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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9

作者:文子君 当前章节:15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是啊。”刘备笑吟吟的。

“为什么?”诸葛亮固执地问。

多少年,他循着智慧、仁德、冷峻之路走了来,走入成都,佩上丞相的印绶,骄傲令他很少反思自身,令他沉醉在白羽的挥舞里、在发号施令的威严中。而今,猛一低头,诸葛亮发现双足立在荆棘里!往日不觉刺疼,是因为有皇帝在!一旦……皇帝没了呢?一旦少了那个乐呵呵、宽仁而随和的君王,要教他怎生支撑?一个新生的、遭受了重创的王国,撑得起来吗?

诸葛亮忐忑不安。

忐忑是由内而外的,要了解外界,首先得了解自己。

“黄元算什么哟!”刘备说。

“黄元不足虑,然则……”

“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怀疑。”刘备截住诸葛亮的话,“孔明想知道你之为人吗?朕倒记得三件事,正好回答你。”

头一件事发生在荆州。雨夜,刘备接待了一位来自远方的宾客,他谈吐敏捷、心怀社稷,真是不世出的英才!两人谈到兴起、越坐越近,诸葛亮从门外进来了。“主公!”他微笑着朝刘备作了个揖,就近坐下。宾客见到诸葛亮,起身说要如厕,暂且告辞。“孔明,我得到了个奇士!”刘备喜道。“哦?”诸葛亮淡淡一笑,“在哪里?”“就是刚出去的那人。”刘备回答。诸葛亮擦着羽扇上的水痕,徐徐叹道:“我看此人面色游移、神情惊惧,说话时低着头,像是怕人见到他撒谎的眼睛。唉,奸诈之形流露在外,而内里包藏祸心,一定是曹操派来的刺客。”刺客?刘备将信将疑,命人到厕所里去找,仆从很快回来说:“客人翻墙逃走了!”

“谨慎、敏锐……没人比得上你。”刘备说。

第二件事则在笔墨间。关羽仍活着时,听说刘备招揽到有“神威天将军”之称的马超,便生出好胜的心。他修书给诸葛亮,问谁能与马超媲美。诸葛亮把信拿给刘备,将他惊了一跳。“以云长的性子,怕是想入蜀与孟起一决雌雄。”刘备说。“不会的。”诸葛亮笑着,写好回信:“马孟起文武双全,胆略过人,乃一世之杰,当与益德并驾齐驱;不过,他仍比不上美髯公您英才绝伦、傲视群雄。”刘备边看信,边“扑哧”地笑出来:“哈哈,孔明真是……对,有这句话就够了,哈哈!”关羽收到信后,得意地将它遍示在座,说:“军师可谓了解关某啊。”

“洞察、协调……你亦无人能及。”刘备又说。

“第三件事呢?”诸葛亮轻轻松了口气。

“第三件?”

“是啊,”诸葛亮笑道,“陛下说想到了三件事。”

“哦,”刘备换了更舒服的姿势卧着,低声说,“是……杀刘封。”

刘封!刘备说到这个名字,令诸葛亮手足冰冷!文臣武将日渐凋残,刘封之死,就像沉入海底的一颗沙,就快被忘怀了啊!没料想,皇帝在病榻之上,竟然再度提及此事!

刘封十五岁被刘备收为养子,以“公子”身份生存了十四年后,他收到一封“父亲”手书,责令他自杀。“我何罪之有!?”刘封瞪着信使手里盛有鸩毒的小红瓶,拔剑而起。信使李福干巴巴地说:“关将军遭荆州之难,公子拒不救助,此罪一;孟达与公子不合,公子夺其鼓吹,使之恚惧逃亡,投奔曹魏,此罪二。”“罪不至死,哈哈!”刘封大笑,正欲夺门而逃,却见门外至少有五十名禁军,将庭院团团包围!“哪有父亲杀儿子的道理!”刘封怒道,一剑直指李福。李福眼睛一眨不眨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公子杀了我,不过白白多出一条罪名。”“父亲……父亲哇!”刘封大哭,一剑砍裂红瓶,“身为将军,必要死在剑下!”他右臂一转,锋刃没入脖子,嫣红的血水喷涌而出,飞了三尺多高!

“封儿还说了什么?” 李福回来后,刘备问他。

李福回答:“孟达曾劝公子一道归魏,以免杀身之祸;公子临死前说,很后悔没有听从他的话。”

“哦……”刘备口一张,眼泪流下来,流个不停。

永安宫里刘备眼圈又湿了,他第一次在诸葛亮跟前因为刘封而伤感。

诸葛亮战战兢兢的,背上一劲儿冒冷汗。

“不救云长、欺慢孟达,虽然有错却不该死,是吗?”刘备问。

诸葛亮点点头。

刘备叹道:“另有原因……是吗?”

