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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6

作者:文子君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季常也要用心。”对马良,诸葛亮很简单地叮嘱了句。

有这一句已够了。疲倦之后,轻松占据了诸葛亮的心。马、关、张、赵辞别而去,诸葛亮独坐在正厅明晃晃的烛光下,合上双眼,他清晰地听到屋外雪落的声响,听到小虫子在泥土里冻僵了,听到水在冰下呻吟。远处,在遥远的益州,雒城之声也传入了他耳中:刁斗“叮叮叮”的,一下比一下远;冰雪结在盔甲上,军卒一起身,冰棱就“嚓嚓嚓”往下掉;“筚拨拨”,是夜来柴火在燃烧;“咕嘟嘟”,是将军喝下了暖身酒……

“孔明。”一个声音令诸葛亮一震,睁开眼。

是舜英。

“几时走呢?”舜英问,“我全听到了。”

“半个月后。”诸葛亮牵住舜英,拉她来身边坐下。

“又一个两年之约?”舜英笑着问。

“哪要那么久?”诸葛亮摇摇头,右手捧住舜英的脸,左手顺着她眉目轻轻抚摩,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仿佛要用指尖将这个女人:他真正心爱的女人,就此记入心里。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孩子般快活、单纯。“至多五个月,”诸葛亮将手指停在舜英的耳垂上,顺手将她耳环摘了,揣入袖中,说,“五个月后,正好你生日,益州便是寿礼。”

“别哄我。”舜英低吟一声。

诸葛亮扑哧笑了,他抱住妻子的腰,低身将头搁在舜英膝上,侧脸贴着她腿,问:“五个月,够了。不信么?”

“没不信。只是益州与我有何相干?那礼物,我不稀罕。”舜英解开诸葛亮的纶巾,将他束发的丝带也抽脱了,男人的黑发纠缠着她手指,她小声说,“孔明要好好照顾自己……”一面说,一面从头上拔了竹簪,批着他的发。

诸葛亮顺从地接受舜英的打理,又问:“你稀罕什么?”

“孩子。”舜英说,“我想给你生个儿子。”

只有男性子嗣,才能延续家族香火,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英三十二岁了,若再拖延,以后生育起来,怕是更艰难。

“有果儿就够了,孩子么,没所谓的。”说着,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面睡在妻子腿上,吹了声口哨。

舜英看着诸葛亮,看见月光漂浮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多奇怪啊,每回凝望他,她便会忍不住感到幸福。他是一个英俊、周密、雄才大略的男人,无论多艰难的事,但凡从他口里说出,都令她宽心。他是她丈夫,她能简单、直接地感觉到他对她的疼爱、关切、重视,能感觉到“果儿一个就够了”这话,是诚心诚意的。“从一开始就溺爱她,因为……你是她母亲啊。”诸葛亮一度玩笑说。舜英从没听过像他这么宠孩子的。见到诸葛果蹦蹦跳跳地跑入正厅,即便在忙公事,诸葛亮也会叫人先停一停,他会上前把果儿抱入怀,搁在膝盖上,再转过来一行行、一册册批阅文卷。

“五个月后,”诸葛亮低声重复道,“带果儿来成都。”

“好。”舜英笑了。

舜英又说:“庞士元那边……”

“怎么?”诸葛亮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舜英说:“兵分三路,势必旗开得胜。孔明,你应我一件事。”

“说。”诸葛亮将舜英中指握住了。

“入川后,别给士元写信。”舜英说。

诸葛亮只顾亲吻着舜英手指,没吱声。

“别写信。”她小声道,“无论孔明写了什么,都会影响到士元情绪。若请他按兵不动,他就会怀疑你想争功;若请他加速攻城,他又要猜测你是在讽刺他。玄德公在雒城门前困守了近一年,尽管代价沉重,也消耗了益州实力。孔明一旦入蜀,士元只要静心等待,便可获全功;但万一他求胜心切,发动猛攻……”

舜英没再往下说。

诸葛亮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庞统攻势越猛,雒城守势就越强。等到全无退路,雒城将不惜玉石俱焚!到那时,以庞统之身先士卒、急功近利,很可能会遭到意料之外的不幸。”

不幸:一个“死”字。

舜英想到这个“死”字,手指忽然凉了。尽管近来与庞统私交不多,但毕竟是少年时就认识的朋友。黄家、庞家,也屡有联姻。

“舜英真聪明哇。”诸葛亮笑叹一声。

她以为他答应了。没想到,第一个意料之外,不是庞统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诸葛亮在两个月后,在一路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之时,便给庞统写了一封信。信很短,说他夜里到观星台上看天象,见罡星在西,太白临于雒城,这预示着雒城不利,请士元兄谨慎再三。随信一起送入中军的,是三路捷报!

“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刘备翻来覆去地看捷报,喜上眉梢,指着说,“瞧,士元!孔明进至鄓县了!蜀中百姓,居然都杀牛、摆酒来迎接。仁义之师呀!哈哈,这可算得上仁义之师了吗?哈哈……”

庞统忍着气说:“请主公下令,再攻雒城!”

