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行程便明显紧凑了起来。
当时正值夏季, 天气暴晒,即使摩托车的速度足够掀起凉风,等到车子停下来时, 人们身上还是有黏糊糊的感觉。
关于旅行的美好畅想, 很快被琐碎的现实肢解。为了防风和保护关节,她们骑行的服装要比日常夏装厚上不少。
温度一高,人们心情便容易变得浮躁。在空调屋里可以平静交谈的人, 到了暴晒的马路牙边, 脸色就实在算不得好看。
因为芝麻大的小事,同行者之间已经暗戳戳起了几次小冲突。但大家也都清楚, 吵架只是因为环境过分糟糕,人的身体状态跟着下降,这才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明明是大晴天,天气预报也显示晴朗,却还是会莫名其妙下一场大雨。
一行人毫无征兆地被雨水淋湿, 又苦于周边没有换衣的场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行驶。
雨后空气清新, 能见度明显提高,道路两旁的风景其实很好。
可是在速度的要求下,为了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驿站, 车队耽误不得一点功夫。所有人只能盯着前方,埋头赶路。
摩托车上的旅行, 看起来是自由的,等真的实践起来,却好像又被“速度”的指标禁锢住了, 产生了新的不自由。
等到停车休息时,闻笙问迟绛:“你在后座, 连风景都看不全面,是不是会有点枯燥?”
她看着迟绛湿淋淋的衣服,已经开始感到懊悔。
自己当然是不怕吃苦的,但平白无故拉上迟绛遭这一番罪,是不是太自私了点?
迟绛却很快打消了她的疑虑。
她单手整理了下蓬乱发丝,笑得明媚:“才不会枯燥,我做梦都不敢想,自己会和一台摩托车这么亲密。”
迟绛和闻笙一样,第一眼就爱上了这辆名为“迟不到”的小摩托。
坐在后座上,也许不能以第一视角感受到风景以迅猛速度扑面而来的激情,却可以放心地伏身趴在闻笙背上。
她什么都不用顾忌,只需要双臂轻环住闻笙的腰,就可以把自己放心地交给摩托车,交给公路,交给掌握着车把的闻笙。
“说起来,等这次旅行回程,我也想要考一张摩托驾照。”迟绛摸摸车把,弯身对着后视镜臭美。
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时,迟绛忍不住自恋地弯了弯唇角。
笑到一半,忽然眉头紧蹙,想起一件伤心事:“不过,我好像不能开车载人诶。”
见闻笙面露疑惑,迟绛不得不右手轻揉揉自己的腰,面露难色:“你若是坐在我后座,只能扶油箱,不能扶我。”
见闻笙还是疑惑,迟绛又叹了长长一口气:“我浑身上下,全是痒痒肉……”
迟绛老早就知道自己的致命弱点。除了自己,谁也不能碰她的腰背,稍碰一下就会扭个不停。
除非是使劲儿拍打,否则的话,动作越轻,她越会笑得花枝乱颤,稍不留神就变成危险驾驶。
闻笙听了,将信将疑地戳戳迟绛的腰。
果不其然,一下子按动了咯咯笑开关。
闻笙那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顾着好玩,还故意淘气地连戳了几下。
直到迟绛笑得前仰后合直摆手说“别碰了”,闻笙才肯收手。
是很久很久以后,闻笙才后知后觉:迟绛这个人,敏感到浑身都碰不得。
初次坦诚相见时,以为唯美浪漫。两人把氛围铺垫得刚刚好,昏黄光线柔暖地覆在皮肤上,她们头脑里摇晃着的也是微醺小调。
哪知道,闻笙不过是指尖轻触到迟绛背部一下而已,就像不小心按遥控器调了频道,画风一秒切向爆笑喜剧片。
“不行,哈哈,这里真的碰不得!”迟绛护住自己的腰,右手重新挂上衣衫。她即使强忍着,也还是憋不住笑意。每次努力平复情绪憋住笑意后,哪怕情绪酝酿得再到尾,重来一遍,还是忍不住笑场。
几番尝试以后,流转在两人之间的旖旎氛围彻底散开了。她们不得不放弃抵抗,笑作一团,连眼泪都笑出来。有点好笑,有点惆怅。
有些事情,再也进行不下去。
后来,闻笙花了很大的耐心,循序渐进苦练技术,这才终于帮迟绛脱敏,摆脱了“笑得根本停不下来”的魔咒。
*
休息的时间很快过去,喝水润润嗓子直直腰杆,又要重新上路。一路向西行驶,道旁的面貌已经逐渐变得单调。
两旁是看不尽的未开发的林原。摩托车在公路上笔直地驰骋半个小时,风景似乎都没有太大变化,车队被连绵不断的深绿色紧密包裹。
一行人谨慎地穿越一小片无信号区后,道旁才逐渐多了些村落。