“是。”诸葛亮说。

“什么呢?”刘备苦笑道。

诸葛亮说:“是亮的建议。”

“建议朕杀了封儿吗?”刘备转过脸问。

面对这个迟暮老人,诸葛亮鼓足勇气才能回答:“不错。刘封生性刚猛,地位尊贵,臣担心日后将要威胁太子,难以驾御,所以就……”

“所以你劝朕尽早除之。”刘备接口,“劝一个父亲杀了儿子。”

诸葛亮再坐不住,膝盖一曲跪倒床前。

“怎么了孔明?”刘备故意问。

诸葛亮低头说:“是……沉重的罪。”

“不、不是。”刘备小声说,“若重新来过,孔明仍会说一样的话,朕也一样会采纳。那不是罪,是残酷。”

正是残酷。

为了成就一个国家,为了巩固代代相传的帝位,君臣父子竟至于此!刘封之死正像烙印刻入刘备心内,一道刻入的,还有诸葛亮冷峻的、理所当然的面孔。“没有一个人比孔明更……”

“残酷。”诸葛亮说。

“丞相按原先的样子做下去就好。”刘备勉力将诸葛亮拉起,“一生多么短,只能坚持一个心思。像朕,一辈子都在和曹操作对,哈哈,曹操死了,朕换了个对手,却败得一塌糊涂!”

“孔明所坚持的是什么?”刘备问。

“国家。”

“国家?”刘备重复问。

“蜀汉。”诸葛亮说。

毫不夸张地说,蜀汉是诸葛亮真正的爱人。

岷江、垫江是她血脉,千里平原是她肌肤,眼望着好一张蜀汉地图,诸葛亮一次次将手指抚摩过这个美人:陡峭的剑阁、阴平是她鼻梁;丰腴的朱提、汉嘉是她嘴唇;以定军山为眼睛,一望无余;以峨嵋、青城为手足,婉转风流。手指最终停在“成都”二字上,这是爱人会“通通”跳跃的心脏,用声声心跳来传达每一种感情:哀伤的、喜悦的、温存的、幸福的。诸葛亮将她爱入骨殖里了,将她爱入每一次呼吸!他小心翼翼地盼望她更美好些、盼她身躯康健、心情愉悦。因为太重视,才惟恐哪里没有做到、没有做好;才常常不放心旁人肆意地指使她:即便是誊写文卷这种小事,诸葛亮也要亲自动手;便是哪一季该发放多少麦种,若被诸葛亮撞到,他也必然孜孜过问。

“没什么能阻拦孔明?”刘备问。

“为了国家,若需要残酷,那就残酷到底。”诸葛亮极温和地说。

他这声回答,令刘备知道他已从不久前的迷茫里走出来,看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该往哪里去,然而这回答也令刘备忧心忡忡。直到现在,诸葛亮仍未与他谈及太子刘禅。刘备张了张口,却只道:“好,那……朕就放心了。”

2

李严望着眼前工工整整一套《六韬》,怔了很久。他翻翻竹箧,又问:“里面装的,全是丞相手书?”奉旨盘查信笺的来敏笑着回答:“是《韩非子》、《申子》及《管子》。诸葛亮很闲吗?成日里就顾着抄这些,说是送入东宫的。”“押下来。”李严忽然说。这话将一向轻狂的来敏也惊住了:“押?”李严点点头:“从白帝到成都,丢了点什么也不是不可能吧。这些抄本里难说没有别的东西……”此时,李严全面负责白帝城治安,很得刘备信任。来敏并未迟疑,便将一整箧都留下了。李严就着暮色一遍遍翻看,没能在文卷里发现多余的话,墨迹中透出诸葛亮的面容:那是沉静、稳定的。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年纪,不足以承担国家;为什么,身为丞相,诸葛亮仍能保持着极端的冷静和安详呢?李严想:一定是与皇帝达成默契了。是怎样的……默契?

“陛下爱重正方兄,才会将别宫守备交给你。”诸葛亮这样说过。

诸葛亮还说:“亮与正方兄是君子之交。”

想到“君子之交”,李严心头一震,他不是很明白这四个字,虽然听着不错,但是否有水一般的淡漠藏在更深处?思忖间,忽有一对男孩子手牵手直奔堂上。年纪大些的张口便道:“李严。”

“殿下!”李严赶忙起身。

来人是刘备之子:八岁的刘永和五岁的刘理,一个受封鲁王,一个为梁王。

“李严答应给孤做一张小弓的。”刘理撇撇嘴。

“好、好。”李严正回答,见马谡跟着走入了。

马谡是来传旨的,刘备宣李严领刚到白帝的王子入宫见驾。“从不曾这样正式,”李严突然呆了呆,“难道……?!”他心怀忧惧地望望马谡,马谡却别过脸去。“幼常……”刚一开口,马谡就应声说:“李大人请快些。”

“丞相呢?”李严问。

“丞相午时就入宫了。”

李严赶至内廷,见刘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相反,皇帝看上去精神矍铄,正与丞相对坐手谈。二尺见方的玉盘上,落了上百枚黑白子。论棋技,刘备不是诸葛亮对手,此时看着厮杀激烈,想是诸葛亮有意逊让。红彤彤的流云飘散在宫廷窗格外,偶有一片樱花从朱雀窗飘零入内,李严看着诸葛亮,忽然感觉到他与自己从不是一类人。佩服啊……李严在心里说:这个人,难道生下来就是为了使他人感佩的吗?上天要澄清乱世,才降生下了他?即便用力追赶,也无济于事。“能够看着丞相,看他究竟能做到哪些事,近一些感觉春风、骄阳、肃杀的秋气,我的心愿也便达成了……”张裔的话轻飘飘侵入李严心内,使他叹息一声,一面极力抵制着对张裔的认同。“玉人正在江东受苦哇……”李严想,“竟被贼子用几根麻绳捆到东吴。”

见到王子,诸葛亮正欲站起施礼,却被刘备按住。

“来、来!”刘备将白子重重拍上棋盘。

“是。”诸葛亮轻落一子。

“好快……”刘备嘀咕,“孔明不用想的吗?”

