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怔了怔,眨眨眼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马谡,他推窗问:“丞相?”
诸葛亮笑得像个孩子,边笑边说:“又要做爹喽……呵呵。”
他真写了封道歉书回去,还依照惯例,将舜英嗔怪他之“愚钝”二字抄了五十遍。他希望回信多多少少能给灵儿带去一些安慰,想到那个柔弱、纤细的女人正在孕育一个生命、在不辞辛苦地孕育他诸葛亮的骨血时,他便又感激、又快活,似乎还有点……负疚。
“舜英能照看好她。”他想。
十二月,诸葛亮在石马收到了系着红丝带的家书。他抬头看看送信的张裔,玉人唇上挂着笑意,这令他知道灵儿母子均安,不禁松了口气。“坐、坐!”诸葛亮招呼说,“不料君嗣亲自来了。”
“夫人请丞相为公子起个名字。”张裔笑道。
“公子?”诸葛亮赶紧拆开丝带。
“正是哟。”
张裔回答时,诸葛亮已看到舜英在信里说:
“灵儿诞下一子,重逾七斤,像你更多些。有了这个孩子,我真欢喜。”
信里附了块丝帕,是要当爹的将孩子姓名写下。诸葛亮眉开目笑地捏了笔,却觉手指紧张到颤抖!他四十七岁了,有了第二个亲生孩子,一个健康、英俊的儿子。起个什么名呢?哪个字能承载起一家三口,乃至更多人的期望、祝福以及等待……笔锋软软地碰到丝帕时,马谡快步奔入:
“上庸孟达急信!”
诸葛亮没回话,只顾端端正正写好一个“瞻”字。
“《诗》云: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他把丝帕递给张裔,“瞻吧,诸葛瞻。”一面顺手接过孟达的信。拆开一看,诸葛亮面容的喜悦一刹那地冻住了,眉目里凝着重重沉郁,活像即将坠落的天幕。
“怎么?”张裔问。
诸葛亮把信丢给他,切齿叹道:“子度(孟达之字)轻敌,必为司马懿所擒。”
司马懿,这是诸葛亮第一次提到他。
这个人将成为诸葛亮最后的、也最严酷的对手。
马谡、张裔比肩看了看孟达的信:
“宛城的骠骑大将军司马懿猜到我心思,多次来信安抚,我不敢耽搁,近日就要行动。天子在洛阳,距宛八百里,宛城距上庸一千二百里!司马懿知我举事,一定要表奏天子,等天子下令。一来一去,少说得一个月。到那时,我已坚固了城池、整顿了兵将,正好以逸待劳。何况上庸险要,司马必不敢亲征,换了别人来,我更不必担忧!丞相静候佳音便是。”
2
很快诸葛亮等到了接踵而来的坏消息。在收到孟达求救函时,他就猜到局面正像射出去的箭,再不能挽回。“我起事才八日,司马懿就已兵临城下,何其神速!”——这是孟达的最后一封信,十六天后司马懿攻破上庸,擒杀了他。正月凛冽,血气弥漫在冰雪里;司马懿将孟达头颅悬挂于上庸城内,小雪落到他盔甲上,他手把佩剑忽然想:孔明……在做什么呢?想象一发不可收拾,之后整整七年,猜测诸葛亮的所作所为、所思所虑,成为司马懿最常做的事,那是他的工作、任务,也是他之兴趣、爱好。
上天升腾起一颗星,却又在天空另一头,缀了另一颗星来争辉,这才使智慧上演得淋漓尽致,令坚毅更加的荡气回肠。
司马懿惋惜于今次无法与诸葛亮直接对垒时,诸葛亮正坐在遥远的汉中,默默望着一树冰凌“坼坼”摔落。他偎在窗边,裹紧了蓝色外袍,一手放在膝上,另一手轻扣窗台。身旁马谡、向朗正在等待他的军令。
“是时候了。”诸葛亮忽然笑道,“传消息出去,就说赵云、邓芝将率五万人出斜谷、取郿城,我要看看曹睿会派多少人来阻拦。”
“是。”向朗应道。
“再拨一万人给子龙。”他又说。
“不是疑兵吗?怎么还……?”
“假戏真做!”马谡推推向朗,“巨达(向朗之字)兄只管传令。”
被马谡一提点,向朗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急步走出。马谡将目光重新转回诸葛亮,发现诸葛亮也正含笑望着他。马谡、马谡……近来,诸葛亮将越来越多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常与他整夜整夜促膝交谈。红烛一寸寸烧短、蜡泪一层层交叠,天空一分分黑了又一分分亮,诸葛亮坐到腰背酸疼,却从不打断马谡的高谈阔论。他是个有才华、有激情的青年,是国家所需要的。虽然还失之浮躁、轻率,对功名的渴望,也太过强烈——不过,年轻人么……谁不指望名标青史、一步登天?诸葛亮宽容地想。他将一盅热茶递给马谡,笑着说:“再等等吧。不过,等到几时呢?”
“三月三日是吉期。”马谡敏捷地说。
“什么吉期?”诸葛亮故意问。
“出征之日!”