“什么?”刘备吃了一惊,“孔明不是说……”

“占星之说不足为凭!”庞统高声说,“昔日武王起事,占到大凶之兆,那些唯唯诺诺的巫师们,全都劝武王罢却刀兵。姜子牙上前一把扯烂卜草、踏碎龟壳,亲自给武王套好驷马、拉住缰绳,请武王登车!这才成就了周朝八百年的盛世!”说罢,庞统单膝跪落!

一时间,竟令刘备手足无措。

刘备转面蒋琬,蒋琬也是军里重要的谋臣。

蒋琬想了想,回答说:“请给庞军师一个机会吧。”

给他个当上姜子牙的机会,也给他与机会一同到来的、致命的危险。成功与失败,就像一个镜子的两面;假若照不到辉煌,就要照见死亡。

这一日,死亡发生在雒城门前。

死亡,就像风吹过……“呼”的一声。

庞统被城楼上飞下的第一支箭射中咽喉!第二支箭,射中他头颅。一瞬间,他看到血花像樱花一样漫天飞舞,恍惚里听到刘备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听到诸葛亮在更远处,在白羽扇后面,发出轻轻的叹息。死亡之前一瞬,庞统仿佛回到了白沙州。他看到故乡冰雪化了,水流潺潺,从小石子上滑过,银鱼在石缝里游动,恰似一道道月光;他看到山岭上,小草绿了,骷髅花扬起红一片、黑一片的面容,朝他摇着纤巧的茎叶;他看到桑树下面,坐着个青衣少年,仰着脸来说话,忽然一条凉丝丝的蚕落入他领子里,就像女人凉丝丝的手指,顺着他脊背徐徐抚摩……庞统从喉咙里发出“格格”两声,跌下马来!之后,尘世那些喧嚣、争夺、血腥、残杀,与他再无关系。

庞统死了。

死在混乱的雒城攻击战里,军卒们将他拖回营,拖回来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身中十三箭。

刘备一巴掌扇在蒋琬脸上,打青了他左脸,三天没消肿。

后来,刘备每谈到庞统,都忍不住眼圈发红,絮絮道:“要是肯听孔明的劝……”那就不至于丧生了,刘备想。他捧着诸葛亮的来信,望着信上“太白临于雒”几个字,又一次潸然泪下。而这时,诸葛亮将一纸谶书靠近烛火,安安静静地烧它成灰,把灰倾入酒里,将这杯酒洒向西方,以祭凤雏。

“得之丝,失之龙”,正是“庞统”二字!

“庞”下藏着条“龙”,“龙”恰与“统”同韵。“失之龙”,是说一定会丢掉一条龙,假若庞统不失,“伏龙”之位就岌岌可危。拆开“统”字,正是“充足”之“丝”。巴蜀最名贵的物产,便是丝绸!没人能阻挡益州的归属,天府之国,要一位名君、一个贤臣来掌控。诸葛亮淡淡想:天府是我的。羽扇纶巾,催开黄金之门;阻拦在白羽前的,必得衰草一般伏靡、退让。庞统、庞士元……士元兄!酒迹在青石板上干涸了,只余一个浅浅的印子。至少,士元兄不该用那种口气,来谈论铃的死……诸葛亮朝西面的雒城拱了拱手,一个不提防,两行清泪从眼里滚落,悄无声息。

赶到雒城后,诸葛亮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张任首级从旗杆上撤下,放入紫檀木匣里,交还城中;二是将三十袋粮食扔上吊桥,供雒城百姓食用,因为他注意到,城中很久不见炊烟了。然后,他立在庞统灵前,望着乌木上白生生的“庞公士元之灵”,叹了一口气。刘备、法正以及庞统在蜀地新交的朋友彭羕三人,见到诸葛亮,面上流露出各自不一的表情。

“二桃杀三士!”彭羕小声说。

诸葛亮微微一震,转过面,见彭羕脸上挂着冷冷的嘲笑。

“足下便是彭永年吗?”他垂手问。

彭羕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好个倨傲的人。诸葛亮笑了笑。彭羕原是蜀地官员,得罪当权,处以髡刑,胡须、头发统统被剃掉,还罚去做劳役。听说刘备入川后,他前来投靠,结交了庞统,很得刘备看重。外表的傲慢,正暴露了内心的卑怯吧,诸葛亮想,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光秃秃的脑袋、光溜溜的下巴,无不显示出彭羕“徒隶”的身份。彭羕注意到诸葛亮在看他,又羞又怒,正要说话,忽听法正道:

“孔明在放纵刁民!”

显然,法正对诸葛亮将粮食送入城的举动很不满。

“雒城将是主公的辖区,百姓更是主公的子民。令子民忍受饥饿,而能获得胜利的,亮从没听说过。别再死人了,”诸葛亮举起羽扇,望望雒城上方漂浮的饥谨空气,叹道,“这里杀孽已经太重。”

“多久?还得在城前停多久?”刘备问。

“半个月。”

诸葛亮再没有发动攻势,他携琴坐在庞统灵前,偶然想到什么,就奏出个或哀切、或激昂的调子,十指像蝴蝶在琴弦上飞舞。他注意着城里的喧嚣和炊烟,每三日送一次粮食。到第四次,军卒们正把粮食往吊桥上扔,忽听“吱扭”一声,雒城开了!一个消瘦、大眼睛的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绸衣,提一把弯刀,慢慢走出来。他身后,一群面黄肌瘦的老人、妇女、孩子正怯生生地望着刘备军。

“诸葛亮在吗?”少年扬声问。

诸葛亮独身上前,一直走到少年刀前,微笑看着他;此时少年只要提刀一劈,就能令诸葛亮的血溅到自己脸上。

“刘循?”诸葛亮问。

“不错!”少年回答。

“刘季玉之子?”

