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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作者:白汀墨水 当前章节:5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20:22

从一年级背着书包走进课堂那天起, 小孩子就已经听说过“高考”这回事。每一年的六月,新闻媒体轰轰烈烈地报道,相似的新闻选题年复一年出现在报纸上, 全国人民讨论作文题目和数学试卷的难度。

新闻看了十年, 如今轮到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总是兴奋与压抑共存。高考变成唯一的目标,排名变成唯一的参考, 班主任甚至无须强调什么, 班上同学就已经自觉把分数调整为最核心的目标。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有威慑力,3开头变成2开头只是一瞬间的事。

十二月艺考在即, 迟绛即使平日心态再好,也还是不可避免地焦虑起来。她没法保证自己在数千竞争者中脱颖,成为千分之几的幸存者。

机构的课程到了冲刺期,面对高二时饥渴地想要“暴风吸入”的课外知识,迟绛已经觉得有些麻木。

笔试和实践连轴滚动测试, 她身边总有同学崩溃大哭,也有人在临近考试时及时止损, 遗憾弃考。

迟绛从小就不是努力型选手,只在关键节点才支棱起来短跑冲刺。得益于小聪明,再加上考神眷顾, 这才侥幸有个不错的归宿。

搁在过去,她总是对一切都无所谓。念什么高中、过什么样的人生, 她都听从命运安排。

但现在却不一样,站在十七岁的寒冬里,她内心烧着一股剧烈的渴望, 执着地想要拿到那张合格证。

她最喜欢的戏影专业,在全国招生也不过几十人, 而竞争者里不乏从小对戏剧耳濡目染的大佬。

有人阅片量早早达到了本科生的标准,几十分钟就能落笔一个结构精巧脑洞惊人的故事。那段时间里,她经常自我怀疑,觉得自己也该趁早回归高考,免得两手空空。

孤注一掷,把时间、精力、梦想,都押在十二月中旬的那一场考试里,迟绛没办法再耸耸肩笑一笑说“失败了也无所谓”。

她这时才真的理解闻笙当时的处境,在付出过巨大努力后,“好心态”就变得不那么容易。

在自己连续几天没有胃口后,她明白闻笙为什么皱着眉头吃不下饭。

在自己创作题连续偏离主旨被给低分后,才明白闻笙为何沉闷着无力讲话。

她白天在学校上文化课,四点钟再去机构补专业课。每日计划表从早晨5:20列到晚上11:50,项目罗列得很清晰,但每日计划总是只能完成六七成,待办事项前的对勾,她从来都打不满。

“哎——”迟绛对自己的执行力感到失望,忍不住开始叹气。

英语卷子上的字母逐渐模糊,重叠,迟绛觉得头脑闷闷胀痛,脖子再也支撑不住脑袋,小鸡啄米点了几下头后终于放弃挣扎,迷迷瞪瞪伏倒在桌上。

比起睡觉,说是昏迷更贴切。不过,在昏睡过去之前,她还不忘和另一边的邻座打声招呼:“张张,我眯一下,你过十分钟喊我。”

闻笙皱皱眉,不明白迟绛为何舍近求远麻烦别人。她察觉到了,迟绛似乎很刻意地在避免与自己交流。

除了午餐时的寥寥几句交谈,再没有多余的接触,连讲题、捡橡皮这样的小事她都不舍麻烦自己。

是怕耽误自己的时间,还是厌倦了自己这样无趣的人呢?

闻笙寻不到答案,只是安安静静地观察着迟绛。看她睡得正香,不忍心打扰,只敢用目光轻遮住她的背部,目光柔软,似在她肩上蒙了层毛茸茸的小毯子。

她很清楚,迟绛正经历压力最大的阶段,与自己快要参赛时的心态相似,不敢懈怠丝毫,生怕功亏一篑。

于是忍不住想要拉她一把,在最辛苦的这段路上,借她一个支点。

就像她当时托住自己那样。

闻笙拧开“无比滴”的盖子,把这类似风油精的药水递给迟绛,轻声唤醒她:“要不要试一试这个?凉凉的,很提神。”

闻笙的身体早就习惯与困倦作斗争,知道如何维持精力。

清凉油是简单的刺激,咖啡因是深层的激活,跑步可以帮人快速清醒,而六小时睡眠是保障大脑运作的基础。

倘若以上一切都失效时,就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信念,让神经兴奋起来,才好哄骗大脑继续做困难的事情。俗称意识对生理的调控作用。

“嗯,什么?”迟绛揉揉眼睛,把自己从昏昏沉沉状态中拔出来,才意识到是闻笙在与自己讲话。接过药水看了看,微笑道谢:“好呀,我试一试。”

闻笙却反常态地摇摇头:“你闭上眼睛,我来就好。”