诸葛亮笑道:“一直在想。”

“至少该多装装样子,哈哈。”刘备招招手,刘理、刘永走上前,一左一右往他怀里靠。“曹操有二十多个儿子,朕只有三个。”刘备笑望着诸葛亮说,“三个,孔明可以照看好吗?”

一颗黑子“啪”地掉回棋盒里。

“臣不敢……”

“三个小孩子,难道比国家更重?”刘备打个哈哈说。

皇帝是说,立志负担国家的人,便一定能将三个身份尊贵的少年也一齐负担起来吗?还是……国家,要靠君王来负责,至于丞相,只要向君王负责就好了呢?诸葛亮迟疑一下,起身侧立,作揖道:“永殿下、理殿下。”

“丞相。”刘永带着刘理回礼。

“以后别再这样。”刘备又击上一枚白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父皇?”

“见到丞相,要更恭敬些。”刘备敲敲棋盘,示意诸葛亮继续落子,又道,“永儿,朕死之后,你兄弟三人要像侍奉父亲一样待丞相。”

诸葛亮惊住了。

“臣……”

“不要说不敢。”刘备指指诸葛亮心口,又指指自己,“做个君臣一体的典范给天下看。去,”他推推儿子,“拜拜相父。”

刘理、刘永互相望望,走到诸葛亮身前,扑通一声跪落双膝,用非常稚气的童音说:“相父。”

“大声点。”刘备乐呵呵说。

“相父——!”刘理扯着嗓子道。

这一喊,令诸葛亮忽然哀伤了面孔,手里白羽轻轻颤抖,擦在棋盘上,发出沙沙之声。多奇怪,此时浮动在心里的,居然不是惶恐而是哀伤!仿佛一个至交要走远了,再不会回来,日后想要看看他快活的面容,听到他没所谓的声音,全只好在梦里。君臣、权力、国家、争夺……一时都没了重量,那是以后的事,而今只有些零零散散的往昔,飘荡在诸葛亮眼前。隆中小草庐里,刘备兴致勃勃的眉目;逃亡江夏时,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困顿与大笑;荆州城里,一樽樽美酒宜人,刘备将酒递入自己手里,笑着说“多喝些、多喝些……看孔明会不会乱性哟……”到夏日,这个君主甚至会亲自结一顶小帽,用好奇的口吻说:“戴上看看……哈哈,手艺没生疏呢!”

之后,便是真的孤独了。诸葛亮想。

这想法使他一颗泪落在天元处,凝固着闪烁。

“没想到丞相也会掉眼泪。”刘备叹道。

他第一次看到诸葛亮哭,记忆里即便在庞统灵前,诸葛亮虽然沉痛,仍然有礼有节,捧着祭酒的手指一动不动。

“元直说,孔明是比他更坚硬的人,所以能干大事。”刘备拍拍诸葛亮肩,“太重感情了……现在。”

“做不到圣人啊,”诸葛亮擦擦眼睛笑了,“圣人无情。”

“没一个君王会将国家托付给‘圣人’!”刘备笑道,“那不是入世的做派。丞相,”他凝视着他说,“你的才华,十倍于曹丕。”

“哦……”

“必定能安邦定国,成就大业。”

“臣……”

“丞相想做皇帝吗?”

没及诸葛亮反应过来,刘备又道:“假若太子可以辅佐,就请辅佐他;假若他没有才能,丞相可以取而代之。”

国家、君王之间,究竟是怎样关系?

刘备等待着诸葛亮回答,回答他看重的除了国家外,是否还包括某个姓氏。皇帝悄悄叹了声,死亡是个不速之客,它令君臣之间多少得做点探试。虽然刘备也不爱这样,他也不爱见到诸葛亮慌张的面孔,那个人——应该从容到死,整整洁洁的白羽扇,就该象征永久蔓延的智慧与优游!一颗泪一颗泪,这一回,眼泪是直接落到皇帝手背上的,它像要灼着他了!刘备甩甩手,看到诸葛亮正在微笑,一面微笑,一面落泪。这将他看得怔住了。

“不会。”诸葛亮跪下来说。

诸葛亮几乎匍匐着说:“太子天资聪敏,必为明君!臣亮将竭尽所能,兢兢业业、忠贞不二,直至于死!”

这一匍匐,刘备就看不见诸葛亮的脸了。他看不见他脸上表情,看不到他的沉重、悲哀和决心。然而,仍能从声音里听出端倪,这回答听入刘备耳里,简直是在说:“如若不信,请赐臣一死。”

死亡怎能证明?

