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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飞坠五丈原.12

作者:文子君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男人?”糜威扬扬眉。

“是男人就能杀人。”李恢想想又说,“这里的女人也可以。”

“女人也杀人?”糜威吃了一惊。

李恢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诸葛亮大笑起来。

“孟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问。

火济皱紧眉头,好一会儿才说:“他……是个,杂种。”

孟获不是夷人,至少称不上一整个夷人。他父母身上发生的事,曾经很多次发生在南方,这些故事往往以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开始,搀着恩惠、交合、许诺,搀着歌舞、篝火与婚礼,后来却以背叛、逃亡、等待、怨恨结束,孟获说答郎甸每一条藤,都是他母亲的一根白发;西珥湖每一滴水,都是他母亲的一颗眼泪。这些话就像生着翅膀的鸟,飞遍南中。孟获使用了一种与当地格格不入的语言,这令诸葛亮倍感好奇,他一度怀疑孟获受过学,他也怀疑正是因为这些多多少少羼兑着谎言与渲染的传说,令那个人——一个“杂种”,成为了当地最强的统帅: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真有趣……诸葛亮想,亲笔写了一份军令,传示三军。

军令只有四个字:“生擒孟获。”

闪电一般、滚雷一般的,战争在隆隆鼓声里掀开帷幕。蜀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九丝城!城里男子们落荒而逃,只余一些妇孺老弱颤巍巍地坐在路旁。九丝城是南中最繁华、最坚固的城池,也是惟一一座大城,没人想得到,它一夜间就落入蜀军之手!因为没人能想到,蜀军会遁地术!披坚执锐的军卒们,居然一眨眼就从地下跳了出来,血水染红刀口,那些奄奄一息的夷人,直至死时,才混混沌沌地想:这刀子……是能……劈破土地的……或许……也劈开了河流,使他们……过来了。啊……过来了呀。一场大雨瓢泼而下,是神祗在纵声大哭么,或是妖鬼在兴风作浪?雨水重重敲打在悬挂于城楼的一整块翠玉上,风声咆哮,穿穴而过,似死灵惨惨厉厉,肆意飞舞。血迹流散在山石之间,映衬着包金镶银的图腾头骨。

火济一入城就屏了息,手指禁不住发抖。

暴雨里,诸葛亮把一柄湿漉漉的羽扇,正往山城大寨去。一滴水击到他面孔上,他没在意,火济却眼睁睁看到那水,是浅红色的!

火济、糜威一左一右跟着诸葛亮踏上层层嵌着翡翠的石阶。

马忠、李恢在百步远处整顿兵马,清点战俘。

雨水织成密帘,令糜威看不清楚,他左手按住佩剑,右手扶着诸葛亮的肘臂,以防万一。飞凫箭在皮囊里沙沙做响,不知是自鸣还是受到了风雨冲击。乌号弓也在颤抖,糜威耸耸肩,将它推上去几寸。“老伙计,休整几日吧。”糜威想,抬手擦擦落在眼睛里的水珠。

一刹那!一道寒光直袭!

“丞相——”糜威失声惊叫,一把抓住火济手腕!

火济捏在手心的飞刀,已是不见。

糜威怒吼一声,一拳击中火济鼻梁,令他踉跄着跌坐在阶边。火济没有笑,也没有叫,他完全怔住,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像全不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射出飞刀了?向着前面那个挺直、宽阔的背影,射出一刀?一把他送给自己的飞刀?!没等糜威挥出第二拳,火济突然手腕反转,一刀往自己脖子刮去!够了,趁着雨天,将仇怨、罪孽一一清洗,够了!我不能见兄弟涂炭……火济想,一死而已!

“拦住他!”

飞刀被糜威横掌切落,摔在阶上,发出“零丁”一声。

雨水、泪水朦朦胧胧的,朦胧里,火济看到前面晃了一晃像欲跌倒的人影,竟只是晃了晃,却没倒下。这个人啊……淡淡的、沾着水的眉目,似有些伤感,仍然是羽扇纶巾,头巾、白扇,都更深了一层颜色。是诸葛亮,他蹙眉笑笑说:“有些……疼啊。”一面走上前,拉火济起身。因为中刀,他背上衣裳裂了个口子,从口子里看到,外袍之下,诸葛亮披了一层细甲,即便在如此晦暗的雨中,甲衣也泛着干干净净的银彩。

诸葛亮将飞刀还回火济手里,合上他手,说:“我知你是一时昏悖。”他望望四处狂风掀起血水、暴雨急打刀枪,叹了口气,又说:“换了我,怕也要这样做……唉。罢了。”说着,他一用力,将火济拉起来,就像从未发生过行刺之事,笑着问:“你认识孟获吗?”

“见过三四次。”火济呆呆回答。

“好。若再见到,想必你能指出他来?”

