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裔曾如此称美诸葛亮,一字一句句皆出肺腑。
谈到“他”,他温存的面目便熠熠生辉。
“这……”孙松再开口时,听见门外传来阵阵笑语。
——“火焰一跳一跳,要飞出来似的!”
——“原以为再不会旺盛了,不料今日竟……”
——“是丞相之故哇!”
三个神采奕奕的男子并肩走入。
一个是杨洪,几年前他重重处罚了盗人钱财的张武——那是张裔族弟,从此与张裔结怨;第二个是杨仪,他一入内,就拱拱手招呼说:“君嗣!此人比你如何?”说着,将身旁第三人往前推了推。
好漂亮!张裔不禁暗赞一声。
这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整整齐齐的鬓角透着夜亮,五官恰似工笔画就,没一处不温润、没一处不精巧。唇上生了抹茸茸淡淡的髭须,恰似新春刚冒头的草尖。从外面回来,他双颊染了薄薄一层红晕,红晕外又蒙了层薄薄的汗水,十分青葱可爱。
“足下是……?”
张裔含笑的目光猛然僵住!
他看到少年腰上挂着块帕子,那是诸葛亮的。
“丞相勘察火井弄脏了汗巾,叫我拿回来洗洗。”少年浅浅一笑,又问,“张大人知道市郊火井吗?开了有几百年!前汉兴隆时,井里火苗就盛;后汉衰败时,火苗就弱。曹丕篡汉后,火势渐渐熄灭,几乎看不到。不过今天,啊……今天!”少年目光热切,声音微微颤抖,“丞相去巡看,井里居然呼啦一下窜出火来!一窜三尺高,险些灼到了人!真的,真冒了火,张大人!丞相就那么一低身,往井里俯瞰,嚯,火井活啦!活生生烧起来。拿水放上去烧,那水片刻就沸腾了。兴灭继绝啊,这真是鼎定天下、兴灭继绝……”
“够了!”张裔冷冷打断他话。
他这个态度使杨仪、孙松及少年人都一愣,只有杨洪嗤笑了声。
“你是哪里来的小子?”张裔口气很不客气。
“岑述。”少年扬起脸,“字元俭。”
“元俭受白帝城李(严)大人之命前来拜见丞相。”杨仪补充道,“现任司盐校尉。”
“盐府是国家重地,怎么能交给个轻薄子?”张裔说。
这话是在正面置疑岑述。少年花团锦簇的面孔不由黑了黑。冷观的杨洪故意立刻道:“此乃丞相亲授!”
“丞相也会错看人!马谡不就是……”
刹时张裔住了口,只见诸葛亮羽扇纶巾,步入正厅。他披一领青衣,腰边只系一块白玉,年轻时常常圈在手指上的几颗戒指,随着日日繁忙,一一卸去了。这个不再是丞相的男子,比往日更加从容,就连他眉宇间的淡淡倦色,因为配着金子的笑容,也更显庄严而不乏亲切。孙松一见他,心里便道:“‘甘棠’之说,真是名副其实!”
孙松没注意到张裔颜色忽变。
孙松初来蜀地,不知诸葛亮在被人爱慕之外,也为人敬畏。
“马谡”是诸葛亮近来不能被触犯的伤疼。张裔的话虽然令这个骄傲的男人心生不快,但面对孙松他仍然笑吟吟的,手扶羽扇一揖:“唉,子乔(孙松之字)远来,亮未曾迎接,实在失礼之至!”
“丞相!”孙松赶紧回礼。
诸葛亮摆摆手笑了:“是右将军。”
“几时将复您原职呢?”孙松别别扭扭喊了声“右将军”,道,“陆将军说,孔明先生是蜀汉屋梁,只有‘丞相’之职,才是能匹配正梁的雕花。”
“江陵侯夸奖了。”诸葛亮用爵位指称陆逊,以示尊重。“相位么,”他明朗地笑道,“待亮建功后再议吧。亮不会欺世盗名到拒绝应得官衔的地步哪。”
他会接受每一种荣耀。
正如他不回避每一次惩罚。
因为从二十岁起、从仰望北辰而以“孔明”为字起,他就立志做个坦坦荡荡的君子,一个星辰般的人。星辰不会怯生生、畏手畏脚的,所以他——诸葛亮,无论面对多艰苦、多严峻的局面,也都是一样。
一样睿智、冷静、勇猛。
回想初次北伐失败后,李严曾以“军卒有限才败仗”为名,劝诸葛亮征兵,却被他拒绝。“我军在祁山箕谷,人数多过敌军,不能打败敌人而反为所败,原因不在兵少,在亮一人。”诸葛亮发布教令说,“现今我预备裁减兵将,公开惩罚、深思己过,以利将来。否则,就算兵多又有何益?从今往后,诸位忠诚报国之士,只管多揭发我缺漏,以成就大事、破灭贼寇。这一来,不世之功也就指日可待。”“指日可待”,那个踌躇满志的诸葛亮再次跃然纸上,流荡在整个国家的唇舌间。去年秋,他再度兵出散关,直逼陈仓。无奈蜀军用云梯、地道、战车轮番攻城,却被魏国守将郝昭逐一破解。而后曹魏援军将至,蜀军粮食也告了急,诸葛亮权衡利弊,下令全军撤退。魏将王双见蜀汉撤军,以为有利可图,急匆匆带上三千铁骑来追击。他在峡谷遭遇了埋伏,被魏延一刀斩杀!