只有生存着,才能将诺言一一兑现。

刘备扶起诸葛亮,低声说:“朕是在托孤啊,托孤于你及李正方。”

直到此时,李严才战兢兢走上前,方才那些事、那些问答,听入他耳里、看入他眼里,使他也觉得窒息。哪敢相信呢?一个皇帝,竟向丞相说了那样的话!说做丞相的,可以废除君主自立?!刘备在置疑诸葛亮的忠诚吗?李严用询问的目光望望皇帝,只见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诸葛亮与自己感动了。

“正方就留驻白帝吧,朕将内外军事交与你。”刘备说。

李严受宠若惊地谢了恩。

“朕败了三目。”刘备看看棋盘说。

他一颗颗将棋子收好,叠好棋盒,留诸葛亮与李严在宫里用了晚饭,又命刘理、刘永戴上面具,演了出在民间流传很广的滑稽戏,刘备一面看一面哈哈大笑,诸葛亮望着他,恍惚盼着有关死亡的一切预料,全是水中倒影,是永远到达不了的幻觉。今夜,白帝是很轻悦的,诸葛亮想,背上留下汗湿过的痕迹。到他走出宫廷时,拉拉衣裳,晚风呼地窜入,使人一个寒战。

“孔明……”李严追上他。

“正方兄有事?”诸葛亮低声问。

“陛下把一国交给孔明了。”李严笑道,“古往今来,从没有臣子受此殊遇。”

“承受了从没有过的恩遇,就要负担起从没有过的艰难。其实从十五年前就开始了。”诸葛亮淡淡回答。

“十五年前?”

“三顾茅庐时。”

他注定要生存在传奇里,李严酸溜溜地想。

“黄元呢?”忽然诸葛亮问。

“哦,陈曶、郑绰二将在南安峡口生擒了他。”

“斩了吗?”

“斩了。”

“那就好。”诸葛亮仍旧淡淡然的。

一个如此对待生死的人,说出“君子之交”,是指什么呢?李严越发想要问个明白,很显然刘备活不了多久,诸葛亮很快就有、甚至已经有了“相父”这个身份,那与之搞好关系就至关重要。可惜这个人……与法正、庞统、刘巴完全不一样,交往多少年了,李严到现在也不清楚诸葛亮爱吃哪道菜、哪种酒,至于女人,诸葛亮心里眼里更是只有一个:他结发之妻舜英,传说她黑皮肤、黄头发。“宽容才能博大,无欲才能刚强。”诸葛亮常提醒别人说,他又在屋里悬了块竹简,刻着:“澹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真可怕……李严惴惴道。

“今天是四月……?”诸葛亮一脚跨入馆舍,问。

李严指指又圆又大、黄澄澄像烧饼般贴在夜幕的月亮说:“十五。”一面,他小声补充一句:“赵直说四月不利至尊……”

“逮起来!”诸葛亮打断李严的话。

“啊?”

“赵直冒犯圣驾,着即落狱议罪。”诸葛亮严肃地说。

赵直虽然被逮捕,然而预言并未落空。九天后,刘备驾崩在永安宫,当时他已将遗诏交付给了诸葛亮,人生走到这一步,就算有再多放不下,也都只好撒手不顾。皇帝吃力地转动瞳子,目光落到丞相腰边佩剑上,那是蜀汉最好的八把剑之一,也是惟一仍未命名的。“孔明……”刘备抬了抬手,指指诸葛亮的剑,这使四十三岁的丞相略一怔,以为被责备带剑入宫——入白帝后,刘备以“非常时期”为由,特准诸葛亮挂剑朝见。“章、章武……”刘备断断续续道,“是……它的名……”章武是国家年号,是一个即将逝去的时代!刘备动动手指,诸葛亮会意上前,刚将手搁到皇帝手边时,就被他用力捏住了。“刻、刻上去……章武……”刘备说。“遵命。多、多谢陛下。”诸葛亮哽咽道。刘备笑了笑。这笑容永恒地凝固在了他苍老的面孔上。

“陛下……大行了。”诸葛亮将手指从刘备手指里抽出,垂泪道。

一时,永安宫被淹没在泪水里。

哭声从窗格间飘散入黑漆漆的夜,飘散到天空的星辰上。一小弯月亮蜷缩在夜幕一角,偷眼打量着人世悲愁。零星光辉洒落白帝小径,死亡讯息奔走在石子路上、奔走在江水跌宕中。刘理、刘永扑到父亲渐渐凉了的身躯上呼号时,李严、马谡上前,扶住了哀切的王子。

“相父!”刘理眼泪汪汪看向诸葛亮,“几时……回家?”

“三日后,殿下。”诸葛亮回答。他转向李严又说:“白帝城就有赖正方兄了。三日后,亮扶梓宫回成都。”

五月初,太子携百官出城三十里来迎皇帝灵柩。十七岁的少年——刘禅,早在半个月前就收到了诸葛亮的《请宣大行皇帝遗诏表》,建议百官举哀,满三日除孝服,等丧期到了再着孝;各郡国太守、相、都尉、县令长守孝三日就好。表里虽没有直接提到皇帝登基仪式,但眼望着表章之时、望着“大行皇帝”四个字时,刘禅已经意识到国家的重量正沉甸甸地往他肩上压来。“淑儿就要做皇后了,而不再是太子妃。”刘禅抚着张淑儿水流般的长发说。女孩儿将面孔辗转在刘禅怀里,小声问:“父皇遗诏,你见到了吗?”

