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以来, 在新班级里,迟绛花了太多时间“怀旧”。
她总是记挂着闻笙和老朋友,在结交新朋友这件事上, 显得力有余而心不足。
祝羽捷分到了第二实验, 与迟绛分列在走廊东西两侧,中间足足隔着六个班级。
只有午休时,祝羽捷才过来找她, 两人去食堂喝喝冷饮透透气。
那年入冬早, 才十一月已经要穿厚棉服。祝羽捷又在大冬天里要了杯葡萄汽水,还嘱咐店员多冰, 扬言要用咖啡把自己“灌醉”。
迟绛有点看不明白:“你前两天不是还很开心,神秘兮兮和我说有好消息吗?”
怎么忽然自虐似的折腾起自己来。
祝羽捷咬着吸管,眉头拧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准告诉别人。”
看来真是件烦心事, 还是个大秘密。
迟绛举起右手发誓,发誓时也带着一点苦笑:“你放心好了, 我现在身边可谈的也就只有你。”
祝羽捷于是松开吸管,双手抱着冰杯:“就是章蔚学姐,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见祝羽捷情绪不对时, 她就猜到此事八成与学姐相关。
祝羽捷从入学起就是她的小迷妹。明明是个贪睡到十个闹钟也叫不醒的人,愣是为了和学姐晨跑坚持早起, 还雷打不动地跑了两个学期。
“你难过,是因为她?”迟绛有些不可置信,“可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这阵子还经常一起吃午饭。”
迟绛在桌下轻轻踹了祝羽捷一脚:“哼, 要不是知道你见色忘友,我都要吃你俩的醋了。”
迟绛私下里很羡慕祝羽捷的勇敢。
尽管和学姐隔着更远距离, 却能不顾一切地靠近她,制造羁绊,如今俨然密友的关系。
不像自己和闻笙,明明那么亲近过,现在却形同路人。
祝羽捷却笑了笑,摇头叹息:“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喜欢她,而且没那么单纯。”
迟绛从她表情里读出些怅然,隐隐猜到些真相:“难道是学姐也看出来了?然后拒绝你了?”
“比拒绝还残酷一点。”祝羽捷耸耸肩,忍住鼻酸,“她就是忽然就不理我了,消息不回,短信不回。我还疑心她出了什么事,可电话打过去,她也没有接。
今天上学,我放心不下,就带了豆浆和龙记小笼包去她班门口。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冷冷地丢了句「自己吃吧」,简直像不认识我一样。”
讲完这些,祝羽捷又掀开杯盖,任由冰汽水灌过喉咙。
“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没有一点征兆吗?”迟绛也觉得疑惑,“你是不是没忍住表白了,或者做了什么越界的举动,被她看出了喜欢?”
祝羽捷还是摇头:“真的没有。”
她的喜欢来得热烈,却不失谨慎。
去晨跑,从不敢与学姐并排,总是在人身后保持着一个弯道的距离。跑了足足一个月,才等到学姐一次回眸,打了第一个招呼。
后来的每一点靠近,她也都小心控温,循序渐进,生怕把人吓走。
她制造许多偶遇巧合,参加有学姐在的每一场活动,这才渐渐熟络起来,两人聊天也变得频繁。
最近,学姐升入高三,她便自觉地不去打扰,只是“顺手”带份早餐,“顺手”买杯奶茶。
“为了证明只是顺手,我还给我亲姐也捎了一份呢。”祝羽捷撇撇嘴,更加疑惑:“我真觉得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是给我姐买东西,关心我姐,顺便捎给她——这难道也能被看出来我喜欢她?”