“没人能从诸葛亮那里占到便宜,”此事传入司马懿耳里,他暗暗记下一笔,“只要不便宜了他就好。”
——“我问孔明要建立怎生功勋才够做丞相呢,他回答:请子乔等着看吧。”回江东后,孙松将诸葛亮原话说给孙权听。
孙权整整棕红的胡须,手里把玩着条玉腰带,笑道:“是啦,等着看就好。天下人全在看着他。子乔,”他想了想,将腰带递给孙松,“再走一趟,把这个拿去给伯言。就说孤之倚重他,就像蜀汉少不了诸葛亮。”
诸葛亮很快行动了。
快到孙松不及将腰带送入陆逊之手,就听闻蜀汉再伐中原的消息。
“又来了。真有力气啊……”高高在上的曹魏皇帝皱起了眉头,“区区蜀汉,不怕国力孤穷、百姓贫寒吗?人人都说诸葛亮善于治国、为相,朕看倒不见得!元直以为呢?”
六十岁的徐庶在阶下奏道:“诸葛亮怕是自有把握。”
“把握?”
“是。”徐庶眨眨眼,“依臣之见,比起征战他更擅治政。所以,他一定能不伤害国本,不课重税。”
一眨眼,徐庶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隆中,看到青年怀抱五弦,登上小山,风将他漆黑的头发吹得一飘一飘的。“治理国家,要做管仲那样的人;沙场决胜,则似乐毅一般!”他眼里洋溢着坚定、明亮、热烈的欲望,教人心惊肉跳。“孔明做到了。”徐庶低头想,“他仍然年青,我却老了。老到除了坐享‘御史中丞’二千石的俸禄之外,再不想其余。”
“哼!”皇帝心里生气,忿忿然一拍宝座,“叫郭淮领兵去救阴平、武都,若是败给了诸葛亮,他这雍州刺史就当到头啦!”
夺取武都、阴平,是诸葛亮今次北上最重要的目的。二郡位处汉中之西,一旦拿下,就是给蜀汉外围多加了层屏障。
起初,诸葛亮命陈式领兵进攻二郡,得知郭淮率雍州三万军直扑陈式后,他亲领大军兼程并进,赶往救助。粮草则交给了岑述负责。“请正方兄调度汉中军,以为后援。”诸葛亮曾写信给李严,却迟迟没收到回音。“再等等吗?”姜维问,“派人去催催李大人?”
“不必了。”诸葛亮淡淡说。
蜀军在高山上蜿蜒,就像流荡在栈道上的江水、沉默而迅猛。一柄白羽扇,是水流里最耀眼的刀锋!比刀锋更利的目光,就掩在羽扇后。
这目光一次次侵入郭淮的梦、侵入他半梦半醒之间。他常看到诸葛亮就站在面前,羽扇轻摇,轻飘飘地说:“斩了。”王双——那是他一道喝酒、唱歌的朋友,是个醉醺醺就爱往小娘们腿里摸的汉子,不过追了追诸葛亮,忽然就死了。头被装在匣子里送回来,脸上凝着不可置信的血色。“与诸葛孔明一较高低?咳!送死吗?”每次揉揉眼睛,将诸葛亮从眼前揉散了后,郭淮就想,“为人臣子的,辛苦些倒罢了,不必把命也搭上!”
——诸葛亮军至略阳!
——诸葛亮军至毕山!
——诸葛亮军至乐马!
三月十七日晚,诸葛亮兵至建武堡,与魏军仅距五十里。
这个夜晚对诸葛亮来说很平常:姜维、糜威陪他吃了顿便饭,去营间巡查了一次,接着就照例回帐处理从汉中、成都发来的急件。比较特别的事是传说孙权要称帝,朝中群臣纷纷指责这是不臣之举,建议与之断绝邦交。刘禅拿捏不定,专文请相父定夺。诸葛亮望着“相父”之称,微笑着摇摇头。他回了很长一封信给皇帝,大意是“孙权想称帝很久了,国家所以不予计较,是欲求得犄角之援。一旦与它断交,朝廷就得去征讨江东而放任曹魏。曹魏日益强大,我国却陷入与孙权的苦战、消耗国力,这显然不可取。平庸之辈凭一时喜怒,随意做出决定,陛下不应采纳。目下既然不能一举吞并东吴,就该与它和睦相处,使北伐再无后顾之忧。”诸葛亮甚至写到,孙权称帝后,请派陈震为使前往祝贺。“孝起(陈震之字)品性纯正,老而弥笃,必能不辱使命。”
夜色渐渐深沉,月上中天。
诸葛亮揉揉发酸的手腕,拿起又一份表章。
一份接一份表章,令他一纸家书被压在了最下层。
看完公事再看私事,是诸葛亮的习惯,也是一种支撑。虽然久不与舜英把酒畅谈,虽然令灵儿年轻轻就守“活寡”,虽然一直拖着果的婚事,而连儿子瞻的样子也难记起,但只要想到“家”,诸葛亮便觉一阵轻悦,手上心头,即便在最困倦、最疲累时,也会多出份活泼泼的想望与力气。
直至三更,他才得以拆开妻子来信。
“我终于琢磨透了八阵图,懂得了你所谓‘八阵既成,今后就再不会吃败仗’的意思!我所知兵阵,没有比它更周全的。孔明、孔明,唉。”
“唉”……什么呢?