“没有,在丞相手里。”刘禅说。

刘禅等了半个月,等到了收殓着父亲的黑色棺木,等到了泪水淋淋的弟弟们,也等到了丞相:他仍是羽扇纶巾的装束,一身素服,面容稳重而哀伤。诸葛亮跪倒在尘土飞扬的道上,手把羽扇道:“太子。”

刘禅慌忙扶起诸葛亮。

两人如此之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彼此眼里的泪光。

“丞相礼重了。”刘禅小声说,克制着不要哭出来。

“今日之太子,便是明日之皇帝。”诸葛亮随在少年身后说,“入宫便将遗诏敬呈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依臣之见,殿下宜早登大宝。”

“是……”刘禅点点头,“全凭丞相安排。”

诸葛亮脚步一停,几乎就想说“亮是殿下之臣”,忍了忍,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刘禅非常警觉,立即便问:“怎么了?”

“没事。”

“丞相一路辛劳,是累了么?”刘禅问。

“还好,”诸葛亮想想说,“若蒙太子允准,亮希望能早些回家歇歇。”

“当然、当然,应该的!”刘禅一迭声说。

将梓宫送入内廷后,诸葛亮直接回了府。连晚饭都没有吃,脱去外衣便抱膝坐在床上,眼睁睁望着绯红的天空悄悄暗了、黑了,日头滚落到山后面去了。没有蜡烛的屋里弥漫着凉意,鹤望兰的幽香在月光里漂浮,仆从们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腔,嘈嘈切切的声音虽然令诸葛亮感到不耐,但他没有力气去制止他们,他像很多年之前、得到了铃死亡消息的那个夜里一样,抱住身躯蜷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深深呼吸。这个世界有深蓝的湖水,也有使人窒息的血海汪洋,有广袤无边的黑暗,也有闪耀在高空、永不坠落的北辰。“多一些坚硬吧,再多给一些勇气……”他小声说,一个哨声从唇里溜出来,低沉和浑厚,反复回旋,直至消弭也听不到一丝尖锐。“要从心里去找到勇气……”诸葛亮想,“当此之时,胆怯比愚蠢更令人不能原谅。”

有勇气面对少年君王。

面对文武百官。

面对一战而败的军卒们。

面对翘首盼望的黎民百姓。

有勇气——去面对和承担整个国家。

还有北方幸灾乐祸的曹魏,东边首鼠两端的孙吴及以南面气势汹汹的叛党:益州大姓雍闿、越巕夷王高定……

“吱扭”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诸葛亮没有动。

这人走近了,将手指放在床榻上,诸葛亮手指落下来,才一移动,便觉她从身后安安静静地抱住了他,将面孔贴在他后背上,被这一贴、一拥,方才完整的孤独、冷清就像被阳光直射的冰雪般融化得一点也不剩。多温暖啊……世上至少有一个人,能使诸葛亮安详、放松。

“抱歉……”诸葛亮低声说。

“怎么?”她笑着问。

“我本该回来就去看你。果儿好么?”

“挺好,她口里不说,心里却很挂念你。”女人笑道。

“舜英一直相信诸葛亮吗?”他问她。

“是,一直。”她回答。

“现在呢?”

“信的。”

“住回来好么?”

诸葛亮摸到舜英手指,握住了。

“虽然没多大差别,但仍然想要你住回来,与我在一处。”诸葛亮解释了一句,一面担心会被妻子拒绝。

“好。”舜英说。没及诸葛亮再开口,她又说:“你啊……有个儿子才好。”看情形,诸葛亮就要被封侯了;没有儿子,后代就不能继承其爵位。“做丞相的,有三妻四妾也……”舜英笑嘻嘻说。

“从大哥那里过继一个吧。”诸葛亮很快说,“一样是诸葛家的血脉。”

何况,蜀汉与江东必然要在近期恢复更广泛的邦交,一国丞相过继另一地重臣之子,尽管是兄弟间的私事,却也能从显示出相互的“友好”。

“唉……”

舜英才一轻叹,便被猛转身的诸葛亮拥入怀中。

此时建章宫里,刘禅也正抱住淑儿,忍不住的眼泪落在遗诏上:

“朕刚得病时,仅仅痢疾罢了,后来又染上别的病,看来治不好了。人活到五十岁就不算夭折,朕活了六十多,哪还有遗憾?不必自伤自悼。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丞相称赞你智量宏大,学业比所期盼的更好,真能如此,我就不需担忧了。勉之!勉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只有贤能、仁德能服人。你爹德行浅薄,别学我。多读《汉书》、《礼记》,闲暇时再读读诸子及《六韬》、《商君书》,这些都能增益智谋。听说丞相为你抄完了《申》、《韩》、《管子》、《六韬》,可惜没送到就半路遗失了,你不妨自己找来看看,以了解其中意旨。”

3

章武三年五月,刘禅登基,改元建兴。诸葛亮上书请将刘禅生母甘氏追尊为昭烈皇后,其灵柩迁至惠陵与刘备合葬。刘禅坐上宝座后,立即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准开府治事,不多久,又令他兼任益州牧,加上之前诸葛亮就领了原张飞的司隶校尉一职,这一来,蜀汉军事、国政便落入诸葛亮一人之手——尽管国家是靠百官文武支撑着的,而那个人在羽扇纶巾之间,却有了臧否判决的全权。权力太盛,难免要使人惶惑。然而,现在不是他惶惑之时。新生而遭受重创的国家,由一个十七岁少年掌控玉玺,原本汇聚的人心竟呈出了流散的势头,诸葛亮站在庙堂上,能感到一双双眼睛或置疑、或观望地瞥向他。

“该升官了吧?”