祝羽捷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关系,怎么会毫无征兆地骤冷。
何况,章蔚不是会搞僵一段关系的性格。她情商高,处理关系游刃有余。
对所有人都可以笑容明媚,那眼睛又多情,与她对视的人总以为自己被爱着。
“她对所有人都和善,就连对不喜欢的人都可以笑着说话,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对我呢?”祝羽捷越讲越觉得委屈,“我又没有表白,只是对她好而已。她怎么可以这么果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就在前一天,学姐还在点赞祝羽捷分享的音乐,写仅她们两人看得懂的评论,暧昧得叫祝羽捷以为踮起脚尖努努力就有希望。
转天就断崖式冷漠,视而不见,形同路人。
这样的落差使她失落之余,感到一些愤怒,以为被戏耍。
“可是羽捷,我想我知道原因。”迟绛冷静听完她的陈述,作为一个完全的旁观者,她觉得学姐的转折虽然突兀,却有迹可循。
“也许你觉得那天晚上的朋友圈互动只是友好相处,但在她眼里就是越界了。她已经知道你喜欢她,又不想和你有更进一步发展,所以不管你表白与否,她都要终止这段关系。”
迟绛起身,坐到祝羽捷的身侧拍拍她肩膀,柔声劝说:“何况她高三。在你们关系失控之前及时止损,这样的事情之前就发生过不少。”
章蔚也是冰雪聪明,不会糊涂到看不出祝羽捷的喜欢。明知喜欢而装糊涂,其实很辛苦。
换位思考下,她一面接受对方的好,一面又深知自己给不出对方想要的回应,总归心有愧疚。
所以快速抽离,快刀斩乱麻。
只是方式残忍了些,告别得不算体面。
但不成熟的年纪里,总是没办法周全考虑,把事情处理得十全十美。
祝羽捷听她分析完了,也隐隐懂了问题的症结。她理解,却不等于释然。
喜欢这件事,一发不可收拾。暗恋学姐的时间里,她收到过无数的正反馈,几乎已经成瘾。
不是说戒就能戒的。
但祝羽捷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虽还是忍不住抽噎,可还是努力扯起笑容,抹着眼泪锤打迟绛两下,嗔怪道:“什么及时止损嘛,我只是喜欢她而已,我怎么就成损了。”
“好好好,你不是损,你是大好人,小天使。”迟绛哄着她说好听话:“羽捷,她不理你就不理你,你想伤心就随便伤心。”
顿了顿,迟绛又扬着笑脸拍拍自己胸膛:“至少我们两个还是好朋友,我可以永远陪你呢!”
友情总长久。
祝羽捷被她说得感动,破涕为笑。但还是把迟绛轻轻推开,嘴硬道:“谁要你陪,我坚强着呢。你去陪你家闻笙。”
听见闻笙的名字,反而轮到迟绛苦笑:“我倒是想陪呢。”
但是闻笙不需要。
那天送完化学作业,她照例放慢脚步路过竞赛班门口。
总算不偶然地偶遇闻笙。
两人面对面站着,迟绛一肚子话想说,手脚却有些局促。
才不过半个月没见到闻笙,再见时却觉得闻笙比之前更瘦了些,眼神里也透着疲惫。
可她还来不及问候,闻笙就已朝她点头致意,拎着水杯与她擦肩经过,没有半句多余的交谈。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想回头叫住闻笙,多聊两句的。
为什么没开口呢?她又记不清了。
期待了很久的不期而遇,发生得猝不及防,又这么平淡。
一阵空欢喜。
“长大真是麻烦。”迟绛伸个懒腰,打一个长长呵欠:“如果还是小时候就好了。就可以很纯粹地,肆无忌惮地找她玩。
才不会患得患失,也不会胡思乱想。”
“哟,你还胡思乱想啦?”祝羽捷心情平复了些,与迟绛打趣:“我听听,我们不谙世事小迟绛都胡思乱想什么了。”
迟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捂住嘴巴:“什么都没有想!”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梦到过和闻笙拉手手。
牵手走在跑道上,惴惴不安,怯怯喜悦。
那感觉可一点都不单纯,她手心险些渗出汗来。
“你脸都红透了,还说什么都没有想。”祝羽捷才不信她的话,“但说起来,你倒是很能忍,这么久都不去找她。我可忍不了,我还是想要问学姐要个解释。”
把问题问清楚,就算真话再残忍,也好过一个人胡乱猜测,辗转难眠。
有时候,执念并非要得到一个人,而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答案。
在祝羽捷发觉自己被断崖式冷淡时,的确想要冲到学姐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但冷静下来,她又克制住冲动:“现在让她给我一个答案,她恐怕只会更烦我,更冷漠。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就等她高考结束。”
“高考结束后呢?”迟绛问。
“我要是还放不下执念,就去问个清楚;要是已经放下了,那就让故事用省略号收尾吧——诶,省略号意犹未尽的,也挺好,对吧?”