一声叹,幽幽似在耳边;那帘深栗的头发,那种蹙着眉的笑容,却在哪里?眼皮越来越重,微笑仍勾在唇旁,诸葛亮睡着了。迷迷糊糊,听到远处人马呼啸,嘈杂难辨。他只翻了个身,重又坠入无梦的夜里:远处发生了什么,都没所谓……诸葛亮放松地想:天亮再说。天亮后试试八阵的威力,使曹军像深秋瑟瑟的草叶一般匍匐、衰靡、莫敢仰视……
八阵!
八阵啊!
他孩子似的跃跃欲试,可今次曹魏没有给诸葛亮机会。第二天他被三通金鼓震醒,洗脸时,有小校跑入营里,喊道:“曹、曹军……不见了!”
“不见?”
“跑了!”
“跑……?”
“是哇,溜啦!”
“不至于吧。”清水自诸葛亮指缝间滑去了。
他怔了怔,擦擦手,将毛巾往盆里一丢,说:“再探!”
半个时辰内,四批哨探出入中军帐,带回来同一个消息:敌军远撤,郭淮溜走。探子们还回报说:那些已经和陈式在武都交上手的魏军,也走了个干干净净。陈式用来砍伐鹿角工事的一千多把斧头原本都卷了刃,用不了啦,不料一觉醒来,却见鹿角之后空荡荡的再没了敌人。
“刺史”虽重,重不过自家性命:郭淮是这样想的: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一甩手真就跑了。
呈现在诸葛亮面前的,是一马平川、无遮无拦。
日神驾着金马车刚刚驰到天空中央,银灰的雾气逐渐淡去,雾气后,几颗星辰收敛光泽,像渴睡的眼睛慢慢合拢。镰刀的月亮是缀在日神袍带上的一枚黯淡装饰,摇摇欲坠。整个大地,将要被咆哮而出的金光笼罩啦!远处闪闪发光的地平线上,矗立着破败的岗哨。似乎只等诸葛亮羽扇一指,它们便会轰然倒塌;而三五成群、唧唧喳喳的鸟雀,便要笑嘻嘻拍着翅膀,把亮晶晶的钉子啄回去装饰窠臼。诸葛亮沉重地呼吸了口气,这胜利轻易得使他啼笑皆非。
“陈将军飞马来报,武都、阴平皆已平定!”糜威兴奋地说。
“知道了。”诸葛亮说。
“岑元俭呢?有消息吗?”他又问。
杨仪摇摇低垂的头,会意地说:“粮草还可支持一个月。”
“公威既然说是一月,那就多一日也不可能了。”诸葛亮思忖着笑笑,说,“好罢,那就……回吧。”
“回?”
“回师汉中。”
“回去!?可我军势如破竹啊!”姜维惋惜地提醒。
“人生在世,无非取舍二字。伯约,”诸葛亮笑着瞥了姜维一眼,“亮不担心你不上进,只怕你……舍不得。”
——短短一个月,就算能攻城略地,也无法稳固它、占有它,与其得而复失,倒不如整顿兵备,好好经营到手的二郡。假若李严能积极筹运军粮……这个念头在诸葛亮心里飞快一闪,不、他不能指望李严!尽管不愿用恶意去猜测那个同受刘备托孤之恩的国家重臣,可李正方不冷不热的态度,委实令诸葛亮疑窦丛生。“先帝命我驻守白帝,防御东吴,我怎敢擅自离开?”李严曾试探说,“除非丞相能上奏陛下,任命我为巴郡刺史,统领五郡。”
“再放纵正方一次吧……”他想。
诸葛亮结束了第三次北伐,兵退汉中。
曹魏边庭,他想来就来了,没一个人能拦住;想走,也就自自在在地走了,没一个人敢追击。得知诸葛亮撤军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曹睿都感到身下宝座一片冰冷,像坐在冷冰冰的嘲笑中,使他几乎要用绣着龙纹的衣袖遮起脸来。“西蜀,西蜀!不过撮尔小国!我堂堂大魏,兵不卸甲、马不释鞍,却只能任由诸葛亮来来去去吗!?”血气方刚的皇帝将玉如意重重一摔,吼道,“国威安在?颜面何存!?要给那家伙个教训!出兵!”
