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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7

作者:文子君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日前,刘备听从诸葛亮建议,将彭羕外放到江阳去当太守了。

“彭羕并未离开成都。”

杨洪一开口,就将诸葛亮惊住。

“什么?”

“彭羕心怀怨望,有谋反之意,他留宿在马将军家……”

“马超?”

“正是,平西将军马超。”杨洪护着伤口,小声呻吟,“我因与上官李严不合,被免了职;又素与马超有来往,便登门想请他帮忙。我到将军府时,偶然见到了彭羕,他那副受过髡刑的模样,是很好认的……”

诸葛亮起身便走!

他要去见见马超。

接下来的汉中之战,还得依靠马超;不能令他就此卷入大逆之事!尽管诸葛亮想,即便彭羕,也没有谋反的胆子。然而,马超刚刚归顺不久,万一有言语传入刘备耳里,就是没有的事,经了口舌渲染,也将引发一场轩然大波!人才已经太少,假若一定要牺牲一个,那就彭羕吧。走出门时,诸葛亮业已打好主意。

那个笑嘻嘻的少年,跟着他走到门外。

诸葛亮将要翻身上马时,他挤眉弄眼地拉住了缰绳。

“怎么?”诸葛亮俯下身子问。

“坐车吧!”少年笑道,“我来赶车,我是个很好的把式!”

诸葛亮眼前一亮,确实,此时急匆匆策马前往,必然令马超心生忧惧。那不是诸葛亮想看到的,也不是真正爱护他的态度。

“好!”诸葛亮跳下马,“坐一次车得多少钱?”

“我今次免费。下回吧,坐得好,就有来有往。嘻嘻!”少年说。

诸葛亮坐上车后,拍拍少年的肩膀问:“你叫什么?”

他嘻嘻哈哈将鞭一甩,抽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却轻轻落在马臀上。一双白马撒蹄小跑之时,少年曲起右腿,抱着膝盖,笑吟吟说:

“问我名字哇?”

“是。”

“以后好给我做官吗?”

“是啊。”诸葛亮笑了。

“行,告诉你。”少年掉头眨了眨眼,“我叫费祎,是青玉巷里一个孤儿;你要是想坐车,就到必胜赌坊来找我。”

3

“是是,彭永年说,主公是个……老兵,还说……哦,说我在外,他在内,天下就能定了……”马超结巴地说。见到诸葛亮,令他又慌张,又欣慰。这些天,他一直惶惑不安,彭羕的话就像捧在他手心的一块烧红的烙铁。

“请马将军具表上奏。”诸葛亮慢声说,“供出彭羕,将军才能平安。”

“好、好。”马超搓着手说。

第二日,马超递上表章。

第三日,彭羕下狱。

刘备狠狠地将马超上表拍在几上,怒道:“狼子野心,罪不容诛!没想到,孤待彭羕不薄,他居然……哼!”

诸葛亮、法正一左一右站在阶下。诸葛亮安安静静的,他望了望法正,法正显得很忐忑。“我想,永年不至如此悖逆。”法正谨慎地说,“他爱抱怨、性子坏,多关些日子,还是个有用之才。”一面说他一面瞥着主上脸色;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入刘备眼里,令刘备心生不悦,“啪”地一下,把表章扔到法正脸上。

“姓彭的天生一副贼相!”刘备啐了口,问:“孔明以为呢?”

“若按律法,彭羕该杀。”诸葛亮简单地回答。

“《蜀科》太严厉了,”法正应声说,“昔日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宽仁简约,百姓感恩戴德。今日主公,”他朝刘备拱拱手,“以武力一统益州,刚刚占据了国土,还未广施恩德,就颁布严令,以致人人自危,我以为这不是治国良策。此时,主公虽在盛怒之时,我该说的仍要说!希望孔明能再修律法,宽厚待民。”

刘备呼出一口气。

法正将刘备脾气摸得很熟了,知道他最看不起人云亦云、趋炎附势之徒:那个想要越墙来投的许靖,尽管声望很高,却被刘备鄙夷。与其顺着诸葛亮的意思讲话,不如将心里的不满说出来,反倒会得到刘备的尊敬、重视。

“《蜀科》会不会太严了?”果然,刘备这样问诸葛亮。

“正要严厉。孝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诸葛亮笑着,手摇羽扇说,“秦皇无道,用酷刑压制百姓,黎民忍无可忍、揭竿而起!当此之时,高祖之宽仁,正似久旱甘霖!但益州与秦朝不一样。刘璋懦弱,多年来从未施行真正的恩惠,也从没有严厉的刑法来约束官僚。导致益州豪强专横跋扈,为所欲为,君臣之道,渐渐被破坏。宠爱他们,授以高位,官位高了,他们反倒更不自重;放纵他们,给予仁恩,仁恩尽了,他们反倒傲慢无礼!益州之所以混乱成现在的样子,根源正在于此!”

