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坂火之梦 作者:早濑乱
内容简介
◆每個人心中都有燃點;火之夢或許也會出現在你我夢中。榮獲五十二屆江戶川亂步獎 雙線進行的精采推理小說。
◆推理評論家 傅博 專文導讀
「我在三年坂跌倒了。」哥哥留下這句話,不久後就死了。
在火光熊熊的街頭疾力奔走的神秘車伕是誰?「隱藏的三年坂」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三年坂 火之夢」的故事從東京發生大火開始說起。19世紀初,日本的政治有了巨大的改革。幕府還政給天皇,當時不但藩主失去了領地;藩士也因為失去工作,變得一貧如洗。於是傳出有藩士假扮成車夫,拉著人力車四處縱火,打算火攻天皇;也有的年輕人覺得東京的建築物雜亂不堪,恨不得放一把火把東京的貧民窟燒個精光,好重建東京。
古老的故事
(一)
西元一八九二年正是明治二十五年。甲午战争于一八九四年爆发,可知这是一个古老年代的故事。该年四月九日的夜晚至翌日,东京发生了名为神田大火的火灾。依据当时的报纸记载,从神田窜出的火苗延烧了整整两天,使得四千百余户民宅付之一炬。
那时还没有打开水龙头就会流出经过消毒的自来水;近代下水道亦尚未完成,街上也要到二十年后才有汽车行驶。一旦发生火灾,必须出动载着抽水泵浦的大八车(注:江户时代使用的一种专载重物的木制推车。有了该车,一人可以做相当于八个人的工作,因此得名),从河中或是水沟中汲水灭火。
火势一旦蔓延,就无法轻易扑灭。灭火之前,阻止进一步延烧是首要工作。为此,必须毫不犹豫地破坏火势还没有波及的建筑物。即使如此,仍然可能因为风势助长,导致火苗窜烧。
提起明治时代的东京,大家或许会联想起红砖建造的欧式建筑,但这只是一小部分特例,大部分欧式建筑都是在木造房子外墙漆上漂亮的油漆而已。一旦发生火灾,很容易酿成大火,整个区域都会烧成一团。建筑和破坏这两个要点,大概就形成了江户时代吧。
神田大火延烧了两天,除了向北跨越了神田川,扩散到浅草一带,更蔓延至南侧的日本桥方向。
每次发生火灾,必然会有看热闹的。
这场大火发生时,麴町区的九段坂上立刻成为看热闹的最佳地点之一。这里不仅可以眺望神田一带的高地,而且位在上风处,不必担心火势波及。在视野极佳的堤防上,一群看热闹的男人好像串铃般的排在一起。
当时,东京府东京市分为十五区,市区相当于目前的山手线内的区域。大致而言,现在的一区相当于当时的两区。麴町区位在皇居(宫城)附近一带,和神田区一起,相当于目前东京都千代田区。
九段坂是位在宫城北侧的高坡,招魂社(靖国神社)就在马路旁。当时的坡道坡度比现在还陡,附近没有高楼建筑,离海也很近,据说站在山坡上就可以远眺东京湾。
神田大火的第二天早晨。
一个年轻人加入了九段坂上看热闹的人群。他身穿漂白布衫、细筒裤,外罩短褂,上半身十分强壮,一看就知道是苦力。今天早晨,他离开位于市之谷谷町监狱附近的大杂院,原本打算去番町的道路修补工地,一看到发生了火灾,立刻改变了主意。他猜测其他苦力也不会去上工,于是就挤进人群。
他从市谷见附慢慢走到九段坂上,发现已经挤了两、三排的人。围观民众中只见身穿外褂和裙裤装者,却不见身穿西装的人,可见大部分都是社会底层的人。
“借过一下,让我也见识见识吧。”
苦力用宽阔的肩膀为自己开路,不由分说地挤进最前排。
“危险啦!”
“挤什么挤!”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叫骂,但是看到年轻人厚实的胸膛,个个都闭了嘴。苦力挤到堤防边缘,看到眼前的一片光景,乐不可支地吹了一声口哨。
“哇塞,简直是绝景嘛!”
