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了长安之后,别光顾着到处求谒行卷,而把报名忘了。抓紧时间去户部或者礼部(前期报名在户部,后期挪到了礼部)报名吧。
报名的时候你先要签名,然后要交上必备的文件和证书,具体是文解、家状和结保文书。文解是州府的推荐证书,也就是州府统一给应试举子发的介绍信,证明这个人在我们那里还不赖,可以来参加科举考试。
家状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报名表了,需要你填写你的籍贯、三代名讳(也就是你和你爹,还有你爷爷的名字)、体貌特征。体貌特征这一项你应该觉得挺新鲜的。唐朝没有照相技术,没法确定你的长相,为了防止替考,考生需要把自己的体貌特征写在报名表,也就是家状上。正确的写法是要描述出你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白是黑,头发什么样子,眼睛什么样子,鼻子什么样子,嘴什么样子,脸上有没有痣或者胎记或者青春痘,如果有的话长在什么位置等等。总之要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你。
到了唐朝后期,家状的内容又加了两条,即是否有过做官经历,如果有的话做的是什么官。还有一条是是否从前用过别的名字,如果有的话是什么。
家状说完了,下面来说说结保文书。这结保文书是举子们的道德保证书,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政审”。要有人给你担保你的家状全是真实的,没有虚假信息。结保文书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官员给你担保,如果你有幸认识个当官的,那你可以让他给你担保。这种担保叫作“通保”。那要是你不认识官员呢?那让谁来担保呢?这就是我们说的第二种情况,由三名与你一同应试的举子担保。身份贫寒、没有门路的举子们可以结伴互保。不过这担保人自己得没有道德问题。而且替人担保还有一定的风险。万一出事了,官员得受到降职的处罚,严重时甚至要被革职。而一旦出事,给人担保的举子呢,则要被取消科举考试的资格三年。还是很严格的。
结保文书上还有很重要的一条要写,那就是举子在京城的住所。外地来京的举子需要写明自己所住的旅馆的地址。一旦考上了,喜报立刻就送到了举子的住所,要是你不写地址或者写错了,那可就失去了接到喜报那一刻的嘚瑟了。
报完名之后,就开始忐忑地等待考试那天的到来了,估计那些举子的心情跟我们今天即将高考的高三考生是一样一样的。焦灼的等待之后,终于到了考试那一天。举子们五点多就得到达考场,天似乎都没亮。这可不是我瞎猜的,有诗为证,白居易的《早送举人入试》:“夙驾送举人,东方犹未明。自谓出太早,已有车马行。骑火高低影,街鼓参差声。可怜早朝者,相看意气生。日出尘埃飞,群动互营营。营营各何求,无非利与名。而我常晏起,虚住长安城。春深官又满,日有归山情。”看来白居易跟这位举子的关系还挺好的,肯起个大早用马车送他去考场,天都没亮呢。
到达考场之后呢,要开始对举子进行入场检查了。根据一些参加过科举的文人的记述,那些对考生进行考前检查的工作人员有很多都是态度蛮横,动不动就大声呼叫举子的姓名甚至横加斥责,还要严格翻检举子们携带的东西。那些举子大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平日里只知道读书,哪里受过这样的搜查和呵斥,再加上本来临考就紧张,所以肯定有人会发脾气,严重的当场就走人了。你别不相信,真有这样的人呢。杜牧的《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墓志铭》里就写了这样的一个人:“大和元年举进士及第,乡贡上都,有司试于东都,在二都群进士中,往往有言前十五年有进士李飞自江西来,貌古文高。始就礼部试赋,吏大呼其姓名,熟视符验,然后入。飞曰:‘如是选贤耶?即求贡,如是自以为贤耶?’因袖手不出,明日径返江东。某曰:‘诚有是人,吾辈不可得与为伍矣。’后二年,事故吏部沈公于钟陵、宣城为幕吏,两府凡五年间,同舍生兰陵萧寘、京兆韩乂、博陵崔寿,每品量人之等第,必曰:‘有道有学有文,如李处士戡者寡矣,是卑进士不举尝名飞者。’某益恨未面其人,且喜其人之在世也。”这个名叫李飞的江西人还真是有骨气,也算是凭借这个扬名于后世了。