“正是!”

“我一直疑惑,区区雒城,怎能支撑一年之久!现在总算明白,”诸葛亮施了一礼,叹道,“公子深得人望,有胜令尊啊。”

刘循没回礼,低声说:“庞统是我杀的。”

“哦,士元兄身中十三箭。”诸葛亮说。

“箭箭是我射。”刘循手腕一转,将弯刀双手捧了,递上前说,“我知道刘备恨雒城,我虽该死,但百姓何罪?!杀我一个,保全雒城。”刘循扑通一声,双膝跪落!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诸葛亮眼前。

“公子不怕死?”诸葛亮接过弯刀。

刘循抬头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洁白和整齐的牙齿上,令他更像个孩子:“以往一直不肯降,是担心刘备会残害百姓,以泄私怨;但现在不同了,有孔明在,刘备不至屠城。杀我一个,保全雒城。你这一刀落下……”刘循感觉到弯刀锋利、冰凉的铁刃,正贴在他脖子上,“就是答应我了。雒城十万百姓,要靠诸葛亮仁恩。”

“我不是个仁慈的,”诸葛亮笑着说,“我倒是常怪主公太仁慈。”

刘循一惊!

诸葛亮提起刀,刀锋擦着刘循的左脸扎入土里,切断了他一缕头发。

“走,去给士元兄上支香。”他弯腰挽起刘循,“雒城百姓,只有求主公开恩;公子之生死,也绝非亮能裁夺。”

雒城,就在刘循为庞统点香的那一瞬,归降了。

刘循望着庞统灵牌,突然泪流满面。

“益州……是再没有指望的了。”刘循哭着说,“玄德公,请放我回去,我将劝父亲前来归顺!”少年人纯洁的眼泪,令刘备一阵心酸,他正欲答应,忽然听到一个淡淡然的声音:

“公子会吗?”

转面一看,竟是诸葛亮!

“怎么?”一旁法正蹙了眉,“军师不信刘循?”

诸葛亮摇摇头。

刘备奇怪了:“军师不是最相信他的么?这才将他领至军中。”

“关在笼里的虎豹,虽不必斩草除根,但亮也绝不敢打开笼子。”诸葛亮笑道,“刘循走投无路,愿以一死换雒城平安,诚心可鉴;然而,一旦放他走,不啻于纵虎归山!万一他变了主意,改归顺为顽抗,只怕主公将追悔莫及。”

诸葛亮说:“亮劝主公别冒险。”

刘备再次听从了他的劝告。

孔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刘备忍不住嘀咕。从初见诸葛亮起,他就感觉到,这个青年像水,而自己像鱼,没有一条鱼能离了水。但老实说,“水”似乎很难进到“鱼”身体里。对刘备而言,庞统、法正,既是臣子又是好友,既能一道饮酒作乐,又能一起驰骋沙场。而孔明呢?刘备想象不到和诸葛亮醉在一处,高声唱歌、品评谁家闺女更漂亮的情景!他太冷静了……冷静到凛然,使人望而却步。

正思忖间,却听诸葛亮在说:“主公、主公?”

“啊?怎么?”

“明早就拔营吗?”

“好……”

“十日之后,便到成都。”

“好。”

“听说马超已归降主公?”

“是啊!孟起真是英俊,他简直……”

“请马将军配合主公,从西面包抄成都,可以吗?”

“哦,哦。那当然好。”

“亮去拟写召令……”

“诸葛亮!”

诸葛亮一惊。怎么了?刘备很少对他直呼其名。他回身望着刘备,一望之下,才记起,君臣两个,真是……很久不见。三年,刘备老了些,黑了、瘦了,尽管精神矍铄,但多少有些憔悴。与刘备会师有半个月了,为什么自己一直没多注意一下他?诸葛亮垂下眼睑,心生愧疚。他低声说:

“主公,是亮失言了。不必那样急。在雒城多停几日吧,休整一下军备,也令士元兄……入土为安。”

诸葛亮声音越发小下去,直至他见到刘备正乐呵呵地望着他。

“主公?”

“真难得啊。”刘备抓抓头,“久不见孔明如此。”

“如此……?”