诸葛亮微笑了:“好,那就三月三。”
赵云、邓芝之疑兵使曹魏看错了方向,年轻的魏国皇帝曹睿下令大将军曹真领兵十万,堵在斜谷口。三月到了,曹真踌躇满志,望着平原上连绵不绝的铁马,心道:即便赵子龙——那个“一身是胆”的虎将来了,也讨不到便宜去!甚至……或许能活捉赵云哪!想到这,血气“嗡”地一下直冲头顶,令曹真浑身发热。他连吞了好几口凉水后,见一名小校快步奔上!
“将军!大将军……”
“赵云来啦?”
“不、不是……”
“咳,丧气!”曹真蒲扇的大手几乎把小校推了个筋斗。
“是……诸、诸……”小校结结巴巴说,“葛……亮啊!”
“他?!在哪里?”
——若能俘虏诸葛孔明,那那……不等曹真多发发美梦,就听小校回答:
“诸葛亮兵出祁山!”
祁山在斜谷之西,两地相隔重山峻岭、千里之遥。
史书《三国志》记载:“诸葛丞相军容齐整,赏罚有度、号令严明,旌旗所指,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立即叛离曹魏、响应诸葛亮!一时关中震动!魏明帝曹睿从洛阳移驾至长安镇守,命大将张郃率军抵御蜀汉。”
他蒙蔽了十万曹军,使曹真困守斜谷、一筹莫展。
他大军一到,就受降三郡,白羽扇挥开一座座城门。
他使敌国皇帝惊慌失措,离开了久居的皇宫;使司马懿在上庸击节长叹,也使天水一个青年人倒戈来降:这是个刚满二十七岁的青年,眉清目秀、仪表堂堂。他少小死了爹,与母亲相依为命。虽然家境贫寒,却勤奋好学、手不释卷。既爱兵书战法,也爱《左传》、《春秋》。写得一笔好字,更舞得一手好枪!二十岁时,被召辟为天水功曹,正赶上羌、狄叛乱,他随军出征。战场上,正规将军们死得死、伤得伤,只这个功曹——所谓文官,竟抽出九尺落花枪,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非但全身而退,更三进三出,救出了主将。战后,太守马遵提拔他做了中郎,参本郡军事。之后七年,马遵一再允诺会重用他,但直至今日,青年仍只是个区区小吏。然而,他之名号,在凉州、天水一带却极响亮,喊出去,就像刺了一枪,能带动呼呼风响,激起雪银的光。
诸葛亮来了。
青年归降了诸葛亮。
枪在入帐前,交给了一旁侍卫。
手无寸铁的他看上去活像个书生。二十七……多好的年纪!诸葛亮望着他,心里忽然一动,想到自己四十七岁了,紧跟着便想到二十年前,四十七岁的刘备——先主,曾在同样一个春日拜访了二十七岁的自己,那日春光像情人温存的眼波,春风是她甜蜜的呼吸。从此龙云际会,摇撼天下!今日一切,莫不是要重演一遍吗?诸葛亮笑叹着,他简直从青年身上看到了往昔、看到了隆中的白衣少年。可惜……人只能往前走,那些教人留恋的,全回不来了。
是个可造之才哇,诸葛亮想。
“姜维吗?”他问。
“正是,姜维姜伯约。”青年拱手施礼。
“我原以为天水难攻,是担心那里有个姜伯约;不料天水尚未归降,伯约倒先来了。怎么回事呢?”他又问。
“萤虫无法与日月争光,寒鸦不敢同凤凰比美。”姜维恭恭敬敬地说,“只望凤凰能成全寒鸦追慕之心;而日月也不要嘲笑萤虫微弱的光芒。海水之所以深,是因为不拒绝每一条细流;泰山之所以高,是因为接纳了每一捧微尘。”
“哈哈……伯约不但枪使得俊,口才也俊得很!”诸葛亮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令姜维不禁失措。
早早准备好的说辞,显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伯约,你与同僚梁绪、尹赏等人陪马太守出行,听闻我大军将至,马遵怀疑手下有二心,独自溜入上邽。你们追至城门,却不被接纳;你建议众人去冀县,不料又为守军所拒。众人左右为难,你说:‘进不能进、退无可退,不如归蜀。’这便来了,是么?”轻飘飘一席话,听得姜维耳根子都红了。
“我……”
“这不是多丢脸的事。”诸葛亮接着笑道,“亮不会怀疑你归顺之诚,也不会视你为贰臣。只因你是姜维,而我……”
而我是诸葛亮:这话他虽没有明说,姜维却能心领神会。
姜维抓了抓头,忽然单膝落地!
