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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会有动静?”

“没问题,等我十一月回来,会立刻去找第七个三年坂,我已经有大致的方向了,只是想再实地确认一下。只要一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之后,我会在杂志上发表,或是向警方报备。因为我要去英国,所以不想和这件事有太多的牵扯。不过,预防东京的大火,匹夫有责。”

“万一现在就发生……”

“现在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大火通常都发生在冬天或是初春季节。即使三年坂有神奇的力量,如果不是空气干燥的季节,应该无法成功。”

“……那倒是。”

立原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只嘀咕了这么一句。

三年坂8

(一)

七月二十六日。这天是一高放榜的日子,早上八点多,从车夫变回一介书生的实之去一高看放榜结果。

他的外貌稍微有了一点变化。不仅体重减少,脸颊也凹陷下去,只有双眼炯炯有神。做车夫的工作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从正门走向钟楼。左转后,走在铺着煤渣的路上。连结红砖校舍和漆成水蓝色木造校舍的长回廊上,公布了合格者的准考证号码。

他的准考证并没有上榜,他也没有多作停留,低着头走出大门,沿着暗闇坂快步走向上野的方向。他的背影很孤单落寞,散发出某种强烈的感情。

相同的时间,吉冈冴仍然对自己命运的巨大改变感到困惑不解。之前那次尸体骚动后,另一位刑警拜访了他们的大杂院,为她安排了在麻布某家高级住宅当住宿女佣的工作。母亲慎也和她同住,还请了医生帮母亲看病。自己脸上有烧伤,母亲罹患了肺病这种不治之症,她简直难以相信这么幸运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位姓平泽的刑警说,必须有一个附带条件——在明年四月之前她们不可以出门,也不能提起继父和三年坂的事,连名字都要暂时使用假名。她们母女两人可以保证衣食无缺,每个月还有十圆薪水。这些优渥的条件,似乎是让她们暂时隐姓埋名,保持缄默的代价。

已经承受极大打击的这对母女答应了这些要求。位在麻布龙土町的这幢房子很大,只有一对老夫妻和佣人住在那里,过着隐居的生活。大家都对她们母女很亲切,但却从来没有亲密交谈过。

讶负责整理图书室等轻松的杂务,无所事事反而让她心神不宁,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她学会了西洋的刺绣,也做了钢琴套。之后,平泽只来过一次,说等到明年春天,会告诉她所有的事。

这时,土手三番町保谷家的饭厅内弥漫着低气压。得知长子重治报考一高再度落榜后,早餐的气氛顿时变得格外凝重。

“都是那对兄弟的错!”

保谷夫人神情憔悴地低吟。

“自从那个孩子来这里之后……”

重治的表情反而比两个月前开朗。

“算了,即使考取了,不要说出人头地,也不可能去公家单位上班吧。”

保谷坐在窗户前的家长席,默默地把奶油涂在面包上。

“老公,如果你一开始就说清楚……”

保谷听到太太的话,并没有答腔。志野脸色苍白,把茶杯举在半空中说:

“爸爸,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桌子旁放了五张椅子,保谷夫妻坐在桌旁,应考再度失败的长子和经常被男生捧在手心的独生女也围坐在餐桌旁。然而,只有一个座位空在那里。全家人都默然不语地注视着那个座位。

实之回到位于山伏町的大杂院后,去阿丢和阿捡的住处向他们报告应考结果,然而只看到阿捡的父亲望着天花板,他们两个人似乎外出了。

实之走向放在自己房间门口的人力车。他身上已经没有回家的旅费,但他在这段时间既没有解开秘密;也没有找到第七个三年坂。除了在东京到处拉车以外,他已经别无选择。

开始拉车已经两个多星期,赚的钱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减少的倾向。客人叫车的比例大幅减少,他从一个星期前开始增加拉车的时间,一直奔波到深夜两点,也只能靠载一些醉客努力维持现状。

除了柳桥、新桥和日本桥等艺妓密集的街道以外,神田明神下或神乐坂等餐饮街附近都有专用的车行接送客人,专跑夜场的个人车夫也有各自的招呼站。实之无法在定点等候客人,只能在路上看到醉客时,走到他们身旁问:“要搭车吗?”

