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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3

作者:文子君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刘备第三次前来隆中时,一路上,有男女老少夹道相望,指指点点:“那便是……玄德公,后面的……是张飞、关羽……哦,那个,那个最漂亮的,是赵云!赵云啊……对、去见诸葛亮,第三次了……去见伏龙先生、诸葛孔明……”刘备将这些议论都听入耳里,不禁飘飘然的,他做到了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他接住了没见面的、诸葛亮的第一招,将无数人的目光吸引到隆中来,吸引到草庐前,令诸葛亮与刘备,成了荆州最有名的名人。那诸葛亮呢?他会以什么面目见我?他将在初次见面时,送上一份怎样的回礼?刘备按辔徐行,直至到草庐前时,心里转的就这个念头:不会真是副马骨头吧?千金买骨,哈哈,真有趣!

“左将军请!”这一次,开门的小童也很客气。

关羽、张飞、赵云三人停在院里,刘备独自走入客厅。

刘备看到了诸葛亮。

诸葛亮起身来迎刘备,他见到了刘备眼里的惊叹。诸葛亮微微一笑。颠簸了大半辈子的刘备,从没见过像诸葛亮这么好看的人。他没法用英俊、挺拔之类的词来形容他,只能用最简单的“好看”。论英姿勃发,吕布算是人中龙凤;论飘逸清秀,郭嘉也可独领风骚;至于程昱、孙策、袁绍、赵云……哪个不是仪表堂堂?然而刘备见到他们,也只赞一句就算了,他不是个精细人,不至于将那些面容放在心里,慢慢咀嚼。偏偏见到诸葛亮!偏有一种不凡的心情,将他震慑!诸葛亮很高,比赵云还高一些,身着浅灰布袍,头戴雪白纶巾,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浑身上下不沾一颗灰。乌黑的发丝从鬓边探出几缕,就像夜色飘荡在白昼;那双笑望着人的眼睛,比头发更黑亮,就像……哦,那一夜,徐庶猛推开窗的一瞬,正似诸葛亮望你一眼!唇角微微上扬,缀出了善意的,骄傲的笑容。青年人手捏一柄白羽扇,更添无尽风流。

“将军请。”诸葛亮将羽扇一指坐席。

刘备“哦、哦”地坐下了。

这次相见,改变了刘备、诸葛亮一生,也将改变了整个中国。

接下来的交谈是直率和愉快的。

“将军三顾茅庐,令亮感激不尽。”诸葛亮拱拱手,一边为刘备斟茶一边说,“亮欲知将军之志。”

如此开门见山,令刘备对诸葛亮的好感更多了一层。

刘备说:“当今汉室衰败,奸臣当道,皇帝受控于权奸,宝座被尘埃玷污。我不自量力,想在天下伸张正道,只可惜,”他叹了口气,“我智谋短浅,奔波二十余年,一无所就。尽管如此,直到今天,我的志向仍未消退。听闻孔明先生雅量高致,我很想听听你有什么好建议。”

一开口,就将满腹心思合盘托出,是刘备没曾预料的。他没想到,刚一坐下,在诸葛亮羽扇轻摇间,他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求学者,一个恭恭敬敬的请教者,原先打算的倨傲架子,一点也摆不起来。

“这样啊……”诸葛亮喝了口茶,笑道,“原来将军有王霸之志。”

他再次双手抱膝,这个姿势,在刘备看来,是相当随意的;而熟悉诸葛亮的人都知道,他一旦抱膝而论,就势必要说出惊世之语了。“我能帮将军完成大志。”诸葛亮想了想,微笑道,“我能将个国家,呈现到将军眼前,令您成为国家的君王,只不知您愿意接受吗?我是说,一个崭新的国家,而不是去维护日益衰落、浑浑噩噩的汉室江山。”

刘备怔了,多年来他一直以“扶保汉室”自居,虽然藏着“自立”的念头,却从没对人提起。没想到这个初见面的年轻人,没说几句话,就刺入了他最隐秘的欲望。刘备想要生气,想要假装生气,并驳斥对方放肆的言语,但他听到一个诚恳到急切的声音,从他唇里冒出来:

“望先生不吝赐教!”

诸葛亮仰面笑了,他望着屋顶,就像在望见以往几十年的风尘。“从董卓以来,举国豪杰并起,占据州郡、称霸一方的人,不可胜数。拿曹操与袁绍相比,前者名望低微、力量单薄,但曹操最终击败袁绍,令原本微弱的势力日渐强大,称雄中原,这不仅依靠天时,更倚仗了他及手下能人的谋略啊。现在曹操拥兵百万,挟天子以令诸侯,没有人能与他争锋。将军……”诸葛亮笑着说,“将军切记,您目前也不能够。”

“哦……”刘备脸上一热。

之所以特地加了一句“您目前也不能够”,是因为诸葛亮知道,刘备是天下最顽固的、与曹操作对的人。只是他越对抗,曹操就越强大,曹操越强大,刘备就败得越惨。今日能侥幸存身,已经很不易了。

“孙权占据了江东,已有父兄三世基业。那里有长江天险,百姓拥戴,贤士归附,看起来……唉,”诸葛亮笑叹一声,他像是一眼看到身着官服的兄长诸葛瑾,正侧立在孙权阶下呢!“看起来,只可以将他作为外援,与他结盟联手,而不能、也无法去图谋他。”

“孙权……好的。那么我?”曹操、孙权……刘备在心里画出一副时局图,心道,那诸葛亮要将一个崭新的国度,建立在哪里呢?

