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诸葛亮正坐在郊外一块形状像砚台的白石上,将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安安静静地望着不远处一群漂纱的女孩。他手里捏了个装信的丝囊,囊上封着两道火漆,显然是被人拆开看过后,又重新封好的;唇边挂着浅浅的、专注的微笑,以至蒋琬领糜威去见诸葛亮时,见到这微笑便停下了,不愿立即打扰他。
诸葛亮在凝望的,是他多么喜欢的场景啊。
十六七岁的少女欢欢喜喜地聚在锦官城外,聚在清亮的河边,一人抱一个盆,盆里装着五色锦绣。女孩儿鬓角上沾着早春湿漉漉的雾气,沾着白白、软软的柳絮和浅红的桃花。她们嘻嘻哈哈地提起绸缎一角,将它“哗”地一声抛开,阳光直射下来,飞溅的水珠子成了闪光的五铢钱,整条河呢,也成了一匹再鲜亮不过的绸子,一双双纤巧的手抚摩着它、爱惜着它、捉弄着它,用唧喳的笑声滋养它,令它像小孩子一样活泼泼地流个不停、笑个不停。偶有身骑白马的少年经过,见到这些女孩,就像见到最新鲜的野蔷薇,全都眼神发直、收不回来啦。胆子大的,就用鞭子拍拍马屁股,靠近了,笑着问:
“绸子卖不卖?”
“卖!”少女们一齐回答。
“几个钱?”
“三百一匹。”
“忒贵啦!”少年故意打趣。
“小气鬼!”女孩眼睛瞥一瞥。
“挣钱备嫁妆吗?”少年笑问。
话音刚落,他就被半盆水浇到面孔上,水声里夹杂了铃铛般的轻笑。女孩们一面笑,一面唱:“不嫁千金子,休做深闺思。不许轻薄儿,朝朝恋春池……”萦绕在诸葛亮耳边的歌声、笑声,令他情不自禁地想:所谓国家,这样子就好了。真好……他转面看看蒋琬,蒋琬忙扶着糜威上前。
“丞相……”
糜威刚一弯腰,就觉腰上一阵疼痛,是伤口再度裂开。
“辛苦了。”诸葛亮说,“子正暂且住我府里吧。”
“朱褒他……”
“这是意料中的事,自作孽,不可活。”诸葛亮淡淡说。
“丞相若欲兴兵,威愿为先锋!”糜威高声道。
诸葛亮抬眼望望这个从尘烟和伤痕里逃了生的青年人,赞许地笑笑,而声音仍然很平淡:“不急。看看吧,看那些人究竟想爬多高。”他顺手将信笺递给蒋琬,吩咐道,“此事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
蒋琬捧过一看,一道火漆下印了“吴王”章,另一道火漆下印着“江陵侯—陆”,拆开丝囊,里面是孙权亲笔,大略为:
“三月将遣张温入蜀结好,其人虽有些酸腐,但行事自有节度,望孔明好生招待他,也就安慰了孤在远地翘首盼望之心。”
后面原还有两句话,却被涂抹掉了,看墨痕,撰写与修改之间至少隔了一个月。蒋琬眉尖一蹙,疑惑地看向诸葛亮。
“是陆逊。”诸葛亮笑道,“孙仲谋将小印放在了西陵营陆伯言处,来往信笺,凡有不恰当的言辞,他即可就便删改。唉!江陵侯之受宠信,由此可见一斑。”
就像因为诸葛亮,蜀汉才受到了曹魏、孙吴的更大重视一样,那个稳若磐石的白衣男子,也令诸葛亮对江东更生出了尊重与谨慎的心。如果将岁月比作河床,英雄就是流水,没人能占据整个时代,也没人能长盛不衰。上一代的激昂高蹈、铁马金戈如今已沉淀为了谈笑帷幄、冷静不移。“我将掀开另一种生活……”忽然诸葛亮想,一念及此,他唇边又漾起了笑纹,这微笑看入刚从南中逃回来的糜威眼里,真是恍若隔世。
“丞相,”蒋琬问,“迎来送往,要安排哪些人?”
“张温是读书人,就让读书人来接待他。”诸葛亮笑道,“请孟光、许慈、杜琼都去。”
“杜微呢?”
