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诸葛丞相有事求见。”
尽管很想见见诸葛亮,但听到他就在门外候旨时,刘备仍摆了摆皇帝架子,他慢悠悠地退下皇后,慢悠悠地翻了好几份表章,盖了好几次玉玺之后,这才宣诸葛亮觐见。门“吱”地一声被推开,那个人一身青衣,微低着头,慢慢走进来。他鬓发整整齐齐的,面容略显憔悴,唇和双颊都泛着瓷白的光泽,而这也更衬托出他极黑极亮、含着疲倦的眸子。见到地上金杯,诸葛亮笑了笑,弯腰将它拾起;他捧杯交还刘备时,注意到刘备正盯着他手指看。
“赐座。”刘备说。
“谢陛下。”诸葛亮坐好后举起手,“十天没修指甲。”
刘备摸到小金刀,丢给诸葛亮,顺口问:“给秦宓求情来啦?”
金刀撞在诸葛亮手指边掉了下去,他躬身拣起它,又谢了声,回答说:“哦,求情是第二件事。”
“第一件呢?”
“请陛下屏退旁人。”
宫女、宦官离开后,刘备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在多了。
“孔明说吧……”诸葛亮一脸肃色,令刘备将半个呵欠憋在嘴里,“怎么了?”
“益州郡出事了。”
“出事?”
诸葛亮点点头:“豪强雍闿率手下杀了太守正昂。”
“杀……杀啦?”刘备瞠目结舌。
益州郡地处西南,众多少数民族聚居于此,雍闿在当地享有很高声望,若非刘备一统两川,他便是实权在握的山大王。近来,一直有传言雍闿想要投靠江东,此时又生出这么一件杀害政府官员之事,便几乎将传言坐实。
“该死!真杀了?”刘备仍感到不可置信。
“山高皇帝远,那群人胆子越来越大。”诸葛亮皱眉道,“雍闿将正昂的首级挂在益州郡府衙,请朝廷另派太守前往。”
“反了!朕要亲征雍闿!”刘备拍案而起。
诸葛亮忽然淡淡一笑,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孔明?”
“陛下不是下旨亲征东吴了么?”诸葛亮说。
刘备怔了怔。“怎么那么多事。”他挠挠头,坐回席上,紧锁双眉,问,“那……依孔明之见?”只怕诸葛亮要说出劝告的话了,刘备担心地想,最近事事不顺,尽管颁了旨,军队召集却拖拖拉拉的,人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入刘备眼里,令他像生吞了苍蝇般难受。何况子龙与孔明交情甚好……刘备好几次怀疑,赵云堂上一番话,是接受了诸葛亮的授意。
正担心间,却听诸葛亮说:
“请陛下选一人出任益州郡太守,以安雍闿之心。”
皇帝这次的惊怔,更胜方才。诸葛亮选择了安抚雍闿,而不是劝自己打消东征的念头,专心对付蜀中。怎么了呢?难道他……刘备一震,他望着诸葛亮,想要看清他真正的想法。鱼水……吗?无论鱼、龙要做什么,水都会全力支持吗?水会温存地、安静地滋养生命,创造一个稳固后方。
“既然决定要去夺荆州,就只好暂且放纵西南。以国家目前之力,无法两者兼顾。”诸葛亮补充了句。
“孔明是赞成的?”刘备追问。
“啊……”
诸葛亮含混地应了一声。做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也极其艰难。究竟是否要劝阻皇帝出征,他翻来覆去想了多次。诸葛瑾在江东受封宣城侯,官至绥南将军领南郡太守,也参与了虏获关羽之战,这一层,尽管刘备或许并不在意,但毕竟人言可畏。作为诸葛瑾胞弟,诸葛亮是不该多说话的;但作为蜀汉丞相,人人在望着他,很多话他不得不说,不过一说,又极有可能掀起另外不必要的波澜。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诸葛亮了解荆州对刘备的意义。刘备今年六十一岁,从初见诸葛亮直到现在,十四年过去了。十余载春秋轮换,天下就像“草庐对”所言的一样变化、发展,从不偏离,仿佛很早以前,命运之盘就握在诸葛亮手里,他低头看看,一五一十将未来读给刘备听。多美的一个“仿佛”,恰似星辰闪烁,似在懵懵懂懂的暗夜里,开启了明亮的眼。但这个“仿佛”却在一年多前,在关羽身死、荆州丢失之时,被重重扎了一刀!刀扎在眼睛里、扎在星辰中,旁人感觉不到诸葛亮心里活生生流出血来。而诸葛亮想:刘备也与自己一样。
一个跨有荆州、益州的国家。
等待新的、合适的机会。
到机会来时,就投鞭饮马,一统江山!
多甜蜜的梦。
梦突然醒了,伴随着凄厉的尖叫,伴随着白雪皑皑之上,凝固了温热的血块,滚落了父子人头。诸葛亮闭上眼睛,他想刘备也与自己一样,多日来连踏踏实实睡一觉也不能够。假若有个补救的法子,那么就一定要去做!假若有望夺回荆州,就一定要去争夺!是的,诸葛亮是这样想的。他所考虑的,只是……有望吗?
有望吗?
有吗?
