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岳丈真非常人……”鲁肃羡慕道。
诸葛亮点点头,忽然一笑:“亮不是黄先生的对手。”
“哈哈,子敬有所不知,黄先生之女也英才绝伦哇!”刘备笑道。
鲁肃、诸葛亮怔了怔,便与刘备一道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霾,都了结在这一笑中!颠沛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天,十天里,鲁肃陪着刘备、诸葛亮有一顿、没一顿,饥一餐、饱一餐地奔命,啼哭、哀号、混乱、泥泞紧紧追逐着他们,身后更有声声马蹄,便在夜梦里也要将人惊醒。这场奔逃,刘备多次与妻儿失散,所幸赵云几次三番地拨马回头去找,才保住了甘、糜二位夫人以及刘备独子:那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儿——刘禅。
到第十一日凌晨,刘备一行赶到汉水,见数十战船一字排开。为首一员红面将军:关羽!关羽身边,站着文静、白皙的刘琦。
“得救了……”刘备松了口气。
诸葛亮、鲁肃一左一右扶着他上船。
“我在夏口安排了重兵,叔父、孔明不如随我到那去暂住吧!”刘琦建议说,他很感激诸葛亮往日救命的十二个字。
“有劳贤侄。”刘备说。
船队就此直赴夏口,曹军因为尚未整编荆州水军,只好眼望着刘备从容离去。赶至夏口,刘备脱了靴子,正打算睡几个安稳觉时,诸葛亮突然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笑容可掬的鲁肃。
“事情危急了!”诸葛亮开口就说。
刘备从床上一跃而起:“怎么?敌军来了?”
“没有。”
“那是……?”
即便在最险要关头,诸葛亮也没有用过“危急”二字;在刘备好不容易逃到夏口,身边有两万军卒守护时,诸葛亮偏偏一脸严肃。他说:“夏口不是久留之地,曹操用不了一个月,就能掌控荆州水军。主公,拿我们目前兵力与曹操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亮请求准亮奉主公之命,前往江东求救于孙将军!”
诸葛亮深深施礼。
刘备扶起他时,再次见到诸葛亮得意的微笑。像是想告诉刘备些什么,刘备隐隐约约想到了:诸葛亮说,用两万人将孙权拖入战火,是足够了。
“孙将军现在柴桑,”鲁肃劝道,“我陪孔明前往,与我家主公商议联盟之事。刘将军,可以的话,请您屯兵樊口,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好、好……”刘备一迭声地答应。
当夜,月光如水,在夏口汪汪地流淌着、漂浮着,一支小船驰出了码头,像一片小小的叶子,在蓝幽幽的夜色下、在静悄悄的江水里起伏。帆只升上了一半,秋风吹口气,它就晃晃荡荡飘出去很远。
夜深了,连鸟雀也在巢里睡着,没人注意到这片小叶子,正徐徐往上游驶去;小叶子上,有个青年正手持黑丝帕,细细擦拭一把白羽扇。没人猜得到,正是这支船,将要掀开一场千古之战,它就像宏伟乐章里的第一个音符,轻飘飘滑入你耳里,不等你捕捉,就风一般轻飘飘地过去了。到你恍惚着去回忆它时,巨大的乐声轰然震响,再没有一个人,望不见那熊熊火光!
2
孙权伸了个懒腰。
他在礼贤馆坐了半夜,坐得腰酸腿疼。据报鲁肃、诸葛亮今夜便能赶至柴桑,孙权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鲁肃。唉,子敬不在,白玉阶下,就只能看见那些主张归降的、悲苦的面容了。尤其是张昭……孙权叹了口气,他第四次从怀里摸出封信,落款是“汉丞相曹公孟德”。
“最近,我奉旨征伐有罪之人。军旗南指,刘琮束手。如今我训练了水军八十万,打算陪将军你在东吴打打猎。”
不到五十个字,字上面,漂浮着曹操趾高气扬的脸。很显然,曹操炫耀武力,是为了想震慑江东,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所以用上“打猎”的字样,一面充斥着骄矜之意,一面也是说,并不一定要开战,假若孙权肯投降的话。投降!?孙权突然将信揉做一团!想了想,却又缓缓展开、铺平了它。
该怎么办呢?蹙眉间,有侍从奔入厅内,道:“鲁大人回来了!”
“快请!”孙权猛然站起,才觉四肢麻木!他扶着腿到门口迎接鲁肃时,见到鲁肃身边站着一个面善的青年人:个子很高,手持白羽扇。
“这是子瑜的二弟。”鲁肃说。
“哦,孔明先生,久仰了!”孙权将诸葛亮、鲁肃让进屋,一边想:难怪觉得似曾相识,诸葛兄弟,样貌有六、七分相似。
孙权打量诸葛亮时,诸葛亮也正在观望孙权:他只有二十余岁,棱角分明,须发微黄,应该有少许外族血统。浅褐的瞳仁里,隐约闪着狼眼般的翠色光泽。看上去孙权有点疲倦,常常捶捶腿、打个呵欠,不过,在这个貌似松懈的身躯里,一定藏着坚韧的欲望,是以他那双眼睛一旦盯到人身上,就一眨也不眨。
诸葛亮微微一笑,恰到好处地应对这个骄傲到烦躁的青年人,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孔明,”两人相望之时,鲁肃开口了,“我主想听听你的建议。”
“是建议孙将军呢,还是建议江东?”诸葛亮问。
孙权脸色一沉:“那不是一样的吗?”