经过严格的搜身之后,就可以进考场考试了。关于考试的科目呢,是这样安排的。初唐的时候是只考策试。到了中宗时期,又增加了贴经和杂文。这杂文可跟我们今天说的杂文不一样,唐朝的杂文是诗赋的意思。到了中唐以后,科举考试中各科目的顺序依次是:第一场考杂文,需作一诗一赋;第二场是考贴经;最后一场考策文。
考试时有专人点燃三根蜡烛,在每根蜡烛即将燃尽时提醒各位举子抓紧时间,这跟我们现代考场上考官每隔一段时间提醒考生时间是一样的。考试的时间是一个白天加半个夜晚。具体时间是从早晨开始,一直到晚上点完三根蜡烛结束。考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完成这人生中最重大的考试,还是十分艰苦的。吃饭、如厕等都得在考场的小间里完成。不过能答考卷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因为有的倒霉蛋虽然进到了考场,也看到了考卷,可是却不能答题,也算是人生一大悲剧。不过这是为什么呢?一般是遇到了以下这两种情况:第一是打开试卷一看,蒙了,这试题里有自己想要避讳的字!在本书的第一章就跟你说了避讳的重要性,想必你应该明白了。这怨不得出题的考官,人家也不知道你叫这名呀!而且你说怎么好巧不巧你就刚好撞上了枪口呢?快收拾收拾东西出考场吧,再写下去就违法了。这考场也不是你想走就走的,你还得忍住悲伤的情绪写个申请,申请的统一格式是这样的:“牒某,忽患心痛,请出试院将息。”这规定申请格式的人也真是善解人意,还知道举子“心痛”呢。不过要是有人心脏或其他地方不太好,在考场上犯起病来,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不顾性命坚持答题吧?这样就算高中了,但是身体垮了,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吧。在这个时候呢,你就得跟之前那个需要避讳的家伙一样,要写个申请,然后离开考场。申请的格式也是一模一样的,也是“牒某,忽患心痛,请出试院将息。”不管是什么原因离开考场,毕竟都游到龙门面前了,现在看着别的小鱼在为最后的一跃热身,自己却要返回,能不心痛吗?
不过这样的倒霉蛋毕竟是少数,大部分考场上的举子还是可以顺利答题的。熬过这一天加半个晚上,这些举子们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他们可不能像我们今天高考完毕的孩子们一样,把书撕成漫天飞舞的雪花。因为我们今天的高考只是人生中的道路之一,失败了可以再来一次,但大部分人是寻找新的出路。而古代的读书人可不一样,科举考试是他们一生荣辱的决定性因素。很多人一生的命运,都绑在科举考试上了。所以他们的松口气也只是相对于考试之前和考试时的紧张而言的,这口气可以一直松到放榜前。等到即将放榜的时候,他们的心又重新被提到嗓子眼了。
张贴榜单的地方在礼部南院的东墙上。到了放榜的那一天,榜前必定是人山人海,举子们和看热闹的人早早就把榜单围得水泄不通。看清了榜单的名字之后,那就几家欢喜几家愁了。有的人一举中榜,春风得意,多年的寒窗终于熬出来头,似锦前程仿佛在前方召唤他们。
然而每年更多的是落第的人,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游戏在古代的科举考试中就已经在玩了。成功过了桥的自然是幸运者,而那些掉进水里的人,其实是很可怜的。