刘备抚着他背,谑笑道:“惭愧时的诸葛亮,才像只有三十四岁!哈哈!孔明,你刚才打断了我话!喏喏,我说孟起英俊,你却立即说到助战之事,令我吞下后半句……”

诸葛亮扑哧一笑。

刘备还是将整句话说完了,他说“孟起真是英俊,比子龙还要英俊”,说罢,他与诸葛亮击掌为盟,叮嘱他别把这话说给赵云听。刘备手掌重重拍上他掌心时,诸葛亮感觉到久违的快乐,感觉到霸业之外的、另一种意义。当日,之所以选择刘备做君主,也正因为,这个人能带给自己另一种“生命”啊!兴冲冲、热腾腾的生命。刘备随意、宽和的性格,使孔明放松、温暖。童年,诸葛亮从屠刀下逃了生,但噩梦也就此萌生。主公是有勇气的,他想,一个颠沛二十多年,仍能乐呵呵不言放弃的人,正有我所渴望、而又欠缺的……生命勇气。所以一直跟着他,从隆中跟到新野、到赤壁、到南郡,又到了成都。

成都缭绕在暮色里。

刘备徐徐围攻了十日后,马超到了。

这个消息,令原本就忍不住想哭的刘璋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没给百姓多少好处,反倒引发三年战火,令妻子哭丈夫、父亲哭儿子……尸体被抛弃在草莽、沟壑里,这、这全是……我在造孽哇!看看许先生,七十多岁了,多有名望的人,还想要爬墙爬到刘备那里去!足见我丢失人心,到了怎样的程度!”刘璋一面哭,一面挥手,“开城吧!投降……投降好啦!”

“请等一等。”一个人闪身而出。

“君嗣?”泪眼里,刘璋朦朦胧胧看见阶下人玫瑰般的面颊。

张裔字“君嗣”,今年二十二岁,是蜀地首屈一指的美男子。俊美的相貌固然使人羡慕,但也给张裔带来不少麻烦。有传言,说张裔所以被重用,全是因为他生得好看;烽烟四起时,又有人揶揄:叫君嗣用“美人计”迎敌,一定战无不胜。张裔憋着一口气,居然真率兵到了陌下。他遇上了张飞,只一战,就大败而回。战败本是寻常事,但败在张飞手下,便又给爱嘲笑他的人添了谈资。“张飞,哪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呢?哈哈,张飞。”张裔听到这样的话,一张面孔气得煞白,却更像玉石般皎洁。

“君嗣之意是?”刘璋问。

“刘备手下,法正、彭羕都与主公不睦;兼之庞统身死,我恐怕贸然开城,将使您陷入险境。”张裔建议,“不如派人先去探探刘备口风,他肯保证主公安全则罢;若不肯,城门誓死不能开!”

一番话说得刘璋眼睛又湿了。

“谁去呢?”刘璋问。

“我吧。”张裔说。

张裔望望四周沉默的官员们,昂然而出。再不要被当成“玉人”来欣赏、来嘲笑,死又如何?国家危难之时,死亡也是个好归宿!他想象着鲜血染上他面孔,像在白玉上点缀了红珊瑚。要死,就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死去!张裔一脚踏入刘备营里,他见到了正在看信的诸葛亮。

“听闻雒城已破,这真是上天所赐!军师受三顾而出,将要光大王霸之业,雒城之战,正是个好兆头。用兵治政都一样,要懂得张弛之道,选拔人才、明辨是非,从而和睦百姓、教化生民。军师之所为,是在混乱的世道里演奏出了一个明亮、高亢的正音,假若比之音乐,那便是达到了管弦的极至!我虽然不是知音钟子期,却也不能不击节叫好!”

这封信,是马良自荆州派人送来的。

“哪里当得季常如此盛赞!”诸葛亮笑了笑,抬起头。

“君嗣吗?”他问。

“啊……啊,是。”

诸葛亮随意、亲近的态度,出乎张裔预料。他为什么像个老朋友一样,直接以“字”来称呼自己呢?

“主公与孝直、永年查营去了,很快就会回来。君嗣坐吧。”

诸葛亮站起身,指指上席。张裔犹豫一下,蹭着坐了;诸葛亮斟一盏热茶,递到张裔手里,笑着说:“君嗣此来,必成大事。”

“我是来……”张裔刚一开口,就见诸葛亮摇摇羽扇,示意他不必急着说。“等主公归来再商议。”诸葛亮是这个意思,一面又道,“我很早就听说了张君嗣之名,日前你与益德交锋,失利遁逃,我派人打听你,却没有一个能教我安心的消息。此时见君嗣好端端坐在这里,才算放心。”

这个人眉目之间,非常温存。温存到不像一个军师,不像第一流的谋臣,反倒是个在为朋友担心、焦急、愉悦、快乐的书生。张裔望着诸葛亮,他雪白的羽扇,他握住羽扇的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心里想:正是他了,他是……令主公在宝座上哭泣的人。

这时,刘备走入营里,身后跟着法正、彭羕。

“张先生。”刘备使用了一个尊称。

“裔想求得玄德公的承诺。”张裔直接说,“一个不杀的承诺。”

刘备看看张裔,坐到几后,叹息一声,慢慢说:

“张先生,这仗打得太久了。”

“张先生,孤不忍再看同姓操戈。”

“张先生,季玉是孤同宗,是孤兄弟,该有的礼节,孤一点不会少他。”

“孤要给西蜀一个好面目,张先生……唉。”

张裔将每个字都听入耳里、记在心里了,他想: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就像诸葛亮也值得信任一样。他接过诸葛亮递上的清酒,又见他正将另一樽酒递到刘备手里。“张先生,请。”刘备举了杯。诸葛亮侧立一旁,微笑地望住他。张裔没有动,想了想,将杯放在身边,问:“玄德公果真不会伤害西川之民?”

