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放假之初, 迟绛还沉浸在期末进步的巨大喜悦里。
她学习劲头正足,一周多的时间都泡在社区图书馆里,日夜兼程赶完了所有作业。
按照约定, 她每天10:27分准时打电话给闻笙。
闻笙那边却不能接听太久, 大概是怕妈妈察觉到异常的电话费用,不到一分钟就匆匆挂断。
迟绛对闻笙的了解还太浅,以为她家境清寒:“没有手机多不方便啊, 我有一个屏幕坏掉的, 修修还能用,要不先送给你?”
闻笙却连忙摇头:“不用手机, 只是不喜欢,”她低头看一眼手表,对着听筒笑笑:“迟绛,还有三十秒。”
“时间太短,反而不知说什么了。”迟绛举着手机踱步, 腼腆提议:“诶,不如我们一起呼吸好了。”
于是握着听筒呼吸, 读秒,再在第59秒同时挂断。
挂电话时,迟绛呼吸微促。
这是好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吗?
彼此对着听筒呼吸, 简直像在往耳朵里吹气。
想见到闻笙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迟绛不敢直接约人出来见面,选了一种隐晦的方式, 暗戳戳又明晃晃地在主页上动态。
「每晚七点钟,都爱在超市闲逛。面包店正要关张,可以顺手解救一只快被抛弃的小蛋糕。」
迟绛发过动态之后, 每天都裹着厚厚羽绒服在面包店附近徘徊。
一天,两天, 好几天过去了,迟迟没能等到闻笙。
她忍不住怀疑,当时自己笃定闻笙偷看自己的动态,难道只是一场错觉?
还是说,闻笙过去会偷看她的主页,现在又对她失去兴趣,疲于关注?
不对等的信息交换,让迟绛体误了抓心挠肝的含义。
不过,往乐观处想,也许是闻笙晚上七点不方便出门?
她只好继续摸索,把个人主页当许愿池,悄悄试探着钓闻笙出门。
「星期日早上九点,我要告诉卖煎饼的老板多加两颗鸡蛋。」
「礼拜一的中午,没有人能逃过咖喱猪排饭!」
时间,地点,事件,迟绛觉得自己把三要素标注得很清晰了。
一个主动暴露行踪的猎物,怎么迟迟蹲守不到心驰已久的猎人呢?
迟绛委屈巴巴趴在桌上,玩着拼图,失眠到半夜。
那些想要见面的地点,她都特意选在闻笙家附近,出小区走两步就能到的距离,可为什么她偏偏不肯出来见面呢?
迟绛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的确在床上,衣服没有换,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看墙上钟表:十一点了!
离约定的打电话时间已经超过了半小时。
迟绛怀着丝丝期待再看手机,却没有未接来电。
那时的迟绛绝不会料想到,闻笙将来也会焦急地连环call;会打一通越洋电话,言语极尽撩拨至人无力回应,又强势地不准自己挂断。
可眼下,迟绛看着安静的屏幕还是感到失落。她“哼”了一声,对着手机指指点点:
你不理我,我也绝不再理你!
她顺了电话,喊祝羽捷出来玩,约在超市见面。
祝羽捷在忙着看,直接借口拒绝:“不行,最近没钱了,去不了。”
“逛超市,要什么钱?”迟绛哄她:“出来呗,我们只逛,不买。”
“只逛不买有什么意思。”祝羽捷在床上翻了个面,屏幕上又翻一页。
但没有谁能拗得过迟绛,不出半小时,祝羽捷已经裹着大衣出现在超市门口——
戴着口罩,大衣里面是睡衣。
“您可真不把我当做外人。”迟绛笑了笑,弯身做出邀请的动作:“不过,祝小姐,您请进。小迟子今日就带您参观为您量身打造的综合性生活超市。”
迟绛浑身是戏,又乐意随时随地开演。
祝羽捷早习惯了她这一出,配合着伸出手,搭在迟绛的手背上,步履也变得端庄。
“祝小姐,这整个超市都是我为您精心策划的。比如这里——”迟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双手供起一支巧克力牛角包:“这是您最爱的餐包,我们专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您何时饿了,只需一个电话,我们秒秒钟送货上门。”
迟绛的音量不算大,却还是引来了旁人目光。
祝羽捷被路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戳戳迟绛:“你收敛一点啦,丢人丢人。”
“小姐爱吃,便没有不买的道理。”迟绛玩得正上头,不理会那句“丢人”,骄傲地把面包抱在胸前:“何况这整个超市都是您家的,祝小姐,您看上什么尽管说,在下通通帮您搬运回去,义不容辞。”
她这边演得正投入,眼前却忽然有人拦住她去路。
“业务很广啊,迟同学?”
