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学力的确略逊一筹,但因为经历了父亲失踪、哥哥去世和寻找三年坂这一连串的考验,或许会有一线希望。
包括健康检查在内,考试总共有四天。在考试前一个月有了大幅进步的数学和物理化学考得不错,国文也差强人意,历史和博物学则完全反应了自己的知识不足,应考情况只能用一个“惨”字形容,英文更是惨不忍睹。实之做好了落榜的心理准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之前太天真了。
考试的最后一天,实之离开校舍时,觉得那些知识性的问题可以在一年之内加强,但问题在于英语。如果可以去英语很强的补习班,比方说,之前曾经去偷听的开明学校,听那个镀金老师的课,明年或许会有机会。
眼前必须面对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现实的问题。距离放榜还有三个星期,他原本打算考试结束就回老家,所以也申请了用电报通知是否考取的手续。他预留了回程的车钱,然而,他还是想再调查三年坂。但是目前手上除了回程的车钱以外,已经分文不剩。如果要继续留在东京,就必须外出赚钱。但是他能做什么……?
对了,可以去打工!
实之抬起头。只要继续住在大杂院,每个月只要有四圆的生活费就可以解决。日薪二十钱的工作,一个月就有六圆。这么一来,不仅可以撑过接下来的三个星期,甚至可能继续住一年。
不,生活费可以更加节省。如果每个月压缩到三圆,那么剩下的三圆就可以在九月之后去读开明学校。回到乡下,绝对不可能遇到那么优秀的英文老师。
这种想法几乎是在赌气。要找一份工作,继续留在东京一年,既要读书,也要展开调查。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也许这就是沦落到上野大杂院的效果。他觉得自己可以在任何地方生存,只要从像是社会谷底的大杂院爬上坡道就好。
如果要工作,该找怎样的工作?
实之走出一高正门,走在本乡路上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必须长时间固定在某一个地方,即使薪水再好,他也没有兴趣。如果可以,希望找一份可以在东京到处走的工作,即使薪水低一点也无妨。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经过面前的人力车上。
车夫?
当车夫的话,就可以了解许多坡道……。
这时,有两个人注视着实之的身影。
一个是在一高附近戴着猎帽,假扮成考生的河田。当他在人群中看到高头大马的实之,便低下头跟了上去。
另外还有一个男人注视着这场跟踪剧,那个人站在暗闇坂路口,假装正在修理一高的泥土墙。他就是之前和镀金一起走在实之宿舍附近那个神情严肃,长着五角形棋子脸的中年男子。他也在暗中注视实之,以及跟踪实之的河田背影。
(二)
像横穴式大杂院的两坪大房间内,裸着上半身,躺在脏脏的蚊帐中睡觉的实之正在做梦。
他正走上坡道。这个坡道叫什么名字?
两侧都是房屋的围墙,藏盛的枝叶黑压压地伸出围墙,坡道上十分昏暗。身穿紫褐色裙裤的女学生走在前面。是保谷志野。那里是土手三番町的三年坂。实之想追上去和她说话。请等一下,你似乎愿意帮助我,但为什么上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却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不知道哪里传来声音,实之停下脚步。好像是诵经的声音。咚咚咚的应该是木鱼的声音吧。三念寺和其他以前曾经在那里的寺院早就搬走了,难道还留下其他小寺院吗?他再度迈开步伐,打算去追已经走上坡道的志野,顿时发现脚下的感觉变了。原本是平坦的硬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荒凉的、长满柔软青草的小径。抬头一看,发现连风景也改变了。坡道两侧高高的围墙消失了,变成高木密集的树林,诵经的声音也比刚才更大声。
不,这不是树林。既不是庭院,也不是天然的森林。
那是神圣的镇守森林。坡道上方右侧出现了红色鸟居。转头看向左侧,有一整排半埋在泥土里的粗糙墓碑面对着马路,可以看到后方的石垒,上方是黑漆漆的树林。诵经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那里果然是寺院。
“不要跌倒啰。”
有人轻声的说,他猛然回头,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下方冒出轻烟飘向灰色的天空。
“如果不小心跌倒了呢?”