诸葛亮轻摇羽扇,笑着说:“不一样。孙将军的头衔,可以由朝廷封赏;江东之主的坐席,却只能靠孙仲谋自己来争夺。”
诸葛亮直呼孙权之字,令鲁肃有些难堪;他偷偷一望,却见孙权并没有不悦。“我要听江东之势,”孙权回答,“因为我拥有整个江东,而不仅是我一人。”不能在气度上输给诸葛亮,孙权想,除了要维护称雄一方的尊严以外,他还生出了想和眼前的同龄人一决高下的心。
“好!”诸葛亮笑道,“那亮就与将军说江东。目前,海内大乱,将军你占据江东,我主也在汉南招募军队,与曹操并争天下。”他只一句话,就将刘备摆到与曹操、孙权一般高的位置上,“曹操已歼灭不少对手,差不多平了北方,紧跟着他攻破荆州,威震四海!”此番夸赞,令孙权眉头更紧,诸葛亮在羽扇之后,望见孙权神色,却淡淡笑了,接着说,“这一来,致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主只得逃遁至此。亮建议孙将军量力而行,”话入正题,关键时刻已到;然而诸葛亮的声音,反倒更显得漫不经心,“打得过呢,就早点和他断绝关系;打不过呢,就放下武器、捆起盔甲,朝他屈膝称臣。无论怎样,都好过将军你现在……”
“我现在怎样?”孙权微怒道。
诸葛亮似笑非笑:“您现在表面上托名服从,心里却怀着犹豫,左右为难,延误时机。将军……”他一字字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孙权霍然站起!立即的,却又一动不动。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没有人敢用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讥笑他、指正他,甚至预言他的大失败!若不是尽力克制,孙权简直要一拳砸到诸葛亮脸上,将他袖手旁观的表情砸个稀烂。他不是来求助的吗?那个聆听教诲、必恭必敬的人,不该是诸葛亮吗?!
想到这,孙权脸上,露出了反唇相讥的冷笑。
“那刘备呢?刘备打得过曹操吗?”他问。
“打不过。”诸葛亮直接说。
“他怎么不投降?”
原来是想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哇,诸葛亮忍俊不禁,他举起羽扇,遮着脸笑了笑,才正色说:“我主怎能降曹?将军没听说过田横吗?他不过是昔日齐国的一介匹夫,高祖称帝,田横不愿称臣,率领五百壮士退守海岛,不屈自刎而死。我主玄德公,是堂堂王室之后,英才盖世,万众仰慕,有才华的人投奔他,就像江河奔腾入海!”青年人的激昂高亢,令孙权、鲁肃二人听了,也禁不住热血激荡!“若大事不成,只好归咎于天意,天意莫测,有死而已!岂能拜倒在曹操脚下,苟延残喘、愧对此生?!”
诸葛亮一摔衣袖,起身要走。
倘若对手是个骄傲的,那么就做到比他更骄傲;倘若对手摆出个高高在上的架势来,那就站到比他更高处,冷冷淡淡地俯望他。很多年后,诸葛亮回忆这个与孙权初次见面的夜晚,忍不住捏了把冷汗:那时他太年轻了,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自信没有一件事做不成功,并且总想用最简单、最直率的法子来达到目的。诸葛亮举步时,就猜到孙权定会拉住他;后来诸葛亮想:万一孙权没拉他呢?万一那样……那一年、建安十三年的赤壁,又将是怎生模样?
所幸“万一”没有发生。
孙权没等诸葛亮完全站起,就一把拽住他袖子,动作之快,教鲁肃吃了一惊。在鲁肃印象里,孙权是个少年老成的君主,就像最锋利的宝剑,总是藏在深深的、沉重的鞘里。
“难道我就甘愿受辱?我就肯向曹操屈膝下跪、以求苟安?难道我堂堂孙仲谋,会是个刘琮一样的懦夫,将大好江山、十万将士拱手让人?”
孙权终于一拳挥出!无论如何,要揍诸葛亮一下!这一拳直打在诸葛亮锁骨上,令他一个踉跄。哈哈,好爽快!孙权忽然记起,他有整整二十年没打过架。兄长孙策自己就是个爱打斗的,偏不许二弟打人,说他拳头一扬,就要失了孙家的身份,要使人说孙家儿郎仗势欺人、凌辱江东。好、好、好!这次揍的可不是江东人!孙权扬起眉,得意洋洋地望着诸葛亮;诸葛亮身靠书柜,右手揉着肩胛,一脸苦笑。
只有鲁肃大惊失色!
“孔明、主公……”
没等鲁肃想清楚该说什么,就听诸葛亮、孙权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孙权一面笑一面说,“孤心意已决!哈哈!”
“主公?”鲁肃问。
“将军真打疼了我。” 诸葛亮笑道,“接下来,就该直击曹操了吧?”
孙权笑着晃晃拳,快乐的模样就像个孩子。“不,我的拳头挥不到曹操身上,那得靠……周郎哇!”说到这,孙权冷静了些,他收敛了方才那一拳的喜悦,蹙蹙眉问,“子敬,周郎现在何处?”