我们都知道,能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的,都是有学问的,虽然不绝对,但是大部分都是当地的人才,家人朋友也都应该对他们寄予厚望。而他们自己也是十年寒窗熬过来的,好不容易有机会证明自己,却失手了,心里的落寞不言而喻。而且中国古代有句话叫作“百无一用是书生”,在封建社会这句话也是得到了很多人的验证的。读书人如果考不上科举,家里又没有什么门路,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各种小说故事里的落魄秀才,也深刻地验证了这句话。且看唐朝诗人姚合的这首诗:“士有经世筹,自无活身策。求食道路间,劳困甚徒役。我身与子同,日被饥寒迫。侧望卿相门,难入坚如石。为农昧耕耘,作商迷贸易。空把书卷行,投人买罪责。六月南风多,苦旱土色赤。坐家心尚焦,况乃远作客。羸马出郭门,饯饮晓连夕。愿君似醉肠,莫谩生忧戚。”士子落第后,满腹“经世筹”无处销售,无法用它换来维持生计的钱和食粮。而这些读书人除了满腹的“经世筹”之外,就没有其他维持生计的技能。他们“为农昧耕耘,作商迷贸易”,而且面对“六月南风多,苦旱土色赤”,这些读书人做农民不懂得耕种,做商人不懂得贸易买卖,只能陷入“日被饥寒迫”的窘境,可见落第之后的士人的生活是很悲催的,当然那些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或者官家子弟除外。
那么,要是你万一落榜了,那该怎么办呢?其实啊,一次就考中的人还是不多的,大多数人都需要考好多次才能及第呢。不信的话看看孟郊的例子吧。孟郊在四十六岁金榜题名时写下这样一首诗:“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家境贫寒,多次赴京应试,皆落榜而归。从浙江武康到长安,有几千里之遥,可现在却在四十六岁的时候居然金榜题名了。诗人按捺不住得意欣喜之情:过去的穷困潦倒和局促不安不值得一提了,如今蟾宫折桂,郁结的闷气已如风吹云散,心里真有说不尽的畅快;在春风中,诗人策马奔驰于春花烂漫的长安道上,一日之间和同榜的进士们将长安花看尽。孟郊的这种真切感受,形象、生动地描绘出了新进士们的心态。诗一开篇就直抒自己的心情:“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诗人多次进京赶考,皆无功而返,这次居然高中进士,颇出意料。诗人仿佛一下子从苦海中解脱出来,登上了欢乐的峰顶,眼前一片光明坦荡,似乎只待他四蹄生风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栩栩如生地描绘出诗人神采飞扬的得意之态,淋漓尽致地抒发了他心花怒放的得意之情。按唐制,进士考试每年在秋季举行,发榜则在下一年的春天。此时的长安,正春风轻拂,杏花盛开,晴空万里。大唐皇帝要亲自在长安东南隅的风景胜地曲江池赐宴,之后新科进士要到慈恩寺塔题名留念,长安城真是万人空巷,百姓都汇聚于此来一睹新科进士们的风采。此时诗人身为其中一员,其心花怒放、春风得意之情,自然要喜形于色。因人山人海,诗人于长安道上策马奔驰,一日之内要将长安花看尽,似乎不妥,然而,联想一下诗人此时惬意、超爽之心情,这样的夸张自然在情理之中了。此外,诗句还具有象征意味:“春风”既是自然界的春风,也是皇恩的象征;“得意”,既指心情上称心如意,也指进士及第之事。诗句思想艺术容量较大,明朗畅达而又别有情韵。
这个孟郊也算是个励志的榜样了,考了很多次,在将近半百时终于金榜题名,这来之不易的成功更加惹人感慨。
不过在唐朝科举考试的士人中,孟郊这样二十多年后才能考上的也算是幸运儿了,不管怎么说,自己多年的努力还是得到了回报。然而大部分人却没有这么幸运,有的人考了一辈子也考不上。这就是十分悲哀的事情了。在古代的科举考试中,大龄考生屡见不鲜,考了几十年的大有人在。有的人一生都在为科举奋斗,却至死都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