阶下文武一片沉默。
“朕决意伐蜀!”皇帝再次说。
轰轰烈烈讨论了一阵子后,曹睿下旨骠骑将军曹真、大将军司马懿、大将军张郺分兵子午谷、汉水、斜谷三路,出征西蜀!细作将此事奏报刘禅,刘禅顺手把一卷《商君书》遮在他正在读的《南华经》上,自口里“扑”地吐出颗枣核,嘿嘿笑道:“是吗?真有趣,曹魏也能打?好,打就打吧。”他从枕下金匣里摸出份诏书,添上几句话,要尚书仆射李福星夜送去汉中。
诏书是给诸葛亮的:
“街亭之败,罪在马谡,而您引咎自责,深深地贬斥自己。当日朕不便违逆相父心意,听从了您降官的建议。前年您宣耀军威,斩杀王双;今年又再度北伐,令郭淮狼狈逃窜。您降服了氐、羌蛮族,收复武都、阴平,威震凶暴,功勋赫赫。当今天下骚扰,元凶尚未枭首,相父承担着国家之重,却长久损抑自身,这不是光扬盛德的法子。今日恢复您丞相原职,还请您不要推辞。”
李福将印信、官服一并带了来。
“陛下爱重丞相,在诏书里说得很明显了。”李福见诸葛亮一语不发,生怕他不受相位。
“陛下知道曹魏将要犯境吗?”诸葛亮忽然问。
李福点点头。
“哦,孙德(李福之字)回朝后请转告陛下,尽管放心便是。”说着,诸葛亮从金盘里轻轻拾起印信,看了看,将它们挂在腰上。
2
丞相诸葛亮在乐城过了他五十岁的生日。乐城、汉城,是他去年冬天兴建的两座大城,以为汉中南郑的屏障。而三路魏军会师目的地,就在南郑!“丞相坐镇于此,以逸待劳,委实高明!”姜维祝寿时说。诸葛亮摇摇羽扇,笑着反问:“我说过要驻守乐城吗?”
“曹魏来袭,正好省却我军奔波之苦。伯约,”他拍拍青年人的手,“孙子说:‘必攻不守。’守是怯懦者做的事,攻才是兵家第一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偷安。亮不会令敌军进入国家腹地,汉、乐二城,其实不是给亮防御的……”
姜维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追不上丞相的思路。
比之诸葛亮那种从骨子里激射出来的勇猛、刚强,姜维要温和得多;比之诸葛亮威严凛凛的宰相气魄,姜维显然更适合做将军,他常常希望在后方,有更坚强的力量支持自己。
“那是留给后人、留给你的。”诸葛亮轻声道,轻得无人听清。
他五十岁了,秋霜生于双鬓,身体虽无大碍,但因为长久繁忙、食无定时,肠胃向来不好。南征又落下个畏寒症,深秋时若不将暖炉护在身旁,腿脚就疼得受不了。死亡这种事,诸葛亮想得不多,可一旦念及,却会生出奇妙的恐惧。越往深里想,越觉得难以言说。
“丞相打算亲征?”姜维问。
“自然。”诸葛亮微笑道。
“将前线推到哪儿呢?”
“赤坂。”诸葛亮道,“在那里,可以应对敌军三路人马里的任何一路,或者全部三路。”他略略抬起头,笑着说,“司马懿今次也来了,真不错。哦,对了,”诸葛亮转面杨仪,“请赵直也去赤坂。”
“赵直不再占梦了。”杨仪迟疑道,“自从跟随丞相南征归来,他便说自己再占卜不准了。”
赵直没说谎。他试过很多次,可那原本清亮的眼睛,竟再看不到未来!往日清晰如画的场景,逐渐模糊、如风散落。赵直终于成了个寻常人,在见过血污、残杀、悲泣后,他开始学习过寻常人的生活,而这也令其收入一落千丈。锈钝的剑只能被人遗忘在蛛网缭绕的灰尘里,丧失了奇技的赵直四处奔波、以做小买卖为生。杨仪上次到武阳采办粮饷,还见过他一面,他简直想不到那个手足粗糙、风餐露宿的男人,便是当年清高不可一世的占梦者。
“这人是再无可用了……”杨仪当时想。
是以诸葛亮陡然提及赵直,使杨仪不免一惊。
“不为占卜。”诸葛亮淡淡笑道,“听闻赵直棋艺高超,我也正想找个好对手。就像打仗,亮正等着仲达(司马懿之字)大驾光临一样。写封信吧,就说诸葛亮邀赵郎前来手谈。”
五月,诸葛亮进驻赤阪。曹魏二十万大军也往这里赶来。局面可谓剑拔弩张,六月中旬赵直被迎入城时,也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杀机。不过,在见到诸葛亮后,杀气便风轻云淡了。赵直恍恍惚惚地想:这个人,啊,就是这个人吗?令我有眼如盲。然则也没有什么不好,他又想,平平常常的生活,也有平平常常的欢喜,再不必关注星辰运转和生死将来啦!
赵直向诸葛亮一礼。
诸葛亮双手扶住他:“亮恭候多时了。”
“总觉得不只是对弈那么简单呢!”赵直说。
“也想见见故人。”诸葛亮拉了他就往里走,“棋局早已摆好。”
一个丞相、一个占梦者,两人下了三十天的棋。这三十天里,整个西北都在下雨,哗啦啦的水声伴着人们入梦,又催人苏醒。赤阪被织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琉璃棋子一颗颗地发了潮,攒在手心滑腻腻的。据说斜谷、子午谷一带,雨下得更大,人们都说怕是国中有了极大的冤情,老天爷在哭呢。朝中奏请举国大赦。案牍递入诸葛亮手里,他正将黑子放在天元星位上。赵直见到信使,忙侧身站起说:“丞相既然有公务……”“你只管坐着。”诸葛亮说。他拆开火漆,里面写着“我朝建国十载,从未大赦,百姓已有议论,现今大雨连绵,怕是上天不满”云云。看得诸葛亮扑哧、扑哧直笑,笑得旁人摸不着头脑。
“丞相?”信使问。
“这个东西,”他扬扬手里文章,“谁做的节略?”