“自然。”刘备将酒饮尽。

诸葛亮重斟一杯酒,自个儿喝干了,笑着将空空的盅底给张裔看。

“那么……好吧。”张裔说,酒入唇舌,热辣辣的。

红晕很快渲染到张裔面孔上,令他两腮如点胭脂。绯红的唇上,残留了星星点点的酒沫。张裔原本就不擅饮酒,又碰上这么个教人轻松、愉悦的时候,言谈举止之间,不禁醉意流露。他扬一扬衣袖,起来朝刘备一礼,笑道:“有一篇《诗》,正好应景。”

“什么?”刘备笑着问。

张裔弯腰,右手持竹筷、左手把玉盏,戏笑着轻敲碗缘,唱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

正歌吟间,突然彭羕啐了一口:“轻薄子!”

张裔歌声顿停,就像被人生生割裂!

“轻薄?”法正应声大笑,“说轻薄还抬举了他!谁不知张君嗣是哪路货色?哈哈,早生几百年,君嗣当与董贤一争高下!”

董贤,是汉哀帝宠信的男色。

顿时,诸葛亮脸色大变。法正此时公然蔑视刘璋使臣,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但再看看刘备,他仍旧一副没所谓的样子。法正得意洋洋地瞥瞥张裔,心里满是报复的快乐。三年前,他曾向成都令董和借车,当时张裔正在董家作客,听说是法正来借,便玩笑着说:“法孝直哪里懂得欣赏轩车?把好车借给他,就像将山珍海味拿去喂狗一般,暴殄天物哇。”这话被人传入法正耳里,法正就此怀恨在心,常常想将张裔置于死地。

“时闻吹箫曲,每开后庭花……”法正又悠哉游哉地加了一句。

张裔猛然将玉盏朝法正摔去!

法正避之不及,被玉盏撞破额角。

“张裔!”法正捂着额怒斥,“你真当我杀不了你吗?”

“好!”张裔把竹筷一掷,大声说,“我张君嗣等着你来杀!”

说罢,没及刘备缓过神,张裔扬长而去!

营里,彭羕没所谓地一笑,不紧不慢地喝着酒;法正擦掉了额上血迹,哼哼冷笑两声,望向刘备,刘备不至会加罪于他,他很清楚这一点;刘备呢,正看着诸葛亮坐席,席上空荡荡不见个人影。

诸葛亮追出去了。

一追出来,诸葛亮就觉得好笑,他恍惚记得,少年时他也曾这样追过一个人,后来,她成了他妻子。不过这次,与个人情感全无干系,他无奈地想:法正骄横跋扈,人人皆知,只没想到他居然不识礼到这个地步。该是故意的,诸葛亮叹了声:他故意令张裔看到他在刘备心里的地位,提醒那个人,一旦刘备入主成都,张裔就该战战兢兢地捱日子,等待法正的处置了。

唉,小孩子似的。诸葛亮想。

“君嗣、君嗣!”

追了百余步,诸葛亮扯住张裔袖子。

“君嗣将如何回复季玉?”他问。

张裔恨恨道:“我不能与法正共事!”

“难道君嗣要因为一个法正,而败坏整个益州?”他又问。

张裔没说话。

“我劝君嗣……”

“军师不必再劝。”

“君嗣……”

张裔望着诸葛亮说:“不必了。不想令军师以为张裔是个小鸡肚肠的人。就像一朵花,它渴慕春风,就一定要先忍耐严寒。只求军师一件事……”

“请讲。”

张裔羞赧了面孔,低声说:“我……我可不想死。”

“啊?”诸葛亮吃了一惊。

“别令法正真杀了我。”张裔慢慢说。

这话令诸葛亮哑然之余,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张裔是个比法正更孩子气的人,他正似他看上去一样:美丽、单薄。诸葛亮不愿用“娇弱”这种更适合用来形容女人的词来说张裔,尽管它其实是合适的。真有那么严重吗?他一面笑,一面想。这一想,却教他神色严肃了些。不一定是张裔,倘若法正果真为了一己睚眦之怨,滥施刑名,那他——诸葛亮,该怎么办?

“法正、彭羕皆非善类,军师要小心。”

张裔回转成都前,给诸葛亮留下一个忠告。诸葛亮望着他的背影没入黑憧憧的吊桥,忽然感到些寥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直到张裔死在他小小的家院里,诸葛亮从不赞同旁人传言的、君嗣有龙阳之好的说法。他只是太脆弱了,正如他自己所言,是一朵花,还是一朵用最薄的琉璃、最轻的水气做成的花。花朵渴慕春风,却不知春风有朝一日,将吹落它容颜。此时,诸葛亮想不到很多年以后,张裔会死在自己手里,奄奄一息,凋零成泥。

“季常:见信请携舜英入蜀,亮恭候于成都。”

回营后,诸葛亮给马良回了封很简单的信。坐在黑夜里,他清晰地看见了接下来将发生的事。他看见刘璋脖子上挂着益州牧的印信,坐在一匹马拉的小车里,垂头丧气地驰出城;他看见刘备将印信接过后,拉着刘璋的手长嘘短叹,两个人眼里都盈了潮湿;而诸葛亮,一身白衣端坐马上,一手挽住缰绳,一手握着羽扇,羽扇雪白雪白的,纤尘不染。就此入主成都,像个真正的君王般俯瞰益州!所谓荣耀,再没有胜过这个的了。天府之国,将像金澄澄的麦子般垂首于眼前。窗外,北辰星挂在天幕上,凝望着诸葛亮,就似在凝望地面上的自己。