有的。心里一个声音回答说。
有的!这个声音,更强烈和清晰了。
“士元或孝直在就好了。”照诸葛亮估计,胜算大约有八成。冷汗顺着他背脊往下流。换了孝直、士元、元直,事情有了八分把握,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诸葛亮不一样,为了那“两成”危险,他整整缄默了二十天。若能劝主上授权一名上将出征,情况或许会好些。但……他摸了摸袖里一封急件,它像炭火般烧灼着他,也令诸葛亮明白,自己想要刘备放弃亲征,几乎不可能;“若士元或孝直在就好了。”至少就有了个足智多谋的臣子,随军同行,为刘备出谋划策。但现在呢?诸葛亮思来想去,苦于不得其人。
“陛下,”过了很久,诸葛亮低声问,“真不用子龙去?”
“不,不用。”刘备立即说。
“马将军呢?”诸葛亮又问。
刘备哈哈一笑:“孟起?你也看见了,他身子骨不好,就休养着吧!”
“臣担心陛下身旁,没有得力的将军。”
“有益德嘛。”刘备索性起身到诸葛亮身边坐下,笑呵呵地回答,“还有黄权、陈式、张南、冯习……别看现在名气不大,但难说不能一战成名呢,哈哈!”得到诸葛亮的支持,刘备心情大好。
“可惜臣不能随驾。”
“不必、不必!孔明要留下来辅佐太子理政。”
“臣陪到东川……”
“不必啦!”
“请陛下允许马良随军……”
“他?算了,他一个书生。”
“派季常去联络五溪夷军吧,希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好吧!”
刘备很少见到诸葛亮这么严肃、低沉的样子,这令他有些担心,他握住他的手拍了拍,换了个话题:“不要这样,生离死别似的,哈哈!来,说说看,派谁去益州郡做太守?该杀的,雍闿!”
生离死别?有个不祥之感在诸葛亮心里掠过,手指按到眼睛上,感觉到眼里微微的湿意。怎么了?居然会心慌……不,不该的。江东自吕蒙死后,再无知名将领,论经验、智谋,都不会有胜过刘备、马良之人。何况,皇帝御驾亲征,十万精锐气势汹汹、水陆并进,必然给东吴造成沉重的心理压力。方方面面,难道有所遗漏吗?怎么心慌了呢?诸葛亮想不到遗漏了什么,就像在巡查千里堤坝时,总也看不见一个近在眼前的蚁穴。
诸葛亮漏了一个人。这个人,将改变整部历史。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没人能提早提醒诸葛亮。惟有一切都成定局时,那人的名字,才像从水里翻腾出来的一颗珍珠,烁烁生辉,赢得举世赞叹。
而今,诸葛亮勉力压住忧思,回答刘备说:“哦,张裔吧。”
“什么?要君嗣去做太守?”刘备吃了一惊,“派个玉人去对付夷人吗?恐怕不行哪!”
“张裔干理敏捷,善于治政。”诸葛亮说,“臣只是建议,全凭陛下圣裁。”
“罢了,君嗣就君嗣。”皇帝不想驳了丞相面子。
“那秦宓呢?”诸葛亮又问。
“判了宫刑啦,哈哈!”刘备大笑。
“宫刑?”诸葛亮苦笑道,“不至于吧?”
“不妨捐钱赎罪。”刘备近着诸葛亮,小声说。
诸葛亮仍旧苦笑:“恐怕子敕没那么多钱财。”
“孔明有哇。”刘备拍着诸葛亮的背,笑得更大声,“上回赐孔明的金银,听说存在府库里动都没动!唉,也该拿出来花花!”
诸葛亮扑哧笑了。
刘备是君王,是上天赐给诸葛亮的君王,就像诸葛亮是上天赐给刘备的丞相一样。皇帝热辣辣的笑容哇,诸葛亮想:没所谓的、快活的笑,假若能一直看见,那人生在世,便再不用畏惧孤寒。所谓知遇之恩,所谓君臣一体,正是如此。只是……诸葛亮捏捏袖子,实在不想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但他却不能隐瞒。这是从张飞营里传来的上表,信囊外面,封着“左营都督”的火漆。即是说,这表章是张飞麾下、左营都督糜威直接呈给皇帝的。张飞是个很孩子气的将军,他爱重刘备,以与皇帝的亲密关系自夸,无论营里发生什么事,从不肯叫手下人上书,一定要亲自撰写表章,落款总是长长的“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臣张飞”。然而今日……
“陛下,臣入宫时,恰好从张将军营里传来了急表。”诸葛亮摸出表章,捧给刘备说。
“好、好。”刘备漫不经心地接过,一看火漆便神色大变,“左营都督?”
“是……”
“不是张飞?”
“哦……”
刘备双手颤抖,一时竟无拆开火漆的勇气!不是张飞?但张飞哪会允许营里人直接上书皇帝呢?想到这,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一种可怕的猜测攫住了他,令他几乎难以呼吸!诸葛亮见状,赶紧扶住刘备,这个老人,便将手指用力捏住诸葛亮的手腕,使他感觉到了疼痛,真是……很大力啊。一面颤,刘备一面从唇里发出些含混的声音来,像是遭受了很严重的打击。诸葛亮费力地听清了刘备在说什么,他说:
“一定是张飞死了!死了……啊,一定是张飞死了!死啦!”