迟绛抬头,对上一双言笑晏晏的眼睛:“闻……?”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闻笙推着购物车,车里是些绿色蔬菜。
“巧……吗?”迟绛抬头回忆了一下,逛超市的行程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发在社交主页上。“那是挺巧的。”
毫无心理准备的偶遇,反倒让迟绛有点局促。
祝羽捷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才几秒钟的功夫,迟绛的手已经倒腾了好几个位置。
要不是闻笙在场,祝羽捷真想原地拿出手机录像。
迟绛这边遍紧张一边憨笑的样子,足够作为未来几年的把柄或笑料。
“没想到,逛超市也能碰到你。”闻笙看看迟绛,又看看祝羽捷。犹豫半秒,略抱歉地看向祝羽捷抱歉:“羽捷,可不可以借走她一分钟?”
祝羽捷连声答应:“闻笙,你快把她带走,她从进超市就在丢人,管也管不住。”
迟绛倒吸一口气,用眼神哀求祝羽捷住口。
祝羽捷回报以完美笑容:“小迟子,我回家看去了,你俩好好聊,对了,晚上记得把面包送货上门。”她摆摆手潇洒离开,给这对同桌留足见面时间。
货架过道处,只剩下迟绛和闻笙面对面。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辆堆满蔬菜的购物车。
“今天上午,没有接到你电话。”闻笙先开口。
“唔,昨晚想事情到太晚,今天睡过了。”
迟绛闷声回答,似有繁重心事。
“说来听听呢?”闻笙用购物车轻轻碰她:“说不定我有办法。”
迟绛却摇摇头,伸手勾住购物车前边缘:“才不需要想办法,你就是办法。闻笙,我就是想你了。”
“你说什么呢……”闻笙用力把购物车回撤一点。
“字面意思啊。”迟绛眨眨眼,装得委屈:“放假都没有人和我玩,我自己在家,每天想开学见到你们。”
“想你”变成了“想你们”,语气里的暧昧也跟着消失。
闻笙知道,自己又被迟绛戏耍着多想了。
迟绛故意说“我想你”,难道是想要看自己害羞?
休想。
“你让开一点,挡路了。”闻笙偏偏头,示意迟绛离开。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向前,路过迟绛时,脚步稍停,凑近迟绛,耳语道:
“早知你眼中我并无特别,我就不该单独想你。”
她语速极缓,话音落了,又立即推车离开,把迟绛晾在原地。
回头,看见迟绛并没有追上来,而是忙着挑选货品。
闻笙不再等她,只身去了收银台。
接近收银台时,她的购物车再次被迟绛拦住。
这拦路虎像醉酒一样,脸通红:“闻笙,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我没听清楚。”
什么叫“我就不该单独想你”,是独自想念我,还是想念的对象只有我?
可不论是哪种解释,都足够让迟绛辗转反侧。
“嗯?”闻笙轻笑,“我刚刚说了什么呢?”
“你说……”迟绛紧抿着嘴唇,憋了半天,还是不敢复述:“我没听清才来问你,我怕我听错了。”
她那局促的表情,更加撩起了闻笙逗人的坏心思:“我只记得我说,叫你起开一点,挡路了。”
迟绛连连摇头:“不对,是后面那句。”
“后面还说了么?”闻笙装作失忆:“不记得了。”
她把购物车调转方向,抬下巴示意迟绛:“喏,我们靠边一点,排队结账。”
迟绛就很听话地站到她旁边,手里抱着几样零食和文具。
不过据闻笙对迟绛的了解,这些都不是她喜欢吃的。
“给祝羽捷的?”
“是。”
“那倘若我也想吃呢?”
“不许想,这是好朋友的。”迟绛护住巧克力面包,好像真怕闻笙抢过去。
抬眼偷瞄闻笙,又鼓足勇气望着闻笙眼睛,悄声讲:“你不爱吃巧克力牛角,你喜欢吃开心果欧包。”
说完便懊悔,恨自己嘴巴永远快过脑袋。
答应自己要把这懵懂的喜欢藏好的,“喜欢”却像一只小象费劲躲进冰箱。不是露出大耳朵,就是暴露细尾巴。
“明天,你还来逛超市吗?”她问闻笙。
“不行了。”闻笙轻轻叹气。
她马上要去参营,吃住一体,都在北区。“你呢,什么时候去旅游?”
“等妈妈休假就可以出发。”迟绛摸摸鼻子,“她答应我这几天就回家的。”
“那祝你开心。”
一句客套话,足够杀/死一次谈话。
迟绛轻应了声“好”。排队时,又忍不住偏过脑袋,对着闻笙随意扎着的低马尾出神。
“怎么在盯着我看?”闻笙没看迟绛,却感受到她的目光。大抵是目光也有温度。
“没,只是在看你新换的无框眼镜。”迟绛收回目光,推推自己笨重的黑框眼镜缓释尴尬。
——“诶,到你了小姑娘,东西放上来。”收银员开始催促。
迟绛抢先结了自己的,站到收银台边,低着头鬼鬼祟祟,不知在捣鼓什么。
等两人走到门口准备分别时,迟绛忽然把购物小票塞到闻笙手里。
“这是?”闻笙不解。
“你回家再看。”迟绛拎着一口袋不太爱吃的零食,红着脸颊,仓皇逃走。
闻笙等她背影走远了,才打开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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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源「果」汁 5.00
「真」知棒苹果味 1.00
「好想你」枣片 29.00
「呀」土豆薯条 6.50
「朱」古力棒 8.50
「百事可乐」罐装330ml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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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金额: 52.50
重点字被迟绛用红笔圈出做了标记,字连起来念,便是
“果真好想你呀,祝百事可乐。”
闻笙这才反应过来,迟绛方才为何在货架前挑挑捡捡,选了些本不喜欢的食物。
那这算是告白吗?