一句句话,像一鞭鞭抽在法正背上。

“而今,主公用法治来威慑他们,政法实行,豪强们才知道什么是恩德;用爵位来限制他们,升降之间,士绅们才感觉到官爵的尊荣。恩荣并济、一张一弛,才能明确上下秩序,重整君臣之礼。”诸葛亮微微一笑,“孝直说这不是治国良策,亮反而以为,这正是治国的关键。”

法正举起手,擦去额角的汗水。

“受教了。”他说。

“至于彭羕,”诸葛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呈给刘备,说,“他下狱当晚,托人给亮送来此信。是生是杀,全凭主公专断。”

刘备拆开了彭羕的信。信是写给诸葛亮的,很长,字迹潦草。

“我观察天下大势,以为曹操暴虐、孙权无道,只有主公有霸王之器,可以共事,所以就来投奔了。因为法孝直、庞士元的举荐,我受到主公厚恩,从一介平民跃为国士,想天下之殊遇,没有比这个更教人感叹的了!”

“那三顾之恩呢?哈哈。”刘备想,望了望诸葛亮,他正在微笑,刘备很喜欢看见诸葛亮的微笑,那令他得意洋洋、如坐春风。

“我一时狂悖,自寻死路,是要做个不忠不义的鬼吗?古人云,左手握天下,右手拿刀抹脖子,傻瓜都不肯哪!何况,我多少还算个有文化的人。我所以心怀怨恨、不自量力,是因为被主公外放江阳,很是郁闷。再加上多喝了几杯,糊里糊涂就说……主公是……是老兵。不不,主公哪里老了?不老、不老。再说,人要创业,老些、小些有什么关系?‘内外’之言,是想要马超在外征战,我在内辅佐主公,共讨曹操!怎么敢有别样心思?!马超转述的我的话,话虽没错,意思却完全颠倒了,真教人痛心!痛心!”

“诡辩!”刘备骂了声。

“从前,我常与庞统盟誓,说要追随孔明的足迹,为主公霸业鞠躬尽瘁,效法古人,名垂青史!可怜庞士元不幸早死,现今我又自取其祸!唉,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哇!”

“庞统”二字,令刘备心头一震!“该死的!”刘备恨恨骂道,“他及得上士元一根手指吗!?今日,若是士元反我,我、我,孤就披发入山!”

“主公又在说笑……”诸葛亮淡淡笑着想。

信最后一段,是更直接地说给诸葛亮的话。

“足下,是当代伊尹、吕望,恳请您好好辅佐主公,成就大业。苍天在上,神明有灵,我不多说了!只想令足下明白我心。努力、努力!自爱!自爱!”

伊尹、吕望,是三代最有名的宰辅!

刘备将信揉成一团,忽然问诸葛亮:“你要做伊尹、吕望吗?”

“亮得靠主公成全。”诸葛亮笑着,躬身施礼道,“主公若是商汤王、周文王,亮才有望去比美前人!”

一席话,说得刘备哈哈大笑。

“那……彭羕?”诸葛亮又问。

刘备轻飘飘地一挥手:“斩了。”

“斩?”法正一个激灵。

“斩!”刘备重复道,目光如炬。

这次处斩,没有等到秋后,它就发生在热气腾腾的盛夏,四周白晃晃的,彭羕身披枷锁,一步步挪上刑场,圆滚滚的脑袋在阳光下闪亮。他被刽子手一脚踹倒,那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含了口酒,“扑”地往斧子上一喷!几点酒沫子溅到彭羕唇上,教他感觉到轻微的辛辣。“是好酒哇。”彭羕迷迷糊糊地想。他甚至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想再多尝几口。再也吃不到酒了,见不到春天的花,看不到冬日的雪,就算想到采石场上去受苦,一凿、一凿开山,也再没可能了。大汉手一张,将彭羕按在刑台上,拗得他脖子疼。彭羕说“轻点、轻点”,这话招致了一阵嘲笑。利刃在他脖子上来回磨蹭了几次,是行刑人试着找到一个合适的、落斧的位置。今次行刑,刘备、诸葛亮、法正等贵人都在看着,经验老道的刽子手很想显摆一下本事。他缓缓举起斧头,在空中抡了个半圆,他感到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凝望他,这令他热血沸腾。“嚯——!”大汉一斧挥去!真个是干净利落!血从彭羕脖子处咕嘟嘟地往外冒,就像新打的一口井。彭羕的头颅滴溜溜滚出去很远。高明的刽子手掌握住了方向,令那颗头正对着刘备处滚,取“面君”之意。

诸葛亮低叹了声,将羽扇遮住脸。

一转面,他看到身边蒋琬面色煞白,嘴唇不住颤抖。

“怎么了,公琰(蒋琬之字)?”诸葛亮问。

“没、没……”蒋琬“哇”地一声吐了。

这一吐,令蒋琬非常尴尬。尽管是个文官,但多少也经历了战火,不至于见不得血腥。蒋琬之失态,大抵因为他昨夜做的一个梦。梦里,他打开门,闻到了很强烈的腥臭味,低头一看,门前放着个新斩落的牛头,黑血滂沱,流了一地;牛眼死死瞪着蒋琬,脖子处,血管一跳一跳的!梦醒后,蒋琬再睡不着,一闭眼,就见到一息奄奄的头颅;他从三更直坐到天明,软着双脚来看杀人,一看之下,便反了胃。

“就像被杀的是自己……”蒋琬小声说,接过诸葛亮递来的帕子。

“不必太焦虑了。”诸葛亮笑着安慰。

“明日再还给军师。”蒋琬将帕子收入袖里时,忽然听到刘备喊了他一声。他疑惑地转过面,见主上正笑望着他。刘备刚刚吩咐将彭羕收殓了,看到蒋琬狼狈样子,觉得很有趣。他指指唇边,示意蒋琬还有残滓没擦干净,又用着漫不经心的口气说:“蒋琬,你也该历练历练了。”

“历练?”蒋琬一时不明白。

诸葛亮脸色沉了一沉,难道……

“蒋琬,你现居何职?”刘备问。

“书佐。”蒋琬回答。

“直属哪里?”