张飞真的死了。
就死在伐吴前夕,死在军营里。他原本奉命与刘备在江州回合,这一来,就再也到不了江州了。张飞死于非命,他死在两个低级军官手里,那两个人,因为杀死了大名鼎鼎的张飞,而有幸在历史上留下姓名,一个叫范疆,一个叫张达。之所以杀张飞原因很简单,只因张飞一夜醉酒,寻了件事,将他二人捆在树上,用柳枝抽了三百下。“再多来一次,就真给他打死啦!”张、范一合计,趁着张飞熟睡之际,手提快刀,悄悄潜入中军帐,照着张飞脖子就是一下!一下只砍到了大半个脖子,张飞从床上蹦了起来!范疆、张达赶忙用被子死死捂住张飞的头,以免他挣扎、喊叫。他们捂啊、捂啊,捂得一身冷汗淋漓,直到觉得不对,两人松手一看,原来张飞早就死了,那原本只断了一半的颈子,被他俩生生折断,生生拧下来,就像一株被掐断的草,断口正滴着茎汁。营外,月亮冷清清的只一钩,月亮眼望着这两人用花布将那颗大好头颅草草一包,投奔东吴而去。
张飞就是这样死的。
从前,刘备再三劝诫张飞:“益德刑杀太重,时常鞭挞士卒,还将受过鞭打的人留在左右,这会令祸害临门啊!”
可叹这苦口婆心,张飞听听就算了,没有往心里去。
荆州、关羽、张飞……利益加上仇恨,令刘备再停不下脚步。这一年七月,蜀汉皇帝刘备亲率十万大军,出白帝城,向荆州、向江东、向孙权进发!出发前,他曾派人去找赵直占卜,赵直避而不见,留信推荐了一个叫李意其的,说此人是个半仙,活了三百多年,未卜先知的本事,远远胜过自己。后来李意其果然来了,他没有直接回答刘备“胜败”之问,却请诸葛亮拿来纸笔。诸葛亮、刘备眼睁睁望着他在几十张素宣上画满了兵器、车马,又眼睁睁地望着他将这些宣纸一张张撕得粉碎,手一扬,像在空里飞舞出无数白蝴蝶。蝴蝶飞入刘备眼里,令他精神恍惚,他正欲叱骂,又见那鹤发童颜的老人以手蘸墨,找了张最大的宣纸,画了个大大的戴着皇帝冠冕的男人;画完,他朝纸上呸了一口唾沫,抓起纸就往院里跑,诸葛亮跟出去一看,见他正在挖土埋葬这个画在纸上的……皇帝。
“妖人!”刘备追出来,一刀劈掉李意其的头。
腔子里不见有血冲出来,只有十多只白鹤,啪啦啦地从伤口里往外飞,“呀呀”地叫唤,直飞入云天深处。靠近夕阳时,一只只都红扑扑地闪着光。人脖子里,怎么能飞出白鹤来呢?刘备迷迷糊糊的,别是做梦吧,他想。
鼓角争鸣,烽火依稀。
刘备坐在御辇里,再一次想:是,是在做梦啊。
3
行至白帝城,刘备收到东吴诸葛瑾的来信:
“忽然听说您率军到了白帝。只怕是有人向您建议,说吴王侵夺荆州,杀害关羽,与蜀汉结仇深重,主张用不和解的态度对待东吴。这是从小处用心,而没有真正着眼于大局啊。请容我试着为陛下权衡轻重。陛下若能压抑怒火、冷静地想想瑾的话,那么不用征询旁人,立即就能做出明智的判断。陛下以为,关羽与您关系亲密呢,还是先帝与您关系亲密?是荆州更重呢,还是天下更重?两个都有仇,哪个该摆在前面?若能权衡此理,就很容易决定何去何从。”
“一派胡言!”
刘备将信一扔,想想后,又把它递给从人说:“送去给丞相看看吧。”
诸葛亮接到信时,蜀汉军前锋已到巫县。
将军吴班、冯习击败了前来阻拦的吴将,兵屯秭归。
两个月后,皇帝进驻秭归,命吴班、陈式进取夷陵,扎营长江两岸。
章武二年二月,刘备率军浩浩荡荡地到了夷道獀亭,将大营设在佷山;又派马良携带金银,联络蛮夷。
马良很快完成了使命,夷人纷纷响应。
一份份捷报,从夷陵飞马送入成都,送入诸葛亮手里。诸葛亮本该很高兴,然而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见镜里那个人,就连笑一笑也显得阴霾重重。
哪里错了吗?
诸葛亮感觉有哪里错了,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是胜利来得太快了!也太轻而易举。一次次攻占、一回回推进,就像从没遇见过敌手!不,不可能,一定有个敌手,一个神秘、真正的对抗者,就藏在看不到的深处,藏在江东水气之中!会是……谁呢?盛夏气候,诸葛亮浑身寒彻。他翻遍了从夷陵传来的军报,寻找每个“危险”的名字:朱然、潘璋、韩当、徐盛……这些人,诸葛亮早就猜到了,他们是江东老臣,在赤壁之战时就表现不凡。然而,最可怕的不在这里,爪牙不可怕,可怕的是头脑、是眼睛、是唇边安安静静的微笑。诸葛亮再次想到周瑜,想到雾霭升腾的云梦,一刹那,他几乎怀疑周瑜没有死,他正在哪个角落,披着绣花袍子,欣赏着刘备自鸣得意的欢愉!