“能。”火济说。

“跟上来吧。”诸葛亮招呼糜、火二人,一面继续往上走。

他走入了九丝城正寨,说是寨,却与汉人宫殿很像,只依山而建,半悬绝壁。山石被凿开了十三处洞穴,一处即是一间居室,处处贯通、层层相联,用铺在地上的鹿皮、山羊皮、貉子皮、野牛皮来区分尊卑,摆设之华丽,令诸葛亮见而失笑,先将鞋在门外擦干了,才举步踏入。“没想到哇。”他环顾上下,将目光停在正中庞大的石几上,那上头搁着一面女人用的银镜,以及一些看似很久不用的簪、环、金线、扳指,叹道,“我若是孟获,必不轻易离开。”

走到第十三间屋,火济指着房里,瞠目结舌。

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铺着虎皮、镶了金把手的王座上,坐了一个人。在他肩头,一只纯黑的鹰有一对宝石的黑眼睛,金铸般地盯着入内的不速之客。这人穿一件严严实实的黑袍,袍缘走金线,金线绣着飞熊和鬼面,浑身上下,只双手袒露在外,那是一双骨节粗大的手,右手套了两颗戒指、一颗扳指。他原本低着头,听到人声就举了面孔起来。呈现在诸葛亮眼前的,是张二十七八的鸭蛋脸。“太秀气了……”诸葛亮想,“他像父亲更多些吧。”乍一对视,这人忽然笑了,鼻梁微皱,嘴唇上弯,竟显得孩气十足。

“是孟获?”诸葛亮问火济。

座上人先于火济回答说:“正是。”

“怎么不走呢?”诸葛亮又问。

孟获咧嘴笑道:“此乃家母葬地。”

“听说九丝城一夜就盖好了?”

“不。”孟获得意洋洋地树起拇指,“一个月。”

然后他一撑扶手,起身走到诸葛亮跟前,糜威想要跨前拦住时,诸葛亮按住了他。此时,孟获与诸葛亮之间不到一尺,火济再度捏紧飞刀,心道:再用飞刀,就一定是救助那个人……而不是伤害他。

“算是生擒你了吗?”诸葛亮笑着问。

二人站在一处,孟获比诸葛亮矮半个头。

“呵呵,算吧。”他不在乎地笑笑,又道,“哪知道汉人会像老鼠一样钻地道?若给我看一次你军队,我就再不会输。”

“好。”

“好?”孟获眯眯眼,“什么意思?”

“我给你看看三军。”

诸葛亮拉住孟获的手,健步走出。

三军矗立雨中,暴雨渐渐小了,风却鼓荡得更加狂肆。没得到诸葛亮的命令,攻入城的五千劲卒没一个到洞穴里去避雨。李恢、马忠也在雨里站定,一手把佩剑,一手拥令旗,水从头盔边上滴落,“呼”地一声,就被狂风吹散,衣角、袍带“哗啦啦”地响;穿穴风直扑刀剑,一声比一声更猛烈地敲打利刃。五千军犹如金人,眼睛一眨不眨。看到丞相携一位蛮王走出时,马忠、李恢面面相觑,怔了一刻,忽把令旗一扬!五千人黑压压地单膝跪倒,“铿铿铿”地拿刀柄、戈座撞击地面,发出“空空空”的声音。

“丞相——丞相!”

呼喊似刀,劈破风声,使人肝胆欲摧。

诸葛亮双手往下压了压。

像个魔咒,瞬间,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城外还有两万余人。”他转面孟获笑道,“如何?”

孟获唇角扬起一个冷笑:“要只是如此,我必能轻松击败你。”

“大胆!”糜威怒喝一声,几乎拔剑。

诸葛亮轻轻握住糜威的手,笑着对孟获说:“好,看你的了。”他掣起羽扇,指着九丝城城门又说:“走吧,整顿军马,再来与我一战。在你心服之前,我绝不会杀你。只望你自己,也要多方保重,别随随便便就死了,令我听不到你那一句‘心服口服’。”

3

七月九丝城。

金子般的阳光落在城楼上。

是初秋了,此处仍然炎热,清水从高高山峦引至石渠,一滴滴落入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大碗里,碗边放一把玛瑙梳。梳子积灰许久,齿上纠缠了几根黑发,偶有风来,发丝一飘一飘的,灰尘也粉末般散在空中。诸葛亮已三度生擒孟获,孟获始终没出口一个“服”字,所以诸葛亮三次放走了他。虽然下级军官对此有些腹诽,但因为是丞相军令,没人不从,抱怨一通后,他们窃窃议论说:“丞相自有妙策……那是我辈想都想不到的。”

马忠倒给诸葛亮提了个醒,他说士兵们离家四个多月了,难免生出思乡之情,希望速战速决。诸葛亮便制了一批枕头分发下去,说是枕着它睡觉,就能在梦里回家。圆枕散发着淡淡香味,它令男人们想到家里女人暖绵绵的身体。此后,火济常常看到将士们三五成群、一人揣一个枕头,围着篝火、敲着刀枪,唱起故土的歌谣。歌声夹杂了十里相闻的鼓声,在夜里远远传开。

就连诸葛亮,也垫着这一特制的枕头睡觉。

人们猜不到诸葛亮将要做怎样的梦了。只有个说法是:丞相近来常得美梦,所以几乎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日移正中,诸葛亮刚刚睡下,耳听着水滴掉入玉碗,吧嗒吧嗒的,像个女人在饮泣。他想,十年前,或许真有个女人坐在这里梳头,她望着白发生出于双鬓,想到一去不回还的夫君,忍不住流下眼泪。有一瞬,诸葛亮怀疑自己要梦到舜英与果,然而他梦见的却是一个男人。他梦到自己手里放了一架琴,刚刚挑起宫弦时,就见三尺开外站了个男子。那人眼望着远处,目光像海洋般深邃,似能看透人世纷争,他身材颀长,皮肤微黑,手指垂到膝上,唇绷成一条线。诸葛亮看到他,忙把琴一推,跟着站起身,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这时,男人转过脸,笑着说:“孔明。‘孔明’是什么意思?”