“左将军府。”

“哈哈!”刘备大笑,转向诸葛亮,“叫蒋琬做跟班,岂不委屈了他?”

“主公之意是……?”诸葛亮垂手问。

刘备说:“外放蒋琬为广都长,那可是一县之长!”

书佐是“吏”,而广都长是“官”,由一个没品的书佐升为七品县令,听上去,蒋琬的运道来了。然而,蒋琬、诸葛亮心里都是一紧!诸葛亮之待蒋琬,就像待亲生子侄,他之看重蒋琬,也像看重自己的左膀右臂。马良受命出使东吴,很快就要离开;张裔为避法正,自请巴郡太守,也将走马上任;杨洪身为布衣,又与李严有隙,不便仓促任用……蒋琬望望诸葛亮,诸葛亮点了点头。

“多谢主公隆恩。”蒋琬跪下说。

很快,蒋琬奔赴广都,在小县城里戴起了乌纱帽。他看着四周破旧的官衙、红黑的水火棍,渗水的墙面,衙门外青油油的麦田,田里弯着腰的男女,拾麦穗的孩子,禁不住五味俱全。蒋琬想到了一个人:庞统。这种联想令他将往年旧案“哗啦啦”一股脑推下了几案。“不要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吩咐说,“将新一季的种子发入农家!架石桥、兴灌溉,严禁横征暴敛,严禁隐匿田产。我不要见到有官司,”蒋琬一再强调,“想来告官的,摸摸屁股再说。邻家一只鸡、舍里两只鸭的事,倘若来喊冤,就先各打二十棍!”要是庞统愿意好好当一回县令,他想必也要这样做……蒋琬想。

广都是一颗种子,在春雨里沙沙沙地生长,抽出了青芽。

在一片原本荒芜、贫瘠的土壤上,多了整洁的绿色,多了新鲜的衣裳,多了脸上红扑扑的光泽。尽管没几个人记得县令是谁,蒋琬就像被供在庙里的泥菩萨,一个月也难下一道令;然而奇怪的、自然而然的,百姓的日子好了起来。看风、看雨,越看越顺眼。蒋琬躲在县衙里,一盅盅喝酒,打算趁着治理小县、尚有闲暇之时,学学喝酒。往日跟着诸葛亮身边,诸葛亮常嘲笑他一沾酒就醉,说这个样子,日后怎么与人应酬?三个月后,蒋琬勉强能喝五盅了,喝到第六盅,他默默无闻;第七盅,他胡言乱语;第八盅,他痛哭流涕;假若喝满九盅,蒋琬便要玉山倾倒,等着第二日头疼欲裂了。

有一日,蒋琬正喝到第七盅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击鼓声。

“冤枉哇,冤枉!”有人在喊。

“死人了?”他问。

“没。”衙役回答。

“受伤了?”他醉醺醺地,将第八盅吞下肚。

“没……哦,有、有吧!”

“到底有没有?”

“这、这个……”衙役心一横,说,“张小三和李四郎玩耍时,李四郎被张小三踹了个屁墩,掉了两颗牙……就这个……伤。”

“胡闹!”蒋琬一拍案面,大声说,“一人二十棍!”

二十棍没落到张三、李四屁股上;反倒有根棍子,直接扔到蒋琬面前!抬头一看,眼前赫然站着便装的刘备和法正!

“蒋琬!”刘备又砸了根水火棍到蒋琬身上,怒骂道,“孤把一县交给你,哪容你玩忽职守?喝酒、喝酒……砍了你脑袋,看你还喝不喝!?来呀!”

“主公,臣……”

蒋琬才开口,法正便在一旁说:“蒋大人,别小看了乡里争执。春秋时,吴、楚交界处,只因一个吴国姑娘用梭子误伤了一个楚国姑娘的手指,”他举起一根小指,笑着说,“就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鸡父大战,死伤万人!要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来呀!”刘备说,“绑了他!三日后处斩!”

一根绳子,扎粽子似的把蒋琬扎了个结结实实,几双手将他往狱里一推!到这时,蒋琬才后悔为什么以前修桥修路,偏偏就忘了修一修牢房。他也后悔没有令刽子手多磨磨斧头,他原以为,广都是再不会有杀戮的了。也的确,从他来了后,广都衙门从未杀过一人;没想到,这第一斧就将砍在县令的脖子上,将蒋琬一分为二。牛血滂沱再次出现在他梦中,这次,梦里的蒋琬心平气和地看着它,大限将至,他反倒怀上了平常心。

发生在彭羕身上的事,也要发生在他身上了。

有了上次观斩的经验,蒋琬非常配合刽子手。“我懂,我懂……”他将头按在刑台上,向着刘备的方向。在那里,刘备、法正端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慕名来看杀县令。蒋琬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小小广都,竟有这么多人!“可惜少了一个人,唉。”他闭了眼睛,感觉到斧口擦着他脖子,在找他骨头结合处,刽子手还很认真地摸了摸他颈骨。一声罄响!接着,便是呼的一下……风声。

“等等……等等!”