周瑜死了很久了。
诸葛亮双手叉握,告诉自己: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绝不会再活转来。
难道江东有了另一个周郎?
他将目光停在军报一角,角落里挤着个陌生的名字:陆议。
说陌生,是记忆里几乎没有它的影子;但另一面,诸葛亮分明觉得了奇怪的熟稔,他甚至能想到陆议的样子:极清秀的一个人,眉目似用狼毫画就,温温和和透着江南的甘甜。一身白衣,站在夷陵的月光下;月光如水,水流过他亮闪闪的眼睛。眼睛里含着微笑,一笑起来,就将八百里水波都带动了。
看上去,陆议只是个书生。
假若说有什么不寻常,那只在于他真是个很俊美的书生。
“我要知道更多有关陆议的事。”诸葛亮说。
“天幸孔明没有来!天佑江东。”陆议说。
“丞相——”小校跌跌撞撞冲入屋里,“夷陵军报!”
诸葛亮霍然站起!
拆开一看,里面没有使人担忧的坏消息,一例是刘备随便而自得的口吻:
“前些天,朕派吴班率一千人在平地安营,暗暗埋伏大军于山道,只望吴军出来攻营,好一举击败他们。没想江东被吓破了胆,就连这一千人的军队也不敢攻击。朕等了五天,见毫无动静,便将伏兵撤回营里。朕看江东再玩不出什么花样了,昨日偷偷摸摸夜袭了朕一个小营,没半个时辰,就被冯习杀退。听说就连敌将韩当、徐盛,也抱怨说他们的主帅是叫军卒白白丧命。哈哈!那个主帅,叫陆议的,年纪轻轻,没打过一仗,孙权派他统帅千军,与朕作对,真是自寻死路。”
夏夜空气,漂浮着烦躁的闷热。
院里夜来香散发出幽幽的气息。
诸葛亮简直想插上双翅,飞到夷陵,飞入刘备军中,不,首先要到江东营里看看陆议,看他是否是他想象里的那个人,是否身穿白衣,手指按住银剑,目光凝望着一支支从没用过的金令。他在等什么?等待着疏漏吗?就像诸葛亮常常做的那样,以不变应万变,直到对手自己忍耐不住,露出破绽。到时再全力一击,便能令敌人土崩瓦解!可惜诸葛亮插不上翅膀,他连一双千里眼都没有,所以他看不到发生在夷陵的事,只能借着军报,去猜测胜利里的致命伤。然而,就算猜到了,又于事何补?且不说信息传递缓慢,就算真的将警告及时呈到刘备面前,那个踌躇满志的皇帝,十之八九会乐呵呵地将诸葛亮的信放到一旁,笑道:“孔明多虑了。”
将要发生什么了。
肯定有什么。
一旦发生,就会震动天下,令命运之轮滑入人们猜测不到的轨迹。这一刻,诸葛亮很想阻止它,但是……他望着月光下自己修长、整洁的双手,第一次感到它那么无力,感觉到它不能握住他最盼望的胜利。
他靠坐在回廊里,深深呼吸着,闭上眼睛。
直至听见有人小声说:“丞相、丞相?”
“季常?!”居然是马良的声音!
马良不是在军中么?
怎么竟到成都来了?
诸葛亮不是在做梦,没有梦会这么清晰。尽管很多年后,他仍怀疑这一夜见到的马良,或许就是个洁白的魂魄呢!马良站在白玉兰旁,面孔上染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但他仍然是整齐、温存的,那一双羞赧和焦急的眼望着诸葛亮,低声说:“这一战很奇怪。”
“哪里怪?”诸葛亮示意马良坐下说。
马良没有坐,从怀里摸出行军图本:“丞相先看看这个,是陛下在夷陵的军营驻扎图。”
图上画着七百里连营四十座。
图本从诸葛亮手指间飘落!
“谁劝陛下如此扎营?”诸葛亮咬牙问,“哪有连营七百里而可以战胜敌人的?!何况,竟扎在容易走火的山林中!”
蜀军营寨恰似环环相扣的巨蛇,连绵不绝。刘备说,连营便能相互照应,借着树阴,军卒免遭烈日直射,取水烧饭也都方便。刘备很想做个仁慈的皇帝,想做一个英明的统帅。他给军营起了名字叫做“腾龙阵”,并为这名字得意了许久。此次,马良想要拿图本给诸葛亮看,刘备原说不必;后来一转念放了马良的行,却反复叮嘱说:要告诉丞相,这是“腾龙”——腾飞之龙!
龙将要蹉跌了!
将要重重摔落在地,每一片鳞甲都鲜血淋漓。
“丞相?”马良见到诸葛亮切齿的样子,不禁心惊。
他再看看,却见丞相恨恨的脸,忽然被沉重的哀伤所笼罩,笼罩得严严实实,再见不到一丝春风。
“不能这样,”诸葛亮低声说。
“是!我这就回去规劝陛下!”马良说。
“回去?”
“连夜就走!”
“季常……”
“怎么?”