“起来、起来。”一柄羽扇托起了他。
三日后,姜维将劝降书射入天水,城门开了。
五日后,姜维穿上蜀汉官服,受任仓曹掾,加奉义将军。
诸葛亮在给留府官员张裔、蒋琬的信里写道:“伯约忠诚勤恳、思虑周密,才干胜过了永南、季常。此人称得上凉州第一等的人才。”又说:“伯约对军事非常精通,既有胆识,又熟知兵法。他心存汉室,才智过人。我先令他教练五千步兵,等有所成效之后,再派他入朝觐见主上。”这些话被一个人看入眼里,酸在心头。这个人一直盼着诸葛亮将“才智过人”、“思虑周密”……加到自己身上,可他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多年,先被兄长遮蔽、后被皇帝怀疑,在皇帝、兄长一一殒命后,在他挣扎着脱出沉沉压力,想要一飞冲天之时,却又眼睁睁看着丞相将赞美之辞毫无吝啬地给了个降臣、给了姜维!混帐……每次想到这,都令他——马谡,耿耿于怀。
“姜维!哼,论忠贞、才智,他有哪一点比得上我?”马谡恨恨掐断一根及及草,往几上重重一拍,“丞相待之太厚!他不过会耍几招花枪罢了,只是个夸夸其谈的家伙!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封侯……唉,丞相……唉唉,竟请封他为亭侯了!那混帐!”心下愤愤令马谡险些忘了军议时间,面孔被灰黑和潮红笼罩,一时激怒、一时沮丧。需要个机会……马谡想。战时原本处处是机会,可惜自己一直被人看做个谋臣而非将军,军功么,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要几时才能出人头地?几时才能使襄阳马家举世皆知!?直至坐入大营,马谡仍然心烦意乱。
魏延坐在诸葛亮左手第一位。
第二位是吴懿。
第三位是高翔。
马谡是第四位,他下手坐着不识几个字的王平。
而在诸葛亮右面,侧立了精干的糜威:他一直甘愿做个护卫而非将军。马谡的目光很快从糜威身上移开,移到诸葛亮右面第一人:那赫然是姜维!列在关兴、张苞——关羽、张飞之子座前的姜维!马谡悄悄捏紧了拳。近日军议,他很少说话,是怕一开口就会与姜维针锋相对,而给诸葛亮留下不好的印象。“月盈则亏……看你得意到几时!”马谡暗道。
这时诸葛亮开口了。
“魏将张郃率五万军正飞马赶来,即将横越秦川。”他指着悬图上一派平原,笑道,“诸位以为,我军该在哪里设防?”
马谡蠕动了下唇,忍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图上两个字:街亭。是,就是那里!就像人之咽喉,只要占据街亭,便能扼住敌军呼吸,使之进退维谷!唉,多好一个机会,又不知将落入哪位将军之手。一念及此,马谡不禁垂下头,火辣辣的热气在胸口流窜。为什么?为什么没人肯给他一支军队!我可以的!我能纵横沙场,鼎定天下哇!若给我八千人,不,五千人就好!我准能守住街亭,令大军再不必担心张郃。唉,可谁会……将军队交给我呢?那些鼠目寸光的将军,全是小看书生的……正乱糟糟想着,忽听诸葛亮问:“伯约说说看?”
姜维正襟危坐道:“越过渭水,占据街亭。”
“哦?”诸葛亮眼含笑意。
“街亭是通往关中的要塞。略阳川横贯其间,南北二山夹川矗立。城池虽小,但地势险要,南凭高山、北望川水,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姜维侃侃而谈,“正如人之咽喉!控住街亭,就能拦截魏军进入陇西。少了张郃军力,丞相率军东取长安,便易如反掌。”
马谡轻轻哼了声。
诸葛亮笑吟吟又问:“守街亭要多少人?”
“八千。”姜维说,“假若派维前往的话。”
“哼哼!延去,五千就够了!”魏延撇撇嘴。
“子远(吴懿之字)以为呢?”诸葛亮问。
吴懿思忖着回答:“大概……要一万人。”
“公举(高翔之字)呢?”
“八千差不多。”
诸葛亮几乎就要问到马谡了!“五千、五千”,马谡反反复复地低喃,一旦被问到,他便会字正腔圆地说出“五千”之数。不料诸葛亮看看他,却换了个话题,竟又从姜维问起。
“伯约将怎样据守街亭?”
“当道扎营,稳守城池。”姜维一字字说。
诸葛亮眼里浮上了赞许。
马谡把丞相每个表情都看得清清楚。
完了、又是姜维……又是他!马谡脑里嗡地一响:今次丞相铁定要派姜维去守街亭,他要将每个灿烂的机会,都交给那小子啦!当道扎营,哼,谁人不会?咽喉之地,哪个不晓?!八千人,有八千人,就算主动出击也足够!该死!马谡将牙齿咬得咯咯响,咬得连太阳穴也一鼓一鼓的。
“幼常……”
真该死。
“幼常?”
真……
“幼常!”
诸葛亮第三次呼唤马谡时,他才豁然惊觉!
“丞相?”
“幼常,”诸葛亮将羽扇指着他笑问,“愿去街亭么?”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丞相……”马谡怔怔的不敢相信。
“亮想派幼常去守街亭。”诸葛亮重复道。
他把机会双手放在了马谡面前。他答应过他,很早以前,也暗自答应过马良——那个白玉兰般凋谢在狂风骤雨里的男子。他答应过要令马氏门第光耀、令马家男儿世代簪缨。诸葛亮笑望马谡,守街亭不是多难的事,只要行军迅速、处置稳妥就行了;而它又至关重要,重要到守住了街亭之人,便足以封侯!是老了么……?诸葛亮淡淡一笑,想:所以,很爱看到青年人的喜悦和感激,也愿意做些使青年人快活的事,下一些更有人情味的决定。
守住街亭——他相信他。
马谡手指微微颤抖。
青年人眼前渐渐蒙上了层潮气,鼻子也在发酸。
原来诸葛亮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
“谡领、领命……”马谡哽声说。
“丞相不可!”突然魏延高声说。
接着是关兴,他皱皱眉道:“马参军?不好吧?”
