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绛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当下的样子。她其实有些鼻酸的冲动, 甚至想站到自己的对面,戴上拳套“砰砰”两拳,好把自己打清醒些。
为什么偏偏要不争气地去喜欢闻笙呢?
为什么会情不自禁被一个毫不在意自己的人牵动心情啊。
这些问题, 迟绛并非第一次问自己。
只是当这份喜欢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胸口, 时常叫自己垂头丧气患得患失时,她便知到了该说结束的时刻。
不过,要戒断一份喜欢, 总归没办法一蹴而就。
起初, 闻笙说“不需要朋友”时,迟绛觉得可以理解, 毕竟梦想最重要。
后来两人座位分开,而闻笙无动于衷时,她又绞尽脑汁想原因。思来想去,仍觉得可以理解——毕竟闻笙个性本就如此。
但此刻,闻笙明知自己生日将近, 却送儿童节礼物给一位邻居。
她再想不出借口来体谅了。
一位关系普通的邻家妹妹,难道也比自己更重要吗?
也许她们之间的十年交情就是更深厚些, 但迟绛还是觉得不甘心。
闻笙过去传给自己的纸条上分明写过,“没有谁比你更重要”,难不成这也是假象吗?
迟绛烦躁地在草稿纸上演算不费脑的基础题, 大脑仍在思索着:
难道说,闻笙并没有把钟芷当作普通的妹妹, 而是像自己偏爱闻笙一样,偏爱那个邻家妹妹呢?
毕竟钟芷的取向是公开的秘密,寒假上课时她身边还有一位看起来不靠谱的女朋友。闻笙又不是迟钝的人, 不会看不出这一层关系。
细想下去,闻笙每天那么忙碌, 还坚持送邻居放学回家;
闻笙对自己的话剧演出那么上心,却在表演当天在食堂钟芷在食堂相见。
迟绛简直不忍回忆下去了,摆在面前的许多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闻笙一直以来喜欢的,是青梅小邻居。
迟绛揉揉自己的脸,又擦擦眼角,再也笑不出来。
她方才原本只有一份心酸,替自己委屈,气自己的喜欢不值得。
现在意识到闻笙喜欢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寒假又被昔日同学“横刀夺爱”,她试着代入一下闻笙的视角,心酸就已经翻倍。
忽然没那么生气了,只觉得自己和闻笙其实同病相怜。
都是小心翼翼喜欢别人很久,而捧出去的真心又被对方漠然置之。
并且,闻笙似乎要比自己还不幸。
钟芷不喜欢她却总要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这样将人钓着,其实更加残忍。
没精打采地过了一个上午,迟绛总算找到时机,在午休时起身站到闻笙桌边,表情严肃:
“出来一下,有事和你讲。”
这一句台词她在头脑里预演了好多遍,才演出一点凶巴巴的气场。
闻笙却像是预料到她会出现一样,顺从地放下笔,跟在迟绛身后。
在教学楼外有一座挂着藤蔓的小亭子,据说教导主任常年蹲点在那里抓早恋,久而久之,这亭子便鲜有人光临。
迟绛心里没鬼,拉着闻笙一路走进小亭子,倚着栏杆坐下。
“你也坐,坐这里。”迟绛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你终于舍得找我。”闻笙轻笑了笑,端坐在其身侧:“神神秘秘的,究竟什么事?”
她是明知顾问。
在钟芷来班上找自己时,她感受得到,身后有一束灼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现在把自己喊出来,多半是兴师问罪。
但迟绛什么也没有问,她慢条斯理整理好耳机线,盯着闻笙的脸左右看了看,挂一支在闻笙右耳上。
“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想和你一起听会歌。”迟绛笑了笑,靠着栏杆,看藤上开出的小白花。
就是在看见那一朵朵小白花时,她似是收到小花仙的指点,一下子克制住了生气的冲动,觉得假装白莲花的路线更适合自己。
在来的路上,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等坐在亭子里,微风凝滞的中午,人心又变得慵懒。字句和情绪都流动不起来,迟绛没有立场也没有力气争辩什么,力气只够聆听音乐。
她决心不问了,闻笙反而有话要解释:
“钟芷托福成绩下来了,考得比预想中好,出国的事也要提前些,不等期末就要去看看学校了。”
言外之意,这其实是份出于礼貌的送别礼物,再见已不知是何时了。
迟绛却还陷在自己的认识误区里,脑补一下,自幼相伴的心上人马上要遥赴国外念书,她简直要替闻笙分担心酸。
带着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迟绛从闻笙平静眼神里解读出一丝落寞,酸溜溜地问:“那,你会想她吗?”