2

舜英牵着果儿的手,走入成都的家。诸葛亮之官衔,已由军师中郎将升为军师将军。环顾四周,布置依旧简单,只多了几重门庭、几间居室。最教人惊讶的是,正厅像堆杂物一样,堆满了金、银、钱和锦缎。五光十色、名目繁多,使人疑心是来到了深海龙宫,来到了皇帝居所。果儿一见之下,用手背挡住眼睛,再从指缝里望望这些琳琅满目、会发光的玩意儿,问母亲:“这,都是真的?”尽管自家一向不至困窘,乍一见这许多钱财,仍令果儿疑心是在做梦。

“或许这就是寿礼?”舜英淡淡一笑,心想:“他该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些……”她所盼望的,是那个一度隔着篱笆、笑望着她,从怀里摸出枚莲子簪来的男人,是那个面孔贴着女儿面孔、微笑着、愧疚着的男人,她很有些事想问他,比如成都、比如庞统。然而,他并不在这里。只有这么一个空落落的屋子,屋里弥漫着金银凉丝丝的富贵与坚硬。

“孔明呢?”舜英问侍从。

侍从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时,蒋琬从外面进来了。

“夫人。”蒋琬躬身招呼。

“他像从前一样忙?”舜英将女儿从金银堆里扒拉出来。

“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是主公赏赐。”蒋琬笑道,“领受这一厚赐的,还有法正、关羽和张飞。军师比以前更忙了。”蒋琬搬来几个软垫,请舜英、果儿坐下,自己则侧立一旁,说,“夫人知道,益州豪强众多,军师要帮主公在此建国,非得花大力气整治不可。”

“我在城门见到了安民告示。”舜英问,“现在呢,他几时回来?”

“很快。”蒋琬说,“军师为主公说媒去了。”

舜英一怔:“说媒?玄德公不是有……孙香么?”话一出口,她就想她错了。孙香只是一个政治筹码,刘备既得益州,再不会在意原本就同床异梦的孙夫人了。舜英毕竟是个女子,不能立即想到男人们直接的、残酷的心。“孔明又做这种事,”她无奈问,“哪家的姑娘?”

“一个寡妇。”蒋琬低声笑道。

这个寡妇姓吴,是吴懿之妹、刘璋之嫂,是死去的刘瑁的妻子。

“刘瑁之所以娶她,只因赵直曾为她相过面,说此女日后必然大贵。”蒋琬说,“妻子既有皇后命,那么做丈夫的,想必就能当皇帝了。”而这也正是诸葛亮前往说媒的原因:想要给刘备日后称帝埋一个伏笔。这层意思,蒋琬虽然没有明说,舜英已经听出来了。

舜英正想说“不爱见他这样……”门外一阵马蹄声传来!是诸葛亮回来了。这男人身穿繁丽的将军服,袍外蒙了层镂空金软甲,紧着纯银护腕,足上登云靴在阳光中闪亮。手里提一条银丝缠绕的马鞭,鞭梢垂落裙摆,摆上绣着生翅膀的、交缠的黑蛇。诸葛亮从马上跳落,一撩衣袍,兴冲冲跨上石阶。妻子正在屋里等他,此时,他整个人都矫健异常。原以为久别重逢,将要见到舜英快活、安慰的笑颜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令他始料未及。

“给我安排一处别院吧。”舜英很快说。

诸葛亮愣了愣。

“此处太繁忙了,我怕住不惯。”舜英又说。

“我署了左将军府事,可以令人将公事都拿去那里处理。”诸葛亮说,他弯腰抱起女儿,她又像很早以前一样,在他怀里挣扎。“我七岁了!”果儿不满于父亲总将她当成一个很小的娃娃来看待。“好、好!女儿七岁了,长大了!”诸葛亮令果儿坐在手臂上,笑吟吟地说,“才五个月不见,你又与爹生分……哈哈!说吧,我该拿什么来讨好你?”

“那就……”果儿眼珠一转,“送我个房子!”

“房子?”

“是啊,我和娘住外面。”

诸葛亮将果儿慢慢放下。他从小女孩眼里看到了个很英俊的男子,他看到小女孩并没有将这个男子当作父亲来亲近。她像喜欢个陌生人一样喜欢他,也像拒绝个陌生人一样拒绝他。舜英的独立、聪敏,全被果儿一毫不漏地学去了,这令做父亲的既欣慰、又烦恼。可以的话,真希望她是个寻常不过的女孩儿,毕竟……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诸葛亮能配她了。

“舜英心意已决?”诸葛亮问。

舜英点点头。

其实他若能多挽留两句,她便会留下来。

可是诸葛亮只是“哦”了一声,他爱护她、尊重她、很少驳斥她的话,更不阻拦她想做的事。诸葛亮转面蒋琬说:“将这些东西,”他指指厅里的财宝,“拾掇一下。到城西购一处别院,清雅些的……有劳了。”