“季常留下来吧。”诸葛亮心里一动,忽然说。
这句话,令马良吃了一惊,又哑然失笑。
“丞相玩笑了。”马良笑着说。
“没开玩笑,”诸葛亮望着这个温和的、散发着麦香的男子,重复道,“别回夷陵了,另派一人传达消息。”
多年来他像待亲弟弟一样待他;他也像尊重同胞兄长一样尊重他。
很奇怪,此时诸葛亮竟不想令马良去往他看不见的远处。
然而马良第一次反驳他说:“没人比我更适合去传达丞相之意。要我随侍左右、参赞军事,是陛下旨意啊!”
马良笑起来,像一朵花。
白玉兰。
把白玉兰抛入茫茫黑夜,就是要生生撕裂它花瓣、吞噬了它芬芳。天空乌云涌动,要降临一场暴雨了,远处传来阵阵雷鸣;“啪”的一声,闪电将夜空劈作两半!光线直打在马良身上,马良正欲跳上马,不禁颤了颤。“丞相保重!”他勒紧缰绳,朝诸葛亮挥挥手。“保重”……在诸葛亮记忆里,这是马良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白闪闪的眉在黑夜里漂浮,渐渐看不见了。
这年马良三十六岁。
诸葛亮四十二岁。
陆议三十九岁。
或许正是马良奔赴夷陵之时,陆议写了封密信呈给孙权:
“夷陵地处要害,是国家的门户,虽然很容易得到,却也很容易丢失。一旦丢失,危害的就不仅是一地,便连荆州,也将受到牵连。今日臣与刘备争夺夷陵,只能胜、不能败。刘备违背天意,离开家国,自来送死;臣虽不才,却必然将他击溃!回顾刘备从前作战,败多胜少,不足为惧。臣原本担心他水陆并进,咄咄逼人;而今他弃船就步,处处结营,观察他营寨布置,再无妙处。大王尽可高枕无忧,静候臣破敌佳音。”
公元三世纪,一次战争往往成就一代名将。周瑜如此、吕蒙如此,现在轮到了陆议。他一身白衣,正像立在夜里的明晃晃的水流。一手捧帅印,一手握令箭,陆议借此来震慑往日不服他管的老将们。
“生擒刘备,就在今夜!”他一字字说。
将军都哂笑起来,没人相信他。
“难道又要江东健儿去白白送死?”韩当嗤之以鼻。
韩当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三千名手握茅草的吴军趁着夜深,潜入山林,靠着汉营埋伏好。等三十九岁的都督一声令下,七百里同时举火!发生在赤壁的事,照旧发生在了夷陵!火神翻飞成艳红的巨鸟,腾空而起!当日曹操两百艘战船联接一处,火势已凛然使人惊惧;而今夜,烧的是整整七百里。
七百里浓烟滚滚,七百里火光冲天!
蜀军睡得懵懵懂懂,突然感到四周一片灼热,他们往外一张望,就再辨不出南北西东,也分辨不出八方鼓噪的,究竟有多少敌人!火、火……火烧上来了,烧着树木、烧着山林,烧着天空,可夜空并未明亮些,黑烟将月光、星辰统统遮掩,很多蜀军来不及系好裤腰带就往外冲!他们在夷陵住了五、六个月,几乎要将这里住成一处行营,原以为再多呆一阵子,就能得胜回乡了。上头说:最多一个月,孙权就得投降。家乡女人香喷喷的温暖,早就入人梦里;热辣辣的烧酒、红彤彤的辣椒、暖洋洋的床铺,脸上挂着鼻涕的小娃子扑上来,拽着裤腿喊:“爹、爹……”梦中每一闪,都教人傻傻地想笑。谁能想到,谁想得到……着火了!七百里内、四十个营都遭了灾!
灭顶之灾。
火焰烧着衣裳。
火焰烧着手足。
火焰烧着头颅。
人被烧成一个个火球,火球滚来滚去地呼救。
好容易碾灭了火,没回过神,就被长枪扎了个透心凉。
陆议站在高处,静望着这个夜晚,十万蜀军像房屋坍塌般崩溃了,熊熊火光看入他眼里,飘零下满目樱花。樱花正是这样,要开一夜开,要落一夜落,再无半分顾念、半分哀怜。陆议唇边泛起微笑,他很累了,七个月前受命大都督以来,之所以苦苦忍耐,全是为了这一幕。结束了……陆议想,夷陵之战,就结束在这场大火里;结束在远处的鬼哭狼嚎中。他将白袍裹紧在身上,低声吩咐:“刘备溃败,必然遁逃马鞍山,众将军!”
“有!”回答声震天动地。
“报效主公,建立功业,正在此时!”
陆议一骑白马,率先直射而出!