第一天跑夜场时,遇到客人呕吐,令他不知所措。第二天晚上,客人竟然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起来,实之不知道该送他去哪里,只能在半路让他下车,当然也没收钱。实之无从得知客人减少的原因。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刚入行时,东张西望拉空车的生疏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新手,让人感觉很可爱。

然而,他渐渐失去了这份可爱。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越来越进入状况;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迟迟无法找到新的三年坂而感到焦躁。他的内心产生一种接近愤怒的强烈感情,让他失去原本的开朗。

他以考生的身分来到东京,最初住的宿舍在东京也算是上等住宅。然而,现在他住在最低层的大杂院。在考试以前,他几乎都关在房间里念书,如今却必须外出工作。他觉得自己徘徊在东京的最低层,担心自己永远在谷底奔跑;永远无法攀上坡道上方。

其实车夫这个职业,遭到使用者的排斥。他们不仅觉得车夫经常随便哄抬价格;甚至害怕车夫随时有可能变成强盗。看到压低斗笠,浑身散发出某种情绪的年轻高大身影在街上奔跑时,内心的不安就会倍增。

只有他自己没有发现他外表的改变。再加上一高落榜的现实,使得他的表情更加阴沉。

“……惨了。”

实之这天的收入最差。他在宫城四周绕了五次,只载到一个短程客人。他缓缓的在街上跑着,一边左右张望,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惨了”。这个情况下,他只能勉强填饱肚子。长时间在街上奔走后,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不要说是调查,甚至连读书的力气都没有。他已经接受了要继续住在大杂院的现实。而且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秋天以后,他也不可能有钱去读补习班。

“要搭车吗?车资可以算便宜点。”

在数寄屋桥附近,他问一个站在街上张望的绅士。那个绅士好像看到什么煞星似地立刻转过头。实之最近经常遇到这种反应,刚来东京那一天去霞之关时的疏离感再度苏醒。渡部之前在老家时说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绝对一辈子都会这样。”

每次招呼客人都遭到无视。像火一样的憎恨,渐渐在实之的内心萌生。

八点多,实之拉了第二个客人来到上野车站后,先回去大杂院一趟。阿丢和阿捡平时都在这个时间回家,然而,阿捡他们的房间内只剩下父子两人,阿丢不在。不仅如此,阿丢之前捡回来,一直堆在大杂院门口旁的杂志和报纸也不见了。

实之顿时领悟到,阿丢走了。实之原本想问阿捡,但听说他有口吃,除了他父亲和阿丢以外,谁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已经走了。”

阿捡走出来小声的说,他的口齿十分清晰。

“他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很生气,说实哥太顽固了。”

实之瞪大眼睛注视着阿捡的脸,好不容易才问: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另外,你住在这里是没问题,但即使你给我再多钱,我也不会再为你带路了,如果可以,也希望你不要找我说话。”

两天后的深夜,实之仍然在街头拉车。十九世纪最后一年的东京夜晚,他像往常一样拉着空车寻找人影。

不一会儿,实之不再注意路上步履蹒跚的行人。他觉得一切都是徒劳。他在不知不觉中奔向在东京第一个看到的三年坂所在的霞之关。他握着车把,身体微微前倾,满脑子都在思考阿丢的事。

阿丢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自己在牛迂津久户找到第四个三年坂的那一天。

自己是怎么找到第四个三年坂的?

因为当时跟踪了包着御高祖头巾的女人。

她那天在哪里?

在土手三番町的三年坂。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被保谷家的长子痛骂一顿,两周之前拜访他们家时,还没有这种反应。

我最初请阿丢做了什么事?

寻找三年坂的同时,找那个包头巾的女人。

他们有找到那个包头巾的女人吗?

没有。不可思议的是,那天之后,在东京任何地方,都没有再遇见那个女人……。假设阿丢认识那个女人……假设是他去警告她,我在找她……。

霞之关的三年坂黑漆漆地出现在夜色中,一群蚊子立刻钻过平顶斗笠,扑向他的脸。实之挥着手,伫立在坡道下方结实的泥土地上。一个看起来像是官员的男人满脸通红地从外务省的方向走过来。

“喂,我要坐你的车。到三田,你一定乐坏了吧?”

实之不理会他,独自跑了起来,身后顿时传来叫骂:

“你是什么东西?下次我看到你,也绝对不会坐你的车,他妈的!”

阿丢和阿捡是怎样帮自己带路的?