“有劳了。”舜英也说。

舜英退出了正厅。蒋琬打量着诸葛亮面色,他实在想不明白,诸葛夫妇,多般配的一对,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一东一西、分居两处?而诸葛亮看上去淡淡的,少了初入门时的惊喜,倒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快。“军师……”蒋琬刚开口,就被劝住了,诸葛亮笑道:“哦,我没可能只在府里办公,那些事会一直追到家里。令舜英进进出出,听到的全是公务,看到的全是官服,也忒烦心。买一处三进的庭院,莫说是我要,否则别人不敢开价。装饰什么的,都交我过目。舜英,呵呵,她是个苛刻的。”

“好啦!”诸葛亮拍拍手,令蒋琬不必再孜孜于此。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处置。“我刚才去拜访了刘巴。”

那个一直不肯屈从的小老头,再次撞到刘备手里。三年前,刘备入川,刘巴几次在刘璋耳边嘀咕,说“大耳贼”要反客为主;战争开始后,他又一再给刘璋出谋划策;依着刘备的性子,恨不能将他给杀了,但为了招揽贤才,还是听从了诸葛亮的建议,一入城就下令三军不得骚扰刘家!就此,刘巴扭扭捏捏地做了官,脾气始终不改,近来又与张飞闹了矛盾。事情很简单:张飞从来就很仰慕有学问、有品德的人;半个月前,他专程到刘家去做客,还带去精心绘制的仕女图。没料刘巴见到他,半句话没有,直接爬上床,把身子用被子一裹,呼呼大睡!将张飞晾在床前!张飞等了三个时辰,等到肚子咕咕叫,也没人上一杯茶、一口饭。张飞走后,刘巴立即从床上蹦起来,吩咐人将张飞坐过的小凳拿出去烧掉。烧凳子的黑烟看入张飞眼里,气得他“哇哇”乱叫,几乎当场就要杀回刘家,一矛扎死刘巴!所幸被董和见了,好说歹说才劝住张飞。

“主公听闻此事,也很生气,扬言刘巴再这样,就割下他头,挂在城楼上。”诸葛亮苦笑道,“像是一群爱闹腾的孩子。没法子,要一个个安抚。张飞那里,我算是劝了;至于刘巴,”他无奈何地说,“他见到我,险些也要往被里钻……唉。算了,再写一封信吧。”

“张飞虽然是个武人,但却诚心敬慕先生。主公倚赖文武,以成大事。先生尽管高傲、脱俗,只望能稍微委屈一下,莫再如此。”

他托着信笺在手里,吹干墨迹,递给蒋琬:“你亲自送一趟。”

“是。”蒋琬将信收入怀里。

诸葛亮靠在小几边歇下了,这是一日里他最清闲的一个时辰。日头悬在天空正中,等它移一移位置,就又有一件件事在催他。法律要重新修订、度量衡要再统一,民间流通的旧钱要适当回收,新钱分发也要他亲自过问。吴懿说多谢军师做媒,邀他赴晚宴,这当然不能推脱,是以,上次约好的,请杜微老先生在百鲜居吃饭,就得再拖一拖;而杜老先生,哪是能轻慢的人?下午还得找个空,请他喝茶,听他喋喋不休地讲《周易》……刘璋重用的臣子,要继续委以重任;刘璋贬斥的臣子,要考量才学,分批录用;要协调原先官员们之间的过节,要令骄横跋扈的豪强有所收敛,而又不能使他们惊慌……诸葛亮闭上眼睛,蒋琬默默地在一旁誊抄宗卷,他熟悉诸葛亮,知道这时绝不能去打扰他。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思索,一旦睁开眼睛,他所面对的,又将是马不停蹄的奔波。

简直得抓狂……蒋琬想:换了我,就算只是想想这些事,也够受的了。

突然,蒋琬听到诸葛亮轻轻一笑,他望望他,他仍双目微合。

“吴夫人很好看。赵直许是因为她好看,便说她是皇后命吧,呵呵。”诸葛亮又问,“蒋琬多大了?”

“二十三。”

“成亲了没?”

“还没有。”

“哦,莫忘了请我一杯喜酒。假若喜欢上谁家女儿,又不好开口,也可以央我去说媒。”诸葛亮笑着说。

蒋琬红了脸,没及回话,就听诸葛亮说:“乱世用重典,律法还得再严些。”他话题转换如此之快,令蒋琬怔了怔才回过神。谁知这个人,心里同时在想多少件事?蒋琬突然记起,传说南面有个“三身国”,那里的人生有三个脑袋、六只手,专为天帝看守稀世珍宝……难道诸葛亮前世是“三身国”人吗?这个想法令蒋琬扑哧笑了。

“怎么了?”

“没事……”蒋琬用手掩住口。

正此时,“哐啷”一声,军师府正厅被人撞开!

诸葛亮霍然睁眼!