“孔者,极也;明者,亮也。”

“多亮呢?亮到照耀蛮荒?”男子问,“所谓照耀,是杀戮还是安抚?”

“啊……周公!”

这失声一呼,梦境受惊似地散了。诸葛亮倚在胡床上,仍觉怔忪。他能肯定,刚刚梦到的男子,便是三代最有名的宰辅周公。几百年前,孔子感觉自己日渐衰老时,说:“我真老了么?我多日不曾梦周公了。”今日,诸葛亮之梦周公,却令他不禁奇怪。往好的方面说,这能作为他正值壮年的一个证据;但从另一面来讲,他却怀疑是否做错了事,而至于周公有话想劝告他呢?“我尽量戒杀了啊……”诸葛亮心道,“战争从来就是生在血里、火里的。”

“是要我更宽容些么?”他又想。

李恢就在此刻兴冲冲走来,双手抱拳,高声笑道:“又逮着啦!”

“孟获吗?”诸葛亮坐直腰身,笑问。

“对!”

“不到二十日。”诸葛亮说。

“才十八天!”李恢说,“又见面了。我若是孟获,羞也得羞死。”

“叫进来。”诸葛亮抓起羽扇,笑着说,“不必捆了。”

孟获走入屋时,瞥到诸葛亮正欲拾起水碗旁的玛瑙梳。“别动!”他大吼道,就要冲上!诸葛亮赶忙回身,双手张开在胸前,以表示自己没有碰梳子。他一眼看见孟获双眼血红,即便在最凶猛的战争里,孟获也不至于此。诸葛亮手摇羽扇,淡淡笑着坐回胡床,说:“你不该一味攻打九丝城。”

“哼!”

“我最多留至十月,十月冬寒,必然回师。”诸葛亮劝道,“偌大的南中,你若四方流窜,避我锋芒,我找都找不到你,又怎能擒你?莫以为躲避不是英雄,获胜就够了。多躲三个月,你便是赢家。”

这一番推心置腹,换来的只是孟获从鼻里哼出声冷气。

“九丝城易守难攻,你也该放弃它了。”诸葛亮笑道。

“此乃家母葬地。”孟获第二次说。

“一定要夺回?”

“一定。”

“假若我今次不放你呢?”

孟获瞥瞥诸葛亮,一字字说:“请将我尸身埋在这里。”

诸葛亮哈哈大笑!

他举起羽扇,望着外面金灿灿的日光,望着日光像锦官城最好的丝绸一般散落在青山绿水之间,望着更远处、几乎看不到的葱葱密林。他又看到三三两两的夷人正四处张望,看上去既感激、又惶恐:这些全是孟获部众,也曾多次被蜀军释放,他们一面盼望着今日能有往常一样的好运气,一面又战战兢兢地担心将要被斩杀。目之所见,令诸葛亮叹了口气,他忽然说:“朝廷从未想要纯黑乌狗三百头、蜢脑三斗、三丈断木三千根,这些夺自然造化之物,根本不可能筹到。我不至于愚蠢到想要这些,又因为得不到,就下令剿杀南邦。恐怕,你以及南中五十万百姓,有所误会……”

“没误会。”孟获立即说。

“哦?”

“我没误会。”他诡谲地眨眨眼,“我早知道这是雍闿在造谣。”

“哦……”诸葛亮无奈道,“果然是你。”

他原以为孟获是上了雍闿的当才聚众造反的;在见到孟获其人后,他改变了想法,而今眼前人坦承一切,使诸葛亮确认了猜测:一开始就是孟获在利用雍闿,所以后者死了而前者仍活着,活得俨然一副“南王”做派。

“我不要汉人来南中!”孟获又道,“我做王,就不许一个汉人进来!”

诸葛亮淡淡地看着他,发现青年人再次因激动而脸红;他又望望玉碗旁边的梳子,突然想到有个女人曾一把把梳落她黑油油的头发,想念与怨望令她像严冬的花一样飞快凋残。他举起羽扇遮住脸,一面思忖、一面说:“好罢,不必孜孜在这里了。我还你九丝城。”

“什么?”孟获大惊。

“你答应我三件事。”

“说!”

“一,乌狗、蜢脑、断木之说,你要向南人一一澄清。”

“好。”

“二,我不想毁坏九丝城,你我往更深处、到黎水去作战。”

“好!”

“三,”诸葛亮微微一笑,“九丝城所在之山,有名字么?”