那个人又说:“那就舔泥土。”
人死后会回归大地。泥土会变成微生物,会变成鱼,会变成野兽,最后又变成鸟和人类。
他看着坡道上方,志野已经不见了,却有另一个人在看着他。是阿时。他才闪过这个念头,那个人就消失在空中。他又回头看着坡道下方,包着头巾的女人蹲在地上,她的周围有什么东西冒出来。
是烟。是烧死人的烟。
这里是乱葬岗。必须赶快去坡道上方。
然而,坡道下方有人在叫自已,在叫自己“过来,过来”。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摇摇晃晃的走下坡道。坡道下方都是黑烟。不知道是不是风向改了,烟慢慢蔓延到坡道上方。他一边用手挥开黑烟,一边走下坡道。空气中充满异臭。火星宛如有生命般在头顶上飞舞。
对了,是火葬场。这是烧死人的烟,此时此刻,有人的肉体正在被火烧。实之被可怕的恶梦魇住。梦境中,从低谷升起的火也烧向他的身体。然而,在黑色的烟和通红的火的后方,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实之醒来后,呆呆地凝望着满是漏水痕迹的天花板。他调整呼吸,等心跳平静后开始思考。
在梦境的最后,他看到坡道下方。那里是水,是波光粼粼而且清澈的水。
他回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造访霞之关三年坂时的事。走到坡底后是虎之门见附的堤防,对面是已经填土填到一半的濠沟。
当时看到濠沟时,自己也对东京的地形变化深感惊讶。然而,如今却看到了不同的意义。
土手三番町的三年坂底下也是堤防,堤防外就是水流潺潺的外护城河。
矢来下的三年坂呢?距离江户川很远,但东京河道和水路的宽度曾经多次更改,或许以前离水更近。牛、迂的芥坂位在相当高的半山腰,但坡道下方原本应该有河之类的。
三年坂的坡底是水岸?
矢来下的三年坂,以及饭仓的三年坂都没有水。但饭仓以前有火葬场;矢来下是新开发的空地。
自从在保谷家发现家徽之谜,实之的心中就渐渐不太相信所谓的寺町说。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实之还信以为真;但仔细思考后发现,只有番町和霞之关符合周围有寺院的这种说法。
实之认为拥有那个家徽的世族才了解真相,也许“寺町说”只是为了隐瞒真相杜撰出来的。
然而,光是“水边的坡道”这个特征,依旧无法成为三年坂名字的由来。“寺町说”是指坡道和寺院内相同,解释了为什么跌倒后,会在三年以内丧命。
等一下。
实之反问自己。水流向哪里?
毫无疑问,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水往低处流。结果,水就聚集在低处。有水池的地方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下陷的洼地,或是附近地势最低的地方。
三年坂通往低地?
虽然并非绝对的低地,但是指在周围的地形中,通往最低的地方吗?
那是地狱吗?所以,在三年坂跌倒,会在三年内丧命?
他回想起梦境中火葬场的感觉。
这或许和水边的条件毫不抵触。他曾经听说以前的人都是在河岸和水岸焚烧尸体。我善坊谷有火葬场这个事实,刚好证明了那一带附近有水。虽然目前谷底已干,但或许可以证明以前曾经有过水池。况且,正因为有火葬场,之后才会建造寺院。通往水边的坡道。
之前曾经去过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场所?一个地名浮现在他的脑海。
三崎町。那是指伸向水岸的海岬吗?
“啊?又要带路吗?”
翌日早晨,当实之又请阿丢和阿捡带路时,他们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在阿捡家的泥巴门口说话。
“薪水就按之前谈好的。”
“你不是要回老家吗?”阿丢问。
仍然举棋不定的实之闪烁其词地“嗯”了一声。
“下个星期回去,所以,想在临行前再稍微调查一下。”
“你家人不会担心吗?”
实之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严肃的表情。
“不,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阿丢念念有词地抱怨着,阿捡却漠不关心地拆开纸烟里的烟草丝。
“那我们去目黑或是三田吧,那一带有很多坡道。”
“不,我今天要从谷中去根岸。”
“谷中?咦?我上次没有告诉你吗?阿捡的老家就在那里,他对每一条坡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里找不出什么名堂。我们不是还没去过目黑、涩谷和三田吗?”
阿丢走到阿捡身边,阿捡又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没错,他也说那里没有三年坂。”
不管对方的年纪多大,实之向来遇到别人强烈的反对意见就会折服,但是这一次他却固执己见。
“关于之前那个包头巾女人,我曾经说过,我在善光寺坂看到她走去小石川柳町,但现在觉得,她也可能是从指谷走去驹込的方向。”
从指谷的谷底上坡来到本乡后,刚好来到一高那一带的北侧。从那里沿着东西方向的丸子坂经过千驮木,就是谷中的三崎坂。
虽然无法理解女人明明不住在那里,为什么会经过指谷?如果她是在一一拜访每个三年坂,或许和尚未发现的另外两个三年坂有关。但是,包括指谷在内的小石川区,之前已经调查过了。
“那就去驹込吧。”
“总之先过去那里看看,不过那里都是园艺店和别墅噢。我不认为那个女人住在那里。况且,那里并不是水边。”
“水边?”