他看见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绯色小袍,面孔脏兮兮的,眉眼泛着活络!少年见到他,喊了声“军师,救命哇……”将手里几颗骰子往腰间一塞,招呼外面说:“快哇,进来!跑哇!”蒋琬正欲质问,却被拉住了;诸葛亮指指门外:三个人正跌跌撞撞地奔入。

三个人里,有两人是相熟的,一个是张裔,另一个是马良。

“怎么回事?”诸葛亮皱了眉。

张裔、马良,前所未见的狼狈:衣裳扯破,冠带歪斜。更惨的却是他们拉着的一个青年男子,他口鼻流血、眼睛又红又肿,鞋子也丢了一只。显然遭到了很严重的殴打。蒋琬连忙上前,掏出巾子,沾了温凉的茶水,敷在男子眼睛上,又问:“怎么回事,季常?”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少年,一屁股坐上小几,顺手操起茶壶,对着壶嘴就往口里灌,喘着气笑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嘛。笨蛋!打不过,连跑都跑不快……哈哈!”

“好了,别刻薄人。”马良从怀里摸出几吊钱,递给少年,“多谢你。没想到,你说的救人一命,就是领我们逃到军师府上。”

“除了诸葛亮,谁敢动法正的人?”他不客气地接下赏钱。

诸葛亮听了这些话,隐约猜到原委。再一问,果不其然。被打的青年叫杨洪,是张裔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今日二人同车,欲到城外采青,不期与法正狭路相逢。张裔吩咐车夫避让,法正威风凛凛地驾车先过时,呸道:“要学卫灵公与弥子瑕吗?”弥子瑕是春秋卫灵公的男宠,常与灵公同行。杨洪听了,受气不过,回敬了两句,法正赶去见刘备,没有留下来争执,却吩咐手下拽杨洪下车,一顿毒打。张裔上前劝架,也挨了几拳;路过的马良看不下去,想要理论,立即遭了池鱼之殃。若不是这个玩骰子的少年领他三个拐小巷、穿羊肠,冲入诸葛亮家里,只怕真要闹出人命。

“咝……”蒋琬给杨洪处理伤口时,杨洪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诸葛亮望望血迹斑斑的小巾,蹙眉道:“孝直不至于此吧,手下人狐假虎威,也未可知。”

张裔、杨洪听了,想说什么,张张口又忍住了。

倒是那少年,呵呵冷笑道:“狐假虎威?军师就盼着是下人假了法正的威,对吧?若是法正在假玄德公的威呢?”

“别胡说。”马良轻斥。

“有眼睛就看得见!”少年哼道,“哪里人人都像个家伙……”他指指杨洪,“那么好运?死在莲花巷的章敬,不就因为数落了法正几句吗?周妨呢?多年前打过法正一巴掌,最近被连捅五刀……”

“够了。”诸葛亮低声说。

少年还在说下去:“还有李规、张泰……”

“够了!”诸葛亮提高声音。

蒋琬第一次见到军师愤怒的样子,冷若冰霜。

“我怎么对此一无所知?”诸葛亮厉声问。

“这……”蒋琬支支吾吾的。

“是我。”张裔、马良同时说,说罢,相互望望,各怀惊讶。

“原来,君嗣也劝说将此事压下不报吗?”马良叹道。

张裔微微点头,一脸苦涩,对诸葛亮说:“何必说呢?空惹您烦恼罢了。法正蒙主公厚恩,受赐财物,与军师一样!照我看,主公要将对庞军师之恩宠,也加到法正身上。军师若是贸然与他不合,怕会令自己也遭到损伤。所谓不怕君子,只怕……小人啊。”

诸葛亮徐徐坐落席上。

少年从几上跳下,拍手笑道:“有趣!有趣!”他摸出三颗骰子,朝天一扔,伸手接住,递到诸葛亮眼前,都是六点!“六六六,大吉大利满堂红!”少年笑着瞥了眼蒋琬。

蒋琬忽然单膝跪落,一字字说:

“法正太跋扈了,请军师禀告主公,稍加遏止。”

遏止么?诸葛亮将蒋琬拉起来,拍拍他膝上的灰尘,低声道:“我遏止得了彭羕,却遏止不住孝直。”他眉目间浮动着淡淡的伤感,声音却依旧平静,“主公在荆州时,北面畏惧曹操之强大,东面受制于孙权逼迫,身边呢,担心孙夫人三心二意。当此之时,进退狼狈,是法正从益州赶到南郡,献上西川地图,定下入蜀大计!一路跟随,运筹帷幄,令主公今日能占据益州,像鹏鸟一样翻然翱翔,再无拘束。论到功劳,孝直居功至伟。而今,我哪能强行禁止他的举动呢?他想做什么,那就只好,”诸葛亮慢声说,“只好看着他做了。”

说罢,他转过面,像是再不能见到蒋琬沉重的表情。何况,目前仅得到益州!诸葛亮想,还有汉中呢!汉中在张鲁的统治下,张鲁不可怕,可怕的……是曹操。曹操久有西向之意,相信很快就能将汉中占为己有;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汉中、益州唇齿相依;一旦曹操占有汉中,战火又将燃起!庞士元已死,益州新得,一定要自己留下来安定局面;能陪刘备出征、迎战曹操的,只有法正一人!

“人才啊。”诸葛亮低叹,“元直兄若在……”

多一个徐庶、孟建,或者多一个庞统、石韬,行事就不必如此拘谨。诸葛亮手掌轻拍膝盖,尽管彭羕为人狂傲,但确实有些才华,既然能一再容忍刘巴,何不也试着接纳他?想到这,诸葛亮用征询的目光望了望蒋琬、张裔、马良,问:“我该劝主公将彭羕召回成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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