“别为难老先生了,哈哈。”诸葛亮摆摆手加了句,“叫子敕也去。”
“秦宓?”蒋琬皱起眉,“他怕是不肯。”
“他仍欠我五万钱哪。”诸葛亮解颜笑道。当初秦宓下狱,被判宫刑,是诸葛亮拿钱替他赎罪,才得无恙。
“真那么说?”蒋琬苦着脸问。秦宓是何等傲气之人,不提“五万钱”还好,一提,怕是捆都捆他不来。
诸葛亮没回答,只含笑看了蒋琬一眼,意思是随你怎样说,但要在迎送宴上看到秦宓,这事再不会更改。“真棘手……”蒋琬正嘀咕时,诸葛亮伸了个懒腰,挺身站起,举目看看安静了的河边,看看被夕阳拖得很长、很细的少女们去远的影子,低声说:“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挽住糜威的胳膊又说:“走,陪我去‘客来堂’吃顿饭,你身上有伤,今日不可喝酒。我们边吃边谈,我与令尊交往甚好,你就像我侄子一般。”
“不不,威寸功未建……”糜威没想到诸葛亮竟如此随意。
“哪非要建功才能吃饭?”蒋琬笑了。
“子正平安归来,就是大功一件。”诸葛亮抚着糜威肩膀说,“看到你,是我从南中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十日后,糜威在皇帝驾前被授予军司马之职。
而吴使张温也来了。
每件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正如诸葛亮预计:张温见到了如花似锦的成都,见到宝座上坐着个英俊少年:刘禅,他有着温文尔雅的谈吐和君王宽仁的威严;在白玉阶下,靠左面第一个,站在国家的丞相,身着黑红官服的诸葛亮,张温本以为即便在朝里他也是羽扇纶巾的装束,一看之下,才知这个位高权重的男子在皇帝面前仍保持着极度的谦恭,流传在江东的、说诸葛亮蔑视皇权的谎言,就此不攻自破。张温呈上孙权的礼单:夜明珠一百颗、大象五头、珊瑚、翠玉各三箱后,也得到了蜀汉昂贵的回礼:骏马两百匹、蜀锦七百段。
走在午后的街市上,绸缎将张温眼睛也看花了,当他询问是否能买些丝锦回江东时——因为夷陵之战,吴蜀贸易也受到影响,换上便装的诸葛亮用羽扇指着两旁锦缎笑道:“自然。亮还要多谢惠恕(张温之字)。战乱后,国家要迅速恢复国力,所仰赖的只有蜀锦。亮所担心的,是它仍不足以负担起朝廷所需啊。”
“丞相多虑了。”张温拱手笑道,“依在下看,不用多久,江东豪族全得爱上贵国丝绸,您若再提高一些税率……”
“尽管放心。”诸葛亮笑吟吟按着张温的手,“只会降低对盟友的税率,真到迫不得已时,会从曹魏那里多要一些,哈哈!”
“丞相没有禁绝与魏国通商么?”张温吃了一惊。
“‘陛下’没有禁止,”诸葛亮更正了他的说法,又道,“非但不禁,还很倡导这样做,只要买入少些、卖出多些就好。”
“达人啊……”张温叹道。来蜀之前,他一直疑惑为什么孙权只因十四年前见过诸葛亮一次,就对他念念不忘;而今,张温欣然地想:这个羽扇纶巾的身影,也将留在我记忆里。出使蜀汉,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能看到诸葛亮温和的眉目,听到他温和的声音,也算有幸。原来真有一种人,足以汇聚天下目光,他并且能从容地承担起这些目光,而不使人感到最轻微的失望。可惜无法停留得更长久……想到这,张温不禁心生留恋。
留恋的情绪持续了十三天,第十四日清晨,诸葛亮在城外万里桥为张温饯行。春夏之交,暖洋洋的日光是情人温存的手,抚摩着青山绿水,令它们显出格外的神气。水呈碧色,低头就能看到条条银鱼绕着白石头穿梭来回,忽然两两相撞,一摇尾巴,各自散了;山间花开正盛,像圈圈七彩腰带,把峰峦点缀得一派热闹,远望仿佛一群头戴花冠的孩子趴在山上,张望今次的饯别。
酒香飘荡,行人欲醉。
醉眼婆娑,应奏弦歌。
张温才饮了三杯,就觉轻飘飘的。“琴来!”他忽然说。人们眼望着张温接过焦尾琴,抱在怀里,上前几步,朝诸葛亮一揖及地,笑道:“久闻丞相精通乐律,临行之时,可否惠赐一曲?”
诸葛亮将手里酒樽轻轻搁下。
“张惠恕!”张裔刚开口,就被王连紧紧拉住。
诸葛亮看看弦琴,忽然扑哧一笑,问:“子敕还没来?”
蒋琬无奈地摇摇头,催了三次,秦宓仍迟迟不到。
“再去催。”诸葛亮把手指放在弦上,徐徐一按,笑着说,“迟来一步,便听不到亮的琴声。”
话音方落,他已将中指一挑!一个清亮、高亢的宫声飞起,似舞女一刹那抛出长袖。琴声穿云裂帛,将诸葛亮带去很久之前。手指飞舞,穿越音尘,恍惚里,他看到一个身披帅袍的男子正仗剑起舞,面对浩淼长江之水,面对上千灯火楼船。诸葛亮微微昂起脸,见莫邪剑在男子手中颤抖,柄上栓着纯黑色的奔马穗。剑花舞得水浪一样频密,舞出一幕幕往事:赤壁、荆州、周郎、庞统、先帝……唉,浇在面孔上的烈酒、挂在胡须上的肉汤、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琵琶声拍打着江水,万马奔腾犹如闪电!
过去了的,回不来了。
就像周郎的舞,再也回不来。
诸葛亮忍不住难受,所以歌声里也流露出一些哀伤: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驾驽马,游戏宛与洛……”
秦宓匆匆赶到时,琴歌已至尾声。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诸葛亮猛然将琴一推!
“丞相。”秦宓拱手施礼,见落寞的笑容正在丞相脸上消散开。
“子敕来啦?”诸葛亮招招手,并无半点责备,转脸向张温介绍说,“秦先生是益州学士。”
“学士吗?可学了些什么?”张温带醉问。
秦宓傲然回答:“五尺小儿也懂就学,何况我呢?”
