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天, 许清逐渐在魔都安定下来,两只猫崽子也适应了南方海边城市的气候,在一个没暖气的冬天之后分别爆了毛, 等着气候转暖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恢复了精神,时常在空间并不充裕的出租屋里上演着一出两猫追逐战,偶尔兄弟和谐地趴在阳台上隔着落地窗眺望江对岸的风景。
许清对新生活的适应比猫崽子们还快,她喜欢这个完全陌生、不用应付任何人际交往的城市。这里生活便捷度很高,下了电梯就有生活超市, 快递会送到家门口, 外卖列表丰盛到她这个外乡汉目瞪口呆, 周末有逛不完的展馆、美术馆、艺术表演,她再也不需要奔波往返回许家为了每周末和家人聚一聚,她的时间除工作外全是她自己的, 虽然有时候也会因为过于充裕而无所适从。
公司没有拼命加班的风气, 连工作模式都是homebase(居家办公)为主,偶尔为了准备线下会议才四处奔波, 但总体来说比每天在通勤路上大量浪费时间好太多了。
许清在东区租的这个房子才不到90平米,相比于盛源市两百平的大平层来说的确有点小,但比起大部分在魔都的打工人来说这个空间已经过于奢侈了。
好在许清的公司出手大方, 她刚来的第一个月就一口气拿到了各方面的补贴,工资实发到账接近三万,让她在租房、采购电器家具改造出租房方面还算能够承受。
盛源那边闵女士一厢情愿地以为许清会改变主意, 在短视频平台看过无数条抱怨大都市恶劣的打工环境以及资本家压迫打工人的短剧本视频后, 闵女士更是坚定地认为许清会回头。
在这个世道, 没有什么比体制内更香的工作,以她五十年的生活经历来看, 无论社会环境怎么变化,他们这些机关工作人员永远是占据天时地利、绝对上乘的人上人。听到许清透露出(已经故意说低了的)年薪三十万时,闵女士还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新入职的普通员工怎么可能能拿到高薪资?虽说国企里很多高层也能百万年薪,但那得熬到什么样的资历?大部分基层进去之后都是月薪三千,怎么可能熬出头?
而且就算许清有能力谈到那个价,那也一定是以没日没夜地加班为代价的。
在魔都年薪百万又能如何?那边的房子动辄几千万一套,许清一旦离开了家人的支持,怎么可能在那里站得稳脚跟?
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身边连个可以帮衬的亲戚长辈都没有,早晚会哭红了鼻子喊着要回家的。
嗯,就像短视频里那些年轻人一样。
事与愿违,许清春节没有回盛源,而是选择了飞往泰国探亲的时候,闵女士感觉天都塌了。
她辛苦养大的孩子们,终于都陆陆续续抛弃了她。
许清在农场里见到了阔别六年的姐姐,这位小时候带着她坐船穿过荷塘、长大了带着孩子们骑马撒欢的长姐比许清想象中还要年轻、漂亮,她精力充沛、笑声洪亮,对多年不见的妹妹没有半点生分,一把将她抱过来、邀请她骑马。那极具感染力的生命力和活力远比她视频里记录得还要强烈。
她的两个孩子都被晒黑了皮肤,眼睛却比许清见过的所有生活在城里的孩子都要亮,一口一个“姨妈”热情地带她参观她们养的小动物,介绍那些毛孩子的名字和性格,还给许清尝刚摘的果子。
许愿看着刚来还没让她好好熟悉的妹妹被自家两个小崽子拉走,有些哭笑不得:“真可恶啊,明明是我妹妹,我还没搂够呢,就被你们抢走了!”
许清剪着半长的短发,穿着下飞机后买的柠檬印花衬衫搭配破洞裤,扭过头捏起自己的一侧脸颊,朝许愿吐舌扮鬼脸。
许愿刚架起视频拍摄器便将这一幕记录下来,她举着稳定器飞快地跑过去,喊着——
“快跑啊,小崽子们,我来抓你们了!”