“啪”!

斧头擦着鼻子剁在蒋琬脸前。

冷汗淋漓的罪犯将膝盖往后移了移,睁开眼睛,只见诸葛亮正从马上跳下来!诸葛亮大步流星朝刘备走去,上阶时,几乎跌了一交。

“望主公开恩!”他喘着气,朝刘备施礼。

“啊?孔明怎么来了?”刘备故意问。

诸葛亮苦笑道:“专来给那小子求情的。”

“蒋琬吗?”法正冷冷笑道。

“哦,是的。”诸葛亮说。

法正说:“蒋琬身为县令,不理政事,终日饮酒,触犯了《蜀科》。”

“蒋琬,是能承担起国家之重的人,不是百里之才。他治政,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大注重修饰,愿主公重新考察。”诸葛亮深深一礼。

“不考察啦!”刘备似笑非笑道,“饮酒误事,是孤亲眼所见。既然犯了法,就要明正典刑。”

“虽然犯法,但罪不至死。”诸葛亮笑着,小声说,“主公要杀一儆百,万望莫拿公琰开刀。”

刘备瞥了诸葛亮一眼,站起身,拍拍法正的肩。“走吧,孔明一来就不好玩了。”他压低声音说。

走了两步,刘备转过脸,用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又道:“不杀,那也罢了。就地免职,叫他留在广都闭门思过!”

“是。”诸葛亮躬身领命。

“好险啊!”蒋琬从刑台上下来,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双脚发软,几乎站不住。“唉,那个赵直!”蒋琬长长舒了口气,“军师,牛头见血的梦,我找赵直占过。他说大吉!什么……见血,是说事情很明显;牛头,即一双牛角加一个牛鼻,合起来是个‘公’字,赵直……唉,竟说我有公侯之相!其实,能不死于非命,就很难得了。”

这些话令诸葛亮大笑不已。

“哪那么凶险,做戏罢了。”

刘备真要杀蒋琬,不必等到三日后;真要杀蒋琬,诸葛亮也不会赶得这样巧;那一夜,蒋琬在狱里梦牛头时,诸葛亮接到从刘备处传来的两份急件,一份写着:曹操攻汉中,张鲁投降了;另一份写着:蒋琬在广都出了事,三日后问斩。新一轮战争又将开始,这次交战地点是在汉中,交战双方是中国最有名的一对夙敌:曹操与刘备;就像赤壁成全了周瑜一样,这一战,也将令一颗星星升腾于高空:法正!只能靠法正去协助刘备夺汉中,这一点,诸葛亮很早以前就想到了;所以,他立即便猜到刘备的心思。

“赶不到的话,主公真会杀了蒋琬么?”后来,诸葛亮问刘备。

刘备乐呵呵反问:“你说呢?”

于是再不见另一个答案;人世,从来也不能用假设来判断。

人们能知道的,是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载入青史的大事:

建安二十二年,刘备以法正为辅弼,挥师汉中,诸葛亮留守成都,主持政务,供应粮草。仗一打就是三年,刘备一度想要撤军,来信询问诸葛亮,诸葛亮转问杨洪,杨洪回答:“汉中是益州咽喉、存亡之机,没有汉中就没有西蜀,这是发生在家门口的灾祸。今日之势,是男人便该作战,是女人便该运粮,哪能后退半步?”听了这番话,诸葛亮当即表奏杨洪领蜀郡太守!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击败曹操,占据汉中,自称汉中王。以魏延镇守汉中,升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仍为军师将军,统领如前;法正被拔擢为尚书令、护军将军,名义上直接对君王负责,总揽一切政令;至于在广汉思了三年过的蒋琬,刘备一称王,就将他召回成都,出任尚书郎。

人竟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就像烟花,“砰”地飞上高空,舞出最耀眼的光芒后,就散落了、凋零了。

先是关羽,这是发生在建安二十四年年底的事。一个白霜重重的夜晚,东吴将领吕蒙率军偷袭荆州!士兵们扮作商人混上河岸,沿江数百座烽火台无一察觉!待到吴军兵临城下,守将士仁、麋芳当即投降!此时,关羽正在攻打樊城,向前无法进取,向后再无退路,只得据守麦城。十二月的天气,像落入黄泉一般阴冷。小小麦城,被零星的雪花覆盖。关羽骑着赤兔马在街道里逡巡,再想不到反败为胜的法子,唯一的出路是强行突围。他缅怀着往日“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荣耀,冲出麦城,很快就在西面的漳乡被生擒。关羽第一次从赤兔马上摔落,这令他感到……完了。传说孙权曾有意收降关羽,或者保存他的性命;但吕蒙轻飘飘说了一句话:“主上不见曹公事吗?”曹操也曾接纳关羽,但这个红面孔的大汉最终离开了他;要将关羽从刘备阵营里去除,只有死亡能够做到。孙权叹了口气:“好吧!”关羽被就地斩首,行刑那日大雪纷飞,关羽捧了捧花白、整齐、保养得很好的胡须,笑着说:“美髯公哇,美髯公!”从容赴死,一同被杀的,还有他三十四岁的儿子关平。

关羽之死,令荆州落入孙权手里,维持了十二年的孙刘联盟宣告破裂!