“公瑾也正往柴桑来。”鲁肃回答。
“好!”孙权一拊掌,转面诸葛亮,“我想好了,当今天下,除了刘备,再没有能与我并肩抗曹的人。只是,刘备新遭惨败,这一战他捱得过吗?”
“敢问将军麾下,有多少能随时出战的军卒?”诸葛亮反问孙权。
孙权一愣:“十万吧。”
“十万?”
诸葛亮戏谑之色,令孙权低下头,盘算了片刻,说:“哦……五万吧?”
“五万吗?”诸葛亮追问。
孙权咳嗽一声,望望鲁肃,恨恨道:“三万人总有的!”
三万……袖子里那封信,像炭火般烧着孙权,那封信上面,赫然是八十万的惊天之数!要用三万人,对抗曹操八十万人,正似蚍蜉撼树!难怪张昭等人,一个个都主张投降,说战事一起,整个江东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灾难。
“三万,呵呵。”诸葛亮笑了,“我主虽败,手下仍有一万兵力,刘琦在江夏的军卒也不下万人。合起来便是五万。孙将军,你怕了?”
烛光里,孙权嘴唇绷得紧紧的,他像一只狼,诸葛亮忽然想,正在这个瞬间,诸葛亮觉得危险,这种危险无疑是从眼前的青年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或许日后,他会成为一个严重的敌人。
“没有,”孙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在等孔明说下去。”
诸葛亮说:“将军愿意听一个预言么?”
“讲!”
“曹军必败。”
“怎么说?”
“曹军来自遥远的北方,为了追赶我主,骑兵一日夜行三百多里,正所谓,再强劲的弓箭,到精疲力竭之时,就连最薄的丝绸也穿不过去。曹军目前,正当强弩之末,遭遇挫败,那是一定的!”诸葛亮眼里闪着异常锐利的光泽,“何况,北方人不善水战,荆州军民投降曹操,大多是为武力所迫,并非真心归顺。假若将军能命一位上将统率三军,与我主合力并进,便胜券在握!”
“哦……好!一位上将!”
“将军,我所说预言,才刚刚开始。”
“什么?”
“曹军兵败,必然返回北方,如此一来,荆州、江东的势力便强大了,三足鼎立之势,也就此形成!”
诸葛亮一口气说完。
他在等待又一次惊讶,他一直喜欢收获他人的惊讶和赞叹,就像收获荣誉与胜利,就像他一直喜欢仰起面,感觉金币般的阳光洒到脸上,暖融融的教人快活。然而这一回,孙权将目光转到鲁肃脸上,孙权诧异地说:“子敬,孔明之语,岂不与你暗合么?记得你我初次相见,你便向我提出三分天下之说。”
诸葛亮一惊!鲁肃?!
“那不一样,”鲁肃很好脾气地笑道,“我只是猜测,主公与曹操将各有三分之一,至于第三个人,我估量不到;而今才知,原来玄德公就是第三人啊。”
谦虚——是诸葛亮此夜得到的、最丰饶的财富,尽管它之得来,以了一种令他无奈到失落的形式:原来三足鼎立,鲁肃也曾想到。世上绝不只有一个人,拥有至高的智慧,上天会安排与你势均力敌的对手,教人为之煞费苦心、战战兢兢。鲁肃不是对手,他是个善良的提醒。
“孔明……孔明?”
直到从礼贤馆走出,诸葛亮都有点心不在焉。鲁肃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停下脚步,掉头朝鲁肃笑了笑。
“孔明,”鲁肃怔怔的,“你……”
“怎么?”诸葛亮问。
“你没事吧?”
“没有哇。”
“孔明笑得……古怪。”鲁肃叹道,“与往日不同。”
“哦?有何不同?”诸葛亮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往日一笑,锋芒毕露;今日么,”鲁肃笑着指指天上,“正似此月。”
天空中悬着一轮月,月影朦胧在云彩里,但见微微的、潮湿的光线,从云层飘荡下来,弥漫着整个天地。今夜月亮是极好的,尽管被遮蔽住了,但光芒丝毫未减,反倒更显得可亲、可爱,教人打心眼里舒服。
诸葛亮会心一笑,说:“子敬兄谬赞了。哦,有事么?”
“我还有一事不明。”
“请讲。”
鲁肃拱拱手,皱眉道:“孔明方才对我主所言,大多很有道理,只有一句,称曹军不善水战,无法与江东匹敌。然而……”他眉头越皱越紧,“荆州水军,绝不逊色于江东!曹操既能以武力迫令刘琮投降,就必定能以武力迫令荆州水军出战。目下,长江天堑已被打破,敌众我寡,相差悬殊,我恐怕要想取胜,并没有孔明说的那样……简单。”
好个子敬!孔明暗赞了声。他笑吟吟地望着鲁肃,说:“是的。”
“是的?”鲁肃原以为诸葛亮会给个更好的解释,没料他只淡淡一句“是的”。“如此说,孔明是有意欺瞒?”鲁肃不禁生气。
“据我所知,江东文臣,只有子敬兄力主与曹操一战。”诸葛亮悠然道,“亮那么说,正是为了要坚固孙将军的战心,这不正与子敬兄殊途同归吗?你又何必怪我?”