张苞也粗声粗气说:“要马谡去?不、不服哟!”
就连一向温善的吴懿也摇了摇头。
姜维一言不发,他新来归顺,此刻不宜开口。但马谡看见他低垂的唇边,分明泛上一丝笑意!看在马谡眼里,那是不折不扣的嘲笑,仿佛在说:“怎样?参军,嘿嘿,参赞军事就好了,逞甚么强呢?马谡马幼常,只适合围着丞相转,说说话、聊聊天而已,真要打仗……唉,算了罢,算啦!”没有人,除了诸葛亮之外,没有一个人,肯站在马谡一边。“不要派马谡去做这么严重的事,不要令他败坏了整场战役。”人人眼睛里,都流露出这个意思。
“丞相不必冒险。”高翔低声劝道。
这一声劝,使马谡又羞又愤,热血直往脑门上撞!
诸葛亮没说话,从漆筒里抽出一根令箭。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这根令,它不及三两,却比千钧更沉重。
魏延“蹭”地起身,抱拳说:“延愿领此令!”
诸葛亮仍然默默的。
魏延等了等,咳嗽几声,指着吴懿说:“要么,就请派吴将军前往!”
“坐下。”诸葛亮淡淡道。
刚刚还前倾身躯、等着领命的吴懿,感到一种凛冽的威严正弥漫在营中。他望望诸葛亮,看到他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着凉丝丝的、金属般坚硬的光泽。吴懿忙身子一落,重新坐好在席上,一面将呆呆的魏延也拉着坐下。吴懿与诸葛亮交往很久了,心知这个温和、宽容的男子一旦下了决心,就像泰山一样不可动摇,所以才有了南征、有了北伐,才有高高在上、不可逼视的丞相气度。
“马谡。”诸葛亮说。
马谡跨前一步,四面鸦雀无声。
“在!”
“你可愿领命去守街亭?”
“末将愿往!”
“守得住么?”
“守得住!”
“要多少人?”
“五千!”
“亮给你一万。”诸葛亮手一伸,递出令箭,“务必当道扎营,稳守城池。”他使用了姜维说到的八个字,这使姜维得意而收敛地笑了笑。
马谡接过令箭,刹那间,感觉到诸葛亮手指的力度。守街亭,虽然不难,却是此战第一件沉重的任务,是荣耀,亦是托付、督促,除此之外,也藏着深刻的危险。这是只能赢、不能输的一战,马谡将要面对曹魏名将——张郃了。没什么可怕的……他将令箭贴在心口,整个人都激越非常,只望插一双翅膀飞到街亭,抖一抖身,变做一个十丈巨人,将街亭完完整整地往怀里一抱,就死也不让出去——是的,死也不让!青年红着面孔,呼吸亦觉急促。
“当道扎营,稳守城池。”诸葛亮叮嘱道。
看着心不在焉的马谡,他忽然有些莫名担心。
诸葛亮拿起了第二支令箭。
魏延将身一别,对委马谡以重任之举,他仍不能赞同。
诸葛亮没有看魏延,直接对王平说:“子均(王平之字)。”
“有!”王平赶忙起身。
“子均老道可靠,今次就担当副将,助幼常一臂之力吧。”
“遵命!”
一旦做了,就再不后悔。回顾往事,诸葛亮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尽管之前也经历了荆州沦丧、夷陵大败之类使人想想都心疼的挫跌,然而诸葛亮自信他没有做错,很多事,不是一个人能左右、能主宰的。但愿夷陵、荆州之事,再不重现。只等马谡抵挡住张郃,蜀军便可无所顾忌地东向长安!诸葛亮一人坐在散帐后的营里,四周仍飘荡着将军们不满的、怀疑的目光,但这些全无碍于他激昂高飞的想象。北辰星将高悬在长安上空,照亮整座庄严的帝都,曹睿一定要落荒而逃了,泾水、渭水将载满了星光,碎银一般摇晃着,也晃荡出一声声从容微笑,晃荡出羽扇纶巾的影子。“那时,便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了……”他靠在几旁,抱膝而坐,微笑漾在唇边,勾出一个浅浅弧度,“幼常、幼常,亮与你一道建功立业,就在此日!”此日,假若诸葛亮能看清马谡更深的心思,他唇边笑意就会结成冰,一片片掉下来,叮叮当当摔个粉碎。
马谡想:不,要一次更夺目、更惊人的大胜仗,要令天下记得这一战,记住马家第五子马谡之名!所以不必照姜维,哼哼,那小子所说去做,不必!
3
到街亭后,马谡望望左边峻拔的高前山、再望望右边低矮些的女几山,下的第一道军令是:“上山!”
王平闻听,惊得几乎从马上跌下来。
“马将军……?”
“上山!”
“丞相不是说当道扎营……”
“嗳!”马谡摆摆手,“子均读过《孙子》吗?”