“长史张大人。”信使说。
“君嗣也是昏了。”诸葛亮道,“如此浅薄的见解,直接驳掉就是。”他一面下棋一面说,“你代笔回信吧。治理国家靠的是大德而非小惠,所以贤者都不愿采取赦免之法。像刘表、刘璋父子那样,年年大赦、岁岁宽宥,何益于国?天降大雨,不是有害于我……”
“而是有害于敌。”一个笑吟吟的声音接口说。
这使诸葛亮呆了呆。
这个声音继续道:“雨水冲垮子午、斜谷栈道,致令魏军步履维艰。今年他们别说取蜀,就是想到汉中也难。”
诸葛亮慢慢回转头,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真正快活的笑意。
只见门边站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拿毛巾擦拭脸上、发上的雨水。她刚将蓑衣脱下,袖口、裙角都湿漉漉的。似笑似怨的目光往诸葛亮面上一瞥,倒使他有些失措。“姜汤呢?”诸葛亮一丢棋子,迎上前去,“热水也行。没想到你会来,这样大雨。怎么就来了呢,舜英。”
“哪能淋淋就病了?”女人——诸葛亮之妻,笑了笑说。
“不必来的么。”
侍从捧上热汤,诸葛亮先一步接过,亲自捧给舜英。
他双手笼住妻子的手,这个动作令在场人都低下头。
舜英将手指从丈夫手里抽出,笑道:“原本不打算来,只是有些事怕别人说不清楚。孔明,”她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晃了晃,“你要的‘木牛’,我给带来了。”
木牛,是一种木制、牛形的运输工具。前三次北伐所以匆匆退军,只因蜀道艰难,粮草转运难以为继。几年前,诸葛亮便问舜英能否设计个东西,专门用来运粮。“载重、平稳就好。”他是这样要求的。而今舜英用了张图回答他:“这玩意能载一人一年的粮食。机括上动了些脑筋,只要两名军卒就能驾驭一头,不会很辛苦。但仍有不足……”她蹙蹙眉。
“什么?”诸葛亮捧着图纸问。
好些人聚在他身旁看着这个他们看不懂的机械样本。
“丞相夫妇,怎么连工匠的事也会做呢?”人们心道。
“速度。”舜英手捧热汤说,“一天最快行几十里,假若一群群地走,就只能行二十里。从孟固粮仓到祁山,得四十天才能走到,即是说……”
“兵马未动,粮草提前一月先行。很好了。”诸葛亮叠好图纸,贴上胸口笑道,“已经很好了。”这一贴,像是将她的手指也贴到了胸前。
“可以更好的。”舜英嘀咕。
雨仍在滴滴答答下个没完没了。
夏季倒像初秋般阴凉。
偶有半日雨歇,诸葛亮就会带上妻子到外面去转转。他们数点着赤坂哪一座山更像乐山——依旧康健的岳父大人黄承彦来信说,隆中诸葛亮常常登高弹琴的那座山被起名为“乐山”,以证明汉丞相诸葛孔明在此处居住过;哪一脉水更像望月溪。二人常常乐不思返,眼睁睁望着天空再次阴云密布、闷雷震震,几乎每次都要淋湿了才回来。“只怕日后不会有这样闲暇,”舜英捏着诸葛亮手指说,“今次魏军是到不了赤坂了,可你呢?我怕你又要追着他打。”
“啊……”诸葛亮含糊地一笑。
“是不是?”舜英追问,深黑的眼睛望着他。
“是吧。”诸葛亮说。
“怎么那么喜欢打仗呢?”
“呵呵。”
“说啊。”
诸葛亮像少年时一样抱膝而坐,轻轻吹了声口哨:“你看到了,我连年出兵,无岁不征。一面固然是因为治国么,我再不必思量怎样才能做得更好,”——他说自己已做到了最好,“治军则仍有上进余地;更重要的,”诸葛亮目光闪闪发亮,“莫将北征逐次、逐次地看,它们是连在一起的,连在一起,做篇大文章!无论文章、琴曲或者战争,都讲求节奏,密密疏疏,错落难测才是上品。舜英,”他想了想,反握住妻子的手,“二十七岁时,我要你等我两年,今日不妨再来个约定。打完这一仗,亮就偃旗息鼓,陪你两年。”
诸葛亮捏住舜英两根手指。
舜英微笑着又举起一根。
“三年。”她说。
“休兵三年,更是好文章。”她再次说。
诸葛亮心领神会,哈哈大笑:“好!那就三年!”
——她是那么爱他。爱他,才信任他,放纵他以身涉险、不知疲倦;也因为爱他,才心怀忧虑,不忍别离。她在赤坂留了半个月,该走还是得走。临去前,诸葛亮写了好些书信请她转交,有给李严的:为集中精力与曹魏周旋,他将后方军政都交给了李严,甚至相府政务,李严也可代拆代行;有给张裔的:张裔性狭、与岑述的不睦愈演愈烈,诸葛亮深深劝诫说:“多年相处,我以为你我交情是牢不可破的。只要能帮到对方,不惜举荐仇敌;只要能表明心意,不惜割舍骨肉。而今亮不过重用岑元俭,你就不能容忍了吗?”还有给蒋琬、费祎、杨洪的,装了满满一包,就是没一封家书。
“无家之人吗?”登车前,舜英忍不住说。
诸葛亮赔了笑:“家里你代传口信。”
“你给了我口信么?”她叹道。
他仍旧赔笑:“你说的便是我说的。我该说什么想说什么,你总知道。”
没人能说他心里没有侧室灵儿、没有女儿诸葛果、没有儿子瞻,但更有一桩轰轰烈烈的事,在敦促他殚精竭虑。他已经能流芳千古了,他已经是天空正中最明亮的星斗:去年蜀汉与东吴的盟誓文书里,没有提及君主刘禅、孙权,独独提到“诸葛丞相”,说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他少年时想做的事,件件都已做到,他——诸葛亮,还想怎样呢?兢兢业业地筹谋战争,究竟要得到什么?“为国就不必说了,给后人留个好些的局面吧。为私呢?”诸葛亮徐徐一笑,“人生若没有骄傲的快乐与蔑视,该少去几多趣味?”