她把药水涂在指尖,指腹稍稍用力,替迟绛揉按太阳穴。

见迟绛抿着嘴唇双手无措,闻笙又轻声安慰:“干嘛这么僵硬?不用紧张,不是毒药。”

迟绛听话地闭紧眼睛,感受被放得无限大。好近。近到可以感受到闻笙的呼吸。

指尖的触感是清凉的,凉丝丝的液体渗入皮肤,迟绛头脑里的倦意一下子消散开,努力平复心绪,生怕被闻笙瞧见自己脸红。

幸好,闻笙的动作很利落,按摩的力道适中,不等她反应过来,按摩已经结束。

迟绛重新睁开眼时,只觉得眼前世界明亮清晰。

“好神奇,好像真的清醒不少。”迟绛晃晃脑袋,重新扎起头发,朝闻笙挑眉,故作警惕:“不过,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快坦白,藏了什么阴谋。”

“小人之心。”闻笙隔着校服在她腰间假意掐了一把,“只是不忍心看你太困,让你清醒一下。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教室外空气清新些。”

“也好,我出去喘口气。”迟绛伸着懒腰打了个呵欠:“教室里坐太久,暖气又开这么足,臭哄哄的,我简直要缺氧了。”

她原以为闻笙只是建议自己出门,没想到闻笙竟也随着自己起身,还披了件薄薄的卡其色外套。

“欸,你也出去吗?”迟绛看看闻笙:“不用陪我啊,你忙你的,我自己呆两分钟就好。”

闻笙闻言,反问她:“你是讨厌和我待在一起吗?”

“怎么会讨厌?只是,”迟绛声音小了下去。

“不讨厌的话,就一起下楼。”闻笙绕到迟绛身侧,单手轻推着她的背:“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忙,我最紧张的阶段已经熬过去了。”

走出教学楼,午后阳光正好。闻笙和迟绛隔着半人宽的距离,缓慢走在操场的红跑道上。两人双手揣着口袋,漫无目的迈着步子。

“迟绛,你如果有烦心事,尽可以说给我听。”闻笙抬眼看着前方,缓缓开口:“你现在正经历的,都是我刚刚经历过的。我应该可以理解你的焦虑,也能帮你放轻松点。”

迟绛点点头,又摇头:“我其实无所谓呀。拿到了合格证最好,拿不到的话就回来卷文化课。反正妈妈对我要求不高,有学上她就知足了。”

在喜欢的对象面前,迟绛也有点小包袱,她知道闻笙喜欢自己阳光开朗的样子,因而总是舒展笑容,让自己看起来自在松弛。

“你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每天只允许自己睡五个小时。”闻笙拽拽她的袖口,拆穿迟绛无所谓的态度。

“在我逼自己最紧的时候,也是这样,两点睡,五六点起——可是后来成绩反而验证了,这样急功近利的突击不太可取。”

短期内把自己压榨得太狠,后期不可持续,反而容易心态崩盘,一不小心懈怠下去。

“可我总觉得来不及了。”迟绛低头,盯着白色帆布鞋尖:“只有半个月就考试了,如果不合格,之前两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到时只剩下五个月的时间,可我仅凭文化课很难够到梦校分数线。”

她自知和闻笙没机会念同一所大学,但在影视专业里,她还是想拼一把,去到最梦寐以求的学校。

喜欢闻笙,却不想总是仰望着闻笙,而是想和她一起站在光亮里,去各自热爱的领域发光。

闻笙听她讲完,忍不住笑着捏捏她耳朵:“当初劝我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讲的。”

在闻笙担心两年竞赛努力付诸东流时,迟绛反复提醒她,要去享受物理本身。

在她同一题目做错五遍而几乎崩溃时,迟绛喂她一颗草莓果冻:“只要再来一遍就好啦。”

“只要……就好啦!”和“放松啦,没关系”是迟绛挂在嘴边的两句话。

闻笙到现在都印象深刻,她左手插在头发里焦虑“万一真的失败怎么办”的时候,迟绛拍拍她肩膀:“因为你是你,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也许失去主角光环,也许竞赛失利,也许高考里只考出一个平凡的成绩,但都没关系。

她喜欢的是那个有点较真儿有点骄傲的闻笙,喜欢她讲物理题时目光里的锐气,喜欢谈到物理时她眼睛里的小星星。

只要闻笙还是闻笙,那么路途曲折一点也没关系。

迟绛一直相信,闻笙会有能力得到她最想要的东西。也无数次陪在闻笙身边,不厌其烦告诉她,“反正我在你身边呢。”

在充斥着不确定性的竞赛场里,迟绛是唯一的确定性。

闻笙当时有些鼻酸,笑着看向迟绛,似是嗔怪:“怎么办,我真怕我依赖你。”