对路况很熟悉的阿捡说话时需要透过阿丢居中翻译。阿丢说什么阿捡会口吃,所以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话,这根本是弥天大谎。

那是为了避免阿捡和我直接对话。我们最先去了小石川,在那里没有找到三年坂,接着又去麻布南区……。

实之正站在通往我善坊谷的三年坂上。他想起五月下旬,和阿丢、阿捡一起来到饭仓附近时的情景。当他们来到我善坊谷的附近时,阿丢曾说:

“那里没什么坡道,他们说是通往芝的路。”

阿丢去打听三年坂的名字后,回来向他这么报告。

“这两个都叫雁木坂。”

之前问到谷中时,阿丢曾经说:

“其他地方不太清楚,但上野和谷中附近应该没有这个坡道。”

然而,谷中明明有三年坂。阿丢虽然号称协助自己寻找坡道,但假设他是基于其他的目的……。如果是为了让自己远离三年坂;让自己没有时间温习功课,在一高的入学考试中失利,赶快回老家……。

所以,他才一再要求自己赶快回老家,为了让自己的荷包缩水,还要求付他们薪水。也许是因为阿丢的关系,实之才一直无法再遇见包头巾的女人,搞不好被子里的跳蚤和虱子也是他搞的鬼。

总之,这么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从永田町穿过已经夜深人静的番町高级住宅区,走下土手三番町的三年坂。保谷家就在三年坂下方的左侧,除了门灯以外,整幢房子都熄了灯,沉寂在夜色中。第一次来这里时,曾经在坡道上方听到这幢房子的方位传来小孩子嬉戏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开明学校那个为自己创造和志野相识契机的平头学生曾经说:

“对啊,那个死小鬼把我弟弟打伤了。番町高级住宅的少爷,竟然是附近的孩子王。”

他指的就是志野的弟弟。然而,实之没有在保谷家见过这个孩子,难道他就是阿丢吗?阿丢故意用炭或是其他东西把脸和牙齿涂黑,跟着我,避免让我找到三年坂吗?但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为什么要这么做?

实之经过牛込津久户的三年坂,脑子里仍然在思考保谷家的事。可怕的想像不禁在实之的脑海中浮现。明治中期后,同一家徽的世族开始居住在三年坂附近。三年坂位在围绕宫城的山之手各地,七个坡道包围了天皇居住的地方。如果只是居住在三年坂的周围,那倒也不稀奇。然而,如果三年坂本身就代表某种危险的意义,事情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虽然这种想法太可怕,但万一他们企图危害宫城……?

光是有这种念头,那个家族就罪该万死。他们感受到这种危机,所以,为了隐瞒三年坂的秘密和存在,努力排除想要寻找的人。

事实上,保谷用寺町说打发了上门造访者,不让别人继续追究下去。实之之前也信以为真,不再继续调查。然而,即使阿丢是保谷家的次子,但保谷家需要小孩子来出面处理吗……?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觉得自己想错了。难道阿丢和保谷家没有关系,是其他想要妨碍自己的人吗?实之已经来到矢来下的三年坂,他打算走遍所有的三年坂。矢来下的三年坂似乎完成了引水道工程,地面有挖过的痕迹,他发现地上放了一束枯萎的百合花。

为什么有花?是不是那个包头巾女人放的?

那个女人住的地方搞不好就是第七个三年坂。如果之前阿丢和阿捡说谎,那么,实之已经大致猜到可能的地点。就在这附近……。

实之慢慢的在四周寻找。现在是深夜,不可能遇到那个女人;而且,她在夏天也不可能再包头巾。

是自己想太多,是他太在意那个女人。刚才的花有可能是因为在做工程时有人死了。

死了……?

哥哥死了,被人刺中肚子死了……。啊!

实之终于想到那个可能性,同时也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个女人。

因为外祖母曾经说:‘我看是女人干的。’哥哥肚子上的伤口的确像是没有力气的人造成的伤口,但也可能是小孩子,而且是个子矮小的小孩子干的!去问他的同伴。去找阿捡问个清楚。

实之从原本和走路差不多的速度突然奔向前方,人力车顿时发出嘎啦嘎啦的巨大声响。这里是本乡的丸子坂,只要走过蓝染川的石桥就是谷中,在桥的北侧就是目前名叫萤坂的谷中三年坂。