王平“腾”地红了脸,少年从军,他从未好好念过书。
“布阵高处,待敌到来,一鼓冲下,势必杀它个片甲不留!”马谡朗声背罢,大笑道,“《孙子》是最了不起的兵书,按它去做,没有不打胜仗的。姜维少胆略,只敢抵御,今次我马谡,”他趾高气扬地说,“就攻击一次给诸位看看!”
“诸位”——仿佛他正在军营里面对众人,高谈阔论。
王平没能劝住马谡,他只是个没文化的粗人,就劝一万句,听入马谡耳里,也不过一阵乱风。风……倒是很舒服呢!马谡仰起脸,感觉着五月清风吹开他发。好罢,就在高前山!凝望着山高摩云、白云舒卷,他想:就在这里,大败张郺!令“街亭”成为“官渡”、“赤壁”,成为以少胜多的代号!教人像一言及赤壁就想到周郎、一谈到官渡就念及曹公一样,一说街亭,便脱口而出:“呀,马谡马将军!”用着赞美、叹服的口吻。
马谡率九千军直奔山上,将另外一千人拨给王平指挥。王平领人在山脚扎了十几个小营,眼望着高山之上,很快飘起了“马”字旗,飘起了阵阵甜蜜的炊烟。这是马谡一生最快乐的时刻,是飞舞在春日的柳絮、凝固在秋夜的霜花;一缕风来,霜花化了、柳絮散了!只有一件事马谡没估错:街亭果真将永世——几千年几千年地、与“马谡”联系在一起了。可惜他将迎来的不是一次辉煌大胜,而是严重的失败:一死难赎、九死难赎!
蜀军上山后五日,马谡站在高处,隐约看到曹魏军旗。“来得正好!”他捏紧佩剑,将兵书在心里又翻了一回。“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想想罢,一柄利剑,“唰”地从竹端劈下,“空空空”把竹干一分为二!多爽快、多英武……汗水从手心里往外渗,马谡等着张郺走近,等着将名姓刻入永不磨灭的青史。
张郺没有攻山。
也没有攻城。
一日、两日、三日……魏军就在近旁,可四周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敌人也无。马谡忍耐不住,派五百军下去试探,他们很快跌跌撞撞跑回来了。“下、下面……”率军的李盛喘着说,“有弓弩手,密匝匝算不清人数……哎!”
“没事。”马谡狠狠道。
……“魏军围山了!”
“没事。”
“张郺纵火烧了五里!”
“没事!”
“我军伤亡两百……”
“说了没事!”
直到小军报来一个消息,它令马谡阴沉沉的面孔更加黑重。
小军说:“断、断水了!”
张郺只派了五千人射箭、五千人烧山,却用了整整四万人,昼夜不停地切断七处汲水道!再无亮晶晶的水流引上高山,再没有润泽的生命能在光秃秃的山石里存活。蜀军有九千人,九千人若从叶子里嚼水,那将整座山上叶子都扯光,也还不够!马谡面孔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口唇干燥的裨将,忍耐着说:“我想想……再想想。”
《孙子》里还有句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马谡大叫:“置之死地……而、而后生!”
土沫飞入喉,令他呛咳不已。
“冲!冲下去……守在山上就是个死!杀!”马谡高吼,抽剑第一个往下冲。军卒面面相觑,勉强跟上他们古怪的将军。早敌人五日到街亭,原是一条活泼泼的生路,为什么将军却硬生生将自己逼入死地?!干渴、困惑、怀疑,令蜀军人心惶惶,再想到山下有密密麻麻好几圈弓弩正对着自己,原先的狮虎之师,此时一个个四肢僵硬。“丞相断不会这样做……”人们窃窃说。几次三番被飞矢射回后,议论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质问。马谡像个气臌臌的皮囊,针一戳就泄了。
“当道扎营,稳守城池。”谁在说?
姜维吗?还是……丞相呢?
丞相——!
马谡把手掌举向天,天空一片深蓝,点缀着零星星辰。
后来星辰渐渐多起来,好似翻滚在海里的水光,一波波直袭而上,繁密璀璨,使人眼花缭乱。马谡目瞪口呆地望着越来越多的星光,简直疑心自己站着便堕入了梦里。他听到四面“嗖嗖”地响,仿佛星辰相互撞击,发出摧人肝胆的金声!星星再不挂在天幕上了,一道道红彤彤的光亮飞越,飞出迅猛的曲线,扎在山上、脚边!啊,坠落,是坠落了星辰哪!燥热蔓延于周身,马谡痴痴地探手去摸,手一碰,就灼到皮肉伤疼!很美丽啊,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夜晚,这个三十九岁的男子,唇上挂着迷离笑意,在山间跑来跑去,看到星星落在这里、落在那里,而八方鼓声频密,砍杀震天!
好哇……好哇!马谡拍手大笑。
他显是疯了。
杀声、鼓声愈演愈烈,蜀军四散。
并没有漫天星斗飞坠,那生生坠落的,乃是无数火箭!