闻笙不大明白迟绛的意思,诚实回答:“也许会吧。”
毕竟相识十年,钟芷也替自己打过不少掩护,一起玩音乐的时光又的确难忘。
迟绛听着音乐,淡笑着看着闻笙:“我印象里,她好像有点叛逆,性格乖张,但又很率真,最爱缠着你喊笙笙姐,对不对?”
形容得还算精准吧,闻笙只好点头称“是”。
但旋即觉得蹊跷,忍不住凝眸疑惑:“你今天,怎么对她格外关心呢?”
送给钟芷礼物的事,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
倒是迟绛,每每路过自己座位,总要旁敲侧击邀请别的同学参加生日聚会,却不舍得开口邀请自己一句。
要深究起来,她还要找迟绛讨个说法呢!
“好奇而已。”迟绛无所谓地抬头望天,音量很低:“好奇一下,像你这么不近人情的家伙,会关心什么样的人类。”
现在她找到答案了,只是有点失落,闻笙喜欢的人与自己截然不同,而自己也不愿做出什么改变,去特意讨好迎合闻笙。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错觉,觉得我会在意别人?”闻笙表情有些无奈。
她直盯着迟绛的眼睛,好笑地看着迟绛:“就只是因为我送礼物给她,而没有送生日礼物给你吗?”迟绛嘴硬着不肯问出的问题,她替迟绛问出来了。
“才没有,我本来也没期待你送我什么。”迟绛耷拉着脑袋,怯怯抬眼看着闻笙:“我只是替你不值。她都有过女朋友了,喜欢别人了,还要假装热情,给你希望。”
“算了,既然你喜欢她,我就不说你喜欢的人的坏话。”
心里却反复高呼:直女把戏啊闻笙,你看你多糊涂!
闻笙在一旁听得直发懵,她怎么也没想到迟绛会把事情想歪成这样。
原以为迟绛是一窍不通的直女,就像她在社交平台上反复强掉的那样,“首先,我不是女同,但我好像很在意我的同桌。”
可现在看来,迟绛似乎也没那么直。自己和学妹清清白白,都被她误会成自己单恋。
不过现在要紧的不是探讨迟绛的取向,闻笙抓住话题的重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迟绛:“你以为,我喜欢钟芷?”
迟绛不敢直接说“是”,无辜地朝着闻笙眨了两下眼睛,算是承认了。
那黑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显得非常不聪明。
闻笙深吸一口气,摘掉耳机还给迟绛:“你笨得人发晕。”
她被迟绛的脑回路气得想笑,起身离开小亭子。走出去两步,仍气不过,又回头对着迟绛缓声批评:“平时讲你解题不要跳步,你不听。叫你仔细读题,你也不听。先入为主一意孤行解题,卷子填满了,也是大零蛋!”
大零蛋。
迟绛摸摸自己的脑袋瓜,我是大零蛋。
“可是,笨又怎么样?笨也比你随口说谎好。”迟绛也起身控诉:“你在小纸条上写「没有谁比你更重要」的时候就在说谎,我要是聪明一点就不会上当了,更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闻笙回过头。
“以为我在你心里不一样。”
迟绛到底没敢说出那句“以为你喜欢我”。
自作多情的样子并不好看,她不想给自己贴上大大的红鼻头。
但这次,闻笙即使能言善辩,在迟绛这番控诉面前,还是无言相对。
“对不起。”闻笙与她道歉,“可是,我没有说慌。”
闻笙垂着脑袋反思,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误会有点多了。
之前,她把人与人的关系想得太简单,以为束之高阁就等于按下暂停键,随时拥有重启的机会。
在她的计划里,可以暂时地“不做朋友”,再在高考后把迟绛追回来。
但真实的人类不是游戏存档,人类的每一个瞬间都可以冒出新的想法。
在她们各自沉默的时间里,迟绛内心已摸索着走出好远一段路,若没有此刻的谈话纠偏,她几乎要彻底背离应有的航线。
闻笙想明白这一点,叹一口气,向眼里盛满委屈的迟绛妥协。
她走到迟绛旁边,轻推着她双肩,将她按在长亭椅上:“坐。”
两人并肩坐下来。
闻笙松开马尾,让长发披散在肩上。居家的发型,让她能更松弛地面对迟绛,语气也随之轻柔许多:“其实,你在歌词底下的回复,还有在我课桌上的乱涂乱画,我都看见了。”
“那才不是乱涂乱画……”那明明是精心设计的小爪印!