“那温倒要请教。”
“请讲。”
“天有头吗?”张温手指青天。
“有。”秦宓漫不经心地说。
“在哪里?”
“在西面。”秦宓应声道,“《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断,头在西面。”
“天有耳朵吗?”张温又问。
“当然!”秦宓哈哈笑道,“《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没有耳朵,怎么听啊?”
诸葛亮莞尔一笑。
听张温、秦宓一来一往地接着说“天有眼睛么”、“天有脚么”之类飘渺虚空的话,他禁不得又想:回不来了。隆中时与朋友们喝着梨花酒,臧否人物、指点山河的岁月,就像江河一去,再不回头。他再没有秦宓般的雅兴,再顾不上这些“天”啊、《诗》啊的问题。近在眼前的,是南中泛滥的烽火、北方强盛的敌国、是一卷卷密密麻麻的案牍,是权衡利弊、协调阴阳……诸葛亮揉揉额头,一转脸,却见身边蒋琬正往袖子上记下些什么。
“公琰?”
“哦……”蒋琬脸一红,解释说,“没有文伟的好记性哪。”
“怎么?”
“一个时辰后,丞相安排了见严太守;一个半时辰后,是赵将军;我漏掉了一个人,得补上去……”
没等蒋琬说完,诸葛亮摇摇手劝止了他。“送别张温再说吧”——他手指轻按琴弦,表达了这一层意思。
“天有姓吗?”这时张温几乎瞪着秦宓问。
“有!”秦宓喝了一大口酒。
“姓什么?”
“刘!”
“怎讲?”
“天子姓刘,天自然姓刘!哈哈哈哈……”
不知是羞惭、急燥或是酒气熏染,张温一张面孔红得像熟透的虾,秦宓仰面大笑时,诸葛亮站起身,他双手捧琴绕过秦宓,绕过时小声说:“别醉酒了,子敕。”接着,便走到张温面前,将琴还给他,温言笑道:“唇舌游戏,何足挂齿?惠恕能做使臣来蜀,而子敕却万万不能使吴,这正是各有所长。”
“哦?既说宓做不了使臣,敢问今次赴吴答礼之人,却是哪个?”秦宓心里不服,直接问。座上一时俱静,人人都知秦宓性格高傲,不屈于人下,兼之博学多才、逸兴横飞;此时他当面发难,怕是要与使臣一争高下。若在张温眼前闹起了内讧,倒真有失国体。
“是我。”一个笑嘻嘻的声音说。
秦宓循声望去,一看就傻了:“是你?”
“正是我。”费祎手里捏着三颗滴溜溜转的骰子,眨眨眼又说,“没法子哟,我奉命使吴。归来后,再教你怎么把三颗骰子一扔……”他随随便便抛出骰子,随随便便一接,平展手掌递到秦宓眼前,“喏,一扔就三个六!哈哈!”
手心里赫然真是三六一十八点!
“怕了你,怕了你……咳!”秦宓清清嗓子,再不吭声。
“他欠我赌债呗。”费祎朝大惑不解的董允做个鬼脸,健步上前,走到诸葛亮身边,没及施礼,已被稳稳地托住手肘,举目一看,诸葛亮眉目严肃,俯瞰桥下流水说:“收敛些性子,文伟。”
“是。”
“令江东不再干涉南中。”
“是。”
“此水而至江东,可有万里之遥。”诸葛亮叹道。
费祎微笑道:“是。”
“是什么?”诸葛亮问。
“万里之行,始于足下。”费祎凝望远处,慢慢说。他这副认真到英俊的样子,被一个红衣少女看入眼里,看得她面飞彤云。
到南边去……到南边去。诸葛亮再次梦到云雾缭绕的南中。梦到花藤像女人的长发般倒垂下来,白芷结在薤根上,苤荔花连着蕙草,木兰上凝着透亮的水珠,手一碰,就琉璃一般碎去。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里,就像踩着某种动物温热、起伏的身体。汗水无声滴落,从密林深处,传来“罗罗、罗罗”的啸声。诸葛亮循声穿行,恐惧里夹杂着渴望。“罗罗、罗罗……”南中究竟多大,没一个人知晓;烟瘴、毒花、野兽、蛊惑,那里藏了多少秘密,也没一个人明白。近来,诸葛亮一直在讨论是否该亲率大军、平定叛乱,以王连为首的官员们坚持不愿他涉险:按王连的说法,万一丞相有个好歹,国家不知将陷入怎样的危机;但他自己清楚,若不能安定南边,就根本谈不上“开拓”。“我想去那里。”无论醒着还是梦里,这个愿望都强烈到无法回避。“若能征服南中,就一定无往不胜!”或许,在更深的心里,诸葛亮暗暗赌了赌。他越过层层瘴气,腰挂章武剑,一步步走下去。再近一些、再近些就到了——一个声音在说:“罗罗、罗罗……”
“呼……呼!”是谁在吹气?
诸葛亮霍然睁眼,鼻子前贴着一张女性的脸!
