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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作者:白汀墨水 当前章节:3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20:22

闻锦怎么也不愿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会抑郁。她坐在沙发上, 有些脱力地问闻笙,我难道过得不比你难吗?

好多时候,人沉浸在自己的苦难里, 就不再看见别人的苦。家暴, 失业,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再把希望倾注到小孩身上……这十几年来, 闻锦都觉得自己过得太艰难了。

她掏空了自己去付出, 心里想的是“小孩要出人头地,不走我的老路, 将来才不受人欺负。”

在她成长时被剥夺了念书的机会,又太早进入社会,始终记挂着校园生活。她对学生时代有种特别的美好滤镜,陪读的过程虽然辛苦,她却觉得了了自己的一个心愿, 因而乐在其中。

周围家长时常恭维她,夸奖小孩的时候多半要归功于她。闻锦听了, 心里面骄傲,觉得人生也不算一事无成。

有些牺牲是很值得的,闻笙就是她的功勋章。

但这样一个完美主义教养下的小孩, 怎么会抑郁呢?抑郁是什么?是压力太大了还是矫情?抑郁是一种残缺吗?残缺又该怎么修补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困在自己的逻辑里自我折磨:把自己的苦难放到天枰左侧, 再把闻笙的困难放到天枰右侧——一边是生活的磨难,另一边仅仅是学习上的辛苦,闻笙到底在抑郁个什么?

诊断书没能让她一下子清醒, 反倒加深了两人间的隔阂。她潜意识里已经承认,女儿的抑郁和自己有很大关系, 但话语上却很激烈地斥责女儿:

我辛辛苦苦养你,你就用这个报答我?我究竟亏欠你什么了!

闻笙无力争辩,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木讷地看着桌面,幻想自己凭空消失,或者立即失聪。

她已经没有爱的情绪,连恨都匮乏。“麻木的做题机器”不是比喻而是写实,闻笙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场测验,修正每一个题目,心灵已经干涸,食物再也咀嚼不出味道。

这样的沉默也没能换来安宁。

下晚自习回家,她面无表情往卧室走,被闻锦拦住。母亲开口便是一个不讲道理的问题:“你成天板着一张脸给谁看?闻笙,我不欠你的。”

闻笙不知道说什么,继续往卧室里走。

闻锦又提高音量,声音有些急:“别人家小孩都能乐呵呵,怎么就你不行?”

对啊,怎么就我不行呢?

闻笙有太多理由反驳,话到嘴边又想起来,用道理和妈妈争辩是无用的。所以仍是沉默。

可那天晚上,闻锦似乎打破砂锅也要问个清楚。她希望答案是从女儿口中说出来的,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闻笙郁郁寡欢,总对自己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逼问并没有得到具体的答案。

闻笙回应她的,只是抬起眼睛,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母亲,轻飘飘地反问:

“如果高考我交了白卷,会怎样呢?”

“你别拿高考的事情报复我,高考是你自己的事。”闻锦紧皱着眉头,不把这样的威胁当回事。闻笙还是个小孩子,退一万步,她吃穿用度都还要靠自己,不高考难道饿死?

闻笙却不紧不慢打开电脑,登陆账户,声音很轻:“没有赌气的意思,我只是再也不想念书了。”

闻锦走近电脑界面,这下看清了,账户上有足够一个人独立生活几年的存款。

“你从哪里……”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基金,股票,有偿服务,小本买卖。”闻笙轻笑了笑,“简言之,网络。”

她赚到的钱其实并没有这么多,唬人的数字是P出来的。

但鉴于P图的人是闻笙,头脑聪明,数字敏感又胆大心细,闻锦未经思索地相信了。

“可高考是你努力了十多年的东西,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闻锦的语气稍弱了些,因为她现在才意识到,闻笙并不是在赌气威胁,而是蓄谋已久。“何况就只剩下不到百天了,再坚持坚持,考完了,妈妈就再也不管你学习了。”

“可是,然后呢?不管我的学习,再继续管我的报考志愿,对不对?”闻笙早就把未来看得很透彻,“强迫我去读金融,只因为它是分数最高的专业。接着再找一份值得炫耀的光鲜工作,再然后,我是不是还要再按照您的心意嫁人?”

闻锦来不及思索如何反驳,闻笙又问出哪个始终开不了口的问题:

“妈妈,我的人生,究竟是我自己的人生,还是您的人生的修正版?”