这一个星期以来,实之每天下班后,都会从石桥经过三崎坂和御隐殿坂。看到萤火虫,可以疗愈他疲惫的身心。

这天晚上,河岸旁也闪着白光。一个黑影站在河畔,应该是捕萤火虫的小贩。当时,这种小贩很常见,事实上,实之也曾经多次在这里看到过。实之不以为意,全力冲上三崎坂,然后,穿过谷中墓地,走下通往根岸的御隐殿坂。这里是名为莺谷的低谷地区,从根岸来到上野后,就是他目前居住的大杂院。

他走下坡道。

有人在他心中轻声地说:“不要跌倒了。”

两侧都是低矮的泥土墙,土墙后方是墓地和黑色树影,前方是漆黑一片的坡底。

实之以相当快的速度冲下坡底。

有人低声喃喃的说:

“我在三年坂跌倒了。”

那是死去哥哥的声音。

“你也要小心。”

右侧树林中闪过一个白色的东西。是一张很小的人脸。实之大吃一惊,转过头来想看清楚那张脸,没有注意前方。

下一刹那,实之连人带车一起往前摔倒。他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随着人力车木架折断的声音,实之整个人跌在泥土地面上。

我在坡道上跌倒了……。

实之仰望着眼前的星空说道。哥哥说他在三年坂跌倒了,如今自己也在坡道上跌倒了。在跌倒之前看到的那张小孩子的脸扭成一团,好像快哭出来了。那的确是阿丢,只是没有把脸涂黑的阿丢,他果然是保谷家的次子……。

实之张开手脚,仰躺在坡道下方的平坦地面上,不知道躺了多久。不,可能并没有张开手脚,因为感觉已经麻痹,连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觉得右脚扭向奇怪的方向。

一切都完了。在跌倒之前,看到了小孩子哭泣的脸。那个小孩子流着泪,想要杀害自己。

只能回老家了。去年夏天,被他剌中腹部的哥哥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自己不会再来东京了,再也见不到阿时了……。渡部,对不起,你出了二十圆,我却和哥哥一样跌倒了。

这时,眼前的星空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有人探头看着实之的脸。不是阿丢,是一个大人。

“你还好吗?”

好熟悉的声音。

“你的脚好像摔断了,不过,你还年轻,在冬天之前就可以恢复。没问题,到时候又可以跑了。”

他是谁……。实之茫然地思考着。然后,不加思索地问:

……这里就是第七个三年坂吗?”

“听你这么问,表示你还没有找到啰?内村实之同学。”

镀金弯着身体,抬起头,在星光下微笑着。

“你应该知道的。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就住在那附近;梦幻的初音坂也在那附近,三年坂就在那里。只是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有那个家徽。”

夏去秋来,树木的叶子变厚变硬,渐渐染上了黄色和红色,当这些色彩褪去时,便轻轻飘离枝头。

镀金居住的元数寄屋町的红砖房在八月之后就空无一人,时序进入十一月,门口用薄木板封了起来,感觉好像是空屋。

那一年的冬天,约定十一月回到东京的镀金毫无音讯,每天都心神不宁的立原总一郎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小石川区安藤坂附近的宿舍收到一封限时专送。背面的寄件人处写着“七坂四郎”的名字,他立刻知道是镀金寄来的。里面有三张信纸,用很生硬的文言书信文体写道:

立原总一郎惠鉴:

小生目前正停留在某海港,临时准备前往伦敦,恕小生仅以此信聊表问候。第七个三年坂已经找到,另以附件报告。经过长考,我已同时以平信,将七个三年圾的地点、由来,以及纵火犯暨车夫桥上隆之事等内容寄至几家报社。之后事宜,一切交由你处理,小生从此消失江湖。若你灭觉麻烦,也可置之不理。另,寄去报社的信以匿名方式处理,只字未提小生、你以及大学之事。虽然我们相处时间甚短,谨对此次愉快的侦探活动致以万分感谢。

以平信寄至报社的信写着,两天后的十一月三十日,将在世人面前揭开三年坂的秘密。

至今为止,我们目睹了多场火灾。

我们曾经目睹一个区域,或是好几个区域在火中毁灭,然后又浴火重生。

这或许是神田一带,也可能是本乡春木町,或许曾经亲眼目睹过“最惨的冬天”。

如今,只有两天。

只有这两天的时间,东京这个由群山构成的广大复合体可能付之一炬。掌握七个三年坂秘密的人,掌握了可以把这个国家的首都烧毁的力量,将以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火灾烧毁东京。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三年坂 火之梦