“有好地方给将军。”诸葛亮扑哧一笑,他抬起手,拍拍地板说,“这里。”

“这里?”

“嗯,这里、荆州!”

“荆州……是刘景升的啊。”刘备迟疑道。

诸葛亮没有马上回答刘备,只说:“荆州这地方,北面据有汉水、沔水之势,南面能得到南海之利;东面连接着吴郡、会稽;西面直通巴蜀……真好啊!它是全国最好的一块用武之地!无论想要将旌旗指向哪里,都不至于步履艰难。而荆州之主刘表……”诸葛亮提到了那个令刘备犹豫的名字,“他守不住这里。荆州,是上天赐予将军的厚礼,难道将军想要推辞吗?”没及刘备说话,诸葛亮又道:“还有益州!”他明显加快了语速,“益州地势险峻,沃野千里,向来有‘天府之国’的盛誉!当年,汉高祖就是凭借它成就了几百年的帝业!而今统率益州的刘璋……”诸葛亮嗤笑一声,“是懦弱无能之辈,北面受到张鲁的威胁,便战战兢兢,难以自安。他虽然拥有众多百姓、丰饶物产,却不知道怎样去体恤、去保存、去利用和治理,以至益州豪强林立,一派混乱!那里有才能的人,无不盼着另一位贤明的君主……将军,”诸葛亮笑着,低声说,“就由左将军你去做那一位君主,岂不正好?”

说罢,诸葛亮停下了,他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抱着腿,甚至闭上眼,任羽扇垂落脚边,乍一看,简直是个玩累了、要睡了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刘备忍耐不住,问:“之后呢……孔明?之后呢?”

“之后?啊……”诸葛亮挥挥手,声音是很轻的,这很轻的声音,听入刘备耳里,却像黄钟、大吕般响亮,震荡他五脏六腑,“将军既是汉朝皇室之后,仁德传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假若你能够跨有荆州、益州,严守险关,向西交好戎狄,向南安抚夷越,对外联合孙权,对内修整政治,那就够了。”

“够了?”

“够了。”诸葛亮点点头,“到那时就等着吧。”

“等着什么?”

“等天下再来一个变化。一旦天下有变……”诸葛亮目光一瞬,凛然而威重,“将军就派一员上将率荆州之军进攻宛、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之众北出秦川!百姓们听到将军仁义之举,怎能不带着好酒、好饭来欢迎您呢?真像这样的话,君主的霸业就可以成就,而汉朝……也能兴复了。”

“汉朝?”

诸葛亮淡淡一笑:“将军是汉室后裔啊,呵呵。”

借重汉朝的名义,创建一个新的国家;这个国家,跨越两个最富裕、最险要的地域,并且拥有极其光明、灿烂的前途,拥有统一天下的前途——这便是诸葛亮献给刘备的见面礼。他甚至没有使用一张地图来说明,便将整个天下摆在刘备眼前,告诉他,哪里是谁的,哪里是你的,哪里可以得到,哪里应该利用;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诸葛亮那么狂妄自大,也没有一个人,能令此后十三年的天下,全按照他这番话去运转!刘备忽然意气激昂!他本不该相信诸葛亮的话,他才二十七岁,没打过一仗,没出过一策,他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小伙子,根本不晓得外面有多复杂、多艰险,然而,刘备就是相信他!就像相信北辰星能驱散黑夜的阴霾,而太阳一旦升起,凌晨的寒意就会淡了一样!多神奇的一个人……刘备猛地向前一步,拉住诸葛亮的手说:

“请先生出山相助刘备,以成不世之业!”

“等等吧。”诸葛亮小声说。

“孔明先生?”刘备急了,“先生不答应吗?”

“不,我没有不答应。”诸葛亮没起身,他往几上一靠,仍抱着身子,“将军别急,外面有很多人,个个都想知道您与我谈了什么。这些话,哪是第三个人该知道的呢?”诸葛亮闭着眼睛说,“所以,不要急着出去,将军。你与孔明,至少在十年内,将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蚱蜢,外面的辛苦,何必急着去承担?我困了,为了招待将军,今日不及午睡……让外面人多等一等,等到心慌,才猜不到我们究竟说了什么。”诸葛亮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屋里有书,您看看吧,亮睡会儿,一个时辰后,您叫醒我,今次将军该在寒舍吃一顿晚饭……”

诸葛亮真就睡着了。

二十七岁的他,睡着时就像个孩子。

刘备目瞪口呆地望着熟睡的诸葛亮,完全想不到方才那一种凌厉纵横、驰骋八荒的气度,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3

晚饭是刘备、张飞、关羽、赵云与诸葛亮、舜英、均及马良一道吃的,诸葛家很久没招待这许多客人了,一时来不及买菜,只好由舜英煮面条来吃。教刘备奇怪的是,面条本是最麻烦做的,从和面、切面到下锅,要费不少力气,但在诸葛家,只要喊一声“面没了”,用不了一支香功夫,热腾腾的面就又端上了桌。均、马良二人,一拿到面,就蹭到门外下棋去了;只留下关、张、赵云和刘备在桌前;至于诸葛亮,他倒更像个跑堂的,常常左右手各一碗面、臂上还平放两碗地跑进屋,将面一放就又没了影。