“唉!”他无奈地一推她,擦擦额上的汗,“吓人一跳。”
“爹,”黑盈盈里,果抱住诸葛亮胳膊,“我有事求您。”
“说。”
“先答应了我才说。”
“说说看?”
“不!先答应!”果翘起嘴。
一个小孩子,闹也闹不到哪去。诸葛亮很快放弃了坚持,笑着拍拍女儿的背:“行、行……说吧。”
“我想嫁啦!”果小声说。
诸葛亮吃了一惊:原来女儿一眨眼就大了。
“嫁人?那该问你娘。”再看女儿神色,诸葛亮明白了大半,“好、好……看上人了?”
果点点头。
“府里的?”
“不,宫里的。”她咬着指甲说,“现在在外头。”
宫里?诸葛亮哑然失笑。宫里能有谁?皇帝刘禅,不是好几年前就被果拒绝了吗?他含笑望着女儿,等她道出名姓。
“文伟。”果说。
“文……”诸葛亮将第二个字吞下去,多问了声,“谁?”
“费祎!”果冲着父亲耳朵高叫。
“换一个吧?”诸葛亮一脸苦笑,“文伟太粗率了,何况……”
“我知道他家里有妻有子。”果撇撇嘴。
“知道还说?”
“知道才找爹嘛,”果腻在他怀里,“爹给我做主。”
“做不了。”诸葛亮叹道。
果笑着拉拉他胡须:“不管!爹、爹……不然我不理你啦。”
“不至于吧?”
“就不理!”
没及诸葛亮回话,果跳下榻,咯咯笑着跑远了。
一个心血来潮的孩子。诸葛亮想,好在费祎去了江东,等他回来时,果也该忘记这事了。不过是该给女儿找个好婆家。他默默地数点了一遍合龄的青年。“……糜威还行。”诸葛亮拖着鞋下了床,想去找舜英聊聊:国事繁重,舜英夜里警醒,为怕打搅她,夫妻分房而居一个多月了;今夜,他确实想去看看妻子,但不知怎的,走着走着,又照例走到了正厅门外!只见一灯如豆,勾勒出两个人影,一个是相府值夜的王连,正一面咳嗽,一面批点案卷;另一个看着眼熟,却难以立即说出姓名。
“赵先生,请占一卦,看看丞相会否亲征呢?”王连说。
赵直?!诸葛亮心里一跳,落下了推门的手掌。
“王大人,怎么不算算自己?我看你气色不佳,恐有性命之忧。”这正是赵直轻飘飘的声音。
“不必。我能活到今日已是上天开恩。”王连道,“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吧……拖不过哇。府里少我一人,倒无足轻重。咳咳,只南征一事……唉!南边太苦了,不瞒你说,我这病就是在那里落下的!”王连又是一阵剧咳,勉强说下去,“我今还在,能拦拦丞相;哪天我撒手去了,他……”
忽然他停了口,看到眼前多了条影子。
“丞……”
诸葛亮一把捉住王连手腕,是个搭脉的架势。
“为什么不早说?”
“我……”
“别说话。”诸葛亮又说。
赵直看着诸葛亮为王连诊脉,冷冷一笑,倾身挑亮灯芯道:“岂独王连?”
“嗯?”
“张裔、蒋琬、费祎、杨颙颙……只怕没人能活过五十。”赵直嗤道,“我听说,诸葛亮扬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跟着您的,一个个也……”
“赵直!”王连斥道。
“说了别说话。”诸葛亮仍很平静,按住王连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脉相太虚了。睡睡去,再不可熬夜。”他推推王连的背,指着一旁厢房说,“我会叫醒你,假若有一定要烦劳你的事。”
“丞相……”
“去吧。只有一件事,记得明日尽早颁下公文。”
王连拱手等着。
赵直袖手旁观,不置一词。
诸葛亮坐到几后,拈起翰墨道:“十日后,我亲率三万人出征。”
“出征?”王连急了,刚想劝阻,诸葛亮却摆摆手,不可更易地说:“既然要去,索性亲自去。文仪,”他抬头看住王连,“你果真担心我安危,就好好在府里等亮凯旋,我是说……活着,等亮收获整个南中,聚拢散乱的人心,带回玉帛之好,”诸葛亮瞥了赵直一眼,又说,“也带回朱褒、雍闿的人头。”
“无法劝说您了吗?”王连仍不死心。
诸葛亮笑着摇摇头:“不迁延了,亮希望能令文仪看到。”
很久以前就知道,有些事是必须做的,无论危机重重、或者前途难测,都不可停歇。二十七岁时,是否真打算帮刘备建国后,便隐归山林呢?那心思,就像飞鸟过后,天空不余一丝痕迹,令人难以琢磨;而现在,复兴的国家就在他手心,像第一颗露水一般美丽,也一样脆弱。诸葛亮的一个大缺点,是常将国家想得太过娇贵,爱情——若将他之于蜀汉的情感说成“爱情”的话,真使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虽然也使他高瞻远瞩、无人能及。
“下令赵直随军。”诸葛亮又说。
赵直一震!“我不去。”他说。
诸葛亮轻蔑地笑了:“我没有问你。”他手指扣击几面,重复道:“令赵直随军,他不肯去,就装入囚车里拖着走;他若自杀,就把尸体带去。”
非但赵直呆了,就连王连也怔怔的说不上话。
“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赵直才问。
“我原本不必给你理由,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诸葛亮整理着竹简,回答说,“我要你看看我的梦,看看目前的南中。朱褒谋反,虽不能由你负责,但你难辞其咎。赵直,”他微微笑道,“孤罪孽沉重,你呢?”