火焰在夜里飞、落在山上,烧着草根,高山化为焦土。
火焰飞到人身躯里,点着了、熊熊燃烧。
没有水,只有火,溃败在所难免。张郺望着红光笼罩的高前山,轻叹一声。“将军,大胜了!”副将说。张郺点点头,低声道:“唉,我原想与诸葛亮一战,但街亭之胜,实属侥幸。”他很失望似的,下令“降者免死”,九千蜀军一夜降者过半,有三千人战死在山上,尸骨埋葬于异乡;勉强逃生的两千人,在将军李盛、张休的率领下,护着疯疯癫癫的马谡往渭水逃去。
街亭就此丢失。
这是发生在建兴六年五月的事。
王平见大势难图,带着一千军徐徐撤回。
消息只隔了十日便传至中军。魏延、吴懿、高翔、姜维、关兴、张苞……仍像日前一样按序而坐。人们瞥了诸葛亮一眼,赶紧将目光别开,就连一贯桀骜的魏延,尽管心生怨愤,却也一声不响。报信的杨仪更是话一说完,就缩着身体、垂手侧立,想要躲起来……派马谡为先锋,众人无不反对,是诸葛亮一意孤行。一意孤行,行对了,也只是令“丞相英明”这轻飘飘的称赞被多说一遍;但万一行错,便会有看不见的裂痕丝丝绽开,从内里破坏了那个人精钢般的骄傲与权威。姜维悄悄用眼角的光多看了看诸葛亮,只见他面孔冷淡,有如金铸;眉梢、唇边,死寂的一动不动。
捏着羽扇的手指,也坚硬如石。
只几缕须发在面孔、下巴边飘拂着。
似有一只手猛然攒住姜维的心,他竟发现诸葛亮发染霜白。
白……?姜维一惊,定睛再看,暗暗巴望那只是光线所致。
魏延很想咳嗽,勉强忍着嗓子痒,想:唉,比之这死气沉沉,倒宁可多说几句“丞相英明”!虽然杨仪——他狠狠瞪了杨仪一眼,虽然那小人溜须拍马起来,能恶心死人!咳、咳!
“公威(杨仪之字)。”诸葛亮慢慢说。
声音里带着些沙哑。
“是!” 杨仪赶忙回话。
“幼常呢?”
“马将军败了。”杨仪加了句,“他全不顾丞相叮嘱……”此说是想给诸葛亮挽回些颜面。
“亮是问……幼常人呢?”
虽然痛心于战败,诸葛亮仍在担心马谡安危。别像马良一样,死在狼藉里、火焰中,别只剩一件斑斑血衣,被人双手捧回。哀伤充斥周身,使诸葛亮艰于呼吸,只有很慢很慢的话语,才能令他沉着些、稳定些。指节隐隐做痛,羽扇刮在脸上像刀口擦过。他陷入突如其来的头疼里,额角似被重物敲击,一下下牵扯着战栗。诸葛亮死死坐在席上,一手按紧几案。姜维看到他唇颤了起来,血色退潮般飞速逝去。
“幼常在哪里?”诸葛亮第二次问。
杨仪喃嚅道:“说是跑了,怕回来……会受罚,据说……是这样。”
魏延一掌击在几上!
张苞呸了口。
姜维忧心忡忡地望着诸葛亮。
“去找。”诸葛亮吩咐,“找到后,带他回汉中。”
“汉中?”杨仪不解了。
丞相紧接着传令道:“三军拔营,回师汉中。”
魏延霍然站起:“街亭虽败,丞相大可不必畏手畏脚、半途而废!”
承受了第一次大错之后,诸葛亮承受了第一次直接指责。吴懿试着拉魏延坐下时,被那理直气壮的将军一把甩开。魏延瞪大眼睛说:“莫令张郺小看,就算拿不下长安,好歹也与那家伙干一仗!”