“我看这人没啥真本事。”张飞一边哧溜地吃,一边咕哝。

“怎么说?”赵云问。

关羽在一旁抬抬眼,没说话。

“也就能做做面。”张飞喝了口汤,嗤道。

刘备把碗一放,他再遏止不了好奇心:诸葛亮在厨房吗?在那里做什么呢?这些好吃的煮面,怎么能上得这样快?刘备没与几位招呼,便直接走入厨房。他的不期而至令诸葛亮、舜英都微微一怔。“将军来了?”靠在小橱边的诸葛亮笑着立直了;在炉前看火、烧水的舜英向刘备点了点头。刘备一眼望去,厨房里不只他夫妻二人,另外还有三个人!一个在和面、两个在切面!再定睛一看,那竟不是人!是……木人。刘备傻了,果然是木人!四肢、面目都很粗糙,但是关节处非常灵活,浑身涂着一层清漆。会做面的木头人?刘备指着其中一个,张口结舌地问:“这是……”

“是机械。”诸葛亮笑道。

“胡说!”舜英推了诸葛亮一下。

“游戏而已,”舜英解释道,“我素来喜欢做木头玩意,有时也用木人做些事。对了……”她瞥了诸葛亮一眼,“孔明还曾被我看家的木狗吓了一跳呢!”舜英指指厨下引水的竹管,又说,“是用水力来推动的,将军。”

“做一桌子面条,当然是游戏。”诸葛亮悠然道,“不过,假若有个贫弱、少人的国家……”他望了望刘备,眼里含着笑意,“该怎样最大程度地运用人力,以支持国家的整体运转呢?机械。”诸葛亮自己回答了,“利用机械之力!区区三个木人固然不足道,但若有三百、三千个木人,弥补了村落、县城乃至国家的人力匮乏,那便是惊世之举。”

“惭愧、惭愧……”刘备小声道。这些事,他之前从未想过。二十多年来,虽然一直想创事业,但怎样去开拓它、维护它,却是刘备最不擅长的。“以后就不同了……”这个念头,闪电般在刘备心里一震!有了诸葛亮后,一切都将不同,就像一个盲人,突然有了明晃晃的眼睛;像一个聋子,突然能听到声音!前面每一步,在“草庐对”后,就成了生在刘备手心上的掌纹,教他低头就能看见。

“孔明先生,还有个问题。”刘备说。

手端四碗面、将要出厨房的诸葛亮站住了。“怎么?”他笑问。

热气在诸葛亮面前飘荡开,遮着他年轻的脸孔。

“我没有足够的军队,”刘备为难道,“荆州人口本就不多……”

“军队?那简单。”诸葛亮应声回答,“荆州不是人少,是人们不愿登记户籍。”他微笑着,甚至没将面放下来,“因为一有户籍,就要被政府征收赋税、调发徭役。将军可以向刘表建议,要那些没著籍的游户都如实登报,就能增加兵源。”

“孔明,手上不烫么?”舜英笑着插了一句。

“烫、烫……”诸葛亮轻呼一声,飞快跑出。将面往客厅桌上一放,他又跑了回来,一边将手指捏耳垂,以缓释热气,一边笑道:“张将军说面很好吃,哈哈!新征的军卒,要以将军为主上,而非以刘表为君主。这一点,假若令亮训练军士,也很容易做到,只须……”

舜英将一碗面连带筷子往诸葛亮手里一塞,截住了他话。

“明日一早走?”舜英问。

诸葛亮点点头。

“夫人一道去新野吧?”刘备建议。

“不了,我回娘家。”舜英笑了笑问,“孔明,你要我等多久?”

诸葛亮一边吃面,一边竖起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两年?”

“哦。”诸葛亮含糊地说。

“两年内若你不来,”舜英眉一扬,“我就当你将我休了。”

“哦、哦……”诸葛亮点头。

舜英拉过他手指,狠狠一捏,诸葛亮只望着舜英笑。刘备“呵呵”乐了,退出厨房。他一退出,舜英就一头扑入诸葛亮怀里,忍不住眼泪滚下。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明白几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留在诸葛亮身边,只会令他分心吧,舜英想:回娘家虽然寂寞,倒也安全。“照看好果儿。”诸葛亮轻声说。舜英将面孔在诸葛亮衣上按了按,没回话。“还有你。”他又说。舜英说:“两年,对吗?”“对。”诸葛亮回答。“我真会当你弃了我的。”舜英小声说。“那便是我死了……”没及诸葛亮说罢,舜英抱住他脖子,将唇制止了他的唇舌。

是一个漫长的亲吻。

两个人的唇,都有湿漉漉的、离别的味道。

“我不会不死不活地令你等,”诸葛亮拉开舜英,笑望着她,“便是死,我也要死得天下周知;那样一来,你也就知道了。”

舜英将眼睛垂下了。

她一直相信他,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

“荆州,我想很快就将不太平了。”舜英突然问,“会死吗?”

“嗯?”