“我与你不同。”这话在赵直口里转来转去,终是没说出来。
一把金斧钺。
一柄曲盖。
用羽毛装饰的前后彩车各一部。
鼓吹乐一部。
虎贲军六十人。
“接旨吧,丞相。”马谡奉命将皇帝厚赐交到诸葛亮手里,他张望着蔓延浩荡的军队,拱手又说,“请多保重。”
“幼常也一样。”诸葛亮登上车乘,低头笑道,“不必远送了。”
“送送吧……再送一程。”马谡坚持。
“真想陪着丞相,哪怕像赵直一样。”马谡又说,目光扫过一旁被囚的赵直:赵直原以为诸葛亮说说罢了,没料在他第三次拒绝随军时,就被糜威用一根绳子捆了,直接塞入囚车。感觉到马谡游移的眼神,占梦者嗤笑道:“会的!哈哈,马大人一定比直更风光。”
马谡狠狠瞪了赵直一眼。
车毂辚辚,惊起乡间栖息的鸟雀;征马萧萧,踏碎了路旁摇曳的春花。日光渐渐收敛,暮色接踵而来,夕阳将前程渲染成一片绯红,紫色云霞浮动,恍若将南中丛林搬至天空,令诸葛亮一抬头就能看到它的变幻莫测、诡异多端。三万军卒,行进时像滚动着沉重的海浪;停止时,又像子夜的树林一般鸦雀无声。诸葛亮笑了笑,显然他对这支军队很满意,这是国家最具战斗力的士卒,也是他多年来着意训练的。“气力抵过三个人,身体与马紧密得如胶似漆,手法与剑法快得像虻虫飞过,这是对虎骁军的要求。”想到这条教令,诸葛亮笑容更愉快了:目前军里直属虎骁军的有一万人,假若到五万,不,三万,就一定攻无不克!思忖时,只见马谡催马上前。
“幼常送了几十里了。”诸葛亮笑道。
“啊、啊……是。”马谡欲言又止。
“有话不妨直言。”
“啊?”马谡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拱手说:“是这样……南中险要、偏远,久不臣服,就算今日平了叛乱,明日大军一退,他们还会反叛。待丞相北伐曹魏时,他们猜到国中空虚,定然要生二心。若用武力将这些人赶尽杀绝,一来非仁者所为;二来,也难一战成功……”
“那怎么办?”诸葛亮问。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马谡一字字说,“愿丞相收服其心。”
“知道了。”
他淡淡的回答使马谡心凉。之所以跟着军队走了这许久,一面固然是要呈上良策,另一面,也希望给丞相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自马良死后,马谡受到诸葛亮多方爱护,但兄长总像一道阴影,拦在他面前,教他怀疑自己之受重视,乃是因了马良之故。“不,要证明……比季常更强。”马谡暗暗努力着,今次这番陈辞,正是多日思量的“成就”!
“丞相,我……”
“幼常,”诸葛亮羽扇一拦,忽然说,“昔日在白帝城,先帝曾对亮提及你。”
“哦?”马谡捏紧了拳。
“先帝说幼常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诸葛亮看到马谡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身躯跟着一晃。
“人非圣贤。”他一把抓住马谡胳膊,手上略用了些力,微微笑道:“亮只望这句话,是先帝说错了。”
很想……成全你。盼望你脱颖而出、出类拔萃;盼望你建功立业、名标青史。国家多一个贤才,马家多一分声望,我也多些安慰,甚至马良——念及这名字,诸葛亮心生伤感,眼前再度浮起他温存的眉眼,宛如白璧。唉,就连马良,也得含笑了哇。手指从马谡臂上滑落,诸葛亮重将羽扇拥回胸前,笑着说:“好了,幼常请回吧。”
“那南征?”马谡想问明白丞相的态度。
“南抚夷越。”诸葛亮说。
马谡不会知道,这是二十七岁的诸葛亮“隆中对”时便提到的;他也没注意诸葛亮脸上忽然掠过孩子般的笑意。他关注的,是丞相赞誉、接纳了“他”的建议,一瞬间,马谡感觉这整整三万人都在自己手心里,他就是军队至高无上的统帅!多么愉悦、光荣与骄傲哟!鼓荡的豪气使马谡飘飘欲仙,他猛然掉转马头、一勒缰绳,骏马双蹄腾空,长鸣回荡!多好、多好啊……马谡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箭一般激射出去!到他想起该向丞相道几声珍重、拱几次手时,已望不清诸葛亮去远的车驾了。反正很快就会凯旋的!因了我马谡之计!因了我之计呀!他按住起伏的胸口,想:到丞相归来时,我必将得到更多的注目与荣耀。
捷报在诸葛亮未至越嶲时就传来了:由马忠率领的一万偏军给予了牂牁朱褒沉重的打击,令朱褒狼狈逃窜,奔入叛乱中心益州郡,雍闿与传说里一个叫孟获的叛首就在那里坐镇;原本驻扎在平夷县的庲降都督、交州刺史李恢在重创叛军游勇之后,屯兵槃江,只等诸葛亮一声令下,就要直捣敌穴。李恢还写了封信来,说三个月内,便可献上雍闿首级!