他的骄傲正如他的智慧,只会一步步往高处走。
黄叶飘零的秋季,曹睿意兴阑珊地下令退军,三路里没有一路到达蜀汉境内!“雷声大雨点小”的西征,就此潦草结束。曹睿自认多少宣扬了些国威时,又一封战报递到御座前!“诸葛亮派魏延入羌西,大败郭淮,斩首两千!”“又来、又来!不烦的吗?好,赢啦,这下能消停半年了吧?”曹睿抱着头想。他想错了:仅仅三个月后,诸葛亮便亲率七万蜀军,再伐中原!
这是诸葛亮的第四次北伐,军容威武、粮草充裕,麾下集结着魏延、王平、高翔、吴班这帮能征惯战之将,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恶来、恶来!”曹睿用传说里凶神恶煞的鬼名称呼诸葛亮,传旨道,“子丹(曹真之字)染病,着司马懿掌将印,贾诩为监军,统兵十万去战西蜀!”
司马懿所率的将军,是张郃、费曜、郭淮、戴陵等人。
他们有的摩拳擦掌想与诸葛亮干一仗,有的则是战兢兢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司马懿坐在帅案后,看着座上人人表情不一,眼前浮上诸葛孔明远远的面容。他刚得到密报:听说曹军主力在上邽,诸葛亮立马留下王平继续攻祁山,自己亲领五万军杀奔上邽而来!“迫不及待哪!与此人针锋相对,绝无好处。”司马懿拿定主意,匿下此事,只说:“诸葛亮现在祁山,诸位意欲如何?”
“不妨分兵于雍、郿设防 。”张郃建议。
司马懿摆摆手:“我军若能挡住蜀军,张将军之计便是上策;但万一挡不住呢?挡不住还要分兵前后,就不免被个个击破。”
“大将军之意是?”贾诩问。
“留四千人守上邽,其余九千六百人,随我出祁山迎战!”
祁山是没有诸葛亮的,司马懿微微舒了口气。他向来行军迅速,既已做好部署,应该不至于撄到诸葛亮锋芒。浩浩荡荡的九万多魏军第二日就开拔了,因为怕直接碰上前来上邽的蜀军,司马懿下令军队往东走。
“祁山在我军西南哇。”贾诩不解道。
“呃、呃,出奇制胜嘛,出奇才能制胜。”司马懿语焉不详地回答。
可这支庞大的队伍还是被诸葛亮追上了!
留在上邽的四千军,不到三日便被击溃,诸葛亮收割了上邽粮草补充军用后,当即东进追逐魏军主力:简直像匹狼,一旦发现猎物,便死死咬住。司马懿眉头越锁越紧,他望望九万人的部队,翻来覆去地与蜀军“五万人”做比较,比了好几夜。就在张 几乎要挺枪出阵时,军令传来:“深沟高垒,坚守不战!”
“不战!?”张郃急得直吼。自击败马谡后,他就梦想着与诸葛亮一决雌雄。
“将令如山。”司马懿板起面孔说。
“怕什么呢!?”张郃质问。
怕?司马懿一直以为自己“持重老成”,不料却被个“怕”字戳到心窝! 或许真的怕吧。怕失利、怕败阵,诸葛远来,就算收获了上 粮食,也拖不了多久。他越想决战,我就越不与他交锋!司马懿缓缓地吐了口气,压住忽然升腾的怒气,挤出笑容说:“隽乂(张郃之字)莫急,我自有主张。”
诸葛亮日日挑战,司马懿就是不肯发兵交战。
后来诸葛亮慢慢退军,司马懿也拔起营寨,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诸葛亮一停,他马上也停下;诸葛亮一动,他就又慢慢跟上来观望。这个态度遭到了魏国将领的普遍嘲笑,说:“诸葛亮若日行百里,大将军就不敢行一百一十里;若见大将军在山上扎营,则诸葛亮必在山下十里开外。”不过,话传入蜀汉军、被诸葛亮听到后,这羽扇纶巾的男子却是唯一一个正色叹息的人。
“狐狸就是这样。过冰河时,它总是走几步、听听声,再走几步、再听听声,惟恐冰层会裂开。”诸葛亮说,“司马仲达,称得上只狐狸啊。”
“狐狸而已。”姜维笑道。
“别小看他。”诸葛亮摇着羽扇说,“比起那些尸位素餐的纸龙土狗来,一条机敏的狐狸,还是很了不起。再撤五十里吧,要他接着跟。”
司马懿果然一味跟着。
一直跟到监军贾诩实在忍耐不住,闯入中军帐,把剑高声道:“您畏蜀如虎,不怕天下耻笑吗?天子命您统帅十万精锐,彰显国威、安定边陲。您却坐拥大军,不敢前进一步,听凭诸葛亮来去自如,岂不有负圣恩?仲达再不出战,”贾诩厉声说,“诩将表奏天子,告以实情!”