关羽死后不久,吕蒙暴卒,曹操逝世。

之后,是黄忠。

再下来,是法正。法正一死,尚书令的位置就空了。刘备痛哭了好几天后,谥法正为“翼侯”,将刘巴拔擢为尚书令。法正是刘备朝惟一有谥号的,死后哀荣,可谓盛极一时。

正此时,太傅许靖家也发了丧。死的不是七十好几的许靖,却是他二十岁的小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上最凄凉的了,许靖守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儿子登山时遭遇了意外,这个死法太普通,死的人也太寻常,朝野正值哀切之时,许靖想:儿子死了,就像一滴水入海,注定默默无声。然而下葬那一日,他惊讶地看见来了许多人!军师将军诸葛亮、辅汉将军李严同车而来时,更引起了一阵骚动。“得军师亲祭,许公子也能安息了。”人们窃窃议论。许靖老泪纵横地迎上李严、诸葛亮,他们一边一个搀扶着他,走入灵堂。

“主公原也想来致哀,但孝直之死,令主公身心疲倦,再三嘱亮代诉哀思。”诸葛亮上了三支香,回身对许靖说,“公子高才,可怜天不假年;万望太傅节哀,多方保重……”说话间,诸葛亮望见门外来了一辆车。

是辆破旧的驴车。两面漆都剥落了,车辕上有很多裂痕,以至轱辘一转,便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将这么辆车赶入冠盖云集的许府,就像在繁丽的牡丹园里,扔入了一支狗尾巴草!驴车上坐着一双少年,一个黑衣、一个白袍。黑衣的负责赶车,若无其事地摇着鞭子;白袍者避在车里,满面尴尬。“真丢脸,爹该借我们一架好车。”白袍少年小声道,“听说来了很多有声望的人?”“是啊,诸葛亮和李严都来了。”黑衣人说,鞭子一扔跳下车,回身去拉伙伴,“走!多年情分,总要哭一哭!”黑衣的风风火火冲入灵堂,白袍的垂着头,举袖子挡住半个脸,一路说着“失礼、失礼”,跟了进去。

“原来是他……”诸葛亮一眼认出。

“那就是犬子董允。”身旁的董和指指白袍少年,对诸葛亮说。

“哦,公子为人谦逊。”诸葛亮淡淡笑道,指着另一个少年道,“是费祎吗?”

“正是。”董和吃惊地问,“军师认识他?”

“几年前见过一面。”诸葛亮回答。

此时,一身黑衣的费祎膝盖一落,跪倒灵前,张口就哭了个惊天动地,令诸葛亮不得不谨慎地用羽扇遮了遮耳朵。他望着这个少年,他正涕泗横流,一面哭,一面喊:“许郎!许郎!今日隔阴阳,冥寂断人肠!我来歌《薤露》,生死两茫茫。举杯少一人,对影几彷徨。魂兮有灵莫相忘,酹酒登高看花黄!”哭得一波三折、余音缭绕,令堂上人人目瞪口呆:虽然感慨他多情重义,但也疑心这少年,莫不是以哭丧为生的吗?董允站在费祎身旁,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坐破车来,已经很失礼;而今同伴又哭嚎得这样放肆,真教人颜面无存。

“费祎……”他拉拉他袖子。

费祎却将董允一把拉倒,说:“人死为大,磕三个头吧!”

“这……”

“磕吧!”

费祎几乎按着董允的脖子磕了下去。

诸葛亮在羽扇后面轻轻一笑。

“唉,”董和叹了口气,说,“太傅之子许钦、费祎及犬子,并称‘弱冠三杰’,我一直困惑于犬子与费祎谁更优秀些,此时算明白了。”

“哦?”诸葛亮笑问。

董和说:“很明显,一个泰然自若,一个面有难色。费郎比犬子强多了。”

“幼宰过谦了。”诸葛亮低声笑道,“就像芍药、蔷薇,没人能说哪种更好。令郎贵在谨慎,费祎长于机变,所谓长短仅此而已。”

走出灵堂,与许靖道别后,李严有事驾车先行;诸葛亮打算去别院看看舜英和女儿,也不坐车了;董和陪诸葛亮走了一程,回头一看,两个少年气喘吁吁地来了。董允先一步跟上,费祎在后面拉着驴车跑。“哎,上车好啦!有车不坐,真是……哎!”费祎脆生生的喊叫,令诸葛亮忍俊不禁。

“那车,我是不坐了。”董允恨恨道,追上董和,“爹,你……”一开口,他见到诸葛亮,立即停住了。“见过军师!”董允作了个揖,恭恭敬敬站到一旁。刚站稳,就被收不住脚的费祎从身后一撞!直将他撞到诸葛亮身上!