“你会死吗?”舜英固执地问。

诸葛亮笑了,笑得像漫天星辰都落在了他面孔上,他说:“不至于。”

舜英仍然相信他,一旦相信,日子就会好过些。这便是诸葛亮在隆中的最后一夜,舜英陪在他身边,两个人并卧床上,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躺着。诸葛亮慢慢地将左手五根手指,一根根插入舜英手指间的缝隙里,握住了。“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诸葛亮说。

“我知道的。”

“令你、令元直、二姐,还有别人……都看见北辰星。”

“我知道。”

“不过,”诸葛亮一翻身,笑着亲了亲妻子的脸,“我将要面对的第一个对手,不是敌人……”

“那是?”

诸葛亮大笑:“恐怕正是舜英的小哥哥哟!哈哈。”

假若说诸葛亮在荆州有个避之不及的人,那便是舜英的小哥哥刘琦。“小哥哥”这叫法,是从小带到大的昵称。舜英之母,是襄樊望族蔡家蔡讽的长女;蔡讽次女则是刘表的后妻。刘表有两个儿子,少子刘琮为后妻亲生;长子刘琦却是前妻所出。虽然刘琦与舜英没有直接的血亲,但因他生性纯朴、温和,与舜英的关系,倒更胜刘琮。

“后母不能容我,父亲偏爱琮弟,琦之生死,就在旦夕之间!”刘琦每次见到诸葛亮,都要重复这些话,说着说着,一张面孔就像纸一样白,小麋鹿般的眼睛里也满是泪水。每一次,诸葛亮都会将话题扯开;若是刘琦执意要他给个对策,诸葛亮便会说:“公子家事,不是我可以置喙的。”不要为了刘琦去得罪刘表和蔡夫人,是诸葛亮在出山之前的想法。

“三顾茅庐闹得这样大,琦公子一定会赶到新野。”诸葛亮对舜英说,“待我到新野时,他就会拿原先的难题再来问我。”

“今次孔明的回答,将与往日不同吧。”舜英笑道。

“我得给主公找一个外援。”诸葛亮已将“主公”二字来称刘备了,“也算……救你小哥哥一命吧,哈哈!”

笑声很快被夏季星光吞没了。

诸葛亮一觉醒来,枕边空落落的,一问之下,舜英天不亮便走了。道别少了舜英,便非常平静。诸葛亮吩咐均在隆中好生看顾田地,尽快将林家小姐娶进门,又抚着马良的背说:“若是我要你协助,你会来帮我么?”马良腼腆笑了,回答:“无论诸葛兄在哪里,良在哪里,只要你说一声,我立即就到。”

就此告别。

告别了隆中,告别了山林,告别潺潺溪水,告别晴耕雨读的岁月。田里葱郁的麦苗,再见不到那个修长、整洁的人影,伏龙山上盛开的春花,再听不到夜来铮铮的琴声。《梁甫》飞入星空,凝固在闪闪发亮的天幕上,再不教人间传闻!就此告别。诸葛亮拱拱手,白羽握在他掌中。他说:待天下大定,他便重回隆中,尝一尝诸葛井清水的甘甜,捧一捧眠月泉浮动的星光。诸葛亮说这些话时,自己也不信他能有回来的那天。或许……真会归来,魂兮归来!

马蹄声声,传至新野。诸葛亮羽扇纶巾的模样,令新野百姓竞相传诵、称赞不已。刚一入府,没及将风尘抹去,就见屏风后闪出个人来:脸皮白净、身量细弱,身着五色袍、头戴进贤冠、足踏登云靴,笑容里含着好些苦意。刘备见到他,连忙迎上前,乐呵呵拉住他手:“贤侄!”

这正是刘琦。

“叔父好。”因为刘表与刘备同姓,刘琦一直尊刘备为叔父。刘琦望望诸葛亮,又说,“孔明……”一听他声音,诸葛亮就暗暗叫了声苦:唉,这位太软弱的公子有个习惯,一喊“孔明”,就忍不住眼圈发红,仿佛灭顶之灾,正在今日!“孔明,你……来了?”刘琦说。

“是,琦公子。”诸葛亮拱拱手。

“哦?贤侄认识孔明?”刘备笑道。

“孔明与我是姨表兄弟。”刘琦忙说,急于在刘备跟前表现出他与孔明不一般的关系,又道,“叔父,我已派人在后园高楼备下薄酒,专为孔明接风洗尘。孔明,”他一把拉住诸葛亮,“走,你我同去!”

没及刘备再支声,刘琦拽着诸葛亮就走。

刘备拍了拍头,后园高楼?那不是个专放杂物、兵器的旧楼台吗?多年未曾清扫,怎么?刘琦在那里备酒?“怪、怪……”刘备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发足往后园奔去!“琦公子在哪里?”一到后园,刘备就抓了个花匠,问。

花匠眨眨眼睛,往上指了指:“在楼上。”

刘备仰面一望,八丈高楼半悬在空中,根本没有上楼的阶梯!

“这怎么上去的?”

“傻了!用梯子呗!”新来的花匠不认识刘备,直接笑话他。

“梯子?”刘备四下望望,“梯子呢?”

