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迟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闻笙有一种“赌对了”的感觉。
她原本对复杂的感情并不抱有太多期待,无论友情还是爱情,在闻笙眼中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高中时候, 闻笙的社交精力实在有限, 手机号码也只给过迟绛一个人。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在赌。
赌的是倘若此生还会发生爱情,那这个人最好是迟绛;如若未来不是她, 孤独到底也不算可惜。
庆幸的是, 迟绛仍然在她身边,还义无反顾陪她疯狂冒险。
“给我也尝一小口。”闻笙看向她手里的苹果, “是甜的吗?”
“酸甜的,苹果味很足。”迟绛把苹果递给闻笙,才伸出手,又猛然想起什么,缩回手来:“不对, 这个是我咬过的。”
“你要吃的话,我给你洗个新的。”
闻笙拦住她, 目光幽怨:“你嫌弃我。”
“我有吗?”迟绛护住手里的苹果,“怎么会嫌弃你,我只是想要给你挑个甜的。”
迟绛说着, 从塑料袋里摸出个红透的苹果:“给你,这个保甜。”
闻笙并不是真的想吃苹果, 只是想要尝尝迟绛手里的那颗。
她看得出来,迟绛是在故意不解风情,所以摇摇头, 半赌气道:“不给我尝就算了。”
谁稀罕你手里的半个苹果,才没有很想吃。
闻笙回到床上, 被子盖到腰部:“今天的睡前故事也没有了。”
迟绛眨眨眼睛:“不是故意不给你吃,但共享苹果是原则性问题。”
她走到闻笙床边,抬手把头发撩到耳后,耐心分析:“我吃过的苹果不能分给别人,我喝过的吸管也不准别人再碰,除非呢……”
除非,你是我老婆。但后半句到了嘴边,屋顶灯光太亮,照得迟绛心虚,她愣是没敢把两个字说出口。
闻笙瞧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是起了逗逗迟绛的心思。
她轻叹一口气,眼尾上挑,悠悠调侃道:“原来,我只是「别人」啊。”
闻笙半坐起身子,装出一副委屈的神情,脸扭向一边:“迟同学还真是很有原则,分享苹果不可以,直接亲吻时候,倒是莽撞大胆。”
她的声音低缓,话又说得直白。话音落了,又转过头,让目光婉转地落在迟绛唇上,直把人盯得发羞。
眼瞅着迟绛的脸颊腾起一层绯红,闻笙又低笑了笑,坏心思地握着手机轻滑几下,调出一份文档。
是迟绛在暴雨的夜晚写过的初吻日记。
闻笙清清嗓子,把那些混杂着细碎呼吸声的文字,一字一顿,用清洌的声音念给迟绛。
浸雨的花瓣,湿滑的水珠,含混着低吼的冲撞。
“诶,你别念了……”迟绛羞得耳尖发烫,抬臂遮挡住眼睛,懊悔自己写下那些文字。
“确定不要听完吗?”闻笙关掉屏幕,凝眸看着对方:“你自己写的睡前故事,我觉得写得蛮好,才想要念给你听。”
剧情紧凑,心思细腻,语言诗意,是质量上乘的睡前故事。
迟绛听出她语言里的蓄意撩拨,抬眼与闻笙对视了下,义正言辞拒绝道:“我不要听。”
她答应过祝羽捷的,至少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要保持清心寡欲。
迟绛起身走去洗手间,对着镜子认真刷牙。漱漱口,她一面冲洗牙杯,一面对房间内的闻笙喊话:“闻笙,睡前故事不可以少,我要听个不同类型的!”
问题没有得到回应。
迟绛擦擦脸走出洗手间,看见闻笙正在床上装模作样看书,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款式明显比上学时的那副斯文。
“在看什么书?”迟绛好奇。
“不同类型的故事。”闻笙偏头看着迟绛。
月黑风高夜,可以讲点不一样的故事。
迟绛走过来,看看书名:“闻笙你……!”