“小心。”诸葛亮扶住董允的肩,再一看,他脸更红了。

“军师,这……”

“没事。”诸葛亮笑了笑,转面费祎,“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小混混。”

“差不多啊。”费祎抓抓头,“五岁死了娘,七岁又死爹,叔叔和刘璋有交情,带我入蜀求学。没三年,叔叔也死了……咳,不说啦!”

乱世里的童年,教人不忍回顾;一旁诸葛亮也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捏紧:费祎口里的孤儿,不正是在说自己吗?早孤、离乡、寄人篱下……每一件,想想都令他心疼。诸葛亮慢慢舒出口气,将目光转向另一面。

“董公子?”他问。

“是,董允。”少年忙说。

“多大了?”

“正月刚满十七岁。”

“十七……好年纪啊。”诸葛亮笑着问,“愿意陪王子读书吗?”

此语一出,不但董允,就连董和也怔住了。王子?岂非是……刘禅吗?

“王子已有侍读三人。”董和提醒道。

“哦,不够。”

想到刘禅,诸葛亮忍不住面露微笑。当年那个与果儿噼里啪啦对打的小孩子也长大了,一眨眼就成了个十四岁少年。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三天两头往诸葛别院跑。每次去都面红耳赤,提着五颜六色的礼盒,往往将礼盒一放,便匆匆离开。有时,正撞见诸葛亮进门,他就念念叨叨着 “军师好、军师好……”一面说,一面溜。诸葛亮走入院里,十之八九会看见女儿果正不屑地哼出一声冷气。

“女孩子家,要懂些礼数才好。”舜英也劝过。

诸葛果一头扎入母亲怀里,笑嘻嘻道:“他哪里像个王子哟!?”

“三个还不够吗?”董和这一问,将诸葛亮从回想里拉了出来。

“哦,王子的话是够的,但若是侍奉太子,那就不够了。”见董和一脸怔忡,诸葛亮解释说,“去年十一月,曹丕废汉帝自立,建立魏国;日前,有密报传来,说、说……”

“说什么?”

没及诸葛亮回答,费祎抢先一步开口:“想必是汉朝皇帝遇害了?”

“别瞎猜!”董允高声斥责,“国家大事……”

诸葛亮抬起手制止了董允,却问费祎:“何以知之?”

他这么问,便是肯定了费祎的猜测。

“皇帝遇害,继承汉朝正统、光复祖宗基业之事,自然就落到汉中王身上!” 费祎笑着说,“大王正位做了皇帝,王子也就一跃为太子。所以军师说,三个侍读太少,不堪‘太子’驱使。”

好个急智的少年!诸葛亮在心里赞了声,又对董和说:“主公目前不肯称帝,说要证实皇帝驾崩了才行,其实,”他笑叹一声,“哪那么斤斤计较。皇帝承载的是一个国家、一方百姓,至于姓氏,那是最外层的、做官样文章的东西。何况,近来吉兆频仍,好几次见到数丈高的黄气冲入云霄;太白、填星、荧惑等星辰相互追逐,恰似在朝拜天子。我想,朝里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主公即帝位、登龙庭,该在半年之内。”

盼望了多久呢?

建立一个国家,一个崭新的国家。

从二十七岁出茅庐,直至今日,诸葛亮四十一岁了。

尽管荆州丢失了,但怎么对待荆州,是再下一步要考虑的事。名不正则言不顺,想对抗曹魏,就需要一面震撼天下的旗帜,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朝廷!它将建立在天府之国,成都是它首府。都江堰护住整片青翠平原;高高耸立的金牛山,冶炼出源源不断的铁器。几千口火井用来煮盐,十万台织机用来绣锦,栈道通往四面八方,驿站里骏马整装待发。房屋、梯田、灌溉、贸易……井井有条,往来络绎!给刘备一个国家,也给自己一个国家,这是诸葛亮用了整整十四年做的一个梦,梦将要成真。

这个四十一岁、身高八尺的男子,这个手握白羽,丰姿绝伦的男子,仰起面来,他不想令人看见忽然泛滥在他眼睛里的潮湿,所以他举目望向湛蓝的天空,重重地、慢慢地呼吸着。

“费祎,你多大?”

“十九。”

“好,到时你与董允一起任太子舍人。”

三个月后,刘备称帝了。

原本心存疑虑的刘备,是听了诸葛亮一番劝才登临宝座的。诸葛亮跪在刘备身前说:“昔日,吴汉、耿弇等人劝世祖即帝位,世祖一再推辞,前后四次都不肯称至尊。于是,耿纯就劝告说:‘天下英雄翘首盼望,对主公心怀希冀。假若主公执意不从,凉了臣子的心,众人就将另投门路,再不跟随主公。’世祖感到耿纯说出了最实在的人心,便慨然答应。现今曹家篡夺汉室,天下无主,主公是刘氏皇亲、高祖后人,此时正该称帝,以慰黎民!文官武将跟随您征战多年,久负辛劳,他们正像耿纯所说,也都盼望能有所封赏。”

刘备思索着,扶起了诸葛亮。

他请诸葛亮坐到身边,抚着他背问:“孔明盼望怎样的封赏?”