迟绛如果是只小猫,现在恐怕要朝闻笙弓背呵气了。
“好好,我知道,是我用词不当。”闻笙笑着安抚她,又摇摇头遗憾:“图案我很喜欢,本该当面和你说谢谢的,可我们都那么久没讲话了,那天我看了你好几眼,你都别开视线不理我,我就只好在心里感激你。”
从前坐同桌时,两人总有许多迫不得已的交集。或交换试卷互批,或是检查背诵。
换了座位以后,虽只隔着一个身位的咫尺距离,却没了互相交流的借口。
“你之前不是总好奇我的过去吗?其实没有什么大秘密。”闻笙努力强迫着自己开口,和迟绛袒露自己的过往。
“只是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总是把友情搞砸。你知道的,人呢,总是反复强化自己擅长的事情,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情避而不及。时间一长,我就放弃在友情上花费时间,反正无论经历过什么,总是没有好结果。”
说到这里,她看出迟绛启唇要讲些安慰的话,抬手摸摸迟绛脑袋:“不用安慰,先听我讲完。”
“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我就让自己接纳「优秀者总是孤独」的观念。你知道的,市面上流行这种观点,很多人兜售“强者独行”的说法。到后来,这几乎就变成了一种惯性,也有点像是诅咒——我下意识觉得友情和成绩是一种对立,二者不可兼得。”
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妈妈潜移默化塑造着闻笙的观念,反复在她耳边强调“独行者走得更快”。
每个捧回奖状的时刻,妈妈都要提点一句:“你看,这些付出都值得吧?”
别的小朋友有朋友,闻笙的“朋友”只是奖状。
等她后知后觉,这被称为“荣誉”的证书并不能带给自己发自心底的喜悦时,却已经被优秀的头衔绑架太久,平白弄丢了许多朋友。
“原来是这样。”迟绛安静地听闻笙述说。
对方语气平缓,她却觉得心里一阵钝痛,替闻笙遗憾:“所以,你说不要和我做朋友,也是担心我们会分开吗?”
闻笙笑笑不说话,算是默认。
“哦,那么,你也是大零蛋。”迟绛抱起双膝,往闻笙身侧拱了拱,紧贴着她:“可我和别人不一样啊,我们可以试一试。”
“哪里不一样呢?”闻笙感受着身侧的温度。两人胳膊贴在一起,她却觉得迟绛胳膊凉丝丝的。
“如果你觉得和人相处很复杂,那你可以不把我当人看啊。”迟绛fu fu吹了两下自己的刘海,笑里有些调皮:“放心哦,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会把你当人看的。”
闻笙被她逗笑:“你这付出的代价可有点大。”她疑心迟绛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否则怎么聊着聊着,两个大活人都要“不把对方当人看”了。
“那我是什么?”闻笙扯扯她衣角,声音有点娇气,带着威胁意味:“你可要把话讲清楚。”
“那就……”迟绛托着下巴假装思考,拖了好一会长音,才挑眉笑道:“那就是夜晚吧。”
静悄悄的夜晚,灵感迸溅,智者在这里失眠。
“那你呢?”闻笙追问。
“那我自然是白天。”迟绛脑袋轻轻一歪,枕着闻笙肩膀。
“那我们岂不是势不两立。”闻笙愈发不懂迟绛了。
“可是日暮时分,她们也会擦肩而过,浅浅打个招呼。而且白昼与黑夜相依,才组成完整的一天。”迟绛重新挂上耳机,“对了,这首歌,你听过没有?”