女孩们欢快地尖叫,老鹰捉小鸡似的藏在“母鸡”许清背后,许清一秒入戏,立刻融入了团队,张开手从“老鹰”愿姐的的恶口下护住小崽子们。
许愿的妻子是个丰腴、和善的泰国女人,她不太会讲中文,黝黑的脸上挂满了笑,一遍遍地邀请许清品尝她新摘的水果——事实上那是一篮子热带水果切块后拌着孜然辣椒粉,许清掩饰着震惊的神情、在一种期盼的目光下尝了一口辣椒芒果。
她不懂泰语,但是看嫂子的肢体语言和欣喜的神情,许清只好配合着演戏:“嗯,delicious!”
“Ye!thank you”女人开心地手舞足蹈,说了句什么话,看样子是要再去拿更多的黑暗料理过来。
许清眼睛睁大,那块还没咽下去的芒果还藏在腮帮子里,惶恐的神情惹得许愿捧腹大笑,这位长姐看热闹不嫌事大,拿着相机对着许清说:“欢迎来到Tailand,我亲爱的妹妹。”
许清尽客人本分地吞掉裹辣椒面的芒果,喝了口椰汁缓解,干笑:“……可不可以跟嫂子说别去拿奇怪的当地美食了?”
“好,我去告诉她你不喜欢她的黑暗料理!”许愿腾地从地上起身,速度太快,许清拦都没拦住。
晚餐在夕阳金光洒满的草坪上进行,不远处还有人租了这里的草坪在拍婚纱照,许愿给妹妹斟了一杯酒说:“我这地方漂亮吧?”
许清看着婚纱上泛起的柔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地说:“嗯,漂亮死了,完全是我的梦中农场。”
“哈哈哈,我以为你这次会带女朋友过来呢,”许愿抱着酒瓶子,大咧咧地说,“都长这么大了也不谈一个,可惜了这么好的样貌和身材。”
许清笑而不语,许愿接着开玩笑说:“就算没谈到合适的,家里人也会急着给你安排吧,怎么,都看不上吗?”
“看上的跑了,”许清无辜地眨眼,“是人家看不上我。”
许愿捧腹大笑,一只手拍了拍许清的肩,感慨道:“哎呀我的傻妹妹啊,你一定是还没用过死缠烂打这招吧?”
许清抿了下嘴,许愿捏了捏她的脸说:“你这么顶的样貌,只要肯死缠烂打,别的不说,就是多露两次脸,不管什么样的姑娘看到你都心软了。”
许清:“真的假的?”
“真的,我保证,”许愿大大咧咧地拍胸脯,神秘兮兮一笑,“还是说你喜欢小奶弟?”
“怎么可能,”许清嗤笑,“我的审美你又不是不清楚。”
两人乐呵呵地唠,许清旁边一个小侄女贴心地给她夹菜,给她甜得心都化了,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说“谢谢”。
“说真的,等你下次谈了对象,带过来这里办婚礼吧,”许愿说,“弄个漂亮的草坪婚礼,我这两姑娘给你当花童,我给你操办宴席,你跟你未来老婆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下请贴,反正咱们这免签,随便来,到时候我请个乐团过来,我还能开个直播赚一波热度,卖点我们农场的产品,稳赚不亏哈哈……”
许清倒也认可这个主意,草坪婚礼总比在酒店请一堆不认识的陌生人看戏要强,只不过她现在一个人也没法结婚啊。
晚上农场的温度降下来,许愿办了个篝火晚会,邀请了农场附近的人过来玩,一群人跟着起哄又唱又跳,许清拿了把不知哪来的尤克里里,抱着弹了一首欢快的《lemon tree》,整首歌节奏很轻松,只是最后几十秒许清突然变了个调,风格突然忧郁起来,又唱又跳的人们刚好累得坐在篝火边,安静地看着许清抱着那么小一把乐器弹得忘我。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晃过许清那张清逸的脸,她不在意地冲人群笑了下,又引得一阵小小的惊呼。
视频剪辑传到网上,高颜值的美女封面配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再冠上抢眼的标题,Wish这个视频很快在油管上火了起来。
符霜忙着毕业论文的事,打开网站查资料,一眼看到了油管推送的视频封面,手指僵在触控板上方。
许清的脸很秀气,剪短了的头发碎乱地盖着侧脸,鼻子和嘴唇的线条轮廓在背光环境下愈发显得优越,眉眼不算太深邃,但睫毛和虹膜的颜色很深沉,有种水墨画的独特仙气,照片是视频里选出来的某一帧,角度和符霜手机里偷拍的一张照片很类似,符霜看到封面的第一眼就仿佛被一道穿透力很强的光击中了。