“该多大赦几次……”

“奖励群臣……”

“不为钱、权,谁肯守在这儿?”

私欲汹涌,潜伏在峨冠博带里。最直接的是被授予将军职的廖立,在荆州时,诸葛亮曾将他与庞统相提并论。“我怎能排在众将军之中?”廖立拦住丞相说,“您就算不表我为上卿,也该让我列位于五校哇!”诸葛亮看了看他,淡淡笑道:“将军都是经过考订的,并非凭空授予。至于卿么,连李正方都得不到这个殊荣,而只能列名五校。”说罢,没及廖立接口,诸葛亮已登车而去。

“我本寄望廖立,想要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他,但现在看,是不能了。”回府后,诸葛亮手握狼毫,一声轻叹。他看看正在整理文卷的蒋琬,微笑着又说:“公琰呢?我征辟你为丞相府东曹椽,而非更高品阶的长史,你可不满吗?”

蒋琬——他三十岁了,比之当年,更加稳重、温和,宝蓝色官服穿在身上,一条皱摺也无。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显示出男子的愉悦。

“能在丞相府里做事,便很够了。”蒋琬笑着回答。

“长史一职,该交给更有才华的人。”他又说。

“谁呢?”诸葛亮问。

“王连很不错。”

“王文仪?”诸葛亮笑叹,“没想到你会推荐他。”

蒋琬在广都做县令时,就认识了王连;当时王连在他手下理财,相处得很不愉快。以至当刘备命令将蒋琬下狱时,王连头一个冲上来把县老爷捆成了个粽子,临了还踢踢蒋琬,笑嘻嘻竖起三根手指:“我治广都,胜君三倍。”蒋琬被削职后,刘备果然让王连治广都,蒋琬以平民身份等着被奚落,不过王连没有来;他等着看王连究竟怎样“胜三倍”,等到了广都税收连翻三倍!“县老爷将地皮也刮薄了!”百姓们说,很奇怪却也没人饿肚子。

“国库空虚,而王连最能生财。”蒋琬叹道,“我为国家荐长史,才肯说到那个刻薄鬼的名字哟。”

“刻薄鬼”三字,令诸葛亮忍俊不禁。“真贴切!”他边笑边说,“公琰能与文仪共事么?同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蒋琬老实说:“我位在王连之上,就处不好;居他之下,想必没事。”

“哈哈!”诸葛亮拍手道,“公琰果然能与我一起辅佐王业!此次拔擢,就举你为茂才吧!”

受选茂才,是极高荣誉,证明此人无论品德、才干,都出类拔萃。是以蒋琬一听这话,忙起身说:“不敢!”

“怎么?”诸葛亮笑吟吟的。

“论机敏,我比不上阴化;论严谨,我不及庞延;论博学,我逊于廖淳。丞相不如将茂才之名授予他们。”蒋琬拱手说,“何况,琬是府里人……”顾忌到刚刚建府,新君继位后第一次茂才就由丞相府属官担当,蒋琬担心会引起旁人议论,说诸葛亮“偏私”。

诸葛亮羽扇轻挥,虚扶了蒋琬:“你外举不避仇,孤就内举不避亲。”他使用了“孤”字,说明此事不容更改——封侯者自称“孤”,虽然被允许,但出于谦逊,很少有人这样做;诸葛亮决定用这个字,来建立起他不可动摇的威严了。见蒋琬仍有疑色,他上前抚着他背说:“乱世里,放弃道德、背叛亲友的人,数不胜数,危害百姓。人们议论纷纷,怀疑朝廷选才的公正性,进而置疑举茂才究竟是为了有利国家,或仅只是卖官鬻爵的手段。机敏、严谨、博学,你确实不及那三人;然而,你兼集三人优点,却没有其浮华、骄纵、贪小的缺点,这便是亮看重你的缘故。公琰哇,只望你多尽心力,建立功业,也好向世人证明此次选才的清廉和威重。”

一番话,将蒋琬说红了脸。

“丞相言重了。”蒋琬道。

“一日三省,你就能名副其实。”说着,诸葛亮将目光转向一旁小几,注意到那里有好几封缄口的信笺,不是蜀汉流行的样式。“是从……北方来的?”他问。自从刘备死后,曹魏就不断有信递到诸葛亮手里,那些原本与他一点关系没有的曹魏官员们,突然就和他称兄道弟起来了,三五行寒暄后,便将天命、人事一一搬出,说:“您父母坟茔皆在中原,若能劝说君王举国称臣,便能重回故乡,一来是衣锦荣归,二来也尽到了孝道。”若说动诸葛亮,蜀汉便要就此灭国:曹魏皇帝曹丕认准这一点,宣称谁能劝诸葛亮来降,就封万户,赏千金。

“华歆、王朗、陈群、许芝……”蒋琬一个个报出了来信人。这些人,分别担当着司徒、司空、尚书令、太史令之职,都是魏国显贵。

“还有谒者仆射诸葛璋。”蒋琬说。

“璋?”诸葛亮略一思忖,“那是我叔表兄弟。不看了,”他挥挥手,“哪能一个个去应酬?抽空回一封书就好。”

“一封?”