她按下播放键,Ingrid Andress的《We're Not Friends》。
“我们不是朋友/但我们十指相扣。
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在凌晨两点钟接吻。”
歌词直白甚至露/骨,她们两个却都竭力克制着表情,严肃得好像在做一份2倍速的听力练习。
气氛眼看着滑向暧昧时,闻笙及时刹车:
“对了,迟绛,你还没有邀请我。”
“那你会来吗?”迟绛体贴地笑了笑:“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邀请我。”闻笙佯装生气,把迟绛的脑袋扶起来,不准她再靠着自己。
不喜欢热闹是真的。置身人声喧闹的场所,她总是不知所措,只想在角落里隐身。
可这是迟绛的生日,十六年前的这一天,一个很可爱的朋友诞生,这天就变得不同凡响。
她可以为此忍受嘈杂。
“那我现在正式邀请你,还来得及吗?”迟绛眼睛转了转,把手机放在闻笙手里,“你就在这里稍等一下哦,我马上就回来。”
她跑去食堂的小卖部,买了蛋黄派和好丽友回来。
“哎,即使把它们叠起来,也还是有点简陋,但至少是双层蛋糕了。”迟绛分一个巧克力派给闻笙:“等你考上喜欢的学校,我们就切一个大蛋糕来庆祝。”
两人对着巴掌大的“蛋糕”闭眼许愿,唱生日歌。把巧克力派咬出一个小豁口时,她们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迟绛问。
“那你在笑什么?”闻笙把问题还回去。
“我不知道。”迟绛又咬下一口好丽友。
“那我也不知道。”闻笙觉得这派甜腻腻的。
她其实不太适应甜度过高的食品,此刻这点甜蜜却叫她感到切实的快乐。是尝过最美味的巧克力派。
“好像,该回班了。”迟绛摘下耳机,起身掸掸校服裤子,“怎么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要和你生气,结果没生出来。”
闻笙笑她:“听起来,你还有点遗憾。那现在生气也来得及,要不要试试?”
“不,我已经过气了。”迟绛心里开心的时候,就容易胡言乱语。
她双手揣进口袋,蹦跶着走在闻笙前面:“闻笙,你不知道怎么交朋友的话,其实我可以教你啊。就像你教我化学一样,其实这里面很多知识点,背熟悉了再处理问题,就可以得心应手。”
“比如呢?”闻笙跟在迟绛身后,听她漫无边际地鬼扯。
“比如——相信。”迟绛说,“信任,这最重要了。”
“那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当然很期望,但是不用。”迟绛挺直腰板晃晃脑袋:“你只需要相信,你值得最最棒的友谊。”
不需要把相信交给别人,也永远不要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开,将原因归咎于“自己不值得”。
她当然怀着私心希望闻笙放心地依赖自己,但更乐意她独立自信,永远骄傲。
急促的上课铃打响,她们踩着铃声加紧脚步回班。
落了座,祝羽捷八卦地问她:“来,快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发疯的。”
“这个嘛……”迟绛稍显尴尬,手指勾起一撮头发卷了个圈,抿抿嘴转移话题:“不重要。我给你安排的内容背好了没有?”