“这……”被拿来和诸葛亮的“欺骗”相提并论,鲁肃脸都红了。“孔明不该诓骗我主。”他坚持道。
诸葛亮没说话,他在心里说:谈不上诓骗,曹操一定会失败,他将在江东遭遇败绩,他将落荒而逃,令我三足鼎立的心愿从纸里、口里搬演到大地上!因为曹操少了个人,一个才华足够与“那个人”媲美的谋臣。那个人……诸葛亮轻叹一声,他很多次想象过他的样子,想象他十八披发为将,纵横江东、所向披靡!想象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与孙策扬鞭打马,将传说最美丽的一双姐妹娶回家。想象他风雅绝伦,妙解乐律,即便醉意陶然,也能回眸一顾,辨出席上乐师细微的错误。那个人,仿佛一出生,就注定要接受天下的爱慕、赞叹,一面承担起最巨大的责任,一面享受着最耀眼的荣光。他是不凡的,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他,诸葛亮也禁不住心动。
“孔明!”这时鲁肃拦住诸葛亮,“你不如重回馆内,向我主澄清。”
“澄清?哈哈……不必了。”诸葛亮大笑道,“子敬兄,就算你不信我,但有一人,你总该相信。”
“谁?”
“美周郎。”
“周……”
“周瑜周公瑾。”
趁着鲁肃发怔的当口,诸葛亮绕过他,径直往前走去。是的,尽管曹军人数不至有八十万之巨,但也绝不会低于三十万。以五万孙刘联军,对抗曹操三十万人马,若说正面交锋,胜算微乎其微。然而,战争不只发生在战场上,它还发生在驻扎里、发生在行军里,发生在粮食和水里,它发生在每个军卒身上,可以很坚强的生命,有时却脆弱得令人难以想象。火能制敌、水能制敌,长江之上,最无情的不是水火,而是另一种东西……唉,九月秋风,竟也如此迫人!诸葛亮紧了紧衣衫,感觉到一阵寒意直沁肺腑,教人难以忍受。残忍、残忍的……他想到了一件事,久居江东的周瑜,应该比他更熟悉和了解这件事,它就一像枚小小的钉子,落下去,便能钉住巨蟒七寸。周瑜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诸葛亮不了解,他想自己很快就会了解了,在那个人有所行动之后。
“子敬兄!”诸葛亮猛转身,喊道,“曹军来攻,要路过云梦吗?”
九百里云梦泽,雾霭蒸腾,似真似幻。
云梦,教人联想到巫山神女,也联想到那个冤死的韩信。
那里诞生过最温柔的神话,也发生过最残酷的杀戮。
“要的,云梦是必经之路。”鲁肃回答。
这一夜,诸葛亮梦见了云梦,他曾在五年前去过一次云梦,梦里一切都那么清晰、那么妩媚。湿漉漉的青藤从天空垂落,上面盛开着冶红的花朵;翠绿的沼泽地里,冒着一个个咕嘟嘟的泥泡,活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白尾巴的羚羊闪一闪就没了踪影,雾气弥漫处,伸手不见五指。待雾散了些,诸葛亮见到他周围,全是悬浮在半空里的人脸。陌生的,带着惊慌的表情。不知从哪儿传来水声,传来精怪的歌谣。丁冬、丁冬,像有一只白白的、小小的手,套着黑水晶的镯子,正一下下拨你心弦。诸葛亮在梦中便猜到,这只是一个梦,这令他壮着胆子往密林深处、往泉水处走去。传说云梦里住着山鬼,山鬼骑在豹子身上,半裸着身子,腰肢比水更软,上面挂着能发出水声的小铃铛。传说山鬼无论到哪里,便会将灾难带去哪里,带去恐惧、腐烂和死亡。诸葛亮越走越深,藤萝像女人披散的长发,纠缠着、诱惑着、引导着他,直到他见到一个人。这个人背对着他,黑瀑布般的头发随随便便扎在脑后,在这个人身边,竖着一架琴;一领雪白的披风将他包裹,披风上面,绣着有翅膀的老虎和蛇。泉水在他面前流淌,他弯腰,用透明的、琉璃制的小罐子,往泉里一撩,装了半罐水。然后这个人转过面,恰好一阵云雾来,含糊了他的眉目。诸葛亮盯住他手里的小罐看,只见浅黑的水里,漂浮着一些灰尘般的小虫子。这个人,笑了一下。诸葛亮感觉到他笑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在梦里,诸葛亮没能听真,后来他醒了,回过神去想那两个字,他想到了,那个人说……疾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夜深人静,诸葛亮坐起在驿馆窄小的榻上,抱住双膝,将头靠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令他冷静、放松、清醒。诸葛亮深深呼吸着,他想他刚刚见到的那个人,是周瑜。
3
曹军一过云梦就闹起病来,早先是寻常的感冒:喷嚏、咳嗽、流鼻涕;只因行程紧迫,军队不敢耽误,忍着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生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多,病症也越发的重了,腹泻、呕吐、痉挛接踵而来,令曹操头疼不已。他天生多疑,此时再不敢信荆州军医,严令从北方跟来的郎中拿出对策。但那些人非但治不好这种病,见都没怎么见过,直到大军行至赤壁时,军队里开始死人。
起初,下级官吏怕上面怪罪,隐匿不报,直接将尸体扔入水里;但没过多久,尸体浮了上来,个个面目肿大,惨不忍睹;军卒将尸身打捞起来,挖坑埋了。三日后,那些负责打捞、掩埋的军卒,竟都得了同样的病。后来,人们甚至羡慕起最早死去的那批人,因为看情形他们死得不算太痛苦。十月下旬,疾病像发了疯似的肆虐横行,很多身体在活生生地腐烂,从里烂到外,从骨头烂到皮肤,碰一碰就会落下一块血肉。将军们再不敢到伤病营去探望了,军医也不敢进去;每个还算健康的人都活得战战兢兢、沉默无言,惟恐一张口就要把死亡吞下肚,要从肠子和胃烂起。
死的人太多,没有能力掩埋,因为怕扔入水里又要浮起来,便拿麻袋装了好些尸身,加上几块大石头,往江里一沉!恐慌袭击了整个曹军,以至在沉尸时,往往要将几个染病、却还没断气的人也装进袋子,一则防止他感染别人,一则也正好祭奠江神。然而,疾病没有停止。有时病势会缓一缓,仿佛再捱捱就过去了,但不及曹操松一口气,更迅速的扩散又来了!