江东军包围了马鞍山。
蜀军活着逃到马鞍山的,已不足五万。将军张南、冯习战死,头颅被吴军割下挂在马上;徐盛见了,哈哈一笑,把两颗仍然血淋淋的脑袋往枪尖上一顶,策马飞驰,一面跑一面喊:“刘备!你认识此二人吗?看看,看看哇,哈哈!”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吴军在摇旗呐喊。
蜀将杜路、刘宁把兵器一扔,冲下山去。“莫杀我、莫杀……”两人高举双手,全身发抖。他们一直跑到徐盛马前,腿一弯跪倒了,嘴唇哆嗦着:“我降!降……”“最看不得屈膝之人!”徐盛霍然抽出朴刀,刀光一闪!有人握住他手腕,他转面一看,原来是陆议。这男子微笑着,轻声说:“徐将军请住手。”他望着跪在地上、颤个不停的二人,笑道:“起来吧。你们不值得杀。”
这一夜死了太多人。
刘备避在马鞍山上,被一万亲兵环绕。他是皇帝,一败涂地的皇帝,面孔黑漆漆的,袍子被烧出几个洞;失败,不是没经历过,可从来没有哪次失败,会像今夜一般,教他恐惧、绝望,不但哭不出来,简直想要大笑。“怎会这样……竟然这样!”刘备喃喃着,像个梦,真是个梦哇。做到一半,被人推醒,说败了、着火了,快跑吧!跑到这,望望腿脚被烧伤的痕迹,望望周围零落的军卒,才怀疑,难道不是梦吗?是真的……全完了?
“吴狗!哪有汉将投降之理!?”将军傅彤负责殿后,大骂敌军,不屈而死。“我只知奋勇上前,绝不苟且偷生!”从事祭酒程畿不肯坐小船逃生,亦死。
“要更猛烈些才行。”陆议手搭凉蓬,看看黑夜里的山岭,心想。他正欲挥手,令军卒将包围圈缩小,往山顶进发时,忽然听到个非常温存的声音说:
“大都督。”
一低头,陆议见到了张温存的面孔,眉目清秀,像开在夜里的白玉兰。这个人正在微笑;看服饰,他是蜀汉文官。怎么还会有笑得出来的蜀官呢?陆议一惊,勒马后退两步,按剑问:
“怎么?”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说。
“哈哈……刘备饶不得!”
此人应声道:“三足鼎立,曹魏强大,吴蜀皆弱;倘若害了陛下,江东蜀汉,便再无议和之望,势必被曹魏一一击破!都督想要成就一时之名,固然可以强攻马鞍山;然而若为江东计,愿您三思而后行。”
陆议怔了。
“你是谁?”
青年没回答,蹙了蹙眉,唇里发出极轻细的一声叹息。陆议目瞪口呆地望着半截枪尖从这人左胸穿出!一瞬间,就像在他胸口绽放了枝诡异之至的蔷薇!再一看,他眼睛里也流出血来,红色顺着面容往下滑。是……血泪吗?陆议被吓住了,张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月光落在青年眉目上,将哀切的光泽覆盖他。
“赶得真不巧。”青年抬手碰碰胸前利刃,剑尖割破了他手指,他举起手朝着月亮,小声说,“本想再见陛下一面。”青年又想:败得太惨了,孔明兄听说后,将要怎样?他忽然很留恋这个尘世,忽然很想再活一阵子,只可惜不能够啊。疼痛令人猛一抽搐,刺入左胸的枪尖毒龙般一摆,直抽出去。青年倒了下来,倒在昏沉沉的暗夜里。死亡只是一刹那,青年压着一滩血死去了,手指略略弯曲,白色眉尖仍然微蹙。死亡是……有点疼的。他最后想。
季常……季常。是谁在唤?
“好险!莫让蜀人离您太近!”
吴将朱然从青年身后跃马上前,手里掣着染血的枪!
“强攻吗,大都督?”朱然抱拳问。
“啊……”
“得令!强攻马鞍山!”
“不!”陆议猛然制止。
“都督?”
“不,”陆议低声慢慢说,“守着吧,守着就好了。”
此夜之后,陆议改名陆逊,谦逊之“逊”。
数十年后,由蜀入晋的史官陈寿在《三国志·吴书》里,给陆逊单独立了一篇传,其中有关夷陵之战的结局,是这样的:
“刘备趁夜逃亡,派人焚烧铠甲断后,以阻拦江东追兵,好容易才跑回白帝城。至于舟船器械、水陆军资,全都丧失了。蜀军死了几万人,尸体顺江漂流,多到将河水堵塞。”
刘备一入白帝,就将原地鱼腹改名为永安,传旨赵云前来驻守,又命诸葛亮建营于成都西南,以策万全。孙权帐下,徐盛、潘璋等人都建议乘胜追击,攻占白帝,说这样一来,就能将刘备活捉。活捉刘备?孙权倍觉刺激、兴奋而好奇,他问陆议——现在该称他为陆逊了,该怎么办?陆逊将金令、帅印捧还给孙权,垂着头说:“曹丕正在观望,大军不该离江东太远。臣请大王下令,招回追击刘备的将军们,并派使臣前往白帝。”
“派使臣做什么?”孙权很奇怪。
陆逊回答:“上次大王向刘备求和,被他拒绝;今次再议此事,算是给刘备个台阶下。东吴西蜀,没可能一直交战下去。”
“打胜了反倒去求和,真是……哼哼,真是!”