“……不,没事。”
“……总之,只要去打听包头巾的女人就好,是吗?”
“你们负责这个部分,我去打听坡道的别名。”
“别名?”
三个人从上野先去本乡。然后从小石川区,沿途小心选择路线,前往驹込。实之在路上告诉他们,霞之关的三年坂也叫莺坂和淡路坂;矢来下的三年坂则被误以为是地藏坂。
“上次来时不也一样吗?饭仓的三年坂通常都称为雁木坂。人们一方面搞不清楚三年坂这个名字的由来,另一方面有种不吉利的感觉,所以,就取一个更普通的名字。除非是对当地很熟的人,否则,坡道真正的名字很容易被人遗忘。”
三个人沿着本乡路往北走。早晨这个时间,身穿西装,准备去上班的男人、准备上学的学生和女学生纷纷从本乡区北部的住宅区走出来,匆匆在街上赶路。实之远远眺望着这令人欣羡的景象。
他们随着人潮,经过一高前的岔路来到驹,迂肴町,然后往东转弯,经过人烟稀少的丸子坂,离开高地,来到蓝染川上的桥。蓝染川如今宽度不到一公尺,是条像水沟的小河。不过以前曾经水源丰沛,可能是因为填平了本乡高地和上野高地之间的低谷关系,水才会变少吧。
实之越来越深信,如果三年坂是设置在绕宫城一圈的位置,那么,刚好位在和饭仓相反方位的这个低谷四周,应该有一个三年坂。
阿捡在阿丢的耳边细语,一一告诉他坡道的名字。
“这条叫三崎坂,前面的叫御隐殿坂。”
这些坡道的名称,实之大多已经知道。之前去拜访河田义雄回程的路上,曾经经过这里,之后又来过两次。
“这里是宽永寺坂,往那里走是芋坂。对面走出樱木町的方向是新坂,这一带已经是下谷了。”
“好,我们在这里分头探听消息。阿丢,阿捡,你们去打听一下包头巾女人的事。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有几个老人在树丛后整理庭院,实之只要看到他们,就会上前问话。第二个人知道得很详细,这位有点像诗人的老人说,新坂是别名,通常叫做莺坂或根岸坂。
莺坂。又和鸟有关。
如今,实之来到根岸。根岸是被称为“莺之乡”的郊外地区,似乎有一个地名叫做“莺谷”。
“请问莺谷在哪里?”
实之问正在庭院修剪树木的老人。
“目前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根岸,也有人说是谷中的初音町一带。”
对了,那附近的确有个初音町。他记得自己重感冒以前,曾经在雨中看过这个名字。
老人提到“众说纷纭”这几个字,让他想起初音坂。都是“初音”。那是本乡和小石川之间的低谷,只是地形改变,低谷已经不再是低谷,河川和水池也已经消失,根本难以分辨。
接下来要去那里。
“既然有黄莺,就代表是水岸吧?”
“没错,没错,”老人怅然地说,“这一带是音无川的岸边,所以叫‘根岸’。三崎读成‘san-sa-ki,,是指在水岸突出的海岬。现在虽然叫蓝染川,但根本只是水沟而已。”
集合的时间到了,阿丢和阿捡跑了回来,说没打听到包御高祖头巾的女人。实之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冲出去的冲动,从根岸走向谷中的高地。
“这里是七面坂。”
不对。
“那里是御殿坂。咦?怎么又回来了?”
实之走下七面坂。那是和三崎坂平行,往西的下坡道,他们是从这里经过初音町回到蓝染川,然后沿着河畔向南走。
“这个坡道呢?”
“他说是萤坂。”
萤坂。
有萤光虫的地方应该是湿地。他们从狭窄的上坡道沿着蓝染川河畔穿越初音町。那是位于七面坂和三崎坂之间没有人烟的坡道。沿着坡道往上走,则是一片寺院的墓地。远处传来木鱼的声音,更衬托了周围的静谧。
就是这里。实之心想。
实之急忙转向南侧,他忘记不可以个别行动的宣言,从三崎坂中央跑向前面的茶店,阿丢在背后大声叫喊着什么。
“啊,那个坡道也叫三年坂。”
店内的老妇人答道。
“说什么只要跌倒,就会在三年之内翘辫子。所以,听起来很不吉利,当地人开始改叫萤坂、萤坂。”
然而,实之在听到这番话前,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第六个三年坂。从茶店内侧的窗户,可以看到隔壁房屋的围篱上晒了好几把番伞。和之前在津久户三年坂的民房所看到的伞相同,上面清晰地印着那个家徽。
第六个三年坂。而且又出现了保谷的世族……。
“阿婆,隔壁那户人家是从以前就住在这里的吗?”