迟绛点头顺应着她,很义气地担保:“那就等到高考结束,我陪你一起把事情问个清楚!”
她不知道羽捷和学姐之间的相处细节,也不清楚两人之间孰是孰非。但作为朋友,她无条件地偏袒了祝羽捷,希望她可以一直潇潇洒洒,热烈追求喜爱的人或事。
有迟绛这样靠谱的人陪在身边,祝羽捷没再用冰汽水灌醉自己。
她在迟绛脑袋上使劲揉了一把,轻松道:“行啦,小迟子,起驾回班吧。”
走在回班的路上,祝羽捷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地想到学姐,压抑着失落和不甘。
但内心不再空落落的,一颗猛烈下坠的心,似乎轻易地被友情托住。
迟绛双手揣在口袋里,望着四楼窗户,也悄悄想到闻笙。
嘿嘿,等下个礼拜,闻笙就要换到靠窗的位置了。
她想,她会身不由己到窗下徘徊着背书。
也许抬头看得见闻笙,也许被闻笙低头看见,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让她内心被欢喜填满——
暗恋快乐法则第一条,就是知足!
只要不贪心,就不会伤心。
迟绛晃着脑袋,朝闻笙教室的窗子眨眨眼睛,又发射一枚名叫“加油”的小信号。
“你又在挤眉弄眼搞什么神秘!”祝羽捷扒着她的肩抬头张望。
“你不要干扰我的信号!”迟绛假装嫌弃地拍开祝羽捷的手。
两人追跑打闹着跑进教学楼,又小跑到三层楼梯口。俩人微微喘着粗气,挥挥手:“那我回班啦。”
“走吧走吧。”
进班后,看着熟悉起来却接近不了的新面孔,难免又有点失落。
迟绛时常问自己,为什么总爱怀旧?
从小学一年级,她就在教室里伤春悲秋,满眼惆怅地遥指窗外,一字一顿告诉班主任:“那是我的幼儿园。我的童年,就在那里。”
她说话时很伤心的,板着小脸,一本正经。但老师似乎没能理解她的伤心,前仰后合几乎笑出鼻涕泡。
迟绛于是更受伤了。倘若那时她会写字,恐怕会发表一册儿童疼痛文学。
现在,迟绛已经不会再哭唧唧说出这么矫情的话,心里堆积的情绪却丝毫不减。
还是和那个幼儿园毕业就以为痛失童年的笨蛋小朋友一样,她仍会为自己和同桌的分别感到阵阵心酸。
但考试在即,她没敢再放任自己的情绪。摊开一份试卷,深呼吸两下,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那阵子,她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年级统考,喜欢早读时统测听力。
似乎只有那时,她和闻笙有机会思考同样的问题,会听到同样的音频。
在文字或声音制造的思维空间里,她们又变成一对表面别别扭扭、私下甜甜腻腻的小同桌。
听力播放时,听着广播里有些机械的女声,迟绛咬着笔端悄悄地想:
等到毕业以后,回想起这个早读,她有和喜欢的人在同一张卷子上写下相同的答案,已经是最值得怀念的默契。
而直到真的毕业以后,她才知道,那许许多多个早读里,做听力的间隙,闻笙也都有想起她。
忙碌生活里,见缝插针地暗恋;高考重压下,寻一块会飞的魔毯。
动作悄咪咪的,心绪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