她可不敢让祝羽捷知道,自己“发疯”的方式是奔跑着去买一枚好丽友派,生气的尾调居然是心疼。
更不想告诉她,她和闻笙别别扭扭地和好了。
虽然她们彼此不把对方当人看——这听起来是有点怪异,不过发生在她们身上倒也合理。
“你不用说,我也猜得到大概怎么回事。”祝羽捷漫不经心翻开书,“后不后悔?要是早一点和好,就还可以和她同桌。”
“不后悔。”迟绛这次回答得很坚定,:“本人现在心无旁骛,只想沉迷学习。”
经过中午的谈话,她和闻笙的关系好不容易回到平稳的状态。
不亲近,也不疏离,淡如水的关系,反而更轻松。
余下的两个月,迟绛也只想隔着刚刚好的距离。
偶尔偶尔地,抬头看一眼闻笙,确认夏日帆船的航向。
闻笙却好像不这么想。
两天后的最后一堂课,下课铃打响的时候,闻笙回身看了迟绛几秒,竟然伸出手臂在她桌角搁了一张纸条。
“放学要不要一起自习。”
迟绛毫不犹豫,落笔在纸上回了“想!”。
快要折上纸条时,往日的记忆又复苏,心里有个声音提醒着她:
陷阱,陷阱,准又是忽冷忽热的陷阱。
遂摇摇头,无奈地在想字前添了个小小的“不”。
迟绛残存的一点理智,叫她保持着警惕。
还是会保持距离环绕在闻笙的身边,远远关心,像水星环绕太阳。
但不会再给她机会靠得太近。
“抱歉啊,我今晚要去看首映,电影票已经买好了,实在没时间自习。”迟绛寻了个体面的借口,躲开闻笙的邀请。
祝羽捷在旁边听见,用书遮住嘴巴悄声问:“怎么回事?你今晚不是没事吗?”
迟绛轻轻摇头笑笑:“就是不想去。”
“还在冷战啊?”祝羽捷不解。
“不算冷战,只是恒温朋友。”迟绛造词解释。
她潦草地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时拽拽发呆的祝羽捷:“走吧,一起回家。”
离开座位路过闻笙时,她顿顿脚步,也闪过一丝内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算不算逃避。
转念想想,只有忍耐着不靠近,才不会再度让关系骤冷。
等到晚上,迟绛才翻开书准备预习,又收到闻笙的短信息。
【今天电影好看吗?】
没看。
但是,【刚结束,很好看。】
闻笙那边没有再回复了。
她不想揭穿迟绛,四十分钟前,迟绛才在主页上转发了一条动态,动态下方显示的是“电脑端登陆”。
总没有哪家影院配备电脑吧。
“好朋友呢,最重要的是相信。”闻笙耳边响起迟绛说过的话,而自己相信的人正在说谎。
闻笙却无力怪罪迟绛,稍一琢磨便知道,她这样找个善意借口躲着自己,只是为了维持体面,害怕重蹈覆辙。
先前自己那么多次忽冷忽热,不知让迟绛累计了多少失望。
就连给迟绛的生日礼物,也有一半还收在抽屉里。
生日贺信,她其实写了两封,送出去的那一封,冷静克制,写的是漂亮客套的祝福。
私藏在抽屉里的这一封,才是真正想说而不敢说的。
这一封不包含“喜欢”与“爱”字的信件,却情意饱满得像一封情书。
闻笙准备留到毕业以后再递给她。
“妈,今天周四,我能不能练会琴?”闻笙推开卧室门,和母亲商量。
“好好好,老规矩一个小时。”闻锦手里不知忙着什么,连搁置许久的眼镜都戴上了,正在餐桌前涂涂写写。
闻笙觉得有些奇怪,妈妈很少有这样好说话的时候。
最近几天不知在搞些什么,神神秘秘忙忙叨叨。
“妈,您在弄什么?”闻笙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前阵子呀,妈妈不是送一个晕倒的人去医院,还照顾了一下吗?”闻锦说着,停下笔,抬头看着闻笙:“那个阿姨就是荆南大学毕业的,可风光呢。这不,她还鼓励我这老家伙重新工作呢。”
“我鼓励您您不听,别人鼓励您就听。”闻笙抿了一口水润润嗓子:“不过妈,现在诈骗的人可多呢,还是要警惕。”
“你懂什么?她认可我的实力。”闻锦说到这里,掩不住的骄傲:“我就是这些年时间都花在你身上了,否则啊,人家阿姨都说了,像我这心细又有干劲的人,在职场上也断然是差不了的。你知道当年在厂里,我还是第一批考上高级职称的……”
“那您也加油。”闻笙点点头,不置可否。