花匠说:“梯子?琦公子吩咐过,等他和那后生一上楼,就把梯子撤了,半个时辰后再摆上。嘿嘿……”花匠眯着眼睛,望向黑洞洞的高楼,咂摸道,“不晓得上面在做什么。”

刘备傻眼了,一时竟忘了教人再取架梯子。他不明白刘琦为什么一来就拉诸葛亮上楼,一上楼就抽梯子,令诸葛亮与自己都下不来。刘备当然不知道,此时楼上,刘琦已扑通一声跪倒在诸葛亮面前!

“后母不能容我,父亲偏爱琮弟,琦之生死,就在旦夕之间!”

诸葛亮一脸苦笑,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同样的话。

“琦公子在用计对付亮啊。”诸葛亮扶起刘琦,凑到楼边望了望,确实没法子下去。

“你说用计,那就算用计!”刘琦哀求道,“上楼抽梯,我想了好久才想到。孔明,我只求自保,你好歹救我一命……”

刘琦双膝一软、又将跪落时,诸葛亮及时挽住了他胳膊。诸葛亮感觉到刘琦在颤抖,感觉到他心里深刻的恐惧,那恐惧犹如潮水,随时都能将他吞噬。刘琦的眼泪,一颗颗落到诸葛亮手背上,令他在无奈之余,更多同情。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谁有资格去揶揄另一个人呢?

“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话从你口里说出来,直接就入了我耳!”刘琦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到诸葛亮臂上,“孔明,你还不能说吗?”

诸葛亮叹了口气。

“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他说。

刘琦尽管懦弱,却很读了些书,诸葛亮用十二个字,将一个古老的故事引到刘琦眼前!申生、重耳都是春秋时晋献公的儿子。献公有个宠妃叫骊姬,一心想要自己的儿子奚齐继承王位,便设计陷害申生、重耳,说他们要弑君。重耳得知,立即逃往国外;而留下来的申生则被迫自缢而死!直至几十年后,重耳归国,当上了国君,是为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孔明劝我离开襄阳?”刘琦擦擦眼泪,小声问。

“有申生、重耳之鉴,琦公子该怎么做,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诸葛亮笑道,没有直接回答他。

“那么,我该去哪里?”

诸葛亮想了想:“据我所知,孙权早想攻取江夏,一年之内,必见刀枪;镇守那里的黄祖不是孙权对手,到时候,公子不妨请求出任江夏太守。”

“多谢!孔明!孔明……多谢你!”刘琦拉住眼前人的手,连眼泪都“谢”出来了。诸葛亮淡淡笑了。琦公子,听上去多有身份的人,谁知他成日里为性命担忧呢?偶然听到个逃生的法子,就感激得几乎要下跪。还有汉朝皇帝,诸葛亮又想:皇帝今年也是二十七岁,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接受万众仰望,但私下里,又受了多少欺凌!?从董卓到曹操,谁不将他当了小儿般捏揉?要有……智慧啊,最重要的是智慧,而不是出身。诸葛亮笑了笑,照例有点得意。此时,梯子搭上了高楼。刘琦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诸葛亮前行,他跟在后面,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诸葛亮臂肘。

“孔明!”刘备见到诸葛亮,悬着的心才落下。

“叔父,告辞了!”刘琦匆匆离去。

刘备望着刘琦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轻快的神色,与往常大相径庭。

“奇怪了……”刘备喃喃道。

“主公?”

“琦儿好像很高兴?”刘备转面问诸葛亮。

“鲤鱼脱了金钩,自然高兴。”

“鱼?”刘备听不大懂。

诸葛亮摆摆手,望着盛夏的后园,金子的阳光洒在蔷薇花上,洒在月季碧玉般的叶子里,纤尘轻飘,恰似浮动在空气里的呼吸。雕花回廊后,有个小池塘,塘里浮着绯红的莲花,红鲤鱼停在池水深处,一觉醒来,就有一口、没一口地咬咬莲杆,令莲花在无风时也轻轻摇曳,活像歌后的余音。美丽、宁静的……荆州,假若世上没有名利、欲望,没有权势、战火,那这份宁静、美丽就能一直留存。可惜……诸葛亮咳了一声,却问刘备:“主公手下有多少军卒?”

“五千。”

“那是不够的。”诸葛亮笑了。

刘备不好意思起来。

“至少得有一万人。”诸葛亮说,又补充道,“一半是水军。而且,”他估摸了一下,“半年之内,就得征募到。”

“半年?太紧了吧?”刘备在新野一呆六年多,也没征到几个兵。

诸葛亮微蹙了眉:“只怕,半年还久了。曹操已扫灭乌桓,荡平北方,他稍事休息,便会在长江上点起战火。荆州、江东,都难逃此劫,既然避之不及,只好正面交锋!主公,”他戏笑道,“你难道想以五千人去对抗曹操?”

汗水顺着刘备后脊梁往下流。

“就算一万人,也于事无补哇。”刘备说。

“琦公子那里,还有一万人。”诸葛亮说,“两万人就够了。”

“够了?”

“与曹操作战当然不够,但要将江东拉入战火,已经够了。”诸葛亮眼见刘备脸色越发难看,不禁失笑,他用羽扇遮了遮耀眼的阳光,低笑道,“主公也不必太心焦,这全是最坏的打算。”

刘备呼出一口气,眼巴巴说:“那,说些好打算来听听?”