这样子,还怎么打仗呢?
曹操夜不能寐,坐在冰凉的月光里思念郭嘉:那是他最有智慧的谋臣,可惜英年早逝。假若郭嘉在,一定能想出解救的法子,他是……那么的聪明哇。曹操伤心地想。对江东瘟疫,曹操之前也有所了解,可一般来说,瘟疫只在盛夏流行,现今隆冬将至,怎么会遇上如此凶狠的疫情?!
长江像一条颀长的白练,闪闪发亮。
隔着半条白练,江东的船只稳稳地停泊着。
周瑜自从来到赤壁,只与曹操零零星星开了几次小战,所用战船不过二、三十艘,军卒不过一、两千人。往往是乱射一阵后,令江东军靠近曹军,趁乱砍杀三、五十颗人头,割下耳朵来挂在腰上,就此扬长而去。到曹操反应过来,命令大军严阵以待时,江东那面又静悄悄的了,仿佛方才一战,只是懵懂里的一梦。周瑜走出船舱,望望挂在艨艟边上一溜儿血迹未干的耳朵,轻轻一笑,返身走回。他入得主船,靠着檀香木的几案,手里捏一个黑得发亮的犀角杯,里面斟了上等的、从东海运来的暹罗酒。
“孔明,奏一曲吧!”周瑜对坐在一旁的诸葛亮说,眼睛凝望着杯中妖红的浮光,“我听说你所擅长的《梁甫吟》,正是悼亡之乐。”
“不,《梁甫》不适合。”诸葛亮说,转到琴案后坐下。从半个月前他与周瑜相见以来,他就在观察他,想要了解到他藏在帅袍、微笑之后的、真正的样子。诸葛亮很想知道,一个像周瑜那样,正往生命里最光彩的一幕走去的英雄,心里在想什么。
周瑜淡淡笑着,瞥了他一眼:“哦?那就奏一曲合适的。”
“好。”诸葛亮手指一抹!“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他吟唱的,是异常轻快的调子,带着飘飘然的温暖,“翩翩飞舞袖,激越足下尘。美者颜如玉,燕赵多佳人……”
“哈哈!”周瑜指着诸葛亮大笑,“原来孔明也能郑卫之乐。”
诸葛亮手指一按,刹住琴声,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大战在即,孔明演奏此曲,失之奢靡。”周瑜突然说。
看上去,周瑜像在指责诸葛亮。
诸葛亮仍一副没所谓的神色,挑动羽弦,问:“战争不是早就开始了吗?”
“往日意在试探。”周瑜饮下半杯酒,唇舌间的灼热令他皱起眉头,“算不上战争。”
“那云梦呢?”诸葛亮笑了。
周瑜正将第二口酒往唇里送,忽然停住手,用惊讶、微笑的目光望着眼前人,好一会儿,才说:“孔明了解了多少?”