虽然口里嘀嘀咕咕有些不满,孙权仍听从了陆逊的劝告。
使臣一步步登上白帝城高高的石阶,见到了坐在明黄帷幄里的刘备,不到一个月,他生生老了十岁!原本藏在皮肤下的皱纹,一条条全都爬了出来;原本用乌蜡染过的鬓发,也因疏于打理而花白一片。
“马良呢?”刘备直接问,“朕想知道有个叫马良的……”
使臣无语,双手捧上一件血迹斑斑的官衣。
第二年,即章武三年正月,诸葛亮从成都赶往白帝城,因为他听说皇帝病重了。按刘备之说,他还能支撑一阵子,丞相不必放下政务,专程前来问安;然而,假若身体真的还好,又怎会长留白帝,不回转都城呢?“面羞啊……”刘备卧在龙榻上,苦笑着想,手里捏了封陆逊的回信。前不久,他得到曹丕大举攻吴的消息,便修书揶揄陆逊说:“现今曹贼已临长江、汉水,朕想再次兴兵东征,将军以为如何?”没想陆逊一点面子不给,直接回话:“您刚遭受惨败,伤口还未痊愈;好好修整军力才是上策,还顾不上重燃战火吧?若您不自量力,执意要重蹈覆辙,恐怕连逃命也难了。”真是个……骄傲的后生!刘备将脸孔埋在枕里,又一阵剧咳,一面咳,一面将手掌抚着胸。孔明,要几时才能到呢?尽管口上说不须他赶来,心里却暗暗盼望见到他;仿佛早一刻看到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悬在胸口的大石就能早一刻落下。确实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再多迁延,就将没机会了。
“丞相到哪了?”一日里,刘备第三次问。
内侍第三次回答:“临江。”
“临江……哦,是了,临江……很快就要到了吧?”
“过夔关就到了。”
“哦、哦。”
刘备吞口唾沫,放心睡了。
临江舟中,诸葛亮却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关羽、黄忠、张飞、马超,五虎将里死了四个,而今只剩赵云。庞统、法正、许靖、刘巴,也一一亡故。去年十一月,汉嘉太守黄元叛乱,朝廷分不出兵力征讨,只得暂且忍耐;江东又秘密联络益州郡,雍闿蠢蠢欲动,造逆是一定的了……若说这乱纷纷的局面仍不足以使诸葛亮动容的话,有件事,却令他一想就疼痛,疼痛之余,甚至夹杂着恐惧:死亡,难道……真在白帝城上空盘旋吗?“船再快一些!”这些话,往往由诸葛亮亲自吩咐艄手,即便在黑沉沉的夜里,他也常走出船舱,坐在冰冷的船舷上,望着远处发呆,奢望能早些见到白帝削瘦、高峭的轮廓,见到一处孤零零的宫殿,飞檐上悬着金铃。
“丁零、丁零……”
铃声惊醒了刘备。他霍然坐起,问:“是丞相到了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内侍说:“啊,临江。”
“临江?”
“胡说!”突然有人高声道。
刘备一怔,循声望去,见床前有张严肃、傲然的面孔,一看之下,竟令他脱口而出:“季常?”刹那间,刘备分不清是梦里或醒着。近来他常看见命归黄泉的人们,看见张飞、关羽跪在桃园,面前是三支香,绯红的桃花像胭脂雨星星点点、四处飘零。真真假假,刘备无力分辨,只觉……老了、累了,成日里想睡,所以睁开眼睛,全是为了想等到那个手握白羽的人。
“陛下,臣是……”床前人低声说。
“知道了。”刘备挥手制止了他,“是幼常。”
幼常是马谡之字,马谡今年三十四岁,乃是马良胞弟。
“陛下,丞相已过夔关。”马谡说,双手捧着新到的急报。
“哦?”刘备精神一振,几乎翻身下床,“白帝最高处,能瞧见夔关吗?”
内侍猜到皇帝心血来潮的冲动,忙说:“瞧不到哟,陛下。”
马谡瞪了内侍一眼,回答:“白昼时能看到,但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若想望见丞相行船,得再过三四日。”
刘备咳了声。那一瞬,他真想登高去望望诸葛亮,但那只是一瞬的痴念;就像流星,倏忽划落,哪要这个口快的男子说出它来呢?刘备不愿旁人直接察觉他焦灼的心,他维持着至高无上的皇帝尊严,不想令人了解皇帝的孤独。“孔明……”刘备默默念道,再次睡倒。
“臣请登高观望丞相船只,以宽陛下之心。”马谡又说。
“好吧。”刘备淡淡说,翻了个身。
马谡看着皇帝包裹在被里的背影,怔了怔,垂手退出。比之马良,马谡更加机敏、善辩;然而,无论刘备、诸葛亮,很显然都更器重和喜爱马良,察觉到这一点令马谡非常沮丧。“只有见不到季常时,人们才会将目光落到幼常身上啊。”马谡也曾这样想过,一想,便觉深重的罪恶。见不到哥哥?那是什么意思呢?而现在马良死了。马谡一面悲伤,一面巴望着生命里会有些新变化。他就着夜色,登上山城至高的悬崖,坐在凉丝丝的青石上,望不到夜里最微小的光芒。
第三天凌晨,诸葛亮抵达白帝城。