四月初旬清晨的天空下,首都原本应该呈现出悠闲的景象。这里左侧是上野高地,右侧是宫城的树林,正面从神田到日本桥一带的低洼地区,是一整片栉次鳞比的房舍和商店……。
然而,这天眼前所看到的仿佛是一幅涂满红色和黑色颜料的画。低洼地区完全笼罩在火焰和浓烟中,宛如一幅地狱图……。火苗扫过的内神田已经变成了一整块熏黑的焦炭,附近的日本桥、浅草一带不时冒出夹杂着红色和黑色的浓烟。
看到熊熊大火的景象会令人情绪高涨,事实上,这些围观人群正议论纷纷。
“已经烧到今川桥下了吧?看这情形,恐怕会延烧到滨町。”
“药研堀的情况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危险,我有亲戚住那里。”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燃烧吧燃烧,让整个东京都烧起来!”
也有人念念有词。
“太好了,烧得越旺越好……”
这句话是苦力说的。
火灾后需要大兴土木,即使像他这种没有专业技术的苦力也会供不应求,薪水自然会水涨船高。只要不是自家着火,他希望天天有火灾。即使目前所住的大杂院烧起来,只要拍拍屁股逃出来就好。如果可以领到救济金,还等于是赚到一笔外快。
“啊哟,阿伯,不好意思。”
他挪动身体调整姿势时,左肩不小心用力撞到身旁男人的后脑勺。一身人力车夫打扮的中年男人立刻转过身,他眼睛下方的眼袋都垮了下来,还有很严重的黑眼圈,却有着和职业不相符的锐利眼神。车夫和苦力四目相接,但他随即转过头。对方的眼神太令人印象深刻,苦力忍不住在一旁打量着车夫。车夫身穿印着药材批发行名字的短单褂、腹兜和细筒裤,一身车夫专用打扮,像两条细棒的双脚上穿着已经脱线的深蓝色布袜,和像马的饲料草般的草鞋,双手拿着平时戴在头上的平顶斗笠。他脖子右侧有烧伤的痕迹,皮肤揪成一团,可能以前曾经遭遇火吻。
那个年代,从一个人的穿着打扮可以大致猜出他的经济状况。眼前这位老兄,无论对他威胁恐吓,还是拍马奉承,都不可能让他请喝一杯酒。
苦力兴趣缺缺地再度将视线移向神田的方向,观望了一阵子,突然灵光乍现。听说盂兰盆节时,地狱之门将会打开。以黑色废墟为中心,周围一片大火和浓烟的神田一带,简直就是在东京这片土地上张开了黑色的地狱之门。
苦力大悦,很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他将视线移回身旁的车夫身上,发现他把微秃的后脑勺对着自己,独自一个劲儿地看着和众人不同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
苦力感到好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那里是上野森林的后方。和火光熊熊的可怕景象相反,放眼望去,四月春日的蔚蓝天空下,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和好几层寺庙的屋瓦。车夫好像中了邪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方向。
“阿伯,你在看什么?”
车夫回头瞥了苦力一眼,用沙哑的声音答道:
“没什么,我好像看到那里在冒烟。”
“烟?”
喔?那可是大事。
苦力兴奋地在上野树林的方向寻找新的火种。如果上野和谷中一带烧起来也不坏。然而,无论他再怎么仔细看,也没有看到火苗。
“阿伯,在哪里?”
苦力焦急地问道,车夫用不太有自信的声音回答:
“两个塔中间那里,好像有……”
所以,是在上野樱木町那一带吗?
然而,苦力只看到冒着嫩叶的树梢和小鸟。
“到底在哪里?根本就没有烟嘛。”
“不,我刚才真的看到了。”
“这个时间,该不会是炊烟吧?”
苦力说完,咂了一下嘴说:“真无趣。”
清晨七点,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
“已经烧到十轩店了。”
有人叫了起来。
火势已经延烧到日本桥本町附近,十轩店就是附近的人偶批发街。
“啊哟。”
苦力叫了一声,再度将视线移回火灾现场。不知道是好奇,还是终于放弃,车夫也看着相同的方向。火势仍然猛烈,火苗越窜越高。
苦力沉醉地看着火势,看着前方,对车夫说道:
“这个景象是不是很像地狱……啊哟!”
有人用力撞到了苦力,苦力摇晃了一下,猛然转头对身后怒吼:
“不要推,很危险!”
他完全忘记前一刻自己也是这么推挤进来的。
当苦力转头看向前方时,十分在意身旁的车夫在干什么。没想到他又把后脑勺对着苦力,这次看向南方。
“阿伯,怎么了?你又看到什么?”
“这次是日比谷那里。你看,就在那里!”
“日比谷?”
苦力看着车夫手指的方向。
“在哪里?”
“就在那里,那里!那里有白色的东西在闪……!”