“懿自有……”
“大将军!”张郃单膝跪落。
“请大将军出战!”戴陵也跪倒了。
司马懿将剩下的话咽下去,看看一脸肃色的贾诩,无奈道:“那,好吧。”
“大将军几时出战?”贾诩又问。
“五月辛巳。”司马懿说。
五月辛巳这一天,骄阳胜火。火辣辣地照耀着卤城,就在这座简陋的小城外,五万蜀军与魏军八万人开战了!司马懿站在高处张望,他看到了一种闻所未闻的阵形,步兵、弩兵和少量骑兵与战车以人难以想象的法子组合起来!阵分八面,无论哪面人员受损,旁边的都可以迅速补给。阵图里,蜀汉最为强劲的弩手占据着最显赫的位置,精钢战车保护这些人不被损伤。车毂交错、刀兵震动!沸腾的日头与滚滚热血一比,立时自惭形秽。诸葛亮没有置身阵外,他身披软甲屹立在正中的战车上,白羽扇像刀锋刮疼了司马懿的眼睛,使他手足冰冷。
——怎能将步兵摆成锯形?
——怎能使战车分列两侧?
——怎能令骑兵自由冲撞?
——最重要的,弓弩怎能一发十矢!?
飞箭如雨、风卷残云!司马懿似乎又听见了西征道上哗啦啦的雨声,双脚又陷入了当日的泥泞,无法拔起。铺天盖地的血色被搅乱在呼唤、杀伐声里,就像樱花被一阵狂风吹散,像海水一瞬间变得红彤彤的。错了!错得一塌糊涂!司马懿下令鸣金收兵,金声刹那就消散在轰轰隆隆的车轮滚动里。他胸口一疼,拔腿想往战场上跑,却被身旁贾诩一把拽住。
“收兵!收兵!”贾诩扯着嗓子喊。
银锣声声,虚弱无力地飘荡着,是绝望的哭泣。
贾诩突然泪流满面。
这其实是两国主力军第一次正面交锋。
是司马懿与诸葛亮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次白刃相见。
战争只进行了一天,这天的夕阳是用血水泡出来的,分外腥红。它拉长了那羽扇纶巾的身影,使他倍显孤单。战事虽然暂时中止,诸葛亮的心却仍在通通飞跳,一阵阵头晕目眩侵袭着他,令他不禁反胃。卤城外原本干干净净的原野上,横倒了支零破碎的身躯,青草正贪婪地吸吮血迹,以备来年蓬勃生长。“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他低声吟着,琴弦割动在心里。
此战,蜀军缴获盔甲五千套、角弩三千一百张、人头三千颗。
血红的暮色里,一个漂亮得像女孩儿的少年,朝诸葛亮飞奔而来,高喊着:“丞相!陛下口谕!陛下口谕!”
3
“陛下口谕么?也不必慌慌张张,那么远就叫起来了。”
将少年迎入帐里,诸葛亮笑着说。他注意到少年鞋上沾着血迹,不禁又轻叹一声:“太酷烈了,难免有伤阴德。先贤说非不得已不要征战,原来竟是养生之道。元俭,陛下派你来的吗?”
漂亮的督粮官岑述摇摇头:“不,是李大人。”
“正方?”
“嗯。李大人说陛下有口谕,召丞相回朝。”
“回朝”二字一出,营里魏延、姜维、高翔、杨仪全怔住了。
片刻后,魏延高声道:“曹魏新败,士气可用,我军正该一鼓作气,直捣长安!万没有听个小娃娃,”他狠狠瞪了眼岑述,“空口说了两句白话,就退军之理!谁知他不是假传圣谕呢?”
“矫诏”是滔天之罪,被大帽子一压,岑述冷汗涔涔。
“魏将军危言耸听了。”杨仪撇撇嘴,“元俭……”
“住口!”魏延厌恶地打断他话,“我魏文长岂容你个匹夫说三道四?!”他握拳威胁地晃了晃。
“丞相……”杨仪照例苦着脸求助。
魏、杨不合,人所共知。连孙权也托费祎传话:“魏延刚猛、杨仪谲狭,势同水火。孔明在,还能制服他们,一旦孔明不在,必然生乱!”诸葛亮爱惜二人才干,不忍偏废,写《甘戚论》劝他俩放下私怨,以公心相处,却总不见收效。此时,看看惶惶然的杨仪、怒冲冲的魏延,想到孙权的提醒,再想到远来的“回朝”令,诸葛亮不禁一阵心烦。
“好了!”他厉声道。
杨仪赶紧低下头,魏延鼻子一哼,也松开拳。
“元俭,”诸葛亮问,“陛下要亮回朝,所为何事?”
“李大人没有说。”岑述小心地回答。
“那粮草呢?”他又问,“正方筹备得如何?”
“还好。”岑述搓搓手,“蜀中又下雨了。李大人再三督促,我说栈道难行,但不至接济不上。”
“粮草是大事。”诸葛亮思忖道,“莫说接济不上,就是延误几日,督管官员依律也要问罪。”
岑述脸一白:“延误的话,卑职情愿领罪!”