问题出口,闻笙眼眶红红的。“您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不快乐吗?那这些东西您自己看啊。”

她把上锁的箱子打开,“五年级,我只是不在首批签约名单,您就带我四处低三下四求人想要托关系进重点初中——可实际上呢?我的成绩已经足够的,我为什么要朝别人弯腰?”

“初中,这是好朋友给我的最后一张纸条,她说受不了您的管教和无端指责要与我断交——再往后,整个年级的人都在传我被全班孤立,除了成绩一无是处,这些事您当年在意过吗?”

“这个您应该就比较陌生了,烟。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抽烟?”闻笙说到这里,仰头擦擦眼睛,才继续笑道:“这东西确实难闻。所以我不抽烟,只是喜欢烟头烫伤的感觉。”

最后,她拿出的是一叠大小形状不一的纸。有些已经泛黄了,有些还像是新的。题目都是遗书。

最早的一封,大概是写在初一。那时候的称呼还是“亲爱的妈妈”,信写了足足几千字,悉数道出委屈不满。

后来,称呼就渐渐变成了妈妈,闻锦女士,闻锦,最后索性没有称呼。内容也越来越短,写下的字又通通划掉。她感到疲倦,懒得生,懒得死。懒得解释,懒得埋怨。

在最晦暗的高二时期,竞赛和统考的压力双管齐下,唯一能让她透透气的地方,就是楼下的饮水机。

在那时,迟绛更像是她的心理寄托。精神无限下坠的时候,闻笙在心底默默念着迟绛的名字,心情总能被施咒般平静下来。

暗恋是有感应的。她知道迟绛会在第二节课课间路过自己的班门口,也察觉得到课间操时总有一束目光在自己身后追随。

只是当时的状态太过糟糕,她实在不想在自己最沉闷的时候和迟绛讲话,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对方。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后背挺得更直,步子不徐不疾,端庄稳重,用温柔的背影和迟绛打招呼。

现在想来,真是过分隐晦了。

“但是您放心,遗书这东西,我不会再写了,也不会拿死亡威胁您。”闻笙平静地把东西一件件收回箱子,语气稀松平常:“我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人生,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停顿了几秒,她扣上箱锁,抬头笑笑:“高考之后我就是十九岁,我不会再听话,也有能力不再听话。”

闻锦看着闻笙,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她知道,这已经不是谈判,而是通牒。

她引以为傲的聪明绝顶的女儿,步步为营,目的仅仅是脱离自己的管束。

“高考我不会耽误的,但是我只想要报天文学,如果您不肯答应,我的高考分数掉个五六十分应该也不算困难。”闻笙把箱子重新放回衣柜,关好柜门。她背靠着窗台,语重心长:“高考结束,我希望我们都自由一点。我会有我的人生,您也应该有您自己的。”

画面其实有点怪,语重心长的是女儿,哑口无言的是长辈。

那晚过后,闻锦坐在自己的房间,一夜未眠。她仍然想不通,女儿怎么一下子变成今天这样子,像躲避一个仇人一样避开自己。

天一大亮,她动身去了医院,想要从心理医生那里多了解些情况。

在把情况详实交代给医生后,她却听见医生对自己说:

“我的建议是,您也做一下下面的检查,也许对情况更有帮助。”

十几项检查,一排排小房间。闻锦拿着单子跟着流程做完了一项项检查,其间无数次揣测着女儿是以何种心情应对这些问题和测验。

医院里人声嘈杂,候诊室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她拿着厚厚一叠检查结果走近诊室,又与医生交谈了一阵子。

最后,她听见了那串“审判”:

强迫症。焦虑症。抑郁症。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只记得那天天气阴沉,空气冷飕飕的。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做错了。

*

“现在,闻笙想要做什么,就随她去吧,小孩是有分寸的,她们比我们想象得要成熟。”餐桌上,闻锦语气随和,“趁成绩没有出来,散散心总是好的。”

“你倒是真想的开。”苏栩笑笑,“不过也好,两个小孩互相帮衬,总归是安全些。我还是放心不下,想要开车在临近地方跟着,不到必要时候不打扰她们。你也别坐火车折腾了,和我一起?”

“那就一起。”闻锦点头,“费用我会照常付给你。”

苏栩客气地应了句“好”,低头拿起手机,发消息给迟绛:

“西藏也是妈妈时候向往的地方,祝贺你勇敢,祝愿宝贝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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