“不,那幢房子是最近才造的,不过差不多也有十五年啰。”
保谷之前曾经说过,他是在十二年前才搬去番町。饭仓我善坊谷堀内家的房子也不会很老旧。
这代表什么意义?三年坂是古老的坡道,为什么他们不是从以前就住在这里,守着某个秘密?
已经找到六个,还有一个,七个三年坂就都找齐了。他逐渐产生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找到。剩下的三年坂到底在哪里?应该是那个包头巾女人住家附近吧?如果小石川没有,就一定在本乡或是这里附近。
“实哥。”
阿丢不知道在说什么,实之充耳不闻。当他四处张望时,又发现了另一个事实。
这里距离河田的宿舍很近。他突然搬离宿舍,会不会是因为不想让实之来这里?
果真如此的话,“他们”或许知道三年坂的事。
保谷家和工学院建筑系。
他们在试图隐藏三年坂的秘密吗?
(三)
七月六日。
吉冈冴这天也闷在大杂院里做针线活儿。她左侧太阳穴至耳朵的位置留下烫伤的伤痕。在家里时,她都会拿下头巾。此时,母亲坐在被褥上,正在拆旧衣服。虽然已经是夏天,但她的脸色比冬天时更加惨白,有时还会咳个不停。
冴以前每三天就会出门一次,去各个三年坂祈祷。然而,前一阵子连续发生了两件事,使她停止了这个习惯。
其中一件是五月中旬的事。一个陌生的男孩,十二岁左右蓬头垢面,瘦巴巴的男孩突然来大杂院找冴。
这个陌生的男孩拉开木门,一看到冴,就压低嗓门说:“姐姐,我听说你就是经常在三年坂祈祷的人。”
这个孩子可能知道继父的下落。可能是去年夏天后突然失去音讯的继父派他来的。冴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回答说:
“对,是啊。你是谁?”
那个小孩没有回答。
“有坏人。是一个学生,反正是年轻男人,他正在找你。所以,你夏天结束前最好不要外出,尤其绝对不能去三年坂。”
“啊?”
听到这么意外的话,冴十分惊讶。怎么会有人盯上自己这种脸上有烫伤痕迹的人?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之前,她从番町的三年坂前往津久户的三年坂时,曾经被一个戴着猎帽的高个子年轻人跟踪。当时她很不安,因此没有去矢来下的三年坂,直接回到家里。难道就是那个年轻人吗?上次瞥了一眼,只觉得他是木讷的乡下青年……。
不速之客还有一个搭档。那个黑脸少年个子很矮,他还去大杂院的其他人家,叮咛他们即使有年轻男子来找讶,也绝对不能透露消息。讶觉得很纳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而且,之前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那个小个子少年,他的举止似乎是不想让人看清楚他的脸。
难道是那位先生派这两个小孩来的吗?冴暗自想道。“那位先生”就是去年七月最后一次造访后,就突然不再上门的帝大学生,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两年前左右,刚好是本乡发生大火的不久之前,帝大学生第一次来到这个大杂院,询问了很多关于讶和她母亲的身世。他似乎在调查某一天突然失去联络的继父。之后,他每隔一个月,就会上门来打听继父的消息,每次都会留下一点钱。
去年春天过后,他留下一百圆的巨款,说是作为支付之前交给他的继父手稿的钱,但似乎也是作为肺病逐渐加重的母亲的医药费。
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但讶觉得他应该是继父的家人或是熟人。然而,当年带着讶改嫁给继父的母亲稹什么都没说。
虽然讶不是很清楚,只听说继父是关西的贫穷士族。帝大学生没有自报姓名,想必有他的为难之处。冴担心主动问及,他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来了。这种害怕使冴什么都不敢问,结果,帝大学生从此失去音讯。所以,当那两个男孩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时,冴直觉认为可能是“那位先生”派他们来的。
那两名少年出现后不久,冴对他们的忠告半信半疑,再加上刚好要去送货,就顺便去了土手三番町。她像往常一样蹲在三年坂上祈祷,希望出门后就没有回来的继父赶快回家,也希望可以再次见到那位帝大学生。然而,却在那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坡道下方的高级住宅的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叫骂。
“那个戴奇怪头巾的人,你经常在那里干什么?之前都忍着不说,现在实在看不下去了!下次不许你再来这里!”