“文长是想为国家挣回面子吗?”诸葛亮淡然问。
不及魏延回话,他又说:“国家颜面,亮日后给文长一个交代,也给朝野天下以交代。至于现在,”诸葛亮重复道,“三军拔营,回师汉中。”
不必留了,他之夙愿,是一扫曹魏,街亭之失使它化做泡影。再与张郺作战,即使赢了也无补于事,白白杀戮而已。哪里巴望着多杀些人呢?放弃罢!再不愿有一人受伤。比“承担”需要更大勇气的选择,乃是“放弃”。他原本可以多与曹魏交几次手,随随便便赢几仗,再号称得胜回朝,将街亭之败轻轻掩盖,这样做太简单,简单到使他不屑一顾。与其享受自欺欺人的荣耀,诸葛亮宁肯独自嚼烂了酸涩的败绩。
嚼到口舌干燥。
嚼到腮帮子疼。
嚼到整个人被泡在苦水里,沉重而悲哀。
沉重而悲哀。
车轮碾入泥道,一圈圈滚回汉中。路上诸葛亮受了风寒,身体一直不大好,更有源源不断的公文追着他:没诸葛亮在身边,刘禅常常手足无措,就连是否延长官员假期这类事,也要一一请示。姜维日夜守在车里,几次担心这羽扇纶巾的男子将要晕厥了。但一日工作八九个时辰,虽说有损健康,倒也没令诸葛亮倒下。“是……惯了。”诸葛亮笑笑,这样回答姜维的疑惑,“在府里更忙些,出征,就亮而言,倒是件闲差。”一面说,他一面接过五百里加急的案牍,拆开一看,题为“议刘琰轻浮状”——又是个无足轻重的家务案。
“公鸡司晨、母鸡下蛋、狗看家、牛耕田,各司其职。亮呢?桩桩件件都要看顾。今世是不行了,来生做一头牛吧,耕完地、倒头就睡。咳咳……”诸葛亮凭窗一阵剧咳,姜维赶忙扶住他,推开车窗,好教清新些的空气流入。远远望去,城门矗立在早雾里。“回汉中了。” 诸葛亮松了口气,手一伸,却触到车外一人递上的白帕子。
柔柔软软的帕子,编织着蜀丝的温暖。
是诸葛亮在成都最常用的。
“丞相。”车外,一袭宝蓝色官衣直垂马腹。
“公琰来了?”诸葛亮将丝帕掩住唇,咳嗽着笑道。
来人正是蒋琬。
蒋琬在马上施礼道:“琬奉天子意,特来汉中迎接。丞相震撼曹魏,又得贤才,”他朝姜维拱拱手,“更将西城几千户移至蜀中,实在可喜可贺。”
说到最后,蒋琬声音渐低,只觉诸葛亮正淡淡望着自己,面色戚然。
“普天之下,莫非汉民。而今国威未能光大,却使百姓受制于贼,哪怕死了一个人,都是亮之罪过。公琰此时来给亮贺喜,是欲令我汗颜吗?”诸葛亮眼里流荡着深深哀切,教蒋琬一看之下,冷汗涔涔。
“还有一事禀告。”蒋琬说。
“哦?”
“杨大人……”
“公威?”
蒋琬点点头,马谡之事,杨仪不敢直面诸葛亮,是以托了他说。
“……在城固找到了马谡,与他一起的还有李盛、张休。三人四处逃亡,以躲避处罚。张、李二将更抵抗官军,按律当斩……”
“斩了?”诸葛亮打断了问道。
“还没。”蒋琬回答,“杨大人请丞相示下。”
“按刑律处置吧。”诸葛亮靠着车窗,看似随意地说。
一句话,勾销了两颗头颅。
姜维身体一抖,不禁看看蒋琬,却见他面容平静,似早就习惯了诸葛亮淡淡然的残酷。蜀汉朝廷,诸葛亮一人究竟掌握着多少生杀?姜维就像站在薄冰上仰望骄阳,爱慕、追逐着它金光,又怕冰雪因之消融,陷自身于险境。
“幼常现在汉中?”诸葛亮问。
“是,下狱了。马谡身患狂癔,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蒋琬皱眉道,“所以问不出多少隐情。”
而今唯一能令马谡减轻罪责的,就是“隐情”。
蒋琬虽与马谡交往不多,却也希望能为他开脱一二。
“脱不了罪,便只有死。”蒋琬想,“李盛、张休且不免一死,何况马谡?可丞相毕竟与马家有几十年交情,再说季常三十六岁就命丧夷陵……”
“街亭之败,料无隐情。我一句‘其才可用,戴罪立功’,就能救幼常性命,是么?”忽然诸葛亮说。这话使蒋琬、姜维双双一震。
姜维面露喜色,他打心眼盼望丞相能赦免马谡,多讲些人情。
蒋琬却将眉头蹙得更紧,深深一礼道:“请别吝啬这句话啊,丞相。”
蒋琬很了解诸葛亮,知道他是个吝啬的人,一个光明、酷烈的人,一个精益求精而至于严苛的人,口气越淡然,心思越沉重,安安静静的眉目之后,藏了颗比严冬更冷峻的心。这颗心恰似双面刃,一边伤害别人,另一边更严重地伤害自身。蒋琬简直能猜到结局了,这令他不寒而栗,令他只得勒马路旁,再插不上话,只能看着诸葛亮关上窗,命车夫直奔汉中狱。
马谡一定会死的。
只不知会是怎生死法。
蒋琬订了口柳木棺材。他守在府里十三天,马谡死刑状也在厅里放了十三天,蒙上薄薄一层灰。诸葛亮连日不曾回府,就住在狱里批奏章、抄文牍。人被根根木条圈禁时,心境自然与往常不同。诸葛亮抱膝而坐,马谡则在墙角一栽一栽地瞌睡。一苏醒,口里就喊:“置之死地而后生哟!势如破竹……冲啊!杀!”最初,诸葛亮试着制止这疯狂,后来却放任了他。虽说这样喊,马谡却从不手舞足蹈,也不伤人,只眼里激射出野兽一样勇猛、狂热的光。喊到累了,他就把头颅埋在腿间,散着蓬乱的黑发,像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渐渐睡去。
“是亮害了幼常。”诸葛亮低声说。
多少次秉烛而谈、多少次把酒言欢,回想起白帝城、南征道,回想起与马谡一次次拊掌大笑、对弈抚琴,再看看眼前这个痴狂男子,诸葛亮心如刀割。乌鹊悲啼,夜风穿牖,似群魔乱舞、百鬼飞旋。马谡蜷成一团在梦里发抖,喃喃着听不分明的话。诸葛亮睡意全无,他弯腰将马谡半个身子移到自己膝上,恍恍惚惚听到了金声、鼓声、喊杀声。凝神一听,这些声音竟全是从他手指里发出来的。他手指屈屈直直,声音便忽大忽小、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即便只勾一勾小指,也有金鼓通通、震耳欲聋!诸葛亮惊疑了,他眨眨眼,忽然感觉面颊湿漉漉的,手指一摸,却是两道泪水。
诸葛亮在狱里失声痛哭。
眼泪似火星溅到马谡脸上,马谡猛然翻身坐起!