回屋里,却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把自己包装成高知分子,用体面身份忽悠素不相识的人加入工作,这一层一层的套路,怎么听都像是杀猪盘。
“妈,您还是警惕点,最近类似的诈骗案例真的很多。”闻笙还是不放心地推开门,又提醒一遍。
她并非不相信妈妈的判断力,只是觉得事情发生得太巧合。
“骗人?那不会,她女儿和你一般大,也在云平读书呢。”闻锦放下笔,“就是听说她女儿学习特别不灵,心思不大在读书上,好像是要到国际部去的。”
“反正,您觉得靠谱就行,还是留点心。”闻笙退回自己的房间。
脱下睡衣,换了件舒适的薄裙,抱着琴倚在窗边。她抬手整理一下挡眼的碎发,低头抚弄琴弦。
那天在长亭里与迟绛听歌时,她便觉得些许遗憾:
那首歌的旋律她很喜欢,歌词却总觉得不够恰当。
异性恋作曲的情歌,似乎总少了点细腻的表达。
因而执笔重新作词,缓缓弹唱,唱独属于她们的歌。
弹琴录歌,是闻笙上周就筹谋好的。
犹记得周一那天清晨,同学们走进教室时,纷纷为一夜之间更新的黑板报啧啧称奇。
闻笙看着黑板上那盘白色磁带,又看到歌词底下迟绛的留言,心思霎时柔软几分。甜甜柔柔的,像被覆上一层丝滑的芝士奶酪。
置身人群中,她就已经盘算着,要录一盘真正的磁带送给迟绛。
复古的物理媒介,用声音填补磁带的空白,把缥缈的喜欢变得有形。
磁带缓缓转动着。
她点点头,调整情绪,轻晃身体。指尖在琴弦上轻盈跳跃,整个人沉浸在旋律中。
贝斯的音色低沉,其实刚好适合闻笙的嗓音,二者交融在一起轻柔诉说,故意词不达意,有青葡萄酿制的微醺感。
“笙笙,时间差不多把琴收一收,再晚要影响邻居了。”妈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过来敲门。
“好。”她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
妈妈的这一句提醒也被收音进去,可她又舍不得倒带删掉。思索再三,还是做了保留。
这不经意的一句提醒,反而加强了录音的故事感,让人随时回到十六岁的初夏傍晚。
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又在封面签了名字。可手握着这一盘磁带,闻笙却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把礼物送出。
磁带有点烫手。她总怕哪一句歌词改写得太直白,叫迟绛察觉到不敢挑明的喜欢。
所以生日那天,她只送了一支透明杆的钢笔给迟绛,而这盘磁带则被她封锁在抽屉里。
“等分班时候再送出吧。”
闻笙劝自己再冷静一点,三思后行,再拖一拖。
她当时还没意识到,礼物也有过期的一天。
熬过了那次冲动,经过了那段心境,就很难再鼓起勇气送出手。
直到高一的最后一次分班考结束,那磁带也还是安静躺在闻笙的抽屉里,俨然一个放弃挣扎的咸鱼,自此懒于替闻笙传情达意。
*
“下学期,你就去竞赛班了,是不是?”走出期末考场时,迟绛问闻笙。
“嗯,不过高三应该还会回来。不管会不会降分,我都想走完全程。”闻笙摘下眼镜,用方布擦拭镜片,“你呢,这次考试感觉怎么样?”
最后一科考的是英语,迟绛向来拿手:“写完还剩下不少时间,本想提前交卷来着。”
“怎么没交?”闻笙笑她,“上次你还嚷嚷着,要是早点交卷,就不至于把正确答案改错了。”
迟绛见她笑自己,故意坦荡荡地回答:“还能怎样,当然是为了多和你坐几分钟同桌啊。”
她说这话时,心虚到气息都不稳。
但她偏要这样讲,想在闻笙冷静面容上制造一丝慌乱。
没想到,闻笙却比她还要坦荡,笑容温婉大方:
“多巧,我也是。”
魔法打败魔法。
“你怎么……你。”迟绛一时语塞。
“我什么?”闻笙考完试,心情显然放松不少,笑容浅浅。
她单手把迟绛拉近身旁,带到四周没有人的楼梯转角:“迟绛。”
“在听呢……”尽管闻笙仍然笑着,迟绛却嗅到危险气息,预感不妙。
“你紧张什么?”闻笙不明所以,“我只是记得你说,想要去游乐园玩,想问你下午有时间没有。”
“这么突然?”迟绛挠挠头,“那你有时间吗?”