手指颤抖着点了下触控板,伦敦的网速有点拉胯,加载了半天才顺利播放,等到封面的人物终于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符霜捂着脸不敢相信她看到的。
真的是许清。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还是符霜记忆中的样子。
但许清……似乎瘦了。
下巴变得更尖,锁骨愈发明显,眼窝下面有一些不太明显的黑眼圈,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却似乎没那么爱笑,多了些忧郁寡欢的气质。
符霜看了几十遍视频后,大抵得出这些结论。
她很久很久不能平静,每次看完视频,网页都会停留在最后一幕篝火晚会的场景上,那一帧跟壁纸一样陪伴符霜的时间最长,她有时候睡觉都不关电脑,枕在屏幕旁边,构想着那天晚上她们在篝火边聚会的情形,仿佛半个月前的火光隔着屏幕温暖到了大不列颠的潮湿岛屿上。
她已经很久没lofter,一来是懒,懒得去拍素材、甚至懒得出门,在这个陌生的伦敦郊区小镇,她连一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二来符霜要花时间和精力照顾病情越来越严重的舅舅,这位慈祥的老人除了和她有血缘关系,两个人几乎没有共同语言。
好在符霜有照顾卧床病人的经验,她和亲生母亲都没有共同语言,又怎么会在意一个远在国外、从来没见过面的舅舅能不能和她有共同语言?
她已经逐渐地适应了这种离群而居、自我封闭的生活,有时候天气好出了太阳,她顶多搬来画架,在草坪上画一些最稀疏寻常的作品。
挤地铁去上班的生活似乎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在这种完全隔离的孤岛环境下,符霜完全放空自己,让那些纷乱的、复杂的情绪像海草一样在流体中自我归整,让紧绷的线团不断扩张、放松,最后成为云烟一样缥缈的虚体。
她的画成了和舅舅沟通的渠道,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拄着手杖站在符霜身后,默默地注视着符霜一笔笔绘制出的风景,一站就是老半天。
老人难得打起精神,符霜停下画笔问他:“舅舅,你想回国吗?”
花白的头发下,老人眼里闪过一抹光,他淡笑道:“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应该坚持不了。”
他转而问符霜:“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画画很有天赋?”
符霜:“没有。”
人们的刻板印象里,Omega心思细腻,在艺术、文化领域的确更有创造力。
但国内的环境对艺术领域并不友好,Ai的滥用已经砸掉了很多从业者的饭碗,这已经是人人清楚的共识——但与此同时生产力过剩也在预示着另一件事:
社会上不需要那么多从事生产的人,尤其是Omega,这些下蛋的母猪就应该安安心心地躺在家里努力做好繁衍下一代的工作。
天赋对Omega来说不值一提,符霜更不会将它当一回事,但是能得到舅舅的认同,对她来说也很开心。
“只是画着消遣而已,”符霜说,“舅舅喜欢的话,我把它挂起来放您卧室吧。”
“好,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珍藏。”老人双手拄着杖,彬彬有礼地说。
符霜没想到老人对她的画作这般重视,之后更是在天气晴朗的下午带着她到郊区的各个地方去写生。
每次看到符霜的创作,老人比她本人更加开心,精气神非常充足,也乐于跟她讨论每一处细节笔法的运用、光影的协调等等。
人一旦有了期待,就像飘零的种子找到了落脚的土地,猛然间茁壮生长起来。
明明符霜刚来伦敦的时候,这位老人整天卧病在床,医生甚至提醒过她做好随时迎接亲人死亡的准备。
与他起死回生的生命力旗鼓相当的,是符霜这段时间爆棚的创作欲和使不完的精力,半年后她一幅画卖了十万欧元,之后又陆续卖出高价,很快就在圈子里火了。
九月,许清因公务去德国出差,落地后在机场的牌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