“嗯?”闻笙不知道她为何反应激烈,低头捡查了下书脊,微微拧眉:“你要听点新鲜的故事,我从书里为今天的睡前故事找灵感,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问题。”迟绛恢复镇定,硬着头皮回答。
但那本书显然是个鬼故事,封皮上赫然写着“胆小鬼和鬼”。
迟绛想象力丰富,对“鬼”字过分敏感。尤其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地方,更是闻风丧胆。
只不过,在闻笙面前,她不想暴露自己是个胆小鬼。
奈何闻笙已经读完了不少章节,她摘了眼镜把书合上,压在枕下:“迟绛,把灯关一下吧,我现在就可以开始讲。”
还要熄灯讲故事?!
迟绛不自觉往床沿缩了缩,试探着问:“我觉得,还是不关灯比较好。你万一害怕了,屋里还有点光亮。”
闻笙不以为意,柔声笑笑:“我不会害怕啊,反正有你在呢。”
迟绛只好不情愿地关了灯。缩在被子里,紧紧抱着枕头,脑袋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但即便如此,也无济于事。
闻笙的声线本就低柔情冷,还极擅长用声音的高低缓急营造恐怖氛围。
故事场景就设定在她们高中对面的大学,讲的是在读大一的胆小鬼新生鼓起勇气去玩恐怖密室,哪知那手腕凉丝丝的医生NPC是真亡灵。
哭包新生自此被阴柔的白衣阿飘缠上,就连梦境都不得安宁。
迟绛不自觉代入了那个胆小鬼,整个人毛骨悚然。
偏偏闻笙讲起故事又绘声绘色,她极擅长刻画细节,用语言详细地描摹出阿飘漾着笑意勾唇的玩味神态。
迟绛吓得缩在小床角落。而她越是紧闭双眼,眼前的一抹虚影就越是挥散不去。在闻笙语音的指导下,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她就能脑补出那一袭飘然白衣和明艳红唇。
“这个故事不好听,我不要听了。”迟绛捂住耳朵缩在被子里,扭头对着闻笙嗔怪:“闻笙,你准是故意的,成心吓唬人。”
旁边床上,闻笙打开手电筒,语气有点无辜:“平时看你胆大,没有想到你会怕鬼。”
至于迟绛是否真的怕鬼,还要另当别论。但她揪住这一点由头,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挪到了闻笙旁边,紧挨着闻笙躺下来,抱着手臂给自己找借口:
“我怎么会怕鬼呢?我只是担心你害怕,所以过来保护你。”
闻笙吸吸鼻子,没有拆穿迟绛。揉揉她的脑袋,点头承认:“没错,是我害怕。”
迟绛于是又翻了个身,仰躺着面朝天花板,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闻笙的手。不敢直接牵住,而是试探着勾勾小指。
闻笙愣了一瞬,侧目看看迟绛,默许了她的动作。
得了应允,迟绛内心窃喜,深吸了一口气,才敢牵实闻笙的手。
拉着闻笙的左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又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闻笙手上,她这才踏实了些。浅浅舒一口气,和闻笙分享童年旧事:
“之前一个人在家,不小心看了恐怖片或做了噩梦,就只能整宿开着灯干瞪眼。”迟绛轻攥着闻笙的手,闭上眼睛满脸陶醉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害怕的话,可以牵牵老婆的手。”
“谁的?”闻笙听她泰然自若喊出那句老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谁被牵着,就是谁的。”迟绛又把闻笙的手往自己怀里紧了紧,甜滋滋重复了一句:“老婆。”
闻笙听得心尖轻颤,却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了缩:“谁是你的……”
咳咳。
闻笙到底是脸皮薄,“老婆”两个字好像有点烫嘴。话到嘴边,怎么也喊不出口。
“现在还不是,但以后迟早是的,对吧?”迟绛松开手,转过身,面向着闻笙,慢条斯理道:“喊不出口也没关系,听多了就学会了。”
老话说“耳熟能详”,只要多听多练,总能熟练掌握,详细复述。
迟绛美美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晚安安,我未来的老婆!”