“好打算?哦,景升公病入膏肓了。”诸葛亮说。

刘备吓了一跳!

“因为黄家与刘家关系不浅,所以知道。景升公再拖不过一年。景升公死后,”诸葛亮直接谈到这个忌讳的话题,看上去他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主公若能坐领荆州——这并非不可能,目下您的人望,比刘琮、刘琦更高,倘若真能如此,即便曹操起百万来攻,也没所谓。”

“没所谓?”

“就是说,必定能令曹操大败而回。”诸葛亮笑了。

刘备望着他的笑容,再次相信了他;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令刘备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下去。“亮担心,上天给主公好运,然而主公不接受;亮担心,主公不忍心将景升公的儿子刘琮,赶下荆州之主的坐席。”他一语说中刘备之心!“那么趁早向景升公请求,到樊城去驻守吧!”诸葛亮又说,“新野太小了,就像一个人被捆住了手脚,连逃跑也不能够。”

说罢,诸葛亮顺手折了支辛夷,别在衣上,施礼而去。

“孤有孔明,就像鱼之有水。”一瞬间,刘备记起了他对张飞、关羽说过的话,他简直要佩服自己了,这句话,说得真是对极了、好极了。尽管,对自己这尾鱼来说,孔明那潭水,似乎浑浊了一些,浑浊到令他看不透。

舜英从建安十三年七月以来,就一直惶惶不安。从父亲口里,几乎每一天都能听到坏消息,尽管很少有直接与诸葛亮相关的,但她只要再往深里想一想,就足够惊出一身冷汗。七月,曹操率军南下,人数大约十五万。刘表知道后,一口气没接上来,就此撒手人寰。长子刘琦来探望,被人拦在门外,说景升公好好的,你该马上回夏口,不要玩忽职守;刘琦无奈,在门口哭了一通,也就走了;襄阳方面,以蔡夫人和蔡夫人之兄:将军蔡瑁为首,拥立少子刘琮为荆州牧。但刘琮还没在宝座上把屁股捂热,就被来势汹汹的曹军吓破了胆。

“要么,请叔父来襄阳一道抵御曹操吧?”据说刘琮曾这样建议。

话一出口,阶下有个瘦瘪的谋士,叫傅巽的,便反对说:“刘备之力,无法与曹操抗衡,就算侥幸保全了荆州,也保全不了我们;退一万步说,他真挡住了曹操,敢问主公,刘备还能居你之下吗?”

刘琮听得浑身一激灵,他把目光望向身边威风凛凛的蔡瑁,蔡瑁义正词严地说:“还是归降曹公较好。”仿佛这是多光荣、多有理的一件事。曹操没在荆州开一战,就收纳了这块“用武之地”。刘琮降后,不敢告知樊城的刘备;是以,身在隆中的舜英倒比诸葛亮更早得到这个消息。

“爹!”舜英一听,忙把手里木偶放下,急着要往外走。

“回来!”黄承彦喝了声。

“爹!”舜英顿足道,“我要去看看孔明!”

黄承彦微微一笑,上前拉住女儿,将她拉回席上,把木人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外面兵荒马乱,我若放你出门,就不是个好父亲;诸葛亮若挺不过这一难,他不但不是个好夫君,也做不得我的好女婿!”说着,黄承彦又斟了一壶酒,就着壶嘴吞一口佳酿,唱一句诗,叫一声好。

“爹就会故作风雅!”舜英小声哼道,又给偶人加了个机关。

其实黄承彦何尝不为诸葛亮担心?他近来外出频仍,正为了想多探到些有关女婿的事。八月一到,黄承彦就从故人那里,听说刘备已率军向江陵撤退!“想必此时,刘玄德已过襄阳?”黄承彦估计道。朋友一听就笑了,说:“过了、过了!刘备手下的诸葛亮,还曾劝他攻打襄阳,就此取刘琮而代之。”“诸葛亮”三字,令黄承彦心头一跳,忙问:“哦?之后呢?”黄承彦之友,也是个看淡世情、倜傥不羁的人,此时见黄承彦面目焦灼,不禁打趣说:“黄公几时又滚入红尘了?”朋友拍着几案回答:“没有,刘备没听诸葛亮的,在景升公墓前拜祭一番后,就浩浩荡荡、拖家带口地往江陵去了。”

“拖家带口?”黄承彦奇道。

朋友眉目间,浮着一抹古怪的嘲笑:“是啊,新野、樊城、襄阳十几万人,有感于刘备仁义,一路相随。这岂不是浩浩荡荡、拖家带口?可笑刘备不忍心抛下百姓,每日只能走上十几里。曹操一到宛城,就下令直追刘备,以免江陵的粮草、军械落入他手,照这个架势……”朋友呵呵笑道,“刘备到不了江陵!至多一个月,就要被曹军逮住。”

黄承彦霍然站起!

“怎么了,黄公?”朋友怔了。

“唉,得去追一追刘玄德哇。”黄承彦抓起玉笛说。

“门外纷争,与我何干?”朋友劝他。

黄承彦苦笑道:“我膝下只有一女,你还记得吧?”

“舜英嘛,多机灵一个女娃娃!十多年没见她了。”朋友笑着说。

黄承彦点点头:“她出嫁了。”

“哦?”朋友喜道,“还未向黄公讨一杯喜酒!”