孟获怔了怔,没料对方有此一问。

“没有。”他摇摇头。

“那正好。”诸葛亮转到几后,研研墨,拾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孟获,“我给它起个名吧,以纪念一件事。”孟获接过一看,白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周公山。”——不但纪念,也是个警醒,诸葛亮欣然想:归还九丝城,是第一步;成全一个人,成全一片天地,令每一种生命都欣欣向荣、繁衍昌盛,才是仁者所为、智者所为,那是要一步步做下去的……他又想:也正是我在做的。

五日后,蜀军全数撤出九丝城。

两个月后,蜀、南二军在黎水开了第一战。

黎水比之泸水,又是一番气象。若将泸水比作个灼热骄人的君王,怒气一生就万物震动;那么黎水,就是个冷美人。黎书之冷,入人骨髓,传说人若光脚踏入水里,走不了十步,便要冷僵。即便裹上厚厚的牛羊皮入水,也会给日后留下隐患。这一回,孟获就站在水里!水不深,只到腰际,然而却宽,孟获一行五六百人,在水里手挽手站成几行,挥舞着黑色飞虎旗,口里“呜呜”地喊着,放声大笑!突然一只野雉掉入水,扑腾好一阵子,竟然生生沉落!

“行不了船哪。”马忠皱眉道。

“太远了,箭射不到。”糜威摘下弓比了比。

“孟获愚昧!”李恢冷笑,“难道能在水里站一辈子?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熬不住了。丞相,”他拱手说,“末将请战!”

诸葛亮眼望着孟获问:“德昂怎生作战?”

“快马绕过黎水。”

“要多久?”

“三日即可!”

“三日……哦,也好。”诸葛亮朝火济一伸手,“拿来。”

火济双手捧上一对牛皮筒。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诸葛亮坐在岸边,将一只皮筒套上左腿,他起身跺跺脚时,就连孟获也停止了呼哨。马忠、李恢、糜威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待诸葛亮将第二只皮筒也穿好了,试着走了两步后,糜威才低呼一声:“不可!丞相……!”

“德昂,亮分八百骑给你,够了吗?”诸葛亮问。

“丞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恢没回答诸葛亮,却喊道。

人人看出,诸葛亮打算亲自下水。

孟获心里一阵紧似一阵,他看到那个羽扇纶巾的人正在与旁人交谈,水声哗哗,他听不清他们的话;所以孟获突然手一甩,大踏步涉水上前!他断断续续地听到诸葛亮在说:“亮是一国之相……一国之相。益州郡……要用智慧来收服,也要用……勇气。亮……不输孟获。”此后,孟获一直迷迷糊糊地想:这些话,真是诸葛亮在说吗?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骄傲到闪亮,以至于自己手下,也颤颤栗栗地望着他,望到了,目光就再不愿离开!“大王!”身后一人追上来,小声说:“别又被……抓了。”

“我不信!”孟获吼道,“汉人胆量只有麦尖大!”

这时他看到诸葛亮走入了黎水,冰冰冷冷的黎水,令他眉峰紧蹙,但脚步却没有停,唇边挂着一如既然的笑意!这笑容令孟获浑身如遭电击,他感觉他遇上了一生最难对付的敌人,比狐狸更狡猾、比鹰更快、比狮子更勇猛,又比影子更缠人。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令他想哭。汉人!汉人!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孟获说不出心下滋味,只胸口憋得难受,想要大叫、想要大哭,想要将头重重撞在熊耳山上,撞入奴诺水里,使水倒流,使山倾倒!啊、啊、啊……真该死哇!

火济、糜威、李恢、马忠及军卒们,也一个个落了水。

孟获大叫一声,掉头就跑!

水花飞溅,破碎了一夜夜寒冷的梦。

跑哇、跑哇!从梦里跑出来,又跌跌撞撞地跑入梦里。毒泉丁冬丁冬,从高处流到低洼,翡翠跟随水影晃动,孔雀在白芷花丛里走来走去。孟获隐约看到一个光着脚的小孩子,在他前面飞奔。他几乎追到他时,那孩子又一下飞到更前面去了。追!这念头一起就停不下了,孟获大步追赶着,听到水声、虫声、鸟声,听到藤花在“嗖嗖嗖”地抽芽,又听到一个女人在“嘤嘤嘤”地哭。“娘、娘!”孩子高喊着。孟获也一道高喊着:“娘……娘呀!”

——别哭了,娘。

——爹呢?

——别再哭了,娘哟!

——爹会回来吗?

——娘别哭、别哭……醒一醒,娘!醒一醒哟!

——再不许汉人入南中!

孟获一脚踩在一盘蛇上!五色斑斓的眼镜蛇,冲他脚脖子就是一口。孟获想:是在做梦啊,醒了就好了,快些醒来!醒来!他将手肘往石头上重重一磕,肘子破了,流出血,疼到一激灵,再看脚踝上,两颗小小的伤口并未消失。活了二十八年,孟获头一次发现,南中这样……美丽、安静、清晰,他头一次不像活在梦里了,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该找个妻子,生一堆孩子,天晴就晒晒太阳,下雨就讲讲故事。孟获想:那样……挺好的。只可惜被蛇……咬了。

孟获以为自己死了。

他乍一睁眼,以为自己到了黄泉。

没想到,黄泉下也能看见诸葛亮!孟获叹了口气,勉强转过脸,这时他望见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射在一小片积雪上。雪将要化尽了,水滴子一点点往下掉,歌吟一般。孟获霍然坐起,疼痛袭来!他刚试着移了移脚,一旁诸葛亮就按住了他,笑道:“年青人没那么容易死。”