“仅仅猜测罢了。”诸葛亮说,“我只知道,曹军途经云梦时遭遇大雾,整整三日不辨方向;之后雾散了,一些小病传布开来;慢慢的,小病成了恶疾,恶疾成了瘟疫。但冬季哪是瘟疫流行的时节?何况,若是一般的疫病,荆州军没可能对它束手无策……左都督,”诸葛亮用周瑜最正式的官称来称呼他,“亮想知道,您如何办到了这一点。”
“水。”周瑜说。
雾气原本就是水。云梦的雾,大多是当地水源受强光直射,向上升腾而成。若一早就将“虫”投入云梦水泽,用不了十日,那里就会成为险地。曹军在大雾中滞留三日之久,无论是长期行在雾里、或者饮用有“虫”的泉水,都会将疾病的种子殖入体内。但这些,还不足以致命。真正的杀招在赤壁。赤壁水没有毒,可一旦渗入了潜伏着“虫”的身体,就会令“虫”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繁殖。人在江上,谁会计较喝下去的水是否煮开了呢?“遍观江东,只有赤壁之水能建此奇功……”周瑜低声笑道,“所以我不惜牺牲十数艘船,且战且退,将曹军引入此间。孔明,”周瑜将珍惜的、爱慕的眼神望向窗外,望着高高的山石、陡峭的岩壁,望着远处一脉灰色地面,慢慢地说,“赤壁是属于我的。”
赤壁是属于周瑜的。
属于他一个人,直至千古。
诸葛亮看着周瑜小半个侧面,看得怔了。清凉的夕阳从窗格间漏下来,覆上周瑜略显苍白的面孔,他是个驰骋八方的武将,此时却像个寂寞的歌者,披一领绣着飞鼠、盘龙的外衫,衣裳轻飘飘地散在后背;周瑜一手屈起,搁在膝盖上,掣着酒杯,一手扶窗,弯了中指,轻轻扣击窗缘,仿佛在哼一曲远方的歌,哼着、笑着,教人看不明白。
“孔明,你只是个年轻人,所以才会以为我很快乐,所以才演一曲《良宴》来笑话我。”周瑜说,“呵呵,我不是以杀戮为乐的人,只是有些事,我一定要做。我若怀上一念之仁,就会辜负亡友,辜负……孙将军。”他所指孙将军,不是孙权,是显赫一时的小霸王:孙策!诸葛亮低叹一声。孙策死了有八年,假若他还活着……定是个太阳般的人,他必不肯令周瑜用上这么残忍的手段啊。
“这个世道,再没有不残忍的事了。”周瑜继续说,“母亲将孩子扔在草丛里,以免双双饿死;父亲将女儿送给别人吃,又从他人手里换回另一个女孩子来果腹;千里平原上,只有白骨累累!土狼将肚皮贴在地上爬行,空中飞舞着等食腐肉的鹰隼……哪一件不残忍?那些个小人、败类!趁着伯符出猎,暗放冷箭,明知他一向以姿容自夸,便故意毁坏了他脸!难道这……不残忍吗?!”
周瑜一阵猛咳,似要咳出血来。
“八十万?哈哈……可惜曹军没有那么多!孔明,我若能一举残害八十万条性命,”周瑜盯住诸葛亮,眼里闪着诡秘的笑意,“按照浮屠教之说,我,江东周公瑾,是否就要坠入最深、最深的……黑暗?哈哈!上刀山、下火海……也有趣得很!哈哈……”
诸葛亮心生悲凉。
琴弦缠在他手指上,弦在响,是他在轻轻颤抖。
夕阳更浓,周瑜持杯的手指,俨然一片绯红,恰似被鲜血染就。
诸葛亮想:或许有一日,将我的手指举向夕阳,它也将红成这个样子。
“小小后生……”周瑜笑了诸葛亮一声,手一撑,从席上站起,倒了杯酒,递给他说,“喏。”
“我不善酒。”诸葛亮停杯不饮。
“杀虫的。”周瑜笑道,“暹罗酒,拿烧酒再烧两次,投入异香,每个酒坛都用十几斤檀香烧熏过,再将酒放入,封上蜡,在雪后的土地里埋三年,等到完全没有烧味了挖出来,多加一次香料,就可以喝了。倘若曹军有这种酒,”周瑜扑哧一笑,“便不至死那么多人。”
“一样会死。”
“哦?”
“没几个人喝得起它。”诸葛亮将酒倒回坛子,问,“左都督,你想放纵虫毒到何时?瘟疫如此蔓延,势必要影响江东百姓。”
“哦,这就是我将孔明留在身边,而不护送你回去玄德公处的原因之一。”周瑜笑道。
“都督是想……?”
“我担心自己会上瘾。”周瑜笑得凄然,“虫是毒,欲望也是毒,嗜好、习惯都是毒。喝多了暹罗酒的,就再不能缺少它;弹惯了《梁甫吟》的,手指一碰到琴就想颤动。赤壁之战,大败曹操,三分天下,不世奇功……真教人感动,哈哈!诸葛亮,”周瑜直呼道,“我担心我会被欲望迷晕,耽于感受虫毒之威,而忘却……我几时该停手!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我,一个够冷静、够聪明的人,你——诸葛孔明。”
诸葛亮肃然直立,施礼道:“谨受命。只是……”他问,“到那时,都督将怎样消除虫毒?”
“烧吧。”周瑜挥挥手。
诸葛亮眼前一亮!
烧……正是这个字:烧!