“喜酒?哈哈……”黄承彦瞥了朋友一眼,“她嫁给了诸葛亮。”

朋友正哑然间,黄承彦推门而去。莫令女儿年轻轻就做了寡妇,说服自己,只要这一个理由就够了。黄承彦一骑白马,腰悬长剑,直赶刘备!十多年了,他再次感到了身躯里跳动的气力,感到了呼啸的快乐,剑鞘拍打在马腹上,龙泉在鞘里轻鸣;玉笛挂在马耳边,风吹笛孔,一阵清响!白狗苍苍,乌云滚动,天空半边阴沉、半边晴朗,此后的岁月,将像天空般莫测呀!假若年轻二十岁,突然黄承彦想:假若自己像诸葛亮、徐庶那般年纪,只怕也要不甘寂寞,去争英雄之名!哈哈,罢了、老啦!他仰面大笑,快马加鞭。

黄承彦见到诸葛亮时,曹军骑兵已经追上刘备后队。

路边,一个歪歪斜斜的小木牌上,标着地名:当阳长坂。

“孔明,还往江陵去吗?”刘备满面尘土,靠在树上喘气,问诸葛亮。

诸葛亮一手提口小铁锅,一手抱着柴火,走到刘备跟前,点起火烧水,抹抹脸说:“赶不到江陵了,再往前走旱路,只有死路一条。”

“那该去哪里?”刘备问。

“汉水。”诸葛亮“啪”地将一截枯枝扔入火中,“关将军再有六、七日,就该赶到了;主公率子龙、益德前往,正好与他会合。此外亮还给琦公子写了封信,请他率军到汉水口来迎主公。”

“琦儿会来吗?”刘备担心刘琦也会降曹。

“会的。”诸葛亮立即说。

水沸了,诸葛亮勺了一瓢,放在一旁,待凉些了,便递入刘备手里,笑道:“主公!”刘备望着诸葛亮干裂的唇,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脸,他眼里掩饰不掉的疲累和沾着泥水的白衣,突然心下一酸,“孔明……”此时,刘备注意到,诸葛亮正怔怔地看着前面,脸上浮着温和的、有些愧疚的笑意。

顺着诸葛亮的目光望去,在夕阳落下处,伫立着两匹马、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手持长笛,神采奕奕;另一个三十多岁,面目和善,一身青衣。

两人迎面上前,诸葛亮见了,忙拉了拉皱巴巴的衣摆,放下烧水时卷起的袖子。“黄先生!”诸葛亮躬身道,他看看黄承彦身边的陌生男子,又问,“这是……”

“我是诸葛瑾先生的朋友。”男子施礼道。

黄承彦一眼看见刘备疑惑之色,傲然笑道:“我是诸葛亮的岳父。”

“哦……失敬了!”刘备慌忙起身。

“玄德公竟落得如此狼狈。”黄承彦环顾四周,见饿殍零落,妇孺哀泣,不禁心下惨然,只口里不改骄矜,“逃难之人,还携十万百姓相随,真是前所未闻!” 说话间,一个饿得眼发花的孩子,跌跌撞撞走过来,诸葛亮弯腰抱起他,免教他不小心翻到沟里,一面回答:“不只是主公不肯放弃他们,亮也不愿那样做。”

“为什么?”黄承彦问。

“曹军已到宛城时,主公才得知刘琮归降;尽管亮建议往投江陵,但早料到一定会被追上!既然逃不掉,为什么要做出抛弃百姓的事?一旦放弃这十几万人,那不但将性命放弃了,也将仅有的声望和仁慈都放弃了。”诸葛亮说,“亮少年时,也经历过流亡,所以能了解百姓心里,多么期盼能有一位仁君,与他们一道承受灾难,给他们哪怕一丁点希望。死在希望里,多少好过死在绝望中。”诸葛亮擦擦小孩子脸上污垢,轻轻将他放下。

这番话,令黄承彦无言以对。

在仁慈之外,诸葛亮还有更深一层用意没有说,刘备军除了分给关羽的五千水军外,只剩有五千人;五千人昼夜奔命,若被曹军追上,一定片甲不存!但若将五千军卒混杂在逃难的十万百姓里,那即便被追上,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毕竟,今日的曹操,再不会干出血洗徐州的傻事。

“主公……主公!孔明!”

几人正沉吟间,忽听一阵凄厉的喊叫,循声望去,竟是徐庶披头散发、匆匆跑来!他原本放达的面孔,此时一片惨白。“元直!”刘备急忙迎上前,一把握住徐庶手臂,“好了,元直也赶上来了!”徐庶之到来,对刘备来说,确是一个激励。徐庶望见刘备,张了张口,没及说话,先掉下泪来!“怎么了?元直……?”刘备慌忙问,一面整了整徐庶凌乱的领口,拍掉灰土。

“庶是来告辞的。”徐庶哽咽道。

刘备后跌一步!诸葛亮在身后扶住他臂。

“因为令堂吗?”黄承彦问。

徐庶点点头,他右手反握住刘备,左手指着自己的心,说:“原先,我之所以想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全在此心啊!现在,曹军攻破后队,俘虏了我母亲,我这颗心,已经……乱了套。将军,徐庶就算勉强留下来,也无补于事了。所幸,将军有孔明辅佐,他,”徐庶望望诸葛亮,忍痛一笑,“他比我更坚硬……好吧,将军,就此别过!”