(一)

十一月二十日深夜两点。

一名车夫拉着空车从牛込津久户的三年坂下方沿着江户川奔跑。不知道是否经过什么特殊处理,嘎啦嘎啦的车轮声并没有太大声。

时序已经进入冬季,路上人影稀疏,等候客人的车夫也零零星星。车夫拉着载了一个大箱子的空车在冷清的街道上疾走。

今天晚上,车夫将从谷中的三年坂出发,绕行全东京的七个三年坂,在坡道下方的高级住宅、商店,尤其是木炭店附近纵火,亲眼看着这些地方窜起红色火光。

在他接二连三的奔波下,应该已经有五个三年坂发生了火灾。超自然的力量也即将发挥作用。虽然他无法同时确认之前的五个地方同时冒出了火光和黑烟,但可以确认刚才纵火的矢来下三年坂已经在身后微微冒出黑烟。

第六个牛込津久户的三年坂,坡道下方附近的民宅正冒出火光。车夫压低平顶斗笠,再度动作生硬地奔向最后的,也就是第七个三年坂。

那里是一片沿着斜坡建造的大杂院,其中有一间曾经是商家的废弃屋。腐朽的木板围墙拉起了铁丝网,表面上似乎拒绝外人进入,但车子却轻而易举地进入其中。

位在斜坡上的废弃屋内杂草丛生,随意丢着许多废弃材料,角落有一间摇摇欲坠的仓库。车子缓缓移动到仓库前,旁边就是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和大杂院。

车夫从行李架上拿下箱子,顿时传来动物的叫声。车夫窸窸窣窣地开始作业,结束后,面对着建筑物,双手伸向半空。随着他的手一扬,丢出好几个黑色的东西。

动物的黑影落在斜坡上,分头四散。左逃右窜后,钻进草丛,大部分都跑向仓库的方向。

火星四散,进而变成一团小火。而且,并非只有一个而已,而是有三、四个火球紧贴着地面,前后左右颤抖着向前跑。

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叫住车夫。

“拉车的,你这是白费工夫。”

车夫浑身僵硬,转头看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即使你好不容易点着了火,也很快就会熄灭。因为有好几名消防队的人抱着水桶正在待命,刚才你去的六个地方也一样。在你离开之后,立刻就把火给扑灭了。”

黑影从前方的仓库中走了出来。愣在原地的车夫在黑暗中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人影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里更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把整幢建筑物和废弃材料都泡了水,连点火都很困难。况且,你也无路可逃。”

车夫一惊,回头看着身后,身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四名警官,挡住他的退路。

“你果然把这里当成最后一站。我稍微赌了一下,不知道你会按照怎样的顺序,跑完这七个三年坂。”

几名警官同时点亮了提灯式的油灯,车夫的身影顿时浮现在夜色中。

镀金一边说话,一边走了出来。

“我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小石川柳町的三年坂,而且这条坂道已经消失了。正如我在信中所附的地图上所画的,这个斜面在三百年前是坡道。你一定认为唯一消失的这个坡道隐藏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猜错。如果你最先来这里,会因为点不着火,而让你有机会狡辩。”

一名警官跑到镀金所在的位置,把手上的小东西递到他的面前。镀金接了过来,转头看着车夫,用手指把手上的东西高高举起。那是只烧焦的小老鼠的尸体,尾巴还留着一些残渣。

“你把活的小老鼠浸在灯油里,尾巴绑上涂了磷的绳子,把它们放出去。磷在干燥变硬后,和地面之间摩擦就会发出火星,看起来好像在地上乱窜。当火烧起来时,老鼠就会逃到阴暗处,变成一团火球,房子就会烧起来。立原,你所设计的纵火犯车夫传说真的很经典。”

立原拿下平顶斗笠,目不转睛地看着镀金的脸。

“果然是这样,我之前就怀疑。所以,你设计了这个局,谁是侦探,谁是纵火犯,直到最后一刻才见分晓。”

镀金一脸同情地走到他的面前停下来。跟在镀金身后走出来的西装男子站在他身旁,他正是那个有着将棋脸的人。

立原把视线移向那个人。

“这位是刑警先生吗?所以,失踪的内村实之其实已经受到警方的保护了吗?他应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对,他也来了,实之有权利知道他哥哥的事。”

立原背后传来踩在腐烂木板上的声音,接着实之从废弃材料后方走了出来,一个穿西装,戴帽子的男人陪在他的身旁。立原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实之的脸,对镀金说:

“我第一次看到他。河田说得没错,他和哥哥完全不像。老实说,我一直很担心他会遇到你。”

立原把视线移回镀金身上。

“不过,镀金老师,就连这一幕也完全符合你写的剧本——必须在纵火现场逮捕纵火犯。”

镀金平静地回答:

“不,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尽量避免遇到实之,因为我不需要从他那里打听消息。”

“为什么?他应该会告诉你,我们的事吧?”