“是。驳斥谬论,只须一封书。”

“那,”蒋琬笑着,忽然举起一封信晃晃,“徐先生的呢?”

“徐……?”诸葛亮正预备出门,换便服时听到这句话,只套上一个袖子就急步上前,“元直?”他从蒋琬手里摘了信,一看,落款果然是“徐庶”!

十多年不见徐庶了。

一见那有点蹩脚的字迹,诸葛亮就忍不住想笑。

仿佛多年前那一段烂漫、闲散、激扬青春的时光,忽然全回来了。隆中飘荡着琴歌,飘荡着花香,飘荡着女孩儿无所忌惮的笑声。铃……假若嫁给元直,诸葛亮摇摇头,克制着不要令负疚蔓延,他拆开信看到只有短短几行字:

“近来一直在做梦,梦到伏龙山上杜鹃开了,怀疑不是个好兆头,可惜不能亲眼去看看。保重、保重。”

原来徐庶仍会梦到隆中吗?

“元直自是多情。”诸葛亮轻声说,将信往几上一丢,提起马鞭大步走出,一边走,一边系好腰带。身后,蒋琬喊道:“丞相往哪里去?西充、广元有火井、盐铁……”“拜访一下杜微!”庭院里,飘来诸葛亮的回答。蒋琬望着那个渐远的背影,心里一阵感动。几时能做到丞相一般呢?蒋琬想:将整个国家都装在心内,从不疏忽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也不会遗漏最琐碎的一件事。像杜微,固执到能与刘巴媲美了,仗着“德高望重”,至少给诸葛亮吃了三次闭门羹。“不、不,我哪是能出仕的人呢?”每次被邀请出山为国家效力,他就摇着手这样说;到后来,甚至借口耳聋,连话也懒得多讲。

“杜微是有名的学问人,就算不做事,做个表率也好。”诸葛亮曾说,“像许靖一样。”正因为此,他才几次登门造访。

这回,他照旧在门前跳下马;杜家小童子一见到诸葛亮,慌慌张张地想关门。正拔门楔时,诸葛亮已几步跨上石阶,用鞭子顶住门笑道:

“国辅(杜微之字)先生在吗?”

“呃、呃……在喽。”小童没奈何道。

这个童子,令诸葛亮想到他隆中时的童儿,想到那个小孩子拒绝刘备的样子,是以每每面对童子无礼,他都一笑了之。

“在哪里?”诸葛亮望望门内,问。

“菊居。”小童啜着嘴,含混不清说。所幸诸葛亮好几次听到这回答了,不至以为小孩子是在妄语,他点点头说“不必引路了”,便直接走入内宅。“七十多岁的人,有这么大个宅子,风水、日照、花卉、楼台没有不好的,换了我,也不愿辛辛苦苦出来做官。”一路穿行在夏日回廊里,看到池里盛开的莲花、花叶间穿梭的蜻蜓,听到梧桐树上传来唧唧喳喳的鸟声,诸葛亮不禁暗暗羡慕。走到菊居时,他停住脚步,侧立门外,只听屋里有人在交谈。

“东阳酒哇!快……伯苗尝尝!”

“传说早在三代,东阳就有好酒?”

“正是!此酒水质最好,古时也加药在里面。从汉开始就不加了,只用麸曲、蓼汁搅拌,喝起来哟,一嘴子辛辣味,解毒的!用清水煮,就辛辣而不猛烈,呈金黄色,喝醉了也不会口干。”是杜微正在高谈阔论,“闻闻,有点酸吧?嗯……虽然有点酸,但有股子清香,就算在门外……”

“在门外也能闻到。”诸葛亮接口,推门走入。

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杜微,一刹那就沉下了脸,。

“久未饮过东阳酒了。真巧,伯苗也在。”诸葛亮装做没有察觉杜微的不悦,拖了个坐席就近坐下,问主人,“有多一个酒盏吗?”

杜微指指耳朵和口,摇摇手,像往常一样装起聋来。

坐在左侧的中年男子“伯苗”:蜀汉尚书邓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应道:“有的,丞相请等一等。”说着,一撑膝盖站起来,到小柜里拿出一个藤花杯,递到诸葛亮手里。

“藤花杯是蜀南特产么?”诸葛亮不依不饶地问杜微。

小老头又指指耳朵,索性把眼睛一闭。

诸葛亮也不生气,指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邓芝会意笑了,将它们一骨脑儿搬来。诸葛亮铺开宣纸,一笔笔写下“藤花杯是蜀南特产么”九个字,拍拍杜微交叠的手背,将纸推到他面前。虽然装聋,字总该认识。“看样子,孔明要在这儿耗上了。”杜微怏怏地想,“得尽快赶走他……”想着,他只将眼睛瞥了瞥,点头说:“唔。”——就算回答了丞相的问题。

“从哪里弄来的东阳酒?”诸葛亮很有耐心,又写道。

“外面。”杜微说。

“听说此酒宜用清浊二水羼杂来煮?”诸葛亮推上纸。

“是吗?”

“先生以为亮与您就像清水、浊水不同流,才不肯屈尊,是吗?”