他手指着内护城河堤防前方,霞之关到虎之门的方向。苦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定晴望去。
那里空无一物。
“……根本什么都没有。”
“我刚才真的看到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苦力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而,那里没有火苗,也没有浓烟。
“我就说了,应该是炊烟。”
“炊烟?……不,不,才不是。”
苦力渐渐感到毛骨悚然。而且,从车夫的用字遣词可以大致猜到他的来历,他绝对不是普通的车夫。
“阿伯,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苦力说完,正想走下堤防,车夫的身体在他身后抖了一下。
“你看,这次是在那里,那里!”
车夫说着,抓着苦力的肩膀。
“阿伯,痛死我了!”
苦力浑身发毛地甩开车夫骨瘦如柴的手。
“别再说了,你在做白日梦。”
苦力拨开人群,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人群。站在最前排的车夫正指着溜池对面麻布那一带的方向,仍然可以隐约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
苦力回到九段坂,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简直是在做白日梦!”
那天傍晚,一位长期外出、正准备回到住处的六十多岁隐居老人走在牛込的坡道上。
老人以前在日本桥本材木町的批发行工作,这次听到大火的消息,立刻只身前去支援。今天在那里忙了一整天,正准备回家。连续烧了两天的大火即将扑灭,内神田被烧得化为一片灰烬,所幸日本桥区的损失受到了控制。
老人所走的那条热闹的坡道中途,右侧有一条往下走的坡道巷弄,他家就在巷弄的尽头。他虽然不服老,但还是感到疲惫不堪,就在通往分岔道的路口停下来歇歇脚。正在这时,身后嘎啦嘎啦响起一阵嘈杂的车轮声。
又发生什么事?
车轮急促的声音令老人有一种不祥之兆,他赶紧回头往下看,并寻找声音的方向。
一辆空车爬上坡道。车夫戴着一顶平形斗笠,看不清楚他的样子。
应该是年轻人因为火灾而感到兴奋吧。
老人自圆其说地转过身,听着后方的车轮声,再度迈开步伐,走向巷弄的下坡道。车轮的噪音已经来到路口的位置。
下一刹那,老人一脚踩空,差一点跌倒在地,背后突然有人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他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戴着平顶斗笠的车夫瘦骨嶙峋的手抓着地,车子停在身后。
“你要干嘛?突然跑过来,想吓死人吗?”
老人怒斥车夫,随即发现对方的样子不同寻常。斗笠下是一张五十岁男人的脸,他的双眼暴出,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
“这个坡、这个坡叫什么名字?”
“什么?”
“这个坡的名字,这个坡叫什么名字?”
“你是问这个坡道的名字吗?”
看到对方认真的样子,老人认为不要违抗为妙。而且,极少有人知道这个坡道的名字,住在这一带的人都叫“岔路”,其实这条坡道有正式的名字,只是早就被历史遗忘了。老人在隐居期间,翻阅了许多江户时代的旧地志,所以才会知道,他为自己知道这条坡道的正宗名字感到骄傲。老人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说: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坡道的名字,不过,我告诉你,就叫做三年坂。(注:坂为坡道之意)”
车夫一听到这句话,即刻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
“你还好吗?好像……”
车夫对老人的话充耳不闻,自言自语道:
“果然是三年坂……”
“果然?果然什么?”
老人的话无法传入车夫的耳朵。他的视线看着后方遥远的坡道下方,好像被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附身了。
车夫手指的那个方向。
“你、你可以看到那个吗?”
“那个?”
老人顺着车夫的目光,回头看向背后。暮色中,昏暗的坡道在狭小的岔路向下延伸。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老人弯着腰,凝神注视下方。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其他行人的坡道似乎很平常,但又似乎隐约感受到某种动静从昏暗中爬了过来。
车夫向他低声说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梦吗?我是在这里遇到火灾,又看到那个了吗?”