“你说的‘我们的事’,是指你和内村义之,还有河田义雄一起制造的那份建立在把整个东京烧毁基础上的东京改造计画吧?也包括你单独执行的本乡春木町纵火事件吗?”

实之惊讶地看着镀金,镀金感受到他的视线,轻轻地点点头继续说:

“在实之来东京之前,无法得知他到底听他哥哥说了什么。不过,我基本上没有抱任何希望。既然义之已经死了,即使他弟弟转述什么,也无法成为两年前纵火事件的证据。所以,我保持观察的态度,最后,很幸运的是,你们只从实之口中挖到关于坡道的事,实之没有提到‘三年坂’的名字,当然,实之根本不知道燃点和火灾的事。你们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继续追究,但你们却很担心实之可能有所发现。于是,你和河田随时在远处监视他,我才决定不和他接触。”

站在稍远处的实之,一脸不解地首次开口问道:

“刚刚我才第一次听说车夫纵火的事。我知道死去的父亲曾经当过车夫,难道是我父亲……?”

“死了?”

立原尖声打断了他的话,将目光移向镀金。

“矢来下那具陈年的尸体果然是他吗?”

“正是他们兄弟的父亲,也是《东京坡道的秘密》的作者桥上隆先生。纵火犯桥上先生可能还活着;这次的东京大火又可以说是他的杰作。……这些想法促使你付诸行动。所以,警方隐瞒了这个事实。”

“什么?我父亲是车夫纵火犯?”

实之扬声问。

镀金对他露出微笑。

“别担心,不是这么一回事。车夫纵火犯是立原利用传闻设计出来的。两年前,他自己扮成车夫,故意让别人目击车夫纵火那一幕。”

实之的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立原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了解状况了。镀金老师,你去年来开明学校,其实是为了这件事吧。因为对两年前的纵火案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再加上对方又是帝大学生,不能随便怀疑。所以,就用燃点的事作为诱饵,假装是海外归国,行事风格独特的人来接近我,目的就是引诱我再度纵火,而我竟然完全中了你的计。老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就是两年前的纵火犯?”

镀金瞥了一眼身旁的刑警后,回答说:

“我来介绍一下,我旁边的这位是警视厅的刑警平泽正次郎。虽然我们姓氏和长相都不同,但他是我哥哥。”

立原惊讶地看着平泽刑警。刑警脸上没有笑容,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瞪着立原。

“我的经历是真的,我长兄在神户协助家业,次兄从事其他的行业。你这么聪明,即使我在这种事上说谎,也很容易被你识破。不过,去开明学校的情况正如你所推测。我这个哥哥喜欢支使人,每次看我闲闲没事,就会找一些事给我做。”

“不必说那么多。”平泽第一次开口,“而且,你太多嘴了,赶快结束吧。”

镀金像外国人般耸了耸肩。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该不会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吧?”

“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镀金向实之招了招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的纸片。那是一张信纸,上面用工整的字写道——

“本乡春木町大火的纵火犯就在帝大工科学院内。”

实之惊讶地抬起头。

“这是我哥哥的字。”

立原愕然地注视着这几个字。

“这是去年七月中旬寄到警视厅的匿名信,刚好是研究室放暑假,义之申请退学的时间。警方迅速展开秘密侦察,发现了内村和河田的东京改造计画。我哥哥平泽刑警去大学见了建筑系的教授,教授说:‘内村和河田的确制作了这份都市计画,但是他们不可能有胆量实际去纵火。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他们,那个人很可能做这种事。’教授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们的学长,也就是你。而且,内村和河田在两年前火灾时,有充分的证据显示他们不可能纵火。因为有人证明,火灾当天他们在宿舍里读书到深夜。”

立原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是被教授看穿了。”