“三个月太久。”诸葛亮笑着将信笺放下。
“李将军已经很迅猛了。”信使说。
的确,朝廷几乎放任了叛党三年!而今李恢许诺三个月内将之肃清,已可谓豪气干云。一旁,糜威担心地看看诸葛亮,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诸葛亮举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他说。
“这太难了。”糜威劝道。
“一个月内,我要雍闿首级,要高定来降。不,”诸葛亮轻摇羽扇,微笑道,“不必烦劳李将军。高定、雍闿,就由亮来应对。将此信送回槃江吧。”他递给信使一封短信:“五月望会师于泸。”
望,即十五月圆之日。掐指一算,只有不到五十天。“就算只去益州擒雍闿,也来不及哇。”糜威提醒,“往返就要一月余。何况,除卑水外,高定还在旄牛、定筰一一设防,即便今日就攻克卑水,行至定筰也得十多日……”愁眉紧锁的糜威一眼看到诸葛亮神色,忽然住了口、怔住了。
这个羽扇纶巾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认真的、诚实到傻气的孩子。诸葛亮眼里透着宽容与揶揄,假若糜威不停,他会一直听他说下去,尽管很显然,他心里已有整套安排。
“是末将妄言了。”糜威很不好意思。
“不不,子正算计得没错。”诸葛亮摆摆手,“只漏了两点。第一,雍闿不在益州,他受高定之邀,前来助战;第二,亮不打算去旄牛、定筰,就在卑水,”他举起羽扇,扇尖指着地图上黑漆漆的“卑水”二字道,“就在这里,亮要全歼高定叛军,以及雍闿。罢了,借刀杀人吧……”他笑着一声叹息,“三年了,叛军就像一盘沙,再多一个谣言就够了。”
虽然没有直接从诸葛亮口里听到“谣言”,但糜威四日后,就得到雍闿受朝廷册封为“益州太守”的消息!听上去,蜀汉愿将雍闿渴望的地位、权力、财富都拱手相让,交换条件是遣散孟获率领的二万夷兵。“不!哪能与叛党做交易呢?”糜威大步跨入中军帐,高声说,他看到诸葛亮正将一颗“太守印”在手里摩挲、把玩着,脸上仍悬着淡淡笑容。这个笑容令糜威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摸摸头笑了,“借高定之手吗?”
“正是。”诸葛亮往官印上呵了一口气,将它重重压上素宣,压出一个浅红的印痕,拎起宣纸说,“恐怕雍闿无福消受。”
“仍不知丞相怎能在一月间全歼三地叛军?”糜威又问。
“亮没空一一作战,不过,可以要高定集结了军队来进攻。”诸葛亮笑着说,“高定需要一个胜仗,假若他能凭这个胜仗杀了亮……”他用没所谓的、玩笑般的口气,说出“杀了亮”三字,真教糜威心惊!莫非丞相是个无所畏惧的人吗?是个全无禁忌的人?或是他有勇气、有信心,将自己去充当最美味的诱饵?那是……多么强烈、强烈到可怕的信心与勇气!?诸葛亮仍在说下去:“杀了亮,他高定就是南中王!仅卑水一处兵力,怎么够呢?高定会率三处部众一齐来攻,那正是亮所盼望的。”
“一场硬仗?”糜威目光一瞬。
诸葛亮盯住他眼睛说:“是,只此一场硬仗。”
也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虎骁军的实力:这个想法,诸葛亮没有说出口。
他看到了。
他看到雍闿的头颅就像一颗干瘪的果实挑在高定军的刀戈上,深陷的眼眶边飞舞着蝇虫;他看到敌兵赤裸上身,胸口、腰肢、手臂上都刻着红色纹身,传说那能使人刀枪不入;这些愚昧的南人嗷嗷叫着往前冲,操着沉重的盾牌,光着脚、光着头;诸葛亮看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瞬间他几乎迟延了将令,因为在一瞬间,他心里流荡着哀伤,那潮水一般将人溺毙的情感使他面色沉痛;但诸葛亮终于一挥令旗!几千匹战马齐刷刷向前冲去,虎骁军一个个都知道有丞相在看,比寻常更加勇猛。这一冲,就似一把快刀,直插入鲜美的豆腐!血水飘摇,假若诸葛亮是聋的,他便能安之若素,好好欣赏这一幕,像空中零落了无限樱花,像三月春城的柳絮扑上人面!可惜他不是,他听到死亡轰然而落!哭泣、践踏、嘶喊、撞击,没有一种声音不是刺入耳内的利刃!诸葛亮不陌生于战争,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些……是不识王化的蛮人啊。