(二)
母亲年轻的时候,皱纹还没有刻进她晒黑的皮肤,那时她经常说些古老的故事给实之听。那是有关于他父亲名字的故事。
你父亲以前叫桥上一之助大人。那时,他家在城堡旁,目前已不复见的石桥附近。桥上的人家,世世代代都担任作事奉行(注:“作事奉行”为镰仓、室町和江户幕府的官职,负责殿舍的建造、修理等建筑工程),负责兴建桥梁、道路和建筑物等工作。
母亲每次都是在晚餐后,全家一起做家庭代工时,从这里开始说起。
家庭代工的工作基本上都是从棉屑中捡棉线。外祖母坐在地炉前,母亲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大家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实之几乎都坐在外祖母旁边,手脚俐落地完成分给自己的配额,但有时也会坐在母亲身旁。这时,母亲就会告诉他以前的事。
为了节省,家里总是把油灯的灯芯捻得很细。母亲很有士族姑娘的架势,挺直腰杆,在昏暗油灯下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上的棉线娓娓道来。
一之助大人总是衣冠楚楚的走在城外,从一个私塾到另一个私塾。那个年代和现在不同,没有正式的学校,大家都是用这种方式学汉文和算术。当时,这个内村家的房子刚好在其中一个私塾,由德高望重、专门教汉诗文的高田老师所开的私塾途中。我经常从窗棂里往外张望,曾经好几次看过一之助大人经过。
实之眼前浮现一个画面。
以前的城楼建在S市中心的高地。小小城楼的白色墙上有许多黑色的武家窗(注:又名窥窗,是一种黑色直条木格窗户,专门用于城楼和武家住宅墙上),但实之只从照片上看过而已。因为废藩后不久,城楼就被拆掉了,只留下内侧的护城河。后来又说新时代不需要这种高地,铲除了大量泥土后,使原本城楼所在位置的高地变低。如今,在隐约残留高地痕迹的土地上,建了不少县厅分厅这些乏善可陈的木造建筑物。
桥上家的宅第坐落在相当于城楼外廓的高地上。清晨时分,城楼的白色背景前,年仅十几岁的父亲一之助弯着腰,从被黑松树枝覆盖的宅第大门旁的小门里钻出来。因为是德川时代的事,少年应该身穿裙裤,背上插着两把刀,手上提着包着书本的包裹吧。
实之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连他们夫妻拍过的唯一一张纪念照,母亲也没有带在身边。实之有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哥哥。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和哥哥到底谁比较像父亲。他总觉得哥哥应该更像父亲才对。
他想像中的父亲应该是这样——眉头轻蹙,双眼定睛直视前方,以一定的速度走路。不论是低头看着书上的字;或坐下、站起时,动作都十分俐落。转弯或停下脚步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当时,内村家虽然是藩士,却是最低等级的武士,而且家境十分贫穷。再加上自从黑船来航事件(注)后,一下子要在河口建造炮台;一下子又要张罗其他的事,城楼里的人都忙坏了,发放米的日期经常延滞,内村家的日子越来越困顿。
注:黑船来航事件,一八五三年,美国东印度舰队的四艘军舰驶入江户湾口,以武力威胁幕府政权。由于船身都涂成黑色,故称之为黑船来航。
我的哥哥,也就是你舅舅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外出打工赚钱。他用毛巾包着脸去做木工或是烧砖的工作,完全不像是武士的儿子。虽然我们家家境清寒,但我经常暗自希望哥哥可以像一之助大人那样读书。
其实,我哥哥和一之助大人是朋友。我哥虽然没机会读书,但跟着当时的流行,经常去道场走动。听说他就是在那里和一之助大人成为好朋友的。当时,京都正为了幕府决定要将大政归还给天皇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不久,当时正在自己领地的藩主去了当时还名叫江户的东京。桥上家却偏偏在这时发生不幸。一之助大人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突然身亡。他在城内评鉴后走回家里,突然像是熟睡般失去意识,就再也没有醒来。可能是为了整个藩的未来操劳过度致死吧。
于是,独生子一之助大人立刻成为藩士,名字也改成代代相传的隆左卫门。
桥上一之助便有了桥上隆左卫门,这个极其迂腐的名字。
实之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还以为是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在了解很多历史后,才不再有荒诞离奇的感觉。然而,在决定开国和亲政策(注:日本决定开国,和欧美各国建立友好关系),全日本迎接新局面的明治元年(一八六八),不知道成为第几代隆左卫门的父亲有何感想?