“亮不是说你……”诸葛亮接着问了第三问,“君嗣怎么说?你从正方兄处受命后,问过张君嗣吗?”按惯例,皇帝口谕势必要在丞相府存档备案,凭张裔的才干,倘若事有蹊跷,必然能够发现。
“丞相知道,张长史从不肯和我多讲一句话。”岑述涩涩笑道,“我去问时,他忙着稽查锦税,只说:李大人之命岂能有假?”
诸葛亮慢慢坐回了几案后。
暮色一点点收敛,黑夜一分分推入军营。人们看到阴影从手指、手臂、胸口推进,侵袭上诸葛亮的面目,使他整个脸孔都笼罩在夜里。侍卫掌灯入内,被姜维挥挥手,无言地斥退。姜维端着烛台上前,将它轻轻放在诸葛亮手边,他看到丞相脸上,竟浮动着一丝哀伤。
就像有他喜欢的什么,正在离他远去一样。
像他以为可以全始全终的某种感情,兀地从中折断!
他眉目在摇曳的烛光里稳若磐石,中军帐沉静无声。
“文长……”诸葛亮忽然平静地唤了声。
“是!”
“亮要你答应件事。”
“丞相请讲。”
“半个时辰内你莫开口,做得到吗?”
没及魏延反应过来,诸葛亮已道:“陛下传谕,想必是朝里出了大事。如此,不容亮不回。”
诸葛亮是绝不会将蜀军主力放在异国、而独身返回的。他这么说,便是下令撤军了。岑述环顾军帐,感到所有人都愤恨地盯着他!这是第四次了,出兵四次,又要四次撤退吗?三千颗敌首血迹未干,魏军从士卒到将帅无不闻风丧胆,就在局势一片大好时,却要再度回师?!圣谕当前,没人能怪诸葛亮,只好迁怒于将“圣谕”带入军中的岑述。
“丞相,”漂亮少年擦擦汗,“我听说将在外,君命有、有……”
“有所不受!”高翔兴奋地接口。
话说完,才发现这兴奋与营里气氛格格不入:魏延一张脸绷得石头似的,杨仪屏着呼吸,姜维满面忧愁。是了,“君命”固然“有所不受”,诸葛亮却一定会接受它,就算怀疑它根本不是“君命”,结果也一样。
——就因为不是“君命”,才更要回去问个明白。诸葛亮是这样想的。何况,司马懿新遭大败,想要再激他出战,也非常困难。“多留无益,不如退兵。且待三年后的大文章吧。”想到“三年之约”,诸葛亮才又一笑。他拍拍手,示意大家别再闷闷不乐,该将心思放在撤退上了。
“谁愿领兵断后?”他问。
“末将!”高翔叉手上前。
“好!”诸葛亮将令箭递给他,笑道,“在木门道设伏,魏军不追则罢,如若来追,就以连弩应对。”
连弩,就是诸葛亮亲自设计、一发十箭的强弩!
它很快发挥了继卤城之战后的第二次大作用。
满心想与孔明一战的张郃请令追击蜀军,司马懿说那便试试看吧。张郃完成了他心愿,在木门道遭遇诸葛亮!更确切的是,当诸葛亮知道是那个击败了马谡的张郃来追他时,便吩咐中军缓行,有意等候。他看到了迎风招展的“张”字旗,正如当年马谡所见一样!“亮来替幼常一战。”他小心、慎重、满怀敬意地等张郃率军完全进入木门后,下令放箭。史书用“弓弩乱发”四字来形容那天下午的混乱与无望,道中人马狼藉、自相践踏,张郃没能活着出谷。他被一支飞箭射中右膝,掉下马,更多的箭射中他胸口、小腹和腿。临死前,张郃看见了一把飘飞的羽扇,他想要抓住它,手却无力地垂落。羽扇那么白,那么轻盈,就像故乡的雪。
“要清点谷中吗。丞相?”战后,高翔问。
“不了,留给司马仲达去收殓。唉,本不该来追的。”诸葛亮叹息着下令:“有擅自入谷拾取衣物、军械者,斩!”
七月,他回到了成都。
久违了成都!
久违了高高在上的读书台,那是接纳他归来的双臂;久违了清清澈澈的锦江水,那是眺望他归来的眼波。久违了朱雀道、玄武池、七色锦、三思亭。一路上都在抱怨的将军,回到成都,便浑身舒坦。魏延抖着黑硬的胡须纵声大笑,笑声感染了姜维,使他也哈哈大笑起来,说从没想过藏在剑阁、阴平后的,竟是这么个枝繁叶茂的天府之国!
一辆车迎着笑声、迎着诸葛亮驰来:用明黄帷幄修饰的车,八匹纯白的骏马拉着,车前撑起华盖,两排没有胡须的男人跟着一路小跑。不及车驾停稳,里面就跳下来个身着皇袍,头戴玉冠、脸圆圆、眼睛笑眯眯的年轻人:刘禅!
“相父怎么回来啦?”皇帝一把扶起弯腰施礼的诸葛亮。
“撤军之事,臣早已奏报朝廷。陛下不曾看见?”诸葛亮问。
“看到了,”刘禅摸摸头,“那不是诱敌出战之计吗?怎么真就……哦,回来也好、回来才好!相父正该多歇歇啦!您不在朕身边,朕心里还真没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