一个神经质的年轻男人探出身体对冴破口大骂。喔,原来那两名少年是在指这件事。冴吓得脸色苍白,慌忙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回家里。那天之后,冴再也没有出过门,改请平时和他们关系不错的邻居贵婶帮忙送货。
之后两个月,冴都没有再去三年坂。不管有没有祈祷,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帝大学生送来的钱也几乎都用在医药费上,根本不够送母亲去住院。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出卖自己的身体。自己必须坠向这个谷底下方的深渊。中午过后,有人用力敲她家的木板门。
“小冴,阿慎,不得了了!”
是贵婶的声音。冴打开门,惊慌失措的贵婶继续说:“在矢来下!矢来下的三年坂找到一具尸体!该不会是你爸爸……”
冴惊讶地回头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母亲也一脸惨白地看着讶。冴忘记包头巾,冲向矢来下。
“那是四年前,夏天结束后做的工程。因为要埋水道管线,所以把这一带都挖了起来。没错,那次是第一次挖这一带,但下面有一块很大的岩石,费了很大的工夫,挖好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所以,第二天才填回去……”
冴拨开人墙,冲到警戒线前,听到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着。走上三年坂,发现稍微低矮的右侧好像正在进行水道改修工程,一个身穿短褂,看起来像是现场工人,正在向两名佩剑警官和便衣警察解释。他们后方有一个大洞,旁边的草席下似乎有一具尸体,周围散发着一股带着泥土味道的淡淡腐臭味。
“所以,有人在半夜掉进坑里了吗?如果这样的话,第二天不是会发现吗?”
一名制服警官问道。
“啊,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刚好下雨。半夜后雨下得特别大,第二天早晨,里面也积了很多泥巴。我记得是九月初……”
“没错!就是九月第一次下雨的晚上!我爸爸突然没有回家!”
冴忍不住大叫起来,站在坑洞前的几个男人同时转过头。那个中年便衣警察似乎是刑警,他一脸讶异地看着讶。
“他喝醉酒,经常晃到这里来。你们确认一下,他脖子上应该有烫伤的疤痕。”
便衣刑警四周张望了一下,走到冴的身旁,压低嗓门说:“你是不是吉冈冴?”
七月十日。实之第一次拉车。
他在上野车站前的车行付了二圆十钱的保证金,以每天七十钱的租金租车。原本需要十天租金的七圆作为保证金,但因为有同乡会担任保证人,所以降为三天份的租金。实之身上的钱连三天份的保证金都付不出,只能卖掉哥哥帮他买的参考书。由于车行规定,必须同时租用附广告的短褂,所以他向阿捡的父亲借了平顶斗笠、腹挂和细筒裤。
他和车行约好,第三天一定要还车。由于保证金刚好和租金抵销,所以,如果一天没有赚到超过七十钱,就是赤字。短程的车资大约十钱至二十钱,听说很少会载到长距离的客人。实之希望每天有三十钱的收入。假设短程客人每人付十钱车资,每天必须载十名客人才能赚到一圆。
车行也告诉他车夫的规则,并要求他严格遵守。像实之这种新加入的个人车夫只能拉着空车在街上奔跑,等待客人主动招呼。而且,只要附近有其他人力车,就必须优先礼让。
实之压低平顶斗笠,握着车把,立刻从上野前往根岸和谷中的方向。他并不讨厌跑步。这一个月几乎足不出户,身体有点懒洋洋,但之前他在薪炭批发行时就经常做粗活,况且,人力车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重。
对东京的路况不熟令他有点不安,但这是为了寻找坡道才开始的工作,即使会出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先试三天,如果不行,再另找其他工作。应该不至于连一个客人都载不到吧。
“我说实哥,你还是回老家比较好。”阿丢已经是第三次说这句话。
“你不是说,之前已经办理好手续,校方会用电报通知你考试结果吗?”
实之原本打算返乡,所以把房间都整理好了。如今又像之前一样,蜜橘箱和笔记本散乱一地。实之在两坪多大房间的油灯下,只穿着兜档裤,不停地按摩着两条小腿。
“不,考试结果不重要,反正绝对不会合格。所以,我决定继续在东京多留一年。即使我现在回老家,恐怕也没办法继续读书。”
“为什么?”