一之助大人成为隆左卫门后,必须一直留在东京,于是决定在老家迎娶妻子后再前往。我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总之,最后是我雀屏中选。后来才知道,一之助大人之前就注意到经常坐在窗前的我。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德川大人的时代是太平盛世,我根本配不上他。不过,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代,也就不太在乎门当户对了。
之后,母亲说的内容很不完整,归纳起来如下。
明治元年,父亲年满二十二岁时继承父业,娶了十七岁的母亲后,把母亲留在老家,只身前往东京。当初约定等父亲安定以后,就把母亲接过去,但父亲在已经改名为东京的江户,住了一年后,实施了版籍奉还(注:这是废藩政策的第一步。明治二年时,各藩主将其领地和人民归还给天皇),担任知藩事这个新职务的藩主成为天皇的家臣,可以回老家处理藩政。追随藩主的父亲也跟着一起回到家乡,在桥上的宅第和母亲展开了新婚生活。
关于隆左卫门时代的父亲,母亲曾经这样说过。
我对他还是一之助大人时代的印象太深刻,所以觉得你父亲在江户住了一年以后回来时简直判若两人。他经常喝得酩酊而归,也完全不碰书本。总之,我觉得他变得非常轻浮,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因素吧。但跟之后的改变相比,那时候多多少少还有些一之助大人的影子。
实之认为,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幸福。每次说到这里,向来不苟言笑的母亲表情会稍微柔和下来,语气也稍微加快。
两年后的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实施了废藩置县的政策。藩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集权统治的县。藩主住在东京,成为年收入受到保障的华族(注:根据日本旧宪法,皇族之下,士族之上的贵族有特权身分,一九四七年后废除)。
藩士却因此无法继续支领家禄(注:藩主支付给家臣世袭性的俸禄)。实施秩禄处分后,藩士虽然领取了金额相当于几年年俸的离职金,但也从此失去了世代相传的职业。虽然各藩士生活困苦的程度和完全失业时期略有差异,但所有藩士都失去了赖以为生的经济基础。于是,父亲改了第三个名字。
有一天晚上,你父亲喝得大醉,很晚才回家。一进门就对我说:
“喂,阿春,我明天开始改名叫隆。”
当时,“隆”这个名字很罕见,我记得自己对他说:
“隆吗?好简单的名字。”
你父亲在老家的藩厅继续做了一阵子交接的工作。最后,我们卖了桥上的祖产来到东京。你父亲可能记得我之前说他的名字很简单这件事,当你哥哥出生时,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取“义之”这个名字。
“真是一个好名字。”
听到我这么说时,你父亲笑得很开心。
废藩后不到两年,父亲就没了工作。根据前后的情况来判断,父母是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一起来到东京。当时父亲二十八岁,母亲二十三岁。
他们住在旧藩邸的大杂院,听说在麴町区的赤坂溜池附近。虽说是大杂院,其实是藩主大宅内靠围墙的一幢差不多门面七公尺宽的独门独院房子。虽然父亲已经不在藩主家工作,但那时藩主还是会照顾以前的藩士,所以不需要付房租。
三年后,发生了维新后最大的内乱西南战争。在此之前,谁都无法预测未来会如何发展。所以,全国各地失去工作的士族,就像父亲的桥上家或母亲的内村家一样,对新时代深感不满。
曾经担任维新主要战力之一的鹿儿岛县士族集体离开新政府,蟠踞家乡这件事成为推动西南战争的决定性一环。许多人认为藩和武士即使无法回到以前的时代,但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复活。那就是所谓的“士族叛乱”和“自由民权运动”的时代。
实之的母亲在东京住了六年。虽然住了六年,但母亲从来没有提到文明开化、寿喜烧或是火车的事。
每次提到东京,母亲就会重复以下的话。
当时的东京祸乱相踵,小偷和强盗横行。听说人口大量减少,城里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我整天都守在大杂院里,很少出门,不知道外面的变化。
但我还是有几次出门的机会。当时,我所看到的几乎都是这样的东西。原本的藩主宅第变成了一片原野;有的好像变成了鬼屋;还有的变成了茶田和桑田……。我记得当时在想,这就是所谓的“国破山河在”吧。
当时,母亲完全不知道已经改名为桥上隆的父亲到底从事什么职业。他每天早出晚归,每个月会拿一次生活费回来,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母亲,这些钱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报酬。是秩禄处分?或卖掉老家祖产的房子所得的钱。只是那段日子衣食不缺,家里也有丫环和女备,生活得以维持士族的体面。