“幼常?”
“丞相……”
“幼常……无恙了?”
“之所以装疯,是不知有何颜面见丞相。只有疯,才轻松些啊。”马谡哭着说,“街亭、街亭,我想胜的,丞相!我……”
“我知道。”诸葛亮说。
再无责备,无论多严厉的责备,也是软弱无力。
再无劝慰,无论多恳切的劝慰,也挽不回残局。
“亮会将你孩子当了亮之亲生……”诸葛亮用目光说。
马谡扑通跪倒!
“谡请一死!”他说。
“幼常……”
“就在狱里,行吗?不要死在刀斧之下,谡不能使马家有一个被斩首的儿子!不能使妻儿老母,看到我身首异处……还望丞相成全。丞相!”
“咚咚咚”的,马谡磕破了头。
血迹干涸在监狱冷冰冰的石缝里。
到第二天东方第一缕日光蔓延入狱,诸葛亮看到血色已然陈旧,剥离不掉。此时马谡死了有三个时辰,手里捏了张纸,纸上有些药粉。药名“姑射”,传说人吃了它,死得很快,死前能看到美人巧笑倩兮,驾风而来,引人登上飞马,再不回头。那是诸葛亮多年前用千金自东海购得的,他将它——死亡,送给了马谡;而把日复一日更辛苦的生存,留下给自己。
死去的马谡面容苍白,眉尖蹙起,眼角凝着潮湿。
“丞相视谡如子,谡视丞相如父。望丞相效法舜帝,在杀了治水不利的鲧后,仍能重用鲧的儿子禹,这也算全了丞相与谡生平之情。谡虽死,死而无怨。”
一纸遗书,从诸葛亮手里飘然落下。
想再劝劝丞相的蒋琬赶到狱里,只看见歪倒一旁的尸身。
“这……”
“处斩马谡之令……可以批了。”诸葛亮扭头道,一步跨出狱门,他手握白羽,羽扇上泪痕斑斑。
——“丞相,天下未定而杀智谋之臣,不觉可惜么?”
——“天下未定,战事方起,若不严明军法,怎能讨伐贼寇。”
蒋琬激切地问。
诸葛亮低声回答。
不日,皇帝收到一封盖着丞相印的上表:
“臣才德微薄,占据着难以胜任的高位,亲掌帅印、节制三军,却不能训诫部众、明正法纪,临难退缩,而至有了街亭违命之败、箕谷不戒之失。过错都在于臣用人失当,思虑不周。《春秋》说:战事失利,应追究主帅责任。臣正该受罚。请自贬三等,以承担罪责。”
秋风萧瑟,诸葛亮自贬三级,他说自己不配做蜀汉丞相。
建兴六年七月到次年三月这九个月里,蜀汉是没有丞相的。诸葛亮将原官服叠好了束之高阁,他降职为三品的右将军,但实权并未削减。人们依旧称之为“丞相”,尽管诸葛亮再三制止,然而就连刘禅,也还把“相父”挂在嘴上。事情传到曹魏,司马懿冷笑道:“做个样子给人看罢了。”而在江东,陆逊数点着石亭大胜的战果,将一樽清酒递到唇边。“蜀相之位,除诸葛孔明以外,不做第二人想。”陆逊上表说,“今岁元旦送往西川相府的贺仪,万望主上有增无减。”
年末,孙权收到诸葛亮送来的白毦之礼,他封好了百金作为回赠,并派侄子孙松专程给诸葛亮送去。孙松自己也备了礼物,那是一套江东出产的红花漆具。这些馈赠令诸葛亮很感激,回信孙权说:“亮所赠白毦微不足道,却得到您隆重的道谢,这越发使亮深感惭愧。”
“孔明是个怎样的人?”为了不至唐突,见到诸葛亮之前,孙松先问了问正在厅里誊抄文卷的张裔。
张裔剔掉笔锋的杂毛,笑道:“公子记得《诗》之《甘棠》吗?”
“当然!”孙松击节吟哦,“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别砍伐青青甘棠,召公曾在那里居住。别折断青青甘棠,召公曾在那里休息。)他忽地一惊:莫非张裔将诸葛亮比做周代名臣召公?
“太过了吧?”这名江东公子疑惑地问。
“百年之后,”张裔环顾厅内,幽然叹息,“这座丞相府,就像召公休憩过的甘棠树一样,必留遗爱。”
“丞相,您不会因为与人疏远而遗忘赏赐,也不会因为与人亲近而减轻惩处。在您手下,无功者不能凭空取得爵位;有过者即便身世显赫,也不能免受刑罚。这正是贤愚之人无不兢兢业业、为国效力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