得知哥哥和纵火无关,实之脸上的紧张表情稍微放松下来。

“一开始并不知道那封信是内村写的,因为他是遭到告发的工科学院学生。即使在得知他不得不退学返乡,不久之后就死了的消息,也没有及时展开调查。一方面也是因为无法得知他详细的死因,总之,我哥哥向教授了解情况后,就命令我去你所在的开明学校接近你。啊,对了对了,在此之前,我还特地写了有关火灾的文章。”

这时,刚才一直站在实之身旁的西装男子脱下帽子。立原远远地看到他时,脸上挂着冷笑。

“那不是鹭沼先生吗?所以,之前在西餐厅时,他明明知道我在背后,特地在我面前演戏吗?对刑警来说,真的是家常便饭。”

“不,他不是刑警,他是如假包换的日本桥天命社员工,之前就曾经委托我写稿。不过,他自称是民权运动家,现在又是国权扩大论的激进分子,真心宣扬全面实施驱逐贫民区的措施。你调查到的情况完全正确,他的确是可疑人物……”鹭沼向立原举起一只手挥了挥,似乎对他感到非常亲切。

“他有前科,因为他的偏激行为,经常受到警方的监视。我哥哥就强制他提供协助,他实在太适合扮演这次的角色了。而且,还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巧合。”

“对,我现在知道了。”

立原恢复了快活的语气。

“就是有关于坡道的手稿吧?”

镀金点点头。“你说对了。”

立原得意洋洋地继续说:

“我听河田说,那份手稿是内村向不知道哪里的女人买来的,不过我们不知道内容。后来是从内村的弟弟口中得知,手稿是有关坡道的事。几年前,他的父亲曾经把这份手稿拿去天命社,鹭沼还记得这件事,所以,你才会设计出燃点这个陷阱。”

“啊,”实之这才想起一件事,“河田告诉我,我哥哥是从旧书店买来的,所以害我找得很辛苦。”

“那是河田听你说起手稿是有关坡道的内容时,临时想到的谎话。因为他已经从立原口中得知燃点和坡道的事,你不是也误打误撞,到过天命社吗?结果却被荞麦面给吸引了。”

实之轻轻叫了一声。

“原来你有看到我。”

平泽再度不悦地命令镀金:

“废话少说。”

镀金苦笑着看着立原,然后转头对实之说:

“实之,这些就是你必须知道的事。你对你哥哥的事应该有了大致的了解,关于三年坂和你哥哥受伤的事,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聊。”实之点点头,在其他刑警的陪同下离开了。立原对此毫不在意,开口问镀金:

“那河田呢?我没有告诉他今天晚上的事,你该不会也把他抓来了吧?你想把他和我一网打尽吗?”

“河田离开大学回老家了。你或许会感到不满,因为无法证实他参与犯罪行为,所以并没有告发他。”

“的确。”立原开心地笑了。

“他和纵火完全没有关系,不过,他帮了我很多事。对了,还有一个叫真庭的。虽然他察觉到不少事,但我们成功地封了他的嘴。”

“你说服他这攸关东京帝国大学的名誉吗?”

“没错,真不愧是老师,任何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立原在不知不觉中露出疯狂的眼神,平泽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用眼神向立原背后的警官示意。

“镀金老师,你怎么能确定我会在今天纵火?老实说,我在收到限时信时,曾经想过可能是陷阱。在此之前,我还没有怀疑老师。虽然我完全被骗了,但接到那封信,才一下子产生了警戒。因为,那封信上所写的条件,根本就是指定我要在昨晚或是今晚采取行动。因为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所以实质上只剩下今天晚上。”

镀金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对,我很确定。”

“为什么?你等于指定了时间和地点,叫我在三年坂纵火。我这么做,等于是自杀行为。纵火只有靠自己招供或是在现场逮捕才能定罪,但我绝对不可能招供。”

“立原,你去年夏天真的很忙。你想辞去开明学校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时薪太低。”

立原尴尬地看着镀金。镀金继续说:

“研究室的指导教授知道你遭到警方怀疑。所以,去年夏天之前,你真的很忙,但之后就无法继续参加研究,整天都很空闲。你之前曾经说,课业忙碌是帝大学生的专利,实际情况完全相反。你们对‘大学的名誉’这几个字的反应,几乎到了过敏的程度。我猜想,不管你的嫌疑是真是假,恐怕都不得不离开大学。当然,这一点我还没有确认。”