“我主动问你,当然有时间。”闻笙靠墙站着,轻笑了笑:“该不会这么不巧,迟某人又预购了什么首映的电影票,要去看电影?”
迟绛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拙劣借口八成已被闻笙看穿。
“没,去就去,现在就走。”迟绛看看手表,“离闭园还有十个小时,足够我们玩了。”
她虽不知闻笙最近怎么突然变主动,但游乐园的诱惑力还是难以抵抗。
“可是,你敢坐过山车吗?”迟绛对闻笙充满怀疑。
闻笙坦言:“没坐过,所以才想要试试。”
乘车去游乐园的路上,迟绛滔滔不绝,自信夸耀:“入口的那台红色过山车失重感超强,我第一次坐的时候吓得不敢睁眼,但这次肯定不会再闭眼了!”
直到进入了园区,迟绛才意识到,答应闻笙来游乐园是个巨大的错误。
她忘记了,学霸对未知事物总有旺盛的征服心和挑战欲。
闻笙第一次乘坐过山车时,还害怕得紧闭双眼不敢松手。
下车后,当她听见前排乘客分享经验,说“张开双臂可以减轻失重感”,便执意重新乘坐。
闻笙摇摇迟绛的胳膊,忽悠她:“一回生,二回熟,迟绛,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
迟绛惊魂未定,不可思议地看一眼闻笙,硬着头皮勇敢答应。
第二遍结束时,闻笙已经可以淡定地全程睁眼,身体也适应了失重感。
她开始复盘:“但我还是不敢松手,也不敢完全把自己交给过山车。我刚才这一趟的表现,最多只有75分。”
闻笙对自己的成绩不算满意:“你要不要再试一遍?看看她们说的,真正享受飞行是什么感觉?”
“要不,你还是自己坐一趟吧,我可以陪你排队。”迟绛被过山车甩了两趟,觉得自己像刚从滚筒洗衣机爬出来的可怜虫。
她知道自己勇气有限,就算再坐十遍,也坚决不敢在飞驰中举起双手。
“好吧,那我自己试一试。”闻笙并不为难她,重新站到队尾。
等排到她们时,在闻笙前面的刚好也是学生模样的小姑娘。
“哇,大姐姐,你也是一个人来坐吗!”小女孩神情很兴奋,“那你刚好坐我旁边,害怕的话可以抓我的胳膊!”
说话时还摇头晃脑炫耀:“我家就住在这附近,一有时间我就来玩,这个车我都坐过上百次了。”
“哦?这么棒啊小朋友。”闻笙看着比自己矮两头的小学生,又笑着指指迟绛:“那你可比这个大姐姐勇敢多了,她才坐两次,就头晕眼花。”
小朋友倒是善解人意,踮起脚拉住闻笙的手腕,朝她传授经验:“没关系,待会车子开起来我们就手拉手举起双臂,这样最舒服了,像飞鸟在俯冲。”
闻笙点头答应她,柔声哄着:“好,我们等车子开起来就举起双手。”
迟绛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闻笙!
和检查自己背书时的严厉恶魔判若两人!
此时,上一趟车已经进站,闸门重新打开。
闻笙又回头看了看迟绛,朝她眨眨眼睛嘱咐:“那就辛苦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
“才不要,我队都排了。”迟绛看着手牵手的两人,不服气地坐到后面一排,气鼓鼓道:“我偏要坐,我自己一个人也敢张开双臂。”
才不需要什么手拉手。
但她忘记了,高速摄像机不会说谎。
下车后,在自动捕捉的视频里,她发觉闻笙和小朋友俨然游乐园拍mv的模特,表情里写满享受,笑容飞扬。
再看自己,即使在高空里,害怕到紧攥扶手,目光也一刻不曾离开闻笙。
只是那表情酸溜溜的,像含了十颗酸梅在嘴巴里。
“你在过山车上也不忘看我啊?”闻笙看着屏幕里的视频,微笑点评:“表情和上课偷看我时很相似。”
“啥?”迟绛想不明白,自己坐在闻笙身后,怎么会被发现偷看呢。
闻笙见她疑惑,也略微惊讶:“我桌角那么明显一面镜子,你就一直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