“只要再稍微加把劲,就可以知道很多真相。三年坂的事也只差临门一脚了。即使回到老家,我也会整天挂念这件事的。”
“但你不是没钱了吗?”
“你看。”
实之拍了拍身旁的地板。那里散落着一些零钱。
“搞什么嘛?才五、六十钱而已,我也有啊。”
“这是我拉车赚的钱,是不是很厉害呢?”
“拉车?你打算在拉车的同时读书,还要找坡道吗?”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这也有助于了解东京的地理,我认为七个三年坂在东京的位置一定代表某种意义。”
阿丢闭口不语,然而,他露出极其不满的眼神。难道自己留在东京,会给他带来不便吗?实之突然这么想。
实之拉着车子在街上跑。
“拉车的,到芝的红叶馆多少钱?”
“十钱可以吗?”
“真便宜,那就拜托你了。你是不是学生?”
车资并不固定,必须和客人交涉后决定。新手上路的实之总是把价格压得比较低,虽然始终无法达到每天十个人的目标,但几乎都有五、六个客人。前三天总共赚了二圆七十钱,扣除租车费用,只剩下六十钱,于是他又续租了三天。第一天一直在路上跑,感觉小腿都快抽筋了。目前还有点辛苦,但是习惯后,应该可以在路上跑更长的时间。
由于他是新手的个人车夫,所以并没有固定等客的地方,一大早离开大杂院后,就选择人多的路线慢慢跑,一旦载到客人,把客人送达目的地后,再度拉着空车在街上跑。整天都在重复这样的过程,根本没有时间问坡道的名字和家徽的事,但跑了四、五天后,他对东京的地理环境变得相当熟悉。眼前暂时要专心赚钱。幸好即使在跑的时候,也可以思考。他已经知道该走怎样的路线,到客户指定的地点,当他从容地在街上奔跑时,总是在思考三年坂的事。
既然四个三年坂附近都有那个家徽,很显然的,保谷家和三年坂的秘密有某种关系。他们的态度十分小心翼翼,为了避免别人一探究竟,才会想出“寺町说”这套歪理。志野态度的急速改变,以及保谷家长子怒斥自己,都在在证明了这件事——一切都是为了赶走自己。
三年坂的秘密是否和七个三年坂的位置有密切关系?之前在饭仓出发,绕着山之手奔跑寻找家徽时,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目前所知的六个三年坂都围绕着宫城,也就是之前的江户城。
有一本名叫《武鉴》的古书,那是江户时代的武家名鉴。明治之后,旧书店都可以找到。实之查了那本书,得知保谷家在江户时代是二千石的旗本。饭仓三年坂的堀内家也一样,是三千石的旗本。在这本书上,无论保谷家和堀内家,都是那个熟悉的家徽。这两家似乎有共同的祖先,也就是那个姓牛込的旺族,但当时他们分别住在四谷和青山,和三年坂似乎并无关系。
实之无法判断那个世族的人和三年坂的关系,到底是悠久的历史;还是最近的事。江户时代,旗本无法自由选择自己想要居住的地方,都是经过统一分配。如果他们从江户时代开始住在三年坂附近,那就是幕府的指示。进入明治,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居住地以后,他们选择住在三年坂附近。这件事代表什么意义?
三年坂围绕的中心……。
那是相当可怕的可能性。如果三年坂本身有什么秘密,应该就是围在宫城四周这个秘密吧?
保谷一族住在其中几个三年坂旁,如果是基于某种意图,当然他们会对实之的调查产生警戒。不,难道只是警戒而已吗?河田是否也和这件事有关?难道他也是保谷世族的一份子?
当初因为赌气不回老家,但五月底离开宿舍后,实之并没有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任何人。现在想起来,这么做是正确的。那些人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落脚处,如果对方想要寻找自己的下落,阻止自己继续调查,或许会去老家打听。实之原本打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信告诉渡部,但显然小心为妙。
总之,一高将在二十六日放榜,只剩下一星期左右。通知将会以电报的方式寄到老家,自己寄信回家时,还是不要留下目前的地址比较好。
火之梦7
(一)
镀金又梦见了火之梦。自己一如往常冲下两侧火星飞舞的坡道,然而,这次出现了少许的变化。
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虽然车夫仍然穿着印有“镀金”的短褂,头戴平顶斗笠,但瘦高个儿代替原本中等身材的男人握着车把。是刚才一直跑在右后方的年轻人。镀金往左一看,没有看到任何人。戴着角帽的大学生不见了,只剩下镀金和年轻车夫两个人。
前方可以清楚看到坡道下方的景象。谷底一片通红直到远处,并且渐渐在视野中扩大。
火中有一个人影晃动。是手脚都很细的矮小人影,难道是小孩子吗?那个影子几乎快被火吞噬了,火焰像艳阳光般晃动,影子痛苦地翻滚着。
到底是谁?是谁家的孩子?