说着,诸葛亮挪来几卷丝帛,将帛纸一一展开,孟获揉揉眼睛,只见最前端画了苍穹、大地、画了金币一样的太阳、镰刀一样的月亮,紧跟其后的是个戴着五色羽饰的、高大魁梧的男子,手里托起一只飞鹰;男子身旁,一站一跪着两个女人,跪着的无限仰慕地望着这个男子,而站着的手指西方,那里有连绵的山脉与房屋,一条巨龙张牙舞爪、盘飞在宫殿正上空,巨龙尾端跟着六条小龙,分别是赤、黑、黄、蓝、白、绿六色,每条小龙之后,又跟着个夷人,夷民牵着牛、马、羊,就像在天空放牧一般!源源不断的牲口在地面奔涌,直至图卷末尾,才画了几个身穿官服的汉人。诸葛亮指着图画说:

“能看懂么?”

孟获点点头:“是那个……传说?”

“是啊,传说很久以前,七条龙飞至南中;其中之一爱上这里一个女子,与之交合,生下七子,小儿子七隆便是第一位南王;而‘七’,也从此成为南中吉数。”诸葛亮笑望着画里羽冠的男人说,“那个,便是七隆。我画了整整三日才成此图,就将它留下来吧,不但是传说,也是历史。这里现下没有文字,只得用图形记载;希望下次我来,南人们能将往事写给我看。”

“下次?”孟获懵懵懂懂的。

“你睡了五日,这五日里,渠帅们纷纷来降,余下三成,仍在观望。”诸葛亮笑着又说,“在……等你苏醒,等你做一个决定。”

一个归顺或者顽抗的决定。

一个和睦或者兵戎的决定。

这个决定,关系着千万条人命。

孟获忽然将目光落在自己被包好的足踝上,上面敷着汉人的药物。

“几月了?”他低声问。

“九月。”

“哦,下了今年第一场雪吗?”

“是。天气渐寒,亮不能多停留了。”

“这是……第几次?”

诸葛亮怔了怔,意识到孟获在问什么,笑笑说:“第五?”

“我怎么记得是第六次?”

“也许吧。”

“好!”孟获翻身而起!

孟获一瘸一拐地出了营;这次诸葛亮甚至没问他是否心服,面对如此倔强的青年,他心里怀着深深的爱护。“九月了,一定要在年底回到成都。”诸葛亮想,不禁将羽扇越捏越紧,“至多再有十三日,十三天里,若孟获仍不归降,我将如何?格杀他么?”一念及此,他微微一颤,重重摇了摇头。

格杀他么?……

怀疑真会这样做。

诸葛亮慢慢叹了口气,正欲招呼李恢入帐,却见营帘一掀,一个人走进来了。是孟获!赫然正是孟获。他右足往前一步,左足跟着拖上,停一停,再出右足,看他双手,是被捆在一起的!

“第七次,七是吉数嘛。”孟获抬抬手,涩涩笑道,“羞愧难言,自缚来投。”

刹那诸葛亮心头一热:是欣慰和……轻松。

他用金刀将孟获腕上绳索一分为二!

“七擒七纵,自古未闻。丞相是上天派来的,天威难敌,南人永世不反!请丞相在九丝城安置官吏!”孟获双膝落地,高声说。将九丝城让出为官署,这表明了他的决心。眼前人,正是南中需要的:南中需要个高高在上的神人,一个怀着爱心、仁慈、智慧而又力量强大的人,一个能开垦荒蛮,于最冷硬的土地上种出庄稼、收获五谷的人。在孟获缚住自己双手时,他便想好了:诸葛亮就是那个人。所以他多加了一句:“获将兢兢业业、辅弼上官。”

“不,亮不留兵在此。”诸葛亮双手扶起孟获,笑道,“也不留官。多日相处,亮相信南人能将南中治理好,之所以千里率军、深入不毛,我不为劫掠,只想赢得信任。南中,但愿是第二个汉中。”汉中乃是蜀国门户,险要而富庶。“至于你,”他手上用了些力气,“随亮回成都吧。”

“回成都?”

“亮陪你去看看令尊坟茔。”

孟获怔了,忽然泪流满面。

南中就此臣服,像桀骜不驯的千里马,终于低下头颅。香花飘荡,美酒飞溅,十月八日的九丝城一片欢腾!火济喝了很多酒,将要醉了,布鞋挂在腰上,伴着他舞步“啪嗒啪嗒”地响。飞鹰盘旋,麋鹿围观,四面八方快快活活的,享受着十余年不曾有过的盛典。男人们赤裸上身,手握大棒,轰隆隆敲响了“诸葛鼓”,以至十里外的鸟雀,也都“呼啦”一声飞起来,像彩云在空中飞舞;女人们腰上系着一串串金叶子、银花蕊,扭摆身躯,踏在小鼓上,她们摘下头上竹簪,弯腰用簪子拍打鼓面,“嚯咿嚯咿”地喊着、唱着、叫着,朝着座上人媚眼如火!火济望望座上,诸葛亮笑吟吟又喝干了一杯。

后来,火济真醉了。

到他醒来时,诸葛亮已不见。

火济手里放了一张纸,他低头一看,上面写道:“亮将南中交付你了。火济,封为罗甸国王。”