这一句晚安,却搅得闻笙半宿未眠。
转天早上醒来,睁眼时发现迟绛已经起床。迟同学一面梳着头发,一面笑着看向自己,继续昨晚的对话:“早上好呀,我未来的老婆!”
迟绛笑起来总是元气满满,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闻笙被这声称呼哄得很好,揉揉眼睛,心情也变得很舒展。
在此之前,迟绛还总是连名带姓地喊自己,连个亲昵的称呼也没有。
眼下迟绛忽然半开玩笑地喊起“老婆”,她发现自己居然接受得很好,连适应的过程都不大需要,甚至觉得早该如此。
但清早的时间紧张,领队已经在院子里喊大家吃早餐。她们来不及磨蹭,匆匆洗漱完便背着行囊出发。
风景从这天起变得彻底不同。海拔逐渐攀升,植被不再茂密,视线也变得开阔。
天空高远,云朵聚拢成山,成团地拦在公路前。路段好的时候,摩托车只管笔直地朝前开,仿佛要一路钻到云里去。
宽阔的公路叫人心情愉悦,她们开了音响,把学校广播里常放的歌单循环来听。
闻笙只管认真驾驶,迟绛则在身后放声唱着。尽兴时,忍不住张开右臂,仰面朝天拥住一阵风。
十六岁的时候,她还只敢静悄悄地坐在闻笙旁边,羞于发出任何响动。
那时整日淹没在课本和习题中,教室里目之所及的最远处只是一块儿黑板。头脑里充满自由的渴望,却只能在教学楼环绕的操场透透气仰望天空。
而十九岁的当下,竟然会坐在闻笙的摩托车后座,可以畅快地吐露爱意,一遍遍地盛赞夏天。
音乐间奏时,迟绛双手扶着闻笙的腰侧,想对着旷野大声呼喊,就喊“这天真是太蓝了!”“这云真是太好看了!”
然后再贴附在闻笙耳边,悄悄地说:“我实在是好喜欢和你在一起啊。”
一点修辞都不要用,告白的话就要像西北的风景一样,开阔,自由,简单纯粹。心头丝丝缕缕“喜欢的感觉”都会被风吹起来,吹拂到耳际,再落到心里。
闻笙没有回头,唇边漾起浅笑,在心里小声地答:“我也好喜欢你的。”
车子停下来时,迟绛坐在公路边,摆弄着小石头子说冷笑话:“闻笙,我觉得在大西北表白特别划算。”
“为什么啊?”闻笙蹲在她对面,陪她一起摆弄小石头子。
“告白的话被卷在风里,那么西北风就是甜的,以后咱俩要是落魄得一无所有,还可以一起喝甜甜的西北风。”
“……”烂梗。但就算是俗套又土气的烂梗,闻笙也还是配合着伸出手,用指头在空气里书写,把喜欢都写进风里。
“你写的什么啊?我都没看清。”迟绛明知故问。
“没看清就算咯,也许是骂你的话。”闻笙莞尔,摸摸迟绛的鼻尖:“我说你是傻瓜。”
迟绛对答案很不满意,起身到摩托车箱里找吃的。闻笙即使明知行李要轻简,还是专门给她带了最爱的小熊饼干。
迟绛拆开包装,和往常一样,挑出可爱的小熊图案喂给闻笙,再把吹胡子瞪眼的愤怒小熊留给自己。
“闻笙,考考你,我除了小熊饼干还爱吃什么?”迟绛知道闻笙对自己的口味了若指掌,高三时经常在桌角放自己爱吃的零食。
闻笙单手托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爱吃醋。”
!!