哥哥在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出生。从那时开始,父亲很少回到旧藩邸的大杂院,拿钱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不久之后,发生了西南战争。没想到新政府的平民军在短时间内,便平定了鹿儿岛县士族。于是任何人都清楚地看出,时代绝对不会倒退。
从那个时候开始,父亲不再拿钱回家。当时,母亲本身也有储蓄,但在母亲用完积蓄后,生活顿时陷入困顿,家产也被父亲花用殆尽。
即使如此,父亲每个月还是会回来一次,偶尔会带回一大笔钱。父亲每次都用这些钱叫了一大桌酒菜,心情大悦地催促母亲:“来,快吃,快来吃!”自己则不停地喝酒。
你父亲的工作好像和报纸有关。
这句话不是母亲说的,是外祖母告诉实之的。外祖母从来不说一句父亲的好话,每次提到父亲,都充满不屑的语气。但其实外祖母也不清楚详细情况。
实之在学校读到维新那一段历史后,大致猜出几分。所谓“报纸”应该是指西南战争后,全国各地盛行的自由民权运动。鹿儿岛县和山口县的一部分士族,联合不甘被新政府掌握主导权的其他府县出身的人,开始在报纸上发表言论,组成了反政府的阵营。这项运动和承受沉重税赋之苦的各地农民结合,逐渐发展为秩父事件等地方暴动。等这些运动渐渐平息后,日本才终于走向安定。内阁成立,颁布宪法,议会开议,终于发展到如今的面貌。
桥上隆和母亲的生活在明治十二年(一八八〇年)四月画上了句点。之后获得子爵封号的藩主不愿意继续照顾旧藩士的生活,要求他们搬出大杂院。使他们原本已经一贫如洗的生活雪上加霜,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接到通知的几天后,父亲刚好回到大杂院。夫妻两人商量后,母亲做出了决定——和父亲分居,自己搬回娘家。当时,东海道线还没有开通,母亲带着四岁的哥哥搭上了前往神户的蒸气船,之后辗转搭人力车,回到了在维新后改名奈良县N町的娘家。
这时发生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母亲返乡时,居然已经身怀六甲。于是,实之在翌年的明治十四年(一八八一年)二月诞生。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外祖父为重回娘家的女儿所生下的儿子,取了实之这个名字,可能是顾虑到要取和长子相似的名字吧。但他从来没被叫过桥上实之,从一出生开始,就姓内村。
母亲写信到旧藩邸的大杂院,通知父亲生下次子的事,却没有收到父亲的回信。藩邸已经被拆了,母亲寄出去的所有信件都因为“查无此地址”,而被退了回来。诸侯宅第恐怕那时已经在东京这片土地上消失。从那个时候起,江户真正蜕变成东京。抛妻弃子的父亲,是否在获得新生的东京,展开了新的人生?事实上,他们连他是否还活在世上,都不知道。
(三)
神田大火六年后的明治三十一年(一八九八年)。
东京名为本乡春木町的地区本是一个闹区,大街上餐厅和商店林立,三月二十三日,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
这场大火烧毁了一千四百七十八户,造成两个人死亡。据说当时上野刚好也发生了火灾,消防队正在上野救火,导致火势延烧扩大。
虽说是“大火”,随着年代逐渐接近二十世纪,即使发生火灾,也很少会整个区域完全烧毁,这场“本乡春木町大火”的燃点一带虽已全数烧毁,但其实只占本乡区的一小部分而已。
话说大火翌日清晨。
到处冒着缕缕轻烟的火灾现场已经变成没有房屋、也没有巷弄的一片废墟。但路口到处可以看到佩剑警官巡逻的身影。因为当火势平息后,居民纷纷重返自己的家园。
一无所有的大杂院居民只要顺利逃出,如今在救难住所,有免费的饭团可以吃,就感到心满意足。但有家眷的人,或是家境尚可的租屋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想可能有些家产侥幸逃过一劫;也有些人事前把细软藏在泥土仓库或是地窖里,所以怕有人趁火打劫,都会想赶在小偷来之前,回家清理家园。
这条街上有一家名叫“春木座”的剧场。三层楼高的剧场美轮美奂,还有着希腊式的三连拱形窗户。这栋房子没能躲过一劫,在大火中化为乌有。重建后,改名为“本乡座”,成为新剧(注:明治末期,吸收了西洋戏剧特色,反映近代生活的戏剧)的大本营,是相当有名的剧场。
如今,占地五百坪左右的空间化为一片焦土,烧得焦黑倾斜的柱子林立。天花板掉落的残骸散落一地,大量泡了水的灰烬和木炭,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黑色的沼泽地。有三个男人正看着这片凄惨的景象说话。
其中两个人似乎是灾民,穿着到处都沾到黑炭的棉袍,其中一个手上拿着熏黑的画框,另一个人手上拿着柱子,脚下放着好几个一半已经焦黑的行李。旁边丢着一条毛毯,显然是半夜就回来这里驻守。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穿西装,不停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似乎是报社记者。
那个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挑着眉毛,难以置信地问:
“火球吗?”