“我还想知道,都督留下我的,另外的原因。”诸葛亮又说。
周瑜笑道:“小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周瑜又说:“我要你这一双眼睛,来记下原原本本的赤壁。”
暹罗酒很烈,寻常能酒的人,喝不到三杯就醉了;周瑜一口气喝了八杯,他很快就歪倒在船舱里,而酒香也在舱里弥漫开来。
“玄德公以为三万人不够吗?请玄德公一旁观战,瑜率三万精兵,能破曹操百万之众!”周瑜意气风发的话,荡漾在诸葛亮耳边;那日,刘备前来探望,惟恐江东人少,不能御敌,周瑜便这样回答了他。当日的周郎,与此刻的他,是何等不同!诸葛亮拎了条毯子往周瑜身上一扔,照旧抱膝坐下,他没有再看周瑜,却将目光投入浩淼的暮色。赤壁,在周瑜一笑一醉里,已写好结局;周瑜说:赤壁是属于我的。那么……诸葛亮想,哪里是我的?荆州?益州?还是……更远处、远到……看不见了。
诸葛亮所能看见的,是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九日。
是夜,东南风大作。
周瑜派遣一员老将,名叫黄盖的,假意投降曹操;曹操被瘟疫搅得昏头昏脑,听到有人来降,精神为之一振,赶忙接纳;夜里,黄盖领着十艘大船,船上插着归降的旗号,外面用青布围好,里头装满了油浸过的干柴、枯草,船后系着便于攻击的小舟,向曹操水寨驰去。离水寨不到五丈远时,十艘大船同时点火,径直冲入曹军!那一夜,风很大,火很大,曹操的船队用铁索连接,一支烧起,火势很快就蔓延到第二支上,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水寨陷入火海。
水面之上,火光冲天。
红热的巨龙飞腾而起,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再没有人觉得这个冬日寒冷了,寒冷在一瞬被火焰完全吞噬,那火龙再呼出一口气,整个江面便红彤彤有如白昼!江水滚动、怒号,像被火点燃的生命,疼得喊出声;水波一翻涌,曹军不能水战的军卒便先自哇哇大哭起来,水淹到身上、火扑到身上,点着了衣服、手足、头颅,一个个火人在甲板上你争我抢,能水的就一个猛子扎下去,却被水浪生生打死;不能水的就在船上滚来滚去,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却每每滚入更严重的火焰里,将面目烧变了形!啊……啊,啊……惨叫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入高高耸立的点将台,点将台上,周瑜天蓝色的袍子正啪啦啦地做响。
这便是赤壁。
周郎赤壁。
到第二天,赤壁将名副其实,它将被烧成红颜色的。
“都督!”将军们纷纷请令出战。
“别急。”周瑜手握佩剑,微微一笑,他将脸转向下一阶的诸葛亮,诸葛亮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曹军方向的烈烈火势!
“很漂亮吗?”周瑜故意问。
诸葛亮点点头:“烧得很漂亮。一定要想,是杀人也是救人,才能令心情平静些。这样一来……虫,就消弭了吧?”
“哦。”周瑜说。
“玄德公是从陆路追击曹军吗?”周瑜问诸葛亮。
“是的。”
“那瑜就负责水路。”周瑜朗声大笑,朝众将官道,“我们江东男子,在长江之上,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弄潮儿!”
“哈哈……”一时阶下,笑做一片。
甘宁、韩当、周泰、吕蒙……将军们手挽强弓,领命去后,点将台仍然威风不减,凛凛庄严!青石板从高处直降而下,白玉阶上,屹立着一位英俊的将军,身披饕餮连环甲,头顶墨玉紫金冠,足上一双齐膝牛皮靴,腰上一条八宝翡翠带,左手把令牌,右手握长剑,他星星般的眼睛往天空这么一瞥,天上星星就要羞愧得坠落了。周郎今夜,将他三十四岁的风姿永远地刻入了赤壁!
诸葛亮是个凝望者。
一个心怀感慨、羡慕、喟叹的旁观者。
“孔明……”周瑜忽然轻轻唤道。
“左都督?”
“孔明几时回樊口?”周瑜问。樊口是刘备目下的大营。
“立即就走。”诸葛亮回答。
周瑜笑了笑:“孔明不能留下来辅佐我主吗?”
这个邀请,是周瑜一直想说的,又一直没有说出口,似乎话一说,就与诸葛亮生分了一层。但是此时不说,就再没有机会了。说话时,周瑜并未望向诸葛亮,他从没被人拒绝过,眼巴巴望着而被拒绝,不是件愉快的事。
诸葛亮一笑。
“何况,令兄子瑜也在江东。”周瑜补充道。
诸葛亮笑着说:“不了。”
“哦……”
“吴主能用亮之才,却不能尽亮之才。”他解释了一句。
周瑜摆摆手,他不需要解释,他只要一个回答就够了。周瑜感觉到懒洋洋的疲倦在他身躯里弥漫,流散入他的四肢百骸,教他想要靠在帅台上好好睡一觉。远处,火光仍盛,像正绽放着大片大片的荼靡花。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哇,还要将这个身体登上船舷、跨上骏马,将这个身体挥舞名剑,指点三军!周瑜捏紧剑柄,一步步走下高台,诸葛亮跟在他身后。
“亮就此告辞。”诸葛亮扶住羽扇,施礼说。
周瑜矜持地点了点头。
“都督要当心,饮酒不宜过量。”诸葛亮又说。
周瑜深深笑了:“多管闲事。”
他这一笑,令诸葛亮恍恍惚惚想到孙策,尽管从未见过孙策,诸葛亮却觉得,周瑜这一笑,正与小霸王一般无二!唉,那种生长于烽烟的友谊,不是他人所能置喙、摹仿的。诸葛亮转身离开,不觉加快了脚步,在他身后,周瑜突然喊了声:“诸葛亮!”