更想做一个教化者,而非一个刽子手。
他一直在避免做刽子手,那令他难受。
所以,当一群铁马追逐着披头散发的高定,而那个人跌跌撞撞扑到他脚边、大哭道:“丞相……丞相饶命!呜呜,饶命哇……丞相!”之时,诸葛亮落下手中令旗,刹那间,三十骑虎骁军全都勒紧缰绳,紧钉在地上,每个人都望着丞相,望着他目里弥漫的血影,没人能看懂在血影之后,他眼里还藏了什么。诸葛亮从战车上走了下来,停步在匍匐的高定身前,沉声道:
“孤不杀你。”
这是一个公开的命令。
紧接着,他给糜威下了一条密令。
回营后,诸葛亮将白羽扇交给糜威,把纶巾也递入他手,说:“今晚,要赵直在大营扮成亮的样子。”
糜威没有多问为什么,他发现自己悄悄喜欢上了跟着丞相办事。
2
中军帐发生了件大事。
归顺的高定二度谋反,在初更时率残部攻入大营,袭杀诸葛亮!闯入营里时,高定看到个羽扇纶巾的男人,手里捏一管宣城笔,他大喝一声,挥刀就砍!男人就地一滚,惊惶失措。高定在刹那感觉到强烈的失望,他想原来诸葛亮,也是个寻常人:见到血腥,见到刀口,也要噤若寒蝉、浑身战栗。膨胀的自豪感鼓荡在高定胸间,他再没回顾部众,大踏步上前又是一刀!这一刀没有完全落空,利刃切过诸葛亮手腕,划出一道几寸的血口子。“啊、啊……疼啊!疼……”羽扇溅上红点子,像在雪地里盛开了梅花。“哈哈……”高定放声大笑,“我当诸葛孔明有多……”没有人知道他想说有多“怎样”了,因为就在那一刻,一支金箭从高定后脖射入,前颈穿出,将他话一截为二!高定甚至连疼痛都没感觉到,他看看眼前筛糠般的诸葛亮,茫然地转身。星光昏暗,月色如血,深红的夜里,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手挽强弓,一脸肃色。青年将第二支箭搭上弦时,被身旁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按住了肩膀。这个男子,脸上浮着安静的笑容,身系一领浅灰披风,披风下乃是红黑二色的官服:丞相服。
替身吗……?高定膝盖一落,就此栽倒。
诸葛亮走上前,低腰看见高定面上凝了最后一抹讥笑。
“丞相,另有个渠帅被生擒。”糜威将箭投入囊里,拱手道。
渠帅,即蛮夷首领。
“带上来。”诸葛亮点点头,他望望高定尸身,又望望手腕仍在流血的赵直,问,“你说,他笑什么?”
赵直将羽扇一丢,扯脱纶巾,重重喘了口气,冷笑道:“笑诸葛亮是个胆小鬼。”
“哦?”
“猜到有变,就安排好替死之人!”
诸葛亮放声大笑。
“你没死吧?哈哈……”他一面笑一面说,“仅仅一次罢了,仅仅是十四分之一。”他走到赵直跟前,丢了管金疮药给他,弯腰拾起纶巾,拍一拍灰尘,“我出茅庐以来,遭受了十三次刺杀。看!”他撸起袖子,赵直一眼看到,诸葛亮左手手腕上,赫然也有一道三寸的刀伤!“真巧,位置差不多。”他笑道,“我受过两次伤,另一处在腰上。”
“所以你现在……”
“不。”诸葛亮打断赵直的话,“没人能替我死。”
没人有此资格——像北辰星一般的诸葛亮,心里是这样想的。
“令你假扮我,是要你尝尝恐惧的味道。”诸葛亮淡淡说,“使朱褒一夜而反,很骄傲么?牂牁五万黎民,身陷水火,个个都尝过刚才的恐惧啊。”
疼痛从赵直手腕蔓延至周身,他总说自己是个飘飘荡荡的占梦师,是活在空中的;看着诸葛亮时,他明白了,这个男人想拉住他脚踝,将他拖入凡尘,拖入浑浑噩噩的泥土与血里。
“休想。”赵直心道,甩手出营,与糜威迎面撞上。
糜威牵着四指宽的麻绳,绳子栓住一个夷人的左右手拇指。夷人大约三十岁,披发跣足,耳佩金环,衣裳虽然破破烂烂的,却仍能看出质地不凡,袖口处甚至盘绣了两条巨蟒,蟒蛇在熊熊火焰里翻滚。
“子正。”诸葛亮在营里喊道。
糜威一拽绳,将俘虏拖入帐。
“愿意留下还是离开?”诸葛亮开门见山地问。
“留下……杀?”俘虏显然能听懂汉话,也能说一些。
“不杀。”诸葛亮摇摇头。
“那我、留、留下。”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莫非想做第二个高定?糜威心想,正欲提醒,却见诸葛亮摆手制止了他,非但如此,还做了个手势,要他将俘虏绳索解开。糜威照办了,暗暗把手按上腰间剑柄。
“名字?”诸葛亮尽量简洁地问。
“火济。”
“使刀的?”