手拿柱子的年轻男子语带愤慨地回答:
“真的。啊,你一定不相信吧?那我来告诉你详情。听好啰!火灾那天晚上刚好轮到我值班,但我没有睡,在打花牌。半夜三点左右,我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就去路边摊吃什锦锅烧。大马路那里有一摊什锦锅烧一直卖到天亮,我吃完回来时,就看到了。
”手拿画框的同伴接着说道:
“那是个拉车的,拉车的。”
记者瞥了他一眼,立刻低头记录。他一边写,一边用平淡的语气问:
“拉车的?不是火球吗?”
“先是听到本乡路上传来嘎啦嘎啦的声音,是人力车、人力车的声音。而且是空的人力车,只要听声音就知道了。我在路边摊的时候抬头张望了一下,发现是从大学那里往春木町的方向走的。”
“这和火球有什么关系?”
“之后,我们回来剧场时,又听到远处传来嘎啦嘎啦的声音。那不是大马路的方向,而是从春木町或是金助町那一带的巷子里传来的。我们走进剧场前那条路时,我还在想,车夫可能是住在这附近吧。结果就看到那个了。”
手拿柱子的男人按捺不住地插嘴说:
“没错,我亲眼看到的。火球,是火球喔,但不会很大,微微悬离地面,咻、咻地窜来窜去,好像有生命一样。我看到三团火球,各走各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记者停下记录的笔,抬起头。
“但起火点并不是在这里,听说是更靠近汤岛那边。而且警方说,应该是油灯引起的。”
画框男斩钉截铁地说:
“不,绝对是那个拉车的在操控火球。同一时间,上野不是也发生火灾了吗?他应该是从上野绕到驹坂后,再来这里,为了避免遭人怀疑,才故意绕远路。”
“你们是说,那个拉车的男人用火球纵火是这个意思吗?”
“我就知道你不相信,而且完全不信。”拿着柱子的男人说。
“不,不,姑且不论火球的事,车夫的事很有趣。”
“对吧?但火球……”记者不理会他。
“六年前,神田大火时,曾经有过这样的传闻。听说有一个车夫好像发疯似地拉着空车在东京街头狂奔。更早之前,明治十四年那阵子,到处发生大火时,也有人说是一身车夫装扮的人到处纵火。”
那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
“总之,”记者继续说道,“每次大火,都会出现类似的目击消息,之后还会说,这是意图把东京变成一片火海,颠覆政府的大阴谋。”
翌日下午。
距离本乡春木町不远的东京帝国大学工科学院建筑系教室内,几名学生围在教授身旁举行茶会。教室的桌子上都架着制图台,六名学生将椅子排成圆形坐在教室中央,各人手上拿着红茶杯,正聚精会神地聆听坐在中央的教授说话。
教授身穿西装,鼻下留着花白小胡子,一派神闲气定的绅士风度。他心情愉快地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幸好你们没有人在火灾中受伤,万一火烧进大学,可就大事不妙了。我赶紧冲到学校,有太多的书和资料想要搬了。城市重建时,正是我们建筑系的人大显身手的机会,但如果连我们自己的地盘都被烧个精光,那就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学生纷纷点头,也有人露出微笑。当时的帝大学生相当于之后的研究所学生,所以年龄大约都二十出头。
其中一个年轻人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眉头深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向教授问道:
“老师,关于火灾重建的问题,您认为这一带日后将会如何改变?”
教授瞥了一眼戴眼镜的年轻人。
“日后的改变必须取决于当地居民。”
“这意味着,这一带有可能变得更糟糕啰。”
教授蹙了一下眉头,仍然保持平静的口吻说:
“政府当然会有某种程度的规范。但因为这些土地是私有的,要怎么改建是地主的自由,这也是文明国家应有的态度。”
戴眼镜的年轻人性急地继续说:
“我认为从汤岛到本乡一带应该更有文化气息。干脆由大学统一征收这一区的土地,以大学作为主体,建造公园和公共设施。”
教授停顿了一下,发出笑声。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这是从不玩乐的内村同学的希望。这么做,帝大学生可能不会有啥意见;但是一高的学生却不会默不作声哟。因为春木町这一带本来是玩乐的好去处。”
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也就是内村,红着脸低下头。
一高是指第一高等学校,是帝大的下一级学校,地点就在帝大旁边。
“像是剧场、说书场,还有寿喜烧店,至少必须允许这些建筑重建吧。”
一个四方大脸的年轻人喜孜孜地发言。他的言行举止很从容,但似乎是为了刻意掩饰内心强烈的野心。
“……不过,最后还不是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反正之前的样子也不至于太糟。”
其他学生立刻揶揄道:
“之前的样子不至于太糟!河田,你经常在那里出没,还真敢说呢!”