然而,那个小小的黑影很快的熔化、消失了。
镀金坐着的车子也冲入火中,前后左右都被熊熊大火包围。车夫变成了火人。黑烟和火焰交织在一起翻腾,张开大口准备吞噬一切。
镀金闭上眼睛,额头和鼻子痛如刀割,渐渐失去了感觉。皮肤被翻了起来,灼烧的肌肉开始熔化,连骨头也被火咬碎了。
这是火葬。当一切化成灰烬时,火之梦终于迎接尾声。
镀金努力张开双眼,他的义务就是要看清最后的一切。
火焰在前方窜烧,车子仍然冲下坡道。
这个下坡道仿佛可以通向世界的尽头,这场地狱业火好像也会永远燃烧。然而,火的后方出现了不同的东西。镀金知道那是什么。他已经知道第七个三年坂在哪里,也猜到了坡道下方有什么。
七月二十五日。前一天晚上,立原总一郎离开东京三个星期后又回来了。今天白天,他立刻来到元数寄屋町拜访镀金。他在老家福井就已经写信通知了镀金。
“好久不见。”
镀金在门口迎接立原后,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我请你吃午饭,你还没吃吧?”
镀金带立原来到靠新桥的尾张町二丁目一家当时还很少见的咖啡厅。咖啡厅内的感觉和镀金目前的住家很像,圆桌旁零零星星坐着一名或是两名客人喝着咖啡和洋酒。架子上放了一整排进口的洋酒瓶,吧台的玻璃瓶内装着进口巧克力和色彩缤纷的糖果。
镀金用眼神向老板打招呼后,沿着店内的楼梯上了楼。十坪左右的二楼完全没有客人。
“我住的那个地方在卖西洋杂货前,也是咖啡厅。日本似乎还不太能够接受咖啡,这里很难得地撑了下来。听说你今天要来,我特地事先预约好座位,也点好了菜。饮料喝咖啡可以吗?”
立原显得有点不知所措,镀金带他来到窗边的圆桌旁。才刚坐下不久,蛋包饭、三明治和装在木盆里的沙拉就和咖啡一起送了上来。当拿着银盘的老板下楼后,镀金开始吃三明治。
“唯一的缺点就是只有这几样东西可以吃,不过味道很不错。”
立原对食物没有兴趣,他探出身体,压低嗓门说:“镀金老师,我果然没有猜错。”
“你不用小声说话,下面也听不到,不用担心。”
立原仍然小声地说:
“内村义之去年夏天返乡后立刻死了,听说是死于意外。”
镀金瞥了立原一眼。
“什么意外?”
“好像是从哪里的屋顶掉下来受了伤,结果被细菌感染,很快就死了。而且……”
“而且?”
“他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五岁,名叫实之。今年春天,不告而别离开了奈良老家,目前下落不明。他母亲试图隐瞒这个事实我在想,他会不会也来东京找他的父亲?”
“原来如此。……那个叫实之的,是不是听他哥哥说了什么?”
“应该吧。他哥哥义之死得很突然,听说在他死之前的两、三天,兄弟两人曾经在老家见了面。另外……”
“另外?”
“关于内村义之,曾经有过不太好的传闻。其实,我之前虽然听说了,但因为成为我们大学之耻,所以一直瞒着老师。对不起。不过,既然他已经死了……”
“是什么事?”
“那是他刚进帝大时的事,差不多两年前。听说他制作了一份东京改造计画。”
“东京改造计画?那不是很好吗?未来的建筑家都会这么做吧?”