迟绛下定决心十分钟内都不要再和闻笙讲话。
刚好领队的吹了口哨要大家集合出发,两人舒展舒展身体,重新跨坐在车上。
可她俩身后的车辆却好像出了什么故障,迟迟打不着火。
回头看看,车主正弯腰对着仪表盘反复检查,尝试着启动车辆,车子却还是固执地僵在原地。
“走吧,我们下去帮忙看看。”闻笙拍拍迟绛肩膀,朝身后的车主走过去。
摩托车坏在路上几乎是必然事件,她在出发前就和领队确认过,团队需要提前准备一套维修工具。
她戴上白手套,对着仪表盘检查了一番。故障提示灯报告是火花塞损坏,属于比较常见的故障。
闻笙对基础的机械维修烂熟于心,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的维修师。
迟绛在一旁看她熟练地拧螺丝刀拆卸外壳,眼神专注地盯着零部件,一连串动作却熟稔得像在和老朋友对话,叫外人以为这是她和这台车子相识很久。
“应该是好了,我们再试试。”闻笙换上了新的火花塞,重新启动了下,确认车子没有异常声音。她朝大人礼貌笑笑:“您试试看,应该没有问题了。”
车主上车试了试,果真可以正常发动。“你专门学过的?小小年纪,本事可真不小。”
闻笙坦言:“因为特别喜欢,所以私下里研究过一阵子。”
还在念书的时候,闻笙对人情态度冷淡,对热爱的事情却可以投注无限心血。在她身上有一股犟气,喜欢求根问底把事情钻研透彻。
喜欢摩托,于是连带着摩托的构造、历史、赛事,和车轮可能驶过的公路,她都执着探索。
喜欢迟绛这件事,她也是同样的执着,决心喜欢了,便恨不能翻来覆去将人喜欢个透彻。
事实是她的暗恋发生得安静又盛大。占据着同桌的有利地理条件,她不动声色记下了迟绛喜欢的一切。
只有闻笙知道迟绛在遇到难题时会忍不住捏耳朵,也知道迟绛埋头练字时是吃醋了。
闻笙有时哭笑不得,自己都快要和世界绝缘了,迟绛怎么还会在一旁暗戳戳吃醋。
一吃起醋来就哼哧哼哧练字,一学期下来,字帖写了两本。感情不见有多少进展,笔锋倒是锐利了不少。
以至于闻笙后来收到她的情书时,能隐隐约约从文字中嗅到一股酸酸甜甜的奇异果味道。
读迟绛的手写卡片时,一不小心就联想到她生着闷气埋头练字的较真儿模样,于是轻笑出声,一颗心变得轻盈俏皮。
车子还在公路上行驶,闻笙能感受到迟绛压在自己背部的重量,心里反而多了几分踏实。
即使是多弯的盘山公路或泥泞小道,即便一队人要冒雨推车趟过五公里泥泞的路,两个人搭伴而行,心里总归多一份慰藉。
一份正式的表白似乎都显得多余,夜空的星星已经见证了她们两个人太多秘密。租了帐篷在星空下露营,穿厚厚的冲锋衣朝宇宙发射小小信号——
不再给宇宙增添更多烦恼,而是发射出一串串可爱泡泡。
两颗脑袋歪倚在一起,衣服上沾着不少泥巴,身体也因旅途奔波而有些黏腻。可是晚风吹过来,她们只需要对视一瞬,就知道彼此欢喜得干净清爽。
有些黏糊糊的暗恋心事,早就被时间晾干。月光的亮度刚刚好让她们看见彼此的脸,有点想靠近,又不想靠太近。
也许月光的魔法是把人类变乖巧,她们揣起多余的心思,只是额头抵着额头轻蹭,像两只友好亲昵的小动物。
“闻笙,”迟绛闭着眼睛,悄声呢喃:“我不要再用触角给你发射小信号了。”
不想再做邻星的居民,好遥远,好麻烦。
闻笙沉吟片刻,轻轻捉住迟绛的右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请让我搬去你的小星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