远远望去,白墙上只有褪色的“红星小学”几个大字,便成了一所学校。
居民的房屋也是最简单的构造,房子松散地排列着,像是分散的大型集装箱。房屋屋体破败,光看外面的墙壁,就不难想到屋内掉渣的墙皮。
车子没多停留,一溜烟地驶过这片区域,这个普通的村子也很快被人抛在脑后。
她们只能短暂地用眼睛记住那个画面,用自己匮乏的常识臆想村民也许贫瘠的生活。
习惯了大城市里的24小时便利店,习惯了随叫随到的滴嘟打车和丑团外卖,险些要忘记了,偌大的地图上还有另一种世界。
壮阔的自然景象让人沉醉。在路过巍峨高山或澄澈湖泊的时候,人们忍不住拍照分享,把自己放在美景里,好像自己也是美的。
但美景之外,也有镜头不敢对准的地方。
她们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观看”,才能不把观看变成目光的霸凌。
因为没有人把镜头推进,没有人真的走到那村子里,没有具体的谈话发生,所以那些村子就永远都只是安安静静的,静默地存在着,在电子地图上扮演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白点。
这样的村落,在中国有很多。路过那些村子时,迟绛望着村子疑惑:“也不知道这里通网络没有。”
闻笙拿出手机看了看,“这里信号是有的,只是不知道这里的人有没有联网设备。”
出于好奇,她们查了CNNIC的报告数据。报告上说,“截至XX年X月,我国网民规模达10.92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77.5%。”
也就是说,在这片偌大土地上,每十个人里就有将近3人不曾通网。网络提供的一切信息、一切边界,网络时代的所有红利,都与这几亿人无关。
可她们没用时间细想,领队又催着大家重新出发。这次,摩托又足足行驶了一小时有余,总算才抵达一个稍微繁华的商业带。
小卖部的装潢还保持着九十年代的模样,店门口的手写纸壳招牌写着“香烟售卖,假1培10”,旁边的透明塑料桶装的真知棒,五彩缤纷。
小卖店的门口坐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的是洗到掉色的浅粉色T恤,小脸也脏兮兮的,常年暴露在阳光下,脸颊被晒的黑红,有些脱皮。
见到摩托车队在自家店前休息,她很热情地起身来迎。小朋友年纪虽小,口齿却很伶俐。
她与姐姐们攀谈了几句,话题便很自然地转到了读书上。
她叫啾啾。迟绛听见她说,“啾啾也想要读书”。随后,小女孩又惆怅地摇摇头,吧嗒着嘴里的棒棒糖,脸上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可是,啾啾没有钱念书。”
她的话音落了,阿姨们纷纷起身往屋内走。她们找到老板询问小孩念书花销的事,又以大人的方式沟通了一阵子,随后便对着绿色二维码扫了扫。
接连不断的到账金额播报。几百,上千。
只有领队的姐姐没有动,欲言又止的样子。迟绛觉得她好像是要用目光阻拦大家,但领队阿姨在店门口徘徊了两圈,又到底是没有开口。
直到晚上,八个人聚在一桌上吃饭。席间又提到白天的见闻,大家纷纷感叹这边的小孩子念书太不容易。
领队的这时才用筷子夹起一块青椒,告诉大家实情:“在那条街上,过路停车休息的大多是摩旅游客。街上的店主都很会利用善心,比如你们见到的小孩,她可能对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也时常会找游客索要东西。而你们给的钱,是那些家庭很大一笔收入来源。”
“那这些钱,到最后会用来供孩子读书吗?”大家关心的只是钱的去向。
领队听到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她抬起头看着眼含期待的众人,实在不想让餐桌氛围太低闷,也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点点头:“会有啊,那么多路人,那么多钱呢,总会用到孩子身上。”
话说完,领队也不知自己做对了没有。她有时不知如何妥善安置别人的善心,也不知该不该把一部分真相透露给这些平生仅仅一面之缘之人。
倘若告诉这些旅客,她们给出手的很多钱,最后并不能花到女孩子身上,这样就是对的吗?
要拆穿她们,她们做为旅客扫码付款施予的“善心”是微不足道的,也许还会滋养出小孩子“伸手就能要到钱”的认知,反而对她们的成长是种伤害呢?