火济发狠地往外追,追了三日三夜,仍没追上蜀军。

丞相车驾赶在十二月回到成都。文武百官奉旨出城迎接,诸葛亮四顾左右,看到费祎,他停了车,招呼道:“上来,文伟。”

费祎吃了一惊。

“上来。”他第二次说。

费祎“哎”了声,赶紧登车与丞相一道驰入城门。在车上诸葛亮说:“我只有一个女儿:果。文伟可愿做亮的女婿么?”费祎少见地、将眉蹙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

“对不住哟……丞相。”

诸葛亮四十七岁了,这是他一生里最颠峰之时。看上去他仍是个英俊的男人,眉目舒隽,身材修长,唇边仍常含笑意,就像二十七岁时一样!然而,一眨眼竟过了二十年。隆中抱膝长啸、自比管乐的少年,已经有了比管仲、乐毅更显赫的声名与权位,人们无一例外地将三代的周公、伊尹来形容他。他开了府、封了侯,手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属下,朝中五分之二的官吏都是他亲自拔擢的。皇帝刘禅有一次甚至开玩笑说:“治理国家,就全靠相父了;至于祭天祭祖,则靠寡人。”——这句话虽然令诸葛亮听着不舒服,但它确也道出了一部分事实。

虽然想过是否该将一些权力移交他人,但诸葛亮一次次打消此念。他在蜀汉朝廷里一枝独秀,是高不可及的山峰、深不可蠡的海水。赵直曾说:“诸葛亮太自大了、也太小心翼翼。他打算将每一件他能做的事都做完!就算是校对簿书,也要亲自操持,而至汗流浃背。这么个人,哪里能指望活长久?又哪里能放下大权,效法汉初三杰的张良,去学飞升、辟谷之类仙术呢?”说罢,他哼哼冷笑两声,似是很不屑。张裔将话照样传给诸葛亮听,并说:“赵直恶意诽谤,罪不容赦!”诸葛亮沉吟了很久说:“赵直聪明啊。只是,有些错既然犯下,就一定要犯下去。”

有种鸟一旦起飞就不会停落;它一生只停一次,即它死亡之时。

传说因为此鸟没有脚。

诸葛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脚,心想:几时才能停下呢?

他低叹着拈起朱笔,只听“吱”的一声,正厅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女人,手里托一个漆盘,盘上放了盏热茶与四色小点。女人十八九岁年纪,只唇上点了些胭脂,面孔素丝一般的干净。穿着领纯白布裙,裙角绣一条蔷薇花藤,三朵碗口大的蔷薇缀在膝盖、腰肢上,使诸葛亮眼前一亮。

“灵儿……来。”他拍拍身旁坐席。

灵儿坐下了,手指一圈圈缠着衣带。

她是诸葛亮的妾,五个月前刚嫁入丞相府。婚事由舜英一手操办,直至下了聘礼,才告诉诸葛亮知道。舜英再次谈及子嗣,虽然过继了兄长的次子诸葛乔,还更改了乔的字以表示诸葛亮视他如己出——乔原字“仲慎”,“仲”有老二之意,诸葛亮将之改为“伯松”,“伯”即为长子;虽然如此,舜英仍希望丈夫子嗣茂盛。“况且乔身体一向不好……”舜英又说。万一乔不幸,也不可能到诸葛瑾处去求第二次:舜英的这层意思,诸葛亮心知肚明。“灵儿是很清白的一个女孩子,品性温淑,家世也正好……”这一回,没及舜英说完,诸葛亮就苦笑着挥挥手:“罢了,唉,我不至追回聘礼。”

这便成了亲。

她将处子之身完完整整交给了他。

她想给他生个男孩儿,因为她很想看见他轻松些、快活些的笑容。

“今日别具一格啊,”诸葛亮将茶点推到灵儿手边,笑问,“新衣么?”

“是李严大人所赠。”她垂首回答。

“正方?哦……”诸葛亮失笑,“知道了。”

自去年曹丕病逝、其子曹睿继位后,李严便写信给他,说:“孔明兄有崇高的人望、卓伟的德行,于国于民,造福无穷。当今天下汹汹,兄不如顺天应人,加九锡、称王,以安慰百姓仰望之心。”诸葛亮乍看此信,不觉手里笔管掉落!称王?加九锡?!那是曹操做过的事,李严竟劝他照着做么?“正方兄要将亮放在火上烤哇。”回过神,诸葛亮笑了笑,将信放在一旁,并未答复。不料李严不屈不挠,一再修书谈及此事,大道理一套接一套,看得诸葛亮一面昏昏欲睡,一面又如芒在背,不得已严严正正地回信说:

“我与先生交往已久,为何却不再相互理解了?先生劝我光大国家,用不必拘泥于高祖‘非刘姓不得称王’的古制来规戒我,言之凿凿,令我再无法沉默。我本一介寒士,有幸受先帝重用,位极人臣,受赐无数。而今曹贼未除,君恩未报,若孜孜于个人权贵,狂妄自大,则置‘忠义’于何地?!倘若有一天,亮能灭亡魏国、擒杀曹睿,使陛下重回汉朝都城,到时我与诸位一起晋升,就算‘十锡’也可领受,何况‘九锡’?”