徐庶猛将刘备一推,掉头便去!

他不能多停留片刻,不能再看刘备一眼,他只担心一眼、一停留,便要令自己生出另一种心肠,生出一种不顾母亲、却去追逐他想要的业绩的心肠!那是……不孝的。徐庶想:不能做个不孝之人。刘备有诸葛亮,该够了吧。必定够了!他心一横,加快脚步:那个落拓、悲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诸葛亮的视野里。

诸葛亮转面刘备,刘备仍茫然地望着徐庶走远的方向。

“孔明,”黄承彦忽然问,“若是我女儿今日被擒,你将如何?”

“我不会令舜英置身险地。”诸葛亮回答。

所以,宁可忍受分居两地之苦,所以才定下两年的盟约。

不能死在这里,诸葛亮又一次想。

“刘将军。”黄承彦身侧、那个无语良久的中年男子开了口,“当今之计,将军意欲何往?”

刘备正要回答,忽然瞥到诸葛亮摇了摇头。

“哦,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想去投奔他。”刘备临时换了个说法。

男子蹙了眉,摇头说:“吴巨生性平庸,苍梧地处偏远,朝不保夕,将军怎么能指望他?”

“足下之意是?”诸葛亮早刘备一步问。方才的哀伤、沮丧、狼狈和悲痛,一时在他面孔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中年男子望向诸葛亮,他见到了一张自信、微笑的脸,看上去绝不像个求助者,倒像学堂里的考官。

“江东如何?”男子问。

“孙仲谋(权)之江东吗?”诸葛亮笑问。

“正是!”男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孙将军统领六郡,兵精粮足,能够与曹操决一雌雄!我为将军考虑,”他转向刘备,诚恳地说,“不如派一位心腹前往江东,与孙将军联合,共同对抗曹操,才是上上之策!”

刘备眼前一亮!没想到,草庐里所说“联盟孙权”之事,近在眼前了!他正要说话,诸葛亮却将手压住了他手。刘备疑惑地看看诸葛亮,见他笑意更盛。

“黄先生,”诸葛亮说,“您一直没有介绍这位先生的来历呀。”

“孔明猜猜看?”黄承彦捻须而笑。

诸葛亮上下打量了中年人一番,问:“先生是从江东来的?”

“正是。”

“是家兄的朋友?”

“不错。”

“家兄极少提及他在江东的朋友。”

“哦?哦,在下只是区区一个小人物。”

诸葛亮哈哈大笑:“不,不……”他盯着男子道,“临淮东城,鲁肃鲁子敬,绝非等闲之辈!”说着他一把握住男子的手,重重一击掌!

男子一怔,旋即笑了。

诸葛亮没有猜错,此人正是江东谋臣鲁肃,奉孙权之命前来与刘备商议联盟之事;中途遇上黄承彦,正好结伴而行。

“黄先生之女婿、子瑜兄(诸葛瑾)之胞弟,果然不同凡响!”鲁肃赞了声,又道,“孔明,就此与肃同往江东,面见孙将军、共御曹操,如何?”

鲁肃兴致勃勃的。

刘备眼里全是盼望。

只有黄承彦似笑非笑看着诸葛亮,仿佛知道他心思。

果不出黄承彦所料,诸葛亮将手从鲁肃手里脱了出来,摇头道:“不,不必。”

“孔……?”刘备刚吐出一个字,却被黄承彦暗暗拉住。

“怎么?”倒是鲁肃颇为焦急。

“亮要陪主公行至汉水,再做打算。”诸葛亮慢声说,“亮想看看曹公骑兵的速度,想与十几万百姓……”他举目四望,眼里浮着淡淡悲凉,“多共一程患难。”

“孔明是个仁者啊。”鲁肃叹道。

刘备点点头。

黄承彦倒有些糊涂。诸葛亮所以不急着跟鲁肃去,是想要自抬身价,令对方再三相请,才不至在孙权面前低了身份:这个意图,黄承彦猜到了;但目见诸葛亮那副哀伤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看上去他真像个彻头彻尾的仁人,是因为想扶救百姓,才暂时放下个人的安全。

唉,这女婿!黄承彦暗暗嘀咕,只别把手段用到我女儿身上!

“鲁先生……”

“哎,叫我子敬吧!”鲁肃摇手道。

“子敬兄,”诸葛亮最后说,“你若不弃,不妨随我们同往!一路之上,民生疾苦、百姓多艰,子敬兄也可觑得一二。”

听到“百姓”、“民生”,鲁肃一面对诸葛亮又生了些尊重之意,一面赶紧答应下来。黄承彦忍住笑,将玉笛重新挂回了马耳,他看过诸葛亮了,这个青年人很不错,虽然机谋深刻,但也怀有仁心,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好好保重,不至于教他女儿早早就做了寡妇。快些回去,告诉舜英知道,她一定要欢喜得像只小雀儿。女儿的笑容一旦在黄承彦心头泛上,就再遏抑不住,他没再与刘备、诸葛亮、鲁肃多寒暄,拱手一句“告辞”,便翻身上马,直往夕阳落处、一片绯红的云霞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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