“不,他的计画很激烈。他计画创造一个全新的东京……”
根据立原的解释,内村义之所描绘的东京未来设计图,和目前的东京完全不同,宽敞的道路以宫城为中心呈放射线状向郊外延伸,道路两旁配置政府机构、文化教育设施和商业街。
“不久之前,政府推动了市区重划的东京改造案,最初是德国建筑家的构想,但因为规模太大,导致无法实现。这份‘东京改造计画’和德国建筑家提出的原案很相似。内村的计画是直接模仿巴黎。”
“那不是很好吗?未来有这样的东京,让我很期待呢。”
“不过,建设通常伴随着破坏。”
镀金吃着最后一片面包,立原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镀金说,“你说的破坏是指东京大火吗?这点倒是和他那位当车夫的父亲很像。”
“只是有这种可能而已,教授说他的这份计画太傲慢,也太危险,他最后自己撤回了这份计画,我只是听到建筑系有这样的传闻。”
“真有趣。”
镀金把牛奶慢慢倒进咖啡,继续说道:
“一开始以为是鹭沼为了驱逐贫民,想要利用东京大火。原来他的计画不光是驱逐贫民,而是连目前的山之手和下町的道路和坡道也全部烧毁,完全重建东京啊。”
“东京是一个毫无计画的都市,我认为江户时代还算是井然有序。”
“但应该会逐渐改变吧?目前,有乐町一带不是慢慢建造了很多大楼吗?”
“那是因为以前太粗鲁了,军事设施和监狱竟然在宫城正对面。”
立原喝着黑咖啡。
“对了,镀金老师,你那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
镀金心不在焉地看着立原。
“目前已经找到六个三年坂,但你听说有七个,所以叫我去找第七个。”
“不,我并不是叫老师去找,只是因为我刚好不在东京……”
“没关系,没关系。你确定有七个吗?”
“对,虽然不是我亲耳听到的。大学有一个对旧地名很有研究的老师,这位老师曾经听已经过世的老人提起过。在大学要调查这种事情比较方便。”
“是吗?”
镀金轻轻摇头,“听你这么说之后,我就以之前那二十一个低谷为中心调查了一下,可能目前已经改成其他名字了,所以,很遗憾,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如果那位老人的记忆无误,第七个三年坂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你是说,目前已经不是坡道的意思吗?”
“对,有可能整平了,或是变成普通的斜坡,甚至变成了住家。……啊,对了,所以,可能不完整。”
“什么不完整?”
“就是我之前失言,说可能有‘超自然的力量’那件事。照理说,我不应该提这个话题。”
镀金先打了招呼后,开始解释说。正因为七个三年坂无法找齐,所以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无法发挥作用,明历大火和造成“最惨的冬天”的神田大火,以及本乡大火,都只造成小规模的火灾而已。
他们默默的喝着咖啡,镀金已经吃完了,但立原完全没吃。立原打破了沉默。
“先暂时不讨论这个话题。我这个月不在东京,所以不太了解详细的情况。听说牛、迂矢来下的三年坂发现一具尸体。”
“对,听到这件事时,我也很兴奋。”
“老师知道是谁的尸体吗?报上说是身分不明。”
“听说是四、五年前工地的工人。当时在挖路,马路上挖了大洞,晚上也没有封起来,结果没有人发现有工人掉下去,就把坑洞填满了。这次在进行水管改建工程时,才挖出已经腐烂的尸体。听说是一个叫冈田的中年男子,住在四谷。”
“不好意思,请问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得知的?”
“报纸的报导,今天我想告诉你这件事,还特地把剪报带来。‘东野新闻’,这家报纸不大,但有记者和警方很熟,所以内容很详细。”
镀金从怀里拿出折起的报纸,立原立刻接过来,低头看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报上写说是叫冈田一藏。右腿有骨折的痕迹,家属也根据这个伤痕确认了尸体。这么说,不是他啰?”
“不是谁?”
“老师,你会感到兴奋,是否以为是桥上的尸体?”
镀金露出微笑。
“不,我是因为三年坂下有尸体这件事感到兴奋,或许其他地方也有。”
“尸体吗?”
镀金没有回答。
“但是,你为什么认为桥上死了?”
立原迟疑一下。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三年以内会丧命的传说吧?”
“嗳,说出来很丢脸。但在得知内村的死讯后,总觉得……”
“冬天时就会知道桥上的事了。”
“咦?”
“在此之前,我要去旅行一下。不瞒你说,六月底之后,我就辞去开明学校的教职。八月我会离开东京,去日本各地看看,打算十一月再回东京。这样应该来得及,明年我会去英国,之后……”
立原慌忙打断了他。
“等、等一下,老师,请等一下,请你解释一下。”
“首先,假设内村实之是因为听到他哥哥义之说了什么,才会行踪不明。我无从得知到底是七个三年坂的事,还是桥上的事,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觉得今年冬天都会有动静。我相信弟弟实之刻意隐瞒行踪,也是这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