之后,李严赶紧来信认了错;诸葛亮为表示自己不记仇,便写了封很“家常”的信送去,说:“我所受赏赐,算来有八十万斛,而今家里一点储蓄也没,连侧室亦无多一件衣服。亮之不善理财,由此可见一斑哪。”不料李严就此上了心,匆匆给诸葛亮内眷送来好些衣裳,看尺码竟与量身做的一般!

烛光飘摇,灵儿低着头,听到窗外传来竹叶沙沙。

“三月了,今年竹子格外好。”灵儿说,忽然注意到诸葛亮正盯着她衣看,眼中流光闪烁。女人心一紧,忙将手指从衣带里脱出,说,“要还回给李大人吗?是我……不懂事。”

“不必了,挺好看的。”诸葛亮拾起她手,握在手心里问,“怕我?”

灵儿摇摇头,一手不易察觉地抚着小腹。

“我怕是看不到院里竹叶飘落。”诸葛亮笑了笑,指指砚台道,“帮忙研研墨,我得写份表章。”

南中平定了、国力恢复了、曹丕死了、军卒士气高昂;粮草充足了、兵器修整了、栈道建好了、朝廷翘首盼望。有件大事催着诸葛亮去做,那是他几十年前就想做的,是他一直以来勤勤恳恳为之努力的。诸葛亮深吸了口气,推开窗,见幽蓝深夜,繁星密布,分不出哪一颗更亮、哪一颗更持久。接下来的,才是一生里最严峻、最艰苦的较量吧?他想。不觉抱膝而坐,仰起脸,徐徐吹出个啸音。今次破唇便极高亢,如金箭凌空直上,原本只是尖锐的一丝,后来却渐渐扩散,以至沙沙竹响也似受到鼓舞,更欢欣、更急促了些!灵儿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国家之丞相、她的……夫君,不禁胸口起伏。夫君、夫君啊!一种怯生生、暖融融的感觉一刹那俘虏了她,是幸福么?她慌里慌张地想,简直像新婚她含羞抱住他时一样塌实、温暖。一不留神,女子将指尖戳入墨汁里,这使诸葛亮淡淡一笑,问:“研好了?”

“嗯。”她羞得脸也红了。

诸葛亮展开素宣,思索着写下:“臣亮言……”

这是一篇流传千古的表章。

后世人看了,常常情不自禁地抹眼泪;又有人说,观此表而不掉泪,便是不忠之徒。夜里,诸葛亮一行行写下去,写到迟疑处,就抬头思忖一阵子,门外,夜晚静悄悄的,连星辰也睡了;身旁,坐着个柳絮般温软的女人,手放在小腹上,悄悄又默默地看着他。一声更鼓、二声更鼓,到女人几乎要伏在臂间入梦时,她感到一领衣披在了背上。

“丞相?”她小声问。

灵儿一贯以官职来称诸葛亮。

“好了。”诸葛亮提着墨迹未干的书表笑道,“读一遍你听?”

“这是国家大事……”

“正是国家大事!”他神采奕奕,“不出三天,它就将被招贴四处,人人得见!”说罢,诸葛亮一字字读道:《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不幸驾崩。今天下三分,国势艰难,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然侍卫之臣在内从不懈怠、三军将士在外舍生忘死,只为追念先帝深恩,想要报答陛下。陛下宜广泛听取意见,光大先帝之德,发扬志士气节,不该妄自菲薄,言谈、譬喻不当,堵塞了忠臣进谏之路。宫里、府里是一体的,赏赐惩罚,不可不同。若有作奸犯科或忠诚行善之人,都该交给有关官员议论赏惩,以表明陛下公正明察,不应偏私,使相府、宫廷法制不一。”

读到这里,诸葛亮看出了灵儿的疑惑。

“奇怪么?”他问。

灵儿点点头:“不是……‘出师’表吗?”

“比之我所能控制的战事,更令人牵挂的,是亮北上之后,陛下将如何治政。”诸葛亮蹙眉叹道,“到时亮远在千里,万一有个差池,真是鞭长莫及……”他重重呼出口气,将目光收回表上。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都是忠诚、坚贞之人,是先帝提拔了留给陛下的。臣以为宫中之事,无论大小,都先听取他们的意见,然后施行,一定能弥补缺漏、有所收益。将军向宠,公正温和,通晓军事,先帝曾称赞他能干,所以大家推举他做了中都督。臣以为营中之事,无论大小,都征询他的意见,必能令军队和睦,人尽其才。

亲贤臣,远小人,前汉得以兴隆;亲小人、远贤臣,后汉就此衰败。先帝在时,每与臣论及此事,都要叹息、痛恨于桓帝、灵帝的昏庸。今朝里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复兴,指日可待。”

灵儿睡着了。

长发散在肩上,像黑夜里飘荡的清香。

所以诸葛亮压低了声音:

“臣本一介平民,躬耕南阳。只求在乱世里保全性命,无意闻名群雄。先帝不以臣卑微,三顾茅庐,询问天下事,使臣感激无地,立志效尽忠诚。后来情势危急,在大军溃败、危难困苦之时,臣接受任命。时至今日,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臣谨慎,所以在驾崩前将国家托付于臣。受命后,臣夙夜忧叹,惟恐有负嘱托,伤害先帝知人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而今南方已定,军士干练,正该激励三军,北定中原。此去,臣当竭尽全力,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也正是臣报答先帝、忠诚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损益,进献忠言,那便是攸之、费祎、董允之责。愿陛下将讨伐敌国、兴复汉室之事交给臣,不成功便治臣的罪,以告先帝;若没有兴国的好建议,就责罚攸之等人,公布其过失。陛下自己也请多思多行,询问治国方略、采纳良言,谨记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一颗泪滚着诸葛亮面颊滑落。