诸葛亮低头说:“鱼水、鱼水……水盼望的,恐怕是……”

“什么?”

“鱼化为龙。”

这一字字的回答将刘备震住了。

刘备叹了声,慢慢说:“赵直说,四月丙午是个好日子。”

“臣领旨!”诸葛亮再次跪倒,“四月丙午!”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在刘备面前称“臣”,这个字从他唇里吐出来,教刘备觉得有点陌生、慌张。他拽起诸葛亮,望着这个同甘共苦十四年的朋友,禁不住喟然长叹。“孔明,”刘备握住诸葛亮手说,“莫与孤生分,云长、孝直之死,令孤……很孤单。孤也老了。”他从鬓发里摸出一把霜白,抖了抖说,“尽管,做皇帝是很好的,哦,很好,但要孤做一个孤零零的皇帝,那也是……煎熬啊。所以,至少答应孤一件事。”

“主公请讲。”

“鱼就算成了龙,水也依旧是水。”

刘备殷殷地盯着诸葛亮看,他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父亲,又像个孩子。

诸葛亮点点头,刘备便开心地笑了。

“我很想要果儿做儿媳妇啊!”刘备乐呵呵地说,没及诸葛亮回答,他摆摆手又道,“行了,别开口!一开口,就要难堪了!晓得果儿看不上阿斗,别、别……不用狡辩,哈哈!我不说刘玄德的儿子与诸葛亮的女儿,只说果儿和阿斗,那是孩子们的事。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想也白搭,哈哈……只是,”刘备收敛了大笑,问,“阿斗总得有个太子妃吧?以孔明看?”

诸葛亮微笑道:“张淑儿很好。”

“益德家的?”

“是啊,”诸葛亮说,“张将军(飞)之女淑儿,品貌端庄,年龄也配。”

“几岁啦?”

“十三岁。”

于是十四岁的刘禅身边站着十三岁的张淑儿,一道仰望武担山上父亲的背影。这一刻所仰望的,乃是蜀汉开国皇帝的背影!一个巨大的黑色牛头用来祭天,一盆茂盛的五谷杂粮用来祭地,十二枚白玉用来祭河,九只黑公鸡用来祭山,刘备披着沉重和漫长的龙袍,袍子从山顶一直垂落阶上,他举起双手向着天,从铜鼎的香烟缭绕里,望见一个新王国未来的风雨。飞龙旗、飞虎旗、飞狮旗、飞鹰旗、飞蛇旗、飞马旗分红、黑、黄、绿、蓝、白、紫六色,两旁林立,在风中呼啪啪做响。刘禅、张淑儿两个,眼望着这架势,相互靠得紧紧的。尽管喜欢诸葛果,但见到淑儿后,刘禅发现她也很好看,粉嫩粉嫩的小脸上,别着一双酒涡,眼睛忽闪忽闪的。更好的是,风一大,她就情不自禁地往刘禅身后躲,这教少年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

“我爹也有柄这样的剑。”淑儿摸摸刘禅的佩剑,小声说。

“从金牛山取的铁,一共炼了八把。”刘禅目不转睛望着刘备,却悄悄回答了淑儿。

“八把?”

“一把父皇亲佩,其余七把赐给我、理弟、永弟、军师、赵云将军、你爹和死去的关将军。剑上有军师亲自刻撰的铭文。”刘禅说。

“我爹的刻着‘威武’。”

“神器、瑞符、烛耀、河洛、慎行、忠烈……”

“还有呢?”

“没了。”

“没了?不是八把吗?”

“哦,军师的没刻字。”

诸葛亮腰上挂着最好的名剑、无名之剑站在阶上。他尽量想要缩短与刘备的距离,但这一刻,那个男人……显然站得太高了,高到他用力伸长手臂,也无法碰到他衣角。臣服,诸葛亮低下头,随着司仪一声令下,他像所有人一样,跪下双膝。臣服,诸葛亮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回,虽然有一些伤感,但他很清楚地明白,这正是他想要的。管仲、乐毅所感受到的光彩和谦恭,不正与此时的他相似吗?一个俏丽、温柔的面孔又闪到眼前来了。二姐,二姐,我想要……告诉你知道。薄泪在诸葛亮眼睛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跌落。宝剑所以不刻字,是刘备暂时没想到合适的名,“想到了再告诉孔明,”刘备笑着说,“反正你自己刻上去,是很简单的事。”

“……国号曰汉,年号章武!”

“万岁、万岁……永绥四海!”

刘备从此有了另一个称谓:皇帝。

诸葛亮也将有另一个官职。

第二日,身着军师将军服的诸葛亮走入庙堂,宝座里刘备乐呵呵说:“该封赏军师了。”他挥一挥手,太傅许靖手捧圣旨,身后跟了两名内侍,登上玉阶。一名内侍托着官服、印绶,一名则握着节符:授予节符,就是授予了专断之权。

“军师将军诸葛亮接旨。”许靖说。

诸葛亮跪下了。

许靖念道:

“朕生逢乱世,承继大统,兢兢业业,寝不安席。仁爱百姓,惟恐做得不够。于戏!只望丞相诸葛亮深察朕意,辅正朕的阙失,不要懈怠,以帮助宣扬正道,照明天下!望君自勉、自勉!”