马谡第一个去迎接,他在诸葛亮眼里见到了哀伤的怀念,他望着他,却像在看另一个人。马谡将头低了低,说:“陛下在永安宫里,丞相请。”说着他让出了路,但诸葛亮没有动,只说:“太早了,我三个时辰后再觐见吧。幼常……”“啊?”马谡心里一紧。“节哀,”诸葛亮说,“季常之死,令人肝胆欲裂;襄阳马家的声望,要靠幼常来维持。”每个字,都像鼓点敲在马谡心内,令他又紧张、又兴奋。眼望着诸葛亮走入馆驿,马谡没有跟进去,他压住胸口,小声说:来了!机会、光彩、荣誉……注定接踵而来!一个属于幼常的年岁,就此来了。
馆舍里诸葛亮睡了一觉,虽然只两个时辰,却足够令他扫净倦色。此来问安,他只带了半箱先秦典籍,《申子》、《韩非子》、《管子》之类。书籍保存太久,多处遭受虫蠹,刘禅常借口“看不清”而将它们闲置一旁,转去读他更喜欢的《诗经》、《楚辞》。“太子是一国储君,该多了解治国之道。”诸葛亮曾借董允之口,将这意思传达给刘禅,并说他会亲自为太子誊抄一套法家经书。实际上,这件事他一出成都就做起来了,目下已抄了近三万字。望望外面湿漉漉的黎明,诸葛亮推开窗,从囊里取出《韩非子》,研好墨,漉湿狼毫,比着竹简誊下去。
轮到《五蠹》了。“赏赐该丰厚,使人民从中获利;惩罚该严峻,使群下心生畏惧;法律该稳定,使百姓众所周知……”捏笔久了,拇指第一个关节隐隐生疼,诸葛亮将笔管挪到手心握住,看着一行行刻入竹帛的文字,暗暗赞道:“多了不起的人,韩非!在那么个弱小的韩国,竟能穿越糜烂的酒香,看到治国最深刻也最严酷的一面。虽然免不得入秦身死,但却将一整套政治理论呈现在秦皇眼前,也留给后人。假若一定要在孔丘与韩非之间做个抉择,我将跟从韩非……”思忖间,忽听有人敲了敲窗;举目一看,是早几个月到白帝的李严,新任尚书令一职。
“正方兄!”诸葛亮与李严交往颇多,一贯以字相称。
李严没有入内,侧立窗口说:“孔明来了?”
“刚到不久。”诸葛亮笑答。
“怎么没去见驾呢?”李严问。
诸葛亮放下笔说:“不急在一时。陛下近来怎样?”
“不大好啊。”李严毫不讳言。
没及诸葛亮再开口,李严又问:“孔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诸葛亮怔了。
“孔明之才,比得上曹操。”李严说,话里含着三分玩笑。
诸葛亮面色一肃,起身整整衣襟,推门而出。“莫将亮与曹操做比。”他呼吸了口晨风,揉揉脸说,“是时候去永安宫了,方正兄要同往吗?”
李严摆摆手:“不了。”眼里藏着戏谑、窥视的笑意。
这笑意一直在诸葛亮眼前晃,直至走入帷幄重重的深宫,仍然挥之不去。李严在试探什么呢?难道怀疑他——诸葛亮,要做第二个曹操吗?他忽然又想到了造反的黄元。黄元举事,是担心皇帝就此一病不起,而自己素与丞相不睦,怕日后诸葛亮掌权,便将无容身之地。“亮是个……要令人战战兢兢来揣测的人吗?”一念及此,使诸葛亮不禁心烦。他在内侍的引领下走至御榻,非常恭敬地跪下了。膝盖刚一碰地,就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不必这样,丞相……孔明啊。”
这声“孔明”,教人心头一热!
受赐坐到榻边,诸葛亮看到了刘备。一年多不见,却像有十几年从二人眼前滑过,不着一丝痕迹。真想不到,眼前面色蜡黄、身形羸弱的老人,便是当日统率千军、踌躇满志的皇帝!“六十三了,”刘备注意到诸葛亮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捧着苍苍白发说,“人不能不服老!可恨朕征战一生,竟栽在江东陆逊那小子手上……命数哇!李意其,孔明还记得吗?”
“记得。”
“他真是个活神仙,一早就猜到朕活不久。”
“陛下!陛下自有天佑。”诸葛亮低声说。
刘备安慰地拍拍诸葛亮的手,笑道:“天佑?那该保佑国家,莫只关注朕一人。庇佑太子吧,哈哈。”刘备紧盯着诸葛亮说,“丞相能令上天垂青国家,对吗?朕相信你。唉,可惜朕将好端端一份基业,又伤害了不少。”东征惨败,令刘备耿耿于怀,直至身死。
“也要怪亮……”
“怎么?”
“怪亮不是孝直。若孝直在,必能劝止陛下亲征。即便亲征,也不至落败。”
刘备呆了呆,猛然大笑起来。
“罢了!”他一边笑一边说,“丞相心情不好吗?”
诸葛亮迟疑了一下,直接说:“不,只是在疑惑亮究竟是个什么人。”他声音更低沉了,“一年前,雍闿闯入益州太守府,捆了张君嗣,将他送往江东,至今生死未卜。陛下曾告诫不要让玉人去对付夷人,是亮一意孤行。黄元反叛,多少与亮……也有些瓜葛。”诸葛亮恳切地望着刘备,少见地、沉痛地说,“很多错误,本可避免,亮没做到未雨绸缪,乃至反助其成。纵然如此,陛下仍相信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