掉在地上,像溅开一朵小花。

第二颗泪就要滚出来时,诸葛亮抬手将它拭去。他走回几案后,濡了濡笔,在表章末尾添上一句:“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一个望入无穷寰宇的人,往往会忽略身边的事。此后半个月,诸葛亮在朝里、宫里、府里忙忙碌碌,他把张裔留下做了留府长史,要蒋琬升任参军,协助处理一般事务;从皇帝那里领受了象征着至高权威的斧钺和羽葆车,调集了十万军卒——在替后主拟定的《伐魏诏》里,他宣称是“二十万”,将蜀中大将赵云、魏延、吴懿……一一召回。显然诸葛亮要布置一次轰轰烈烈的出征,令整个国家都为之欢欣鼓舞、彻夜难眠。他做到了:建兴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成都正门大开,百姓拥在玄武街上,人声鼎沸、指指点点,人们看到了一支多年未见的威武之师,看到就连皇帝也来了!刘禅之莅临使将军们个个牵马跟随。诸葛亮身着丞相袍带,一手捧着祭江的白璧,一手被皇帝紧紧挽住。送行人里没有舜英:她正忙着设计一种方便运粮的小车,而她也常说自己不爱凑热闹;没有果儿:她近来在生父亲的气,因为他至今未将她许配费祎;也没有灵儿:那安安静静的女人担心一见到诸葛亮,她就会忍不住奔上前,拉住他手、告诉他:有个活泼泼的小生命正在她小腹里蠢蠢欲动呢!

灵儿怀上了诸葛亮的孩子。

而诸葛亮还不知道。

诸葛亮忽视了这一点,原因是很少回家。

灵儿虽然希望那个人能亲眼看到孩子出生,但她不能拦他到汉中去,不能拦他去打仗,那也是……无法阻拦的。

十万人威风凛凛、浩浩荡荡,刀光剑影使人不敢逼视。往日南征不过牛刀小试,今日才是将最锐利的刀刃抽出鞘!十万人,像一丝银线融入莽莽苍穹,即便站在成都三十丈高的读书台上,也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远远一些儿尘嚣。开始啦……诸葛亮想:开始了!

纵横天下、饮马河、洛。

他将手放在心口,可以感觉到它“通通通”的跳动。

军至汉中前,诸葛亮就将接下来一年该做的事都想好了。首先是争取孟达。九年前,孟达弃蜀去魏,深受曹丕器重,官至新城太守。而今曹丕亡故,他处境每况愈下,不禁生出归蜀之心。“里应外合,或许能一举拿下洛阳。”诸葛亮心道,他写了好些结交信,着人悄悄送至孟达所在的上庸。

第二是确定北伐路线。在这一点上,他与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魏延产生了分歧。想到文长(魏延之字)瞪眼叉腰的样,诸葛亮不禁叹息了声。魏延是个坚毅的人,面目就似刀劈斧砍。老实说,诸葛亮不愿与他争执,他尊重他、爱惜他,但魏延建议的取道子午谷、突袭长安之举,实在危机重重,冒险之至!“还是步步扎营,先夺陇右、再取关中为好。”诸葛亮将羽扇点在地图一角,淡淡说,“今次出师,万不能坏在‘轻进’上。”——事坏在谁身上,谁就要负起前所未有的严重责任。

至于最后一着,是布置疑兵,扬言经斜谷去攻打郿城,以迷惑曹魏。“派子龙、伯苗去就好了……”主意拿定,诸葛亮靠在车里,好整以暇地闭上眼,一闭眼,就能看见金戈铁马在广袤的土地上轰隆做响,看到旌旗高扬,飞箭如蝗!“曹魏擅长骑兵,而我军强于弓弩。若有一种弩箭,能将目下威力提高十倍,不,哪怕五倍……”这念头突然撞入诸葛亮心里,他豁然睁眼!顺手抓过笔墨,就在车壁上画起了草样。

“澎澎澎!”有人在外轻敲车窗。

掀开窗户一看,是随军的马谡。

马谡手里拿了两封信,一封落款“小子孟”;另一封是个“黄”字,那是舜英笔迹。诸葛亮将信一道接过,他眼望着家信微笑,却先拆开了孟达来信。信囊中“扑通”掉出了块玉玦。“大事成了……”诸葛亮笑道,看信里,果然是“蒙君不弃,愿效犬马;必当相机举事,助丞相成功”一行字。“玦”与“决”同音,是说孟达下了决心。而舜英的信就长些,她说运粮车差不多鼓捣好了,只载重还不够;说看过了你的八阵图,风云鸟兽之类名字倒很好听,不过生、死二门就未必管用;又说她迷上了冶炼,要拜蒲元为师;最后舜英写道: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愚钝的夫君,就连侧室身怀有孕也看不出来。想要我好好照顾灵儿与将出生的孩子么?回一封道歉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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