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从朴素的善心出发,本能地想要帮助小孩。
善心却被人拿来利用。总有无良的店主从小将孩子当作谋财的工具,唆使一个单纯的小孩以谎言、以弱小博取同情,再满面堆笑地揽下一笔可观钱财。
“不过啊,虽然有人滥用钱财,但也有人家是真的缺钱,想要供孩子念书。”领队放下筷子,与大家多聊了几句,“要真的有心帮助孩子,除非是盯准了一家人,从头到尾追踪着钱的去向,才能晓得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无奈的是,大家都是匆匆的旅客。
多数人终究会回到日常生活里,学业与工作会重新占满人的头脑,在途中上的记忆也会一点点淡化。
“我见过有挺多人说要帮助这些小孩的学业,但从没见有谁能真的做到。”领队已经见惯了类似的事情:“等你们再往西边走两三天,那边少数民族的女娃娃就更惨了。多的是十四五岁、十五六岁订婚的,十八岁就又有自己的小娃娃了。她们要想摆脱结婚的宿命,就只能考大学,走出去。”
说完,抬头看了看闻笙和迟绛,眼神惋惜:“嗯,差不多,就和你们这一般大,那些女娃娃就被嫁了人了。”
闻笙和迟绛对视了眼,无言地低了低头。看着满桌的菜,她们第一次明白到,“世界是折叠的。”[1]
整个世界像风琴一样,一面是富丽喧嚣灯火通明的大厦楼宇,一面是堆砌庸常小事的格子间,再一面,又也许另一番困窘的残破景象。
她们终于意识到,一趟长途旅行,路过的不仅仅是风景带,也绝不是从“耐寒落叶阔叶林带”走到“温带荒漠区”那样简单。
两人不约而同记起在高一鉴赏课上读到的《北京折叠》,文字里关于阶层、穷苦的一切隐喻,在这个时刻,于她们眼前缓缓铺展开。
她们更像是在横穿不同的“经济带”、“生活带”,在摩托车一路向西狂奔的时候,两人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日常经验不曾触达的世界。
从餐厅走到旅店的路上,她们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有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席卷了她们。
出发明明是为了寻找答案的,等真的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个“答案”却更模糊,更遥远。
在旅店小院子的石头矮凳上,闻笙坐下来,望着布满繁星的天空,缓缓开口:“我好像,没有那么坚定了。”
“什么事?”迟绛捡起一个小树枝,在地上随手划拉着。
“报志愿的事。”闻笙也学着迟绛的样子捡起一根树枝,“我那么坚定地想要报天文学,会不会也是太爱做梦、太不务事业?”
她苦笑了下,心里嘲笑自己,一味地逃离现实,这何尝不是一种过分浪漫化的想象:
“我连身边的世界都来不及了解清楚,就想要把目光投到宇宙的起源、星系的演化。”
迟绛却不这样想。
她轻轻牵过闻笙的手,用指尖在闻笙手心里描出一颗小星星。描完了,她又替闻笙缓缓包住拳头,把小星星攥紧。
她认真地看着闻笙的眼睛:“你看,这是你高考前画在我手心里的星星,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那颗星星,是勇气,是温柔,是怀揣着隐秘爱意的少女心事。
迟绛贴在闻笙耳边,很乖巧地告诉她:一颗星星可以挂在夜空中,存在于好几光年之外,却同样可以轻轻落在手掌心,给身边的人带来前行的能量。
“而且我妈妈经常说,想要帮助人,办法有很多种。”迟绛挪了挪凳子,紧挨着闻笙,枕在她肩膀上:“我知道的,你还在想那个小女孩,和那些早早结婚,难以摆脱宿命的女生。”
“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把这件事牢牢记下来的。领队说「所有人都会在离开后忘记」,那我们就做那个「坚决不肯忘记」的犟人好了。等回去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能帮一点是一点。”
“对哦,能帮一点是一点。”闻笙也轻轻歪头,枕着迟绛的脑袋,喃喃重复着迟绛的话:“别人都忘掉,但我们还记得。”
她发现,只要有迟绛在身旁,她总是可以很安心。
所有情绪都会被轻轻托住,并且,迟绛总能知道她内心深处想要的是什么。
在彼此相爱之外,闻笙意识到,她和迟绛还在共同热爱着眼前的世界。
又在小院里对着天空发了会呆,她们才起身回房休息。
客栈的设施较之前两天明显简陋不少,即使这已经是当地条件相对完善的一家。
一天行程跑下来,两个人都明显疲惫。
想要冲一个痛快的热水澡,可惜热水器是需要等的,水流也很细,只够勉强将身上洗干净。
闻笙知道迟绛家境优渥,很少吃这样的苦头,心里难免觉得愧疚。“之后的条件,可能比今天还要再艰苦些。如果忍不下去,一定要及时和我说,随时可以停下来。”
“哼,小瞧我。我是不怕吃苦的。”迟绛用小刀乐呵呵削着苹果。
她总爱钻研些“没用”的小技能,比如转着圈圈削苹果而不让苹果皮断掉。
“而且呢……”迟绛尝了一小口削好的苹果,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朝闻笙咧嘴乐了下:“我觉得呀,和你一起吃苦,苦也不苦!”
她满脸洋溢着天真,可爱得好像一颗苹果。
闻笙也有点想吃苹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