杜微见到这行字,心下一惊。诸葛亮说到正题上了,一语切中他心。做官的,哪有真爱慕学问的?无非摆个礼贤下士的样子,招揽人心罢了。看诸葛亮,现在能谦谦虚虚用笔墨来交谈,可用不了多久,就要露出厌色!上面那一句反问:“是吗?”分明已有不满。杜微估摸着丞相快生气了,他端正坐姿,也不回话,专等着诸葛亮发作。

但诸葛亮仍然微笑着。

“亮才智浅漏,统领贵州,重任令我满怀忧虑,时时希望能得到您指点。”诸葛亮压根不顾杜微的冷淡,写好一句就推一句到小老头手边,“陛下今年刚满十八,天资仁慈、敏捷,爱慕道德、尊重人才,天下百姓思慕汉室!所以,我想与您一起顺应天时,辅佐明君,以建立复兴汉朝之功,姓名也得以流传后世。”

杜微哼哼一声,手指着“汉室”说:“曹魏强悍。”

尽管对“复兴汉室”心怀憧憬,然而杜微绝不相信那是诸葛亮的真心话。以蜀汉之弱小,自保尚且不足,哪里还能进取中原?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压制人、诱惑人,那是最低下的……杜微想。

正想着,诸葛亮又推了几张纸来。

“曹丕篡位弑君,自立为帝,正似草狗、土龙一样虚有其名。亮欲同诸位贤能合力,以正道灭其奸邪。不知先生为何还没教诲一二,就只愿隐身山野?曹丕大兴劳役,用兵江东;我朝正好休养生息,养育黎民,修整军队,等待曹丕遭受挫败后,再举兵征伐!那就能不伤军卒、不劳百姓而平定天下了。您用德行来辅佐朝廷,又不必辛苦办差,还望三思。”

“养育黎民、修整军队”:虽是很普通的话,但看入杜微眼里,竟使他怔了怔:难道诸葛亮说的全是实话?他望望他,后者眼里闪着等待、恳切的光,仍然不愠不火,唇边悬着笑意。

“唉,为什么诸葛亮没做学问呢?要能收他这么个弟子,就一定能把《尚书》、《三礼》、《易》和《春秋》的真义传下去……”杜微寂寞地想。

“听说魏人多劝丞相归顺?”杜微问。

诸葛亮点点头。

“您答复了吗?”

“还没有。”

“没有?”

“将要发布一篇教令,以回复那些妄想。”诸葛亮写道。

“好!”杜微将手一伸,“请”道,“见到教令后,微再回答尊驾的邀约。”

“好。”诸葛亮站起身。

既然主人家要送客,强行留下反不合适,诸葛亮拱手告辞时,邓芝也起身了,施礼说:“芝也回去了。”杜微照旧倨傲地指指耳朵,这个动作使诸葛亮忍不住扑哧一笑。他出门后,没有立刻走掉,在门外等了一等,忽然推门像想起来般道:“哦,能送亮一些东阳酒么?”

“拿吧。”杜微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发现自己忘了装聋。

诸葛亮笑了,进屋提起酒壶,嗅一嗅,拜谢而去,只留个哑然的杜微在座。老头子呆坐片刻,也拍着膝盖大笑起来!不愧是诸葛孔明……他抚摩着白胡须想,要看他将写出一份多么慷慨磊落的教令哪!

“丞相漏了一件事。”另一面,邓芝走出杜府,并没有直接与诸葛亮道别,反而拉住他马头说。

诸葛亮把鞭子挂在马耳上,笑问:“什么?”

“刚才看丞相写给国辅先生的话,里面谈到农业和军事……”

“是啊。”诸葛亮笑了,“还有什么?”

邓芝想想说:“外事呢?”

“外事?”诸葛亮笑意更浓。

“主上年幼,初登大宝,窃以为该派更正式的使臣去与东吴结好。”邓芝说。

诸葛亮故意说:“伯苗忘了夷陵吗?”

“不、不敢忘。”邓芝一脸严肃,“然而,智者不会因为往日记忆而放弃眼前该做的。”

“哈哈……”诸葛亮大笑,多日来压在心头的疑惑又轻了一分。谁说蜀汉国小,没有贤能?蒋琬、王连、费祎、董允、杜微、邓芝……哪个不是人才?第一是要挖掘,第二在于任用。用杀牛刀去杀鸡,绝不会有用杀鸡刀那么顺手。假若派杜微去管盐铁,那他就会将国家的利益都让得个干干净净;而假若要王连去管教育,那教出来的少年一定全都浮华刻薄。做丞相,除了有亲自操持的手足之外,更重要的,是有能使人尽其才的眼睛。找到了……诸葛亮欣喜地想,那个一直在寻觅的人。

“丞相笑什么?”邓芝有点摸不着头脑。

“结好江东,我也想了很久,只苦于没有出使之人。直到今日,才想到了一个人。”诸葛亮笑着说,“他必能当此重任。”

“谁?”邓芝问。

“正是足下。”诸葛亮看住邓芝说。

邓芝直觉地想要辞让,一转念便自失笑!何必矫揉造作?之所以提醒诸葛亮此事,不正觉得自己是出使的合适人选吗?大丈夫处世,就该做一番顶天立地的功业。做武将,就攻城略地、鼎定天下;做文臣,就为主分忧,不辱国命。穿越层层浪淘,将船只驰入夕阳深处,站在江东朝上,站到生着绿眼睛的孙权跟前,将两国局势一一澄清的那个人,非邓芝邓伯苗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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