……丞相?

丞相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

“没一件不是孔明擅长的,再没有什么比‘丞相’更衬你啦。”

想起刘备的话,诸葛亮会心笑了;日前,他也曾逊谢过这个太贵重的官称,而今,已到他接受之时。

“领旨吧,丞相。”许靖将圣旨捧给诸葛亮。

内侍上前来,一个将节符递入诸葛亮手里,另一个,把丞相服饰抖落开!是用五色蜀锦织就的,阳光直射,上面的凤凰、麒麟、飞鱼全都像要从锦绣里跳出来了,像要钻入海水里,奔入密林里,要飞到天空最高处。那红,红得像朝阳;那黑,黑得像子夜;黑红搭配,活生生在这服饰里面,勾勒出了一个王国。有……一个王国那么重的份量啊。诸葛亮取了盘里的紫绶金印,将它挂在腰边。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之上,一派凛然。

诸葛亮华服而立,就像升腾在夜空里最明亮的北辰星。

“朕还有一封私信,要交给丞相。”

“是。”

丞相诸葛亮坐在府里,就着暮色拆开信笺,上面写道:

“丞相,朕决意东征,夺回荆州。”

2

人心思定,刘备想要大举伐吴,遭到了颇多反对。

翊军将军赵云当面劝谏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若先灭了魏,东吴自然臣服。目下曹操虽死,但其子曹丕篡位,以至百姓切齿,陛下不如顺应民心,图谋关中,占据河渭上游,讨伐凶逆,关东义士一定会赶着马车、装载粮食来迎接王师。而今,将曹魏放在一旁,却是与江东交战,烽烟一旦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只怕将伤害了国家的声望与根基。”刘备望望赵云坚毅、冷静的面孔,皱着眉说:“子龙厌战了吗?今次你就别跟去了。”

这不冷不热的话,令百官震动!

然而,还是有不知好歹、直言冒犯的人。没两天,广汉学士秦宓就上书说,照天象看,灾星正对西南,太白停在东面,执意出兵,必会招致严重恶果。秦宓的运气没有赵云好,刘备一把抓起表章,“唰唰”撕成两半,怒道:“姓秦的妖言惑众,合该千刀万剐!”秦宓因此下狱,被有司判处宫刑。判词呈到刘备手里,看得他忍俊不禁:“妙娃!叫那家伙去做太监,看他还胡说八道,哈哈!”

口里笑着,心里的寂寞却蔓延开了。刘备环顾四周,宫人们生着冰冷的脸,手持团扇,左右侍立;吴皇后一味陪笑,捧着冰糖莲子羹;小太监唯唯诺诺的,听到他一声喊,全都软了膝盖。谁能陪他一起笑骂、一道畅饮?庞统死了,法正也死了,再没人与他在箭雨里奔跑骂娘,再没人说“君臣都错了”……刘备低叹一声,将小步上前的皇后推开;目之所见,与刘备简直像活在两个世界里。真的,老了哇,刘备想:所以常怀念死去的朋友,怀念黄泉路上放肆、激昂的幽魂!关羽手握青龙刀,眼睛瞥一瞥,敌将尚未回过神呢,就只剩个没头的身子立在那里;黄忠最爱吃肉汤,汁水沾在他白花花的胡须上,他三盅酒就醉,醉了就一面拍打黄金弓,一面唱歌,唱的是……“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刘备甚至怀念曹操,那个身披紫袍,横槊赋诗,慨然一呼“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的、放浪而孤独的男人,他曾经指着刘备的鼻子微笑道:“天下英雄,就只有你我二人!”

英雄吗?刘备操起酒,猛灌两口,以至一阵剧咳。

其实,刘备一直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白羽扇之后的、那一种笑容。

为什么诸葛亮连日来都保持着奇怪的缄默呢?

就像站在宗庙前的金人,垂手而立,一语不发。

“丞相在忙什么?”刘备私下问过。

御史们回答说:“在与刘巴、李严勘订《蜀科》。”

“巡查都江堰。”

“劝农劝桑。”

“清查私营盐铁。”

“考核、补选正四品官员……”

够了!刘备重重将酒樽搁在白玉案上,够了!

那个人是在回避吗?果然像传言所说,诸葛亮是因为兄长仕官东吴,而有意躲闪?不、绝不会!“水、水……”刘备喃喃两声。

身旁,一个小太监忙将金杯盛水,递到皇帝手边。

“滚!”刘备扫翻水杯,它“当啷啷”跌落红毯,奄奄一息地栽倒,流着眼泪。“看看,丞相上表了吗?”他问。内侍慌忙翻阅堆积如山的案牍,一份份查点。“找到了!”很快,几个小太监捧着上书恭恭敬敬站在皇帝跟前。“念!”皇帝吩咐。“《请设锦官疏》、《请开火瓮疏》、《请宣求贤令》、《请营川南三百栈道疏》……”没等那些尖细的嗓子将表章一一报完,刘备一脚把金杯踢出去几尺远!

“摆驾!去丞……”

刘备刚出口一个“丞”字,就听殿外黄门侍郎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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