“如果你会依赖我,我当然会很开心。”迟绛觉得被依赖是件很幸福的事。但她拄着下巴想了想,又摇摇头告诉闻笙:“可我知道,你不会真的依赖谁。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妈妈说了,只有“自己”,才是安全感最大的来源。”

她太了解闻笙,知道她性格里的倔强与孤独。

迟绛时常在想,如果要为闻笙撰写一个剧本,闻笙一定是绝对的主角。她坚韧美丽,破茧成蝶,自我拉扯,自我救赎。自己是自己的英雌。

如果自己有幸挤到闻笙的剧本里,那最好是陪在她身边的毛毛虫,嘿嘿,没错,春天里的一只笨虫虫。

青涩时,缓慢蛄蛹着前进,各自吐丝化蛹。直到春夏之交,破茧而出,和久违的毛毛虫老朋友扑闪扑闪翅膀打招呼,飞到梦想了很久的花田里去。

所以她从不和闻笙说“我喜欢你”。比起两个人能否在一起,她更在意闻笙能不能脚步轻快地跑进梦想里。

*

“迟绛,你有勇气去做最喜欢的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坚持选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已经很勇敢了啊。”闻笙牵住她袖口,学着迟绛的语气,不吝啬地夸奖她。

见迟绛还是不肯抬头,沉吟片刻,又轻声告诉她:“其实,只要建立足够的信念感,事情就会按照你预期的那样发生。”

“你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也有信念感吗?”迟绛还是有些迷茫,耷拉着脑袋:“可我甚至弄不清什么是信念感,我就只是单纯想做,做了就又想要做到最好。”

抬头看看闻笙,她有点不自信:“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是有野心,不是贪心。”闻笙语速很慢,声音也轻:“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为什么选这条路,去回想最初让你觉得充满热情的那个东西;

不够相信自己的时候,就去想一路走来付出的所有努力,听到的所有肯定。不管对手什么样,你只需要相信自己是那个「天选之人」。”

闻笙一路竞赛抗过来,在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和自我拯救里,渐渐参透了“心态”这个听起来玄妙的东西。

在开导迟绛时,闻笙不讲大道理,也不说那些老生常谈的安慰的话,而是循循善诱,引导迟绛自己把问题想通透。

好朋友,好到不得了的好朋友,总是洞悉对方成长历程,能看透对方心底里的弯弯绕绕。闻笙摘了手表揣进口袋,走到黄色双杠前才停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为什么在厚厚的专业本册里,偏偏看上了戏剧导演的剧作方向?”

“那可要追溯到小时候了。”迟绛提到这个,话匣子打开了些:“小时候我妈工作忙,总要出差。她朋友又刚好在儿童文艺工作,妈妈就经常把我丢在剧院里,所以我的童年娱乐就是读书看戏。”

“剧组的阿姨叔叔都对我特别照顾。别的小朋友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说我异想天开爱说谎话,她们却不这样想,反而说我很有天赋,教我读剧本,对台词。”

在迟绛还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群人用舞台造出一个乌托邦,在儿童剧的世界里,一棵树也很伟大。

“难怪。”闻笙总算明白,迟绛这一脑袋奇思妙想是从哪里来的,“那后来呢?”

“是那些儿童剧,让我的童年没那么孤独。”迟绛说到这,笑容变得幸福:“所以我时常在想,等我长大了,也还是应当为儿童写故事。我还是想当一个真的理解小朋友的、不那么无趣、不那么傲慢的大人。”

闻笙听她讲完,忍不住在想象里轻轻拥住她,告诉迟绛,她会拥有漫长的青春期,生命会展开得很绚烂。

“当然会呀。”闻笙背靠在双杠上,朝她点头微笑,把迟绛曾对她讲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你只管尽力去做就好了。梦想总会实现的,只要你还是你。”

像迟绛无条件地信任自己那样,她也笃信迟绛会成为想成为的人。

闻笙到现在都记得,高一时她神神秘秘给笔袋里的小文具写故事拍电影,再平常的事物在她眼里都有灵魂。

“喏,手伸过来。”闻笙说。

“干嘛呀?”迟绛把手藏到背后,鞋底在地面上碾了又碾,半晌才抬起眼皮,娇羞地挤出一句:“鼓励就鼓励嘛,也不用拉手手的。”“班主任说了,同桌授受不亲。

见她这歪歪扭扭吞吞吐吐的样子,闻笙哭笑不得,主动拉过她的右手。

摊开掌,在她手心里描了一颗小行星。

描画时,垂着长睫,低声解说:“这是我最聊天最频繁的一颗星星,竞赛时候积攒的勇气都在这里,现在把它转交给你。”

迟绛低头看着手心,手心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可能是吻她的冲动。

但抬眼看看闻笙额前垂下的碎发,心思又立即被风吹得纯净。

迟绛笑了笑,笑容纯真。

她攥紧手心,只是想要守护这一颗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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