闻笙又在心里默默摇头:当然算不得。
闻笙太了解她,知道迟绛总爱出其不意玩些小把戏。
倘若今天一起结账的是祝羽捷,那这小票恐怕就会被交到祝羽捷的手里。
反正,开学之初,她不是一次两次听见迟绛嗲着嗓子对不同朋友说“我好想你”,还大言不惭喊过“宝贝我爱你!”
肉麻的话,迟绛讲起来从不含糊,小票上的这句“很想你”,多半也只是一时兴起。
直女把戏而已,闻笙才不会当真。
说着不当真,却又诚实地把小票藏好。
也因为这一张无所谓的小票,她不自觉地偏爱百事可乐胜过可口可乐。
*
迟绛到底没能等到妈妈带自己旅游,只等到快递来的一张听课证。
其实并不意外,被妈妈放鸽子已经不是第一次。
她体谅妈妈赚钱辛苦,不是在“飞机上要关机”就是“刚落地马上见客户”。
“妈咪,你怎么舍得你宝贝女儿去上课呢,我后面已经有很多课外班了。”迟绛不太情愿。
妈妈便哄她:“宝宝,现在趁学业不忙把托福考下来,高二你就转国际部,轻松的呀!等出国念书时你想去哪里滑雪都可以的啊,瑞士,想不想去,想不想?”
迟绛坦言:“没兴趣。我朋友都在这边,我才不要一个人出去。”
“去不去两说,语言成绩你先考出来。首考只要过95分,妈妈保证给你大奖励。”
“那可以!”迟绛听见奖励就眼睛放光。
妈妈在旅行上不守信用,物质奖励却从不含糊。
何况上英语课并不痛苦,课外班也总能遇到有意思的同学,比独自在家好玩多了。
只是,等她背着斜挎包咬着饭团走进教室时,却被一束目光锁定。
是钟芷。
“你也在?好巧。”迟绛虽然暗地里吃醋,真见面时,却发自内心热情:“握手握手,我是你姐同学,我叫迟绛,喊我名字就好。”
对于闻笙身边的人,她无条件偏爱。
也带着一点私心,想从闻笙身边人处再多了解她一点,哪怕一点点。
却没想到,自己一句小小试探都惹得对方警铃大作。
“你这么关心笙笙姐做什么,喜欢她?”钟芷笑容玩味。
她转动手里的魔方,用笑容挑衅迟绛:“不过啊,劝你趁早放弃好了,闻笙姐喜欢的另有其人。”
“怎么会?”迟绛惊讶。
自己整天坐在闻笙身边,几乎见不到闻笙和旁人说话。
说闻笙喜欢居里夫人,她倒是可以相信。
钟芷却叹口气,英雌惜英雌地拍拍迟绛肩膀,语重心长:“我是看你人好,不忍心你陷得太深才告诉你。”
接着,钟芷把戏剧节展演那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迟绛。
“不管你信不信,凭我十几年对笙笙姐的了解,她是深藏不漏的性格。她肯当我的面说喜欢你,反而说明,她真正在意的不是你。”
“早放弃,早开心啦。”钟芷也很遗憾地摇摇头,替迟绛可惜:“你看看呗,在座的,咱们仨,闻笙一个都看不上。”
“仨?”迟绛目光移向宋晴漪,“难道你也和闻笙认识?”
迟绛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了,“你们意思是说,闻笙还替你补过课,帮你从年级倒数考进了区重点?”
宋晴漪点点头,眼含艳羡:“是啊,她就是这么厉害。”
目光旋即又暗下来,苦笑轻叹:“但薄情也是真的啊。毕业以后,她整个人就仿佛凭空消失,街上擦肩,都装作不认识。”
迟绛听了,又摸摸鼻子,替闻笙解释:“也许你们多想了。她只是眼睛近视,并不刻意冷落人的。”
对面两人却异口同声:“你才认识她多久!”
迟绛不吭声了。
钟芷认识闻笙十年,宋晴漪认识闻笙两年,而自己认识闻笙才三个月。
“哦。”迟绛撇撇嘴。心里面,却在不服气地大声反驳:可我们是同桌,同桌!同桌一天顶上邻居一年!
但就算如此,她心里却还是多了一层不安。
拿起手机,对着手机屏幕眨眨眼睛,看着屏幕里蘑菇头造型的自己,迟绛也忍不住疑惑:
平平无奇又奇奇怪怪的我,难道就值得闻笙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