诸葛亮停住了。
“我给你见到赤壁,你将给我看见什么?”周瑜大笑着问。
诸葛亮回头,淡淡眷眷地一笑,说:“三分天下。”
三分天下。多想能留存住这一条性命,看见三分天下之日啊。诸葛亮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周瑜晃了晃,扶住一旁石墩。这个人,将要成为前所未有的星辰吧,周瑜想。火焰一直烧到天边,也烧入周瑜心里,他忽然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能活到三分天下吗?周瑜凄凉地想,他想要多看一看世上英雄,但另一面,又怀疑上天不再眷顾他,当上天将宠爱的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时,他——江东周郎,就要承担起杀戮的冤报了。虫毒。有多少人,死在这里了?周瑜生平第一次感觉恐慌,他大口呼吸着,喃喃道:“伯符……伯符。”
赤壁。
烧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诸葛亮已坐在樊口大营,与刘备一道清点关羽、张飞、赵云及刘琦率军夺回的战利品。刘备虽然一夜未睡,精神却很好,他许久不见诸葛亮,心里藏了很多话要说,一张口,却是反反复复的:“辛苦、辛苦了!”
“不,不算辛苦。”诸葛亮笑道,“辛苦的,还在后面。”
“是……荆州?”
诸葛亮将羽扇放下,走到案后,“唰”地拉下一张庞大的地形图,指着图上四个用丹朱圈出来的地名说:“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要在三个月内拿下来,才能真正在荆州立足。”
刘备定睛一看,那分别是:零陵、桂阳、长沙和武陵。
“主公不是一直想给亮封个官职么?”诸葛亮谑笑道,“这四处得手后,亮便有资格向主公讨官了。”
“哦?”刘备更来了劲,“孔明想好官名了?”
诸葛亮微微笑道:“那么,军师中郎将吧。”
三十岁,是而立之年。即是说男子活到三十岁,就该创建一份功业、以立足于世。诸葛亮在二十九岁半时,有了生平第一个官职:军师中郎将,负责督理新到手的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安定百姓、征收赋税。工作与官名,都是诸葛亮喜欢的,他将官衙驻扎在临焌:这是三郡的中心,耒水、焌水与湘水在此汇合。他若想要去长沙,骑马三个时辰就到了;去桂阳或零陵呢,坐船也只要一、两天。假如说,隆中就像一位妙龄少女,诸葛亮与她经历了一次漫长和甜蜜的初恋;那么临焌毫无疑问是他第二个爱人。诸葛亮之爱临焌,与爱隆中不同;当一个青涩的少年一跃为稳健的青年时,他原本灼热、单纯的情感便会有所收敛,他会怀着等待、欣赏的目光去感受第二个爱人,既希望与她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又想要站在比爱人高一些的位置,安排她、指点她,令她将头颅温顺地靠在自己肩上。
临焌多水,水波正像女人的眸光。有个女人一直在诸葛亮心里藏着,近来越发想得厉害。但说也奇怪,诸葛亮每次打算去见她时,都有特别紧急的事发生。有一回,马车都备好在门外了,诸葛亮一条腿已跨入车里,忽然就从街的另一头传来斗殴声,他只好将踏入车里的腿收了回来。
“军师,”官衙里,一个名叫蒋琬的书佐将从武陵发来的公文递给诸葛亮,他称他为“军师”,这个称呼将要持续十三年之久。“是主公的亲笔。”蒋琬说。尽管年纪轻轻,蒋琬却已被诸葛亮重用,有权拆阅一些寻常文卷。
“哦,主公要来临焌了么?”诸葛亮一边问,一边看着手里的谶书,上面写着“得之丝,失之龙”六个字。那个天下闻名的占梦师:赵直,说这便是诸葛亮五年内要面临的事。诸葛亮绰号“伏龙”,对“失之龙”之说,不免耿耿于怀;但“得之丝”又该怎么解释呢?正沉吟间,蒋琬已将刘备来信读了出来:
“听闻近来赋税充裕,我不胜欣慰;你切勿过于劳累,珍重、珍重。黄忠、魏延二人,我予以了重任,希望他们能如你所言:一旦被信任,就会兢兢业业、身先士卒。据说子龙很挂念孔明,你却总也不许他擅离桂阳,来临焌走走。今日我为子龙求个情,就许他八日假吧。”
“八日太长。”诸葛亮扑哧一笑,“五日。”
“是。”蒋琬顺手写了个“五”字,又读道:
“还有那个刘巴,听说你给他写了好几封信,邀他任官,在言辞态度上,已经很恳切了;但他却不识好歹,一心要去辅助曹操,说是宁肯跳海,也不愿在我手下供职。像这种人,活该杀一儆百,孔明不要再与他废话。”
听到最后一句,诸葛亮放下谶书,哑然失笑:“主公心情很好哇。”
“要杀一儆百么?”蒋琬笑着问。
他顺手将谶书团了,朝蒋琬扔去!一边笑道:“论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比刘子初(巴)差远了。这个人,怎能轻易杀了?”
“军师自谦太甚。”蒋琬将信封好,放到诸葛亮手边。
“谦虚吗?那也赞自己一声。”诸葛亮微笑道,“我所擅长的,是提着战袍,手握鼓槌,誓师军门,激昂士气,令百姓振奋,将士勇猛!”说罢,将面前文卷一推,诸葛亮起身望望门外,“最近再没大事了吧?”
“军师想外出?”蒋琬问。
“你想不想?”他笑着反问。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