大脸河田依然保持悠然的态度,不加思索地反驳道。
“什么经常在那里出没,你也太夸张了。比起你,我逊色多了。”
教授再度开口。
“从都市计画的角度来说,很希望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道路拓宽。我之前也曾经说过,民间很快就会实现让电车在大街上行驶的计画。恢复以往的样子固然也不坏,但如果在重建完成后,再重新整修道路,不是会多费工夫吗?”
学生都点头称是。时代进步了,电车即将出现在东京街头。每个学生脸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他们觉得自己正参与设计东京的未来。只有那个名叫内村的学生仍然一脸担忧。
“但是可以禁止妓院吗?如果完全遵重地主的自由,可能到处都会建成大杂院,最终沦为贫民窟。学长,我说的没错吧?”
内村叫着坐在和其他学生有一小段距离的年轻人。那名年轻人轻轻点头后,第一次开口。
“内村,这个情形的确很令人担心,但我相信东京市府应该会充分注意到这个问题。内务省也正在积极的驱逐贫民。老师,对吗?”
“对啊,这所谓的驱逐贫民问题……”
教授闪烁其词,连同杯盘一起拿起红茶喝了起来,但他的视线悄悄集中在几名学生身上……。
下课后,内村和河田并肩走在红砖校舍之间。
“春木町应该建设成公园或是高楼区,把以前的居民全部迁移到郊区。两、三年后,当电车在市区行驶,这一切完全可能成真。”
内村的眼镜反射着夕阳。河田眯着眼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回答:
“的确没错,但日本人向来对自己出生的土地很执着。而且,发生火灾后,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其他的生意啊。”
“正因为这样,东京才会慢慢变成毫无计画的杂居城市,难怪外国人看了会惊讶地问,这里是首都吗?东京应该彻底整顿,有一国之都的样子。”
河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找到父亲了吗?你上次不是说,很快就可以找到他?”
“……唉。”
内村犹疑了一下,“我确实查到不少资料,但始终没见到他。或许他已经不在东京了吧。”
“……是吗?真遗憾。”
河田露出同情的表情,缓缓点头。
“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反正是他先抛弃家庭的,不是吗?”
内村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夕阳西沉的阳光在树木中若隐若现,为两个人的脸庞在昏暗中染上一抹红色。
过了一会儿,内村才语气沉重地说:
“……有一件关于我父亲的趣事。当年抛弃我们的父亲竟然在东京写了一本书。”
“写书?真厉害。”
“正确地说,其实是一份原稿。……而且,我父亲在这里另组家庭。”
“另组家庭?”
“……对,他有一个女儿。不过,我父亲后来好像也抛弃了她们。”
“又一次抛弃吗?真过分。”
内村看着河田欲言又止,随即转头看着前方,继续说下去。
“那个女儿目前生活陷入困境。所以我在想,干脆把他那份手稿买下来留作纪念。”
“很好啊,你不需要付很多钱。不过,那份手稿到底是写些什么?他以前是士族,又当过记者,难道是写民权?或者亚洲的概略?”
内村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一旁的河田也跟着停下来。
夕阳很红,像火一样的红。
“对了,河田,你知道吗?听说这次的火灾,是人为纵火。”
“嗯。”
河田点点头,瞥了内村一眼。
“听说和六年前的神田大火一样,都是一个拉车的纵火呢!”
三年坂1
(一)
本乡春木町大火一年后,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年)八月二十一曰,奈良县S市。
这个城市没有铁路,所有的物流都靠水运。市区地处盆地,中央有一条河,聚集了来自后方山脉的水源,在那里分流的护城河,流向县厅分厅和市公所所在的丘陵地区。
山丘北部的河岸一带是批发街,白色墙壁和葺瓦屋顶的仓库林立,每幢房子都设置了石阶,可以从建筑物直接走到河岸。
其中有一家薪炭批发行。从河岸边稍微往里走一点,就可以看到一栋涂成黑色的土造仓库,那里就是内村实之夏天打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