“是。”
“哪种刀?”他目光移至火济右手拇指。
火济立即将拇指屈入掌心,略一思忖,他展开手掌:“我飞刀、比朴刀更好。”
诸葛亮莞尔一笑。“把刀还给他。”他吩咐糜威,“再将火济编入护卫军。”
“丞相,莫太信他。”糜威忍不住说。
“真话或者谎言,看眼睛就知道。”诸葛亮走上前,指着火济黎黑的脚丫说,“除了一双鞋之外,我还要送你些东西。”
火济没说话,望着他。
“一套真正的飞刀。”
火济眼里放出光来。
“我带来个一流的冶铁师,他一晚能打造一千支箭。”诸葛亮微笑道,“我会请他三日内,为你铸三十把飞刀。”
铸一把飞刀,堪造一百支箭!
那是怎样的一套刀!?
火济吃力地问:“冶铁师……是、是……?”
“蒲元。”诸葛亮回答。
火济得到蒲元飞刀时,正是五月十五。飞刀装在牦牛皮套里,柄上饰着镀有火纹的银边。抽刀在手,火济整个人为之一振:南中从未见过如此锋利的刀口,在刃上绷一根皮绳,只轻轻抬手,绳子便一分为二!这副刀令火济爱不释手,看到它,比看到十六岁少女还快活。他一会儿将它藏在怀里,一会儿掏它出来,翻来覆去地摩挲,不知不觉落到护卫队最后。直待糜威一声高喊,他才光着脚“啪嗒啪嗒”跑步追上。追至主车时,火济放眼一看,愣住了:百步远处,水势遄急,瘴气蒸腾,热浪翻滚——原来,大军已至泸水。
马忠、李恢各率兵一万,与诸葛亮在此会师。
“丞相。”瘦高的李恢率先上前行礼,多年镇守南方使他有南人般粗黑的皮肤,“万想不到,高定、雍闿均已伏诛。”
马忠跟着说:“卑职又俘获了一人。”
“哦?是谁?”诸葛亮微微挑眉,一手托起一个,笑道,“德昂(李恢之字)、德信(马忠之字)多有辛苦。”
马忠将一人推上前。诸葛亮哑然失笑,不由地望向赵直,赵直端坐囚车,不屑地昂起头:这俘虏正是朱褒!
“如何处置他,望丞相示下。”马忠拱手问。
“就近押在味县,让他多做几个好梦吧。”诸葛亮笑道。
“不如一并杀了。”李恢忽然说。
一面说,李恢一面令人将三十名战俘押上。泸水在前,俘虏们腿脚发软,牙齿打架。突然,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猛扑到诸葛亮脚下,口里咿咿呀呀的,不住地磕头。糜威跨前一步,拦在诸葛亮跟前。
“他说、他、不要死。”火济翻译道。
诸葛亮将征询的目光望向李恢。
“益州郡自古就是蛮夷居所,必须祷告神明,借阴兵之力,方能获胜。”李恢说,“只有在泸水旁拿人头祭祀,鬼神享用了祭品,才肯来相助。”
这是多年的习俗。秦朝大将王邯征蛮,就在此活杀了五百人!传说那五百人的血气,使原本清凉的泸水一夜沸腾,一直热了近五百年!而今热气散到诸葛亮脸上,使他眉目含混。刽子手扛着大斧,只等令下,就砍落三十一颗人头,一一丢入水里。泸水越深越热,人头沉至水底时,就几乎熟了。朱褒想到自己烹熟的头颅在水中滚翻的样子,一个激灵,裤裆热烘烘地湿了一大片。
“除非丞相不渡泸水。”李恢眼里闪过一丝谲笑。
“反正高、雍、朱之乱已平。”马忠也道。
将军们都不愿诸葛亮深入蛮荒,一旦越过天堑,人命就悬之一发,再难把握。万一丞相……李恢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祈望诸葛亮接纳建议;但另一方面,丞相之固执,他也早有耳闻。
果然,诸葛亮很快开了口:
“不行。”
“单对付这些人的话,”他指指朱褒,轻笑道,“亮就不来了。只须坐守成都,等候二位捷报。亮相信二位,”他望着马忠、李恢,又问,“二位呢?不信亮吗?”他之目的,是要建造一个稳定、富裕的后方,南中就是国家后方!他不但要平定它,更重要的,是改变它、建设它,芟夷缺漏、增益所长,他想要令源源不断的金水、银泉从不毛之地里涌出来,令皮毛、山珍、丹漆……尽可能地得到发掘,将医药引入蛮荒,将房屋、耕种、文字乃至历史,也一一引入。他要使南中真正纳入“国家”体系里,使它就像成都、像汉中一般,变成“国家”的一部分。诸葛亮是个多欲的人,甚至算得上贪婪,他一眼望到赵直,忽然失笑。是了,赵直曾嘲笑他意欲摆布星辰,那——诸葛亮心道:就摆布一次星辰给人们看!
“渡江。”他下令说。
三十一个俘虏没有死,诸葛亮用面粉裹着牛羊肉代替了人头,以祭神灵。
从灼热江水上越过。
从潮湿丛林里穿过。
从干燥沙地里走过。
蛊术、毒泉、虫咬、蛇盘……梦里世界,活生生展现在诸葛亮眼前,不同的是,它活生生地迷人,也活生生地危险、活生生地致命。为保存虎骁军,诸葛亮只挑选了其中三千人随行。加之马忠、李恢所率军卒及一些直属军,此次入蛮,蜀汉军有三万之众。“孟获手下呢?”他问过火济。火济搓揉着飞刀穗子说:“有二十万、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