这时,立原露出憎恨的眼神。

“对,对,你说的完全正确,完全答对了。昨天,我向大学提出退学申请。其实,我已经有将近半年时间没有去大学了。不过,镀金老师,我虽然无法继续留在大学,但我还是拥有帝大毕业的头衔,只要去民间公司,就可以坐拥高薪。而且,校方为了维护大学的名誉,不可能向外界透露我的嫌疑。如果认为我这次是因为自暴自弃才纵火,显然是毫无根据的推理。你只是在没有成功把握的情况下,侥幸等待我心血来潮地纵火。如果我做出符合常理的选择,这场大规模而且漫长的逮捕剧,全都会化为泡影。”

镀金用宽恕的眼神看着立原。

“我有足够的根据认为你会执行。不过,在向你说明之前,我先要向你表达敬意。”

立原心虚地反问:

“对我的什么表达敬意?”

“而且,虽然眼前的场合不太适合,我也要向你表示感谢。”

“到底是什么敬意?又感谢什么?”

“我刚才也说了,我的经历千真万确。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我应该早就回英国了。托你的福,我对日本的历史产生了兴趣。”

立原没有说话,露出不耐的表情。

“至于敬意,我从鹭沼口中得知桥上隆先生手稿的大致内容后,得知了燃点和三年坂之间的关系。所以,向你提示了包括七个三年坂在内的二十一个燃点。实之虽然知道三年坂的事,却没有告诉你们。你们只是从真庭口中得知有七个相同的坡道,再加上有些三年坂的地名已经消失,很不容易寻找。然而,你单枪匹马地从二十一个低谷找到了三年坂。我真是太佩服你了,原本我还计画慢慢缩小可能的燃点范围,或是结合包括从实之那里听到的各种消息在内,由我们两个人慢慢理出一个头绪。你的进展太快了,当时我真的慌了手脚。”

立原听完之后,眼中的疯狂逐渐消失,不耐的神情也消失了。他犹豫了一下后小声说:

“如今,我得知我上当了,再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当时我真的很乐在其中。我实地走访,比照旧地图,发现了三年坂……。另外,和老师一起调查桥上的事也让我兴奋莫名。”

镀金微笑颔首,沉默一段时间后,缓缓开口说:“老实说,设下圈套的我也很挣扎,其实,我已经暗示过你这是陷阱。”

“啊?”

发出惊叫声的并非只有立原,连皱着眉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平泽刑警,也回头看着镀金。

“你说什么……?”

镀金一脸平静的说:

“我经常不经意地向你透露我掌握的资讯,你难道不知道吗?”

“啊!”立原惊叫起来,“难道是火之坂的梦吗?”

平泽在镀金的耳边问:

“火之坂是什么?”

镀金没有理会兄长。

“那的确是我的梦境,但既不是预知梦,也不是什么透视术。我习惯在睡前思考,那些都是我每次掌握新资讯时做的梦。我以为你会察觉,会主动向警方招供,或是离开东京,我就从此不再追究,没想到你完全没有察觉。”

平泽额头冒着青筋。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要不要停止必须由我决定,你竟然擅自……”

立原满脸自省的表情,视线在空中飘移。

“你现在是不是很懊恼,自己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有察觉?这是有原因的。当时,你的心思完全被其他事情给吸引了。”

立原看着镀金。

“……其他的事?”

“当我告诉你火之梦的事时,你的眼睛顿时点起了火焰。”

“我的眼睛燃起了火焰?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说纵火者一定会去现场看自己纵火的房子或是区域,而且,还会欲罢不能地连续纵火,因为火会侵蚀人心。内心一旦发生火灾,往往很难扑灭。你听到火之坂梦境时的反应,完全就是这种人的写照。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当时,你想像着我梦境中的大火景象,一脸陶醉的表情。”

立原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看到你当时的表情,我改变了心意,我决定不能放你一马。不管有没有关于燃点或是车夫的传闻,你以后一定会在别处纵火。既然你可能破坏其他地方,我就顾不了大学的名誉。……刚才我说的根据,就是在你眼中看到的火焰,这是我坚信你一定会在昨晚,或是今晚执行烧毁全东京计画的理由。即使你发现有可能是陷阱;即使你知道这是自杀行为,也一定会来纵火。虽然只有两个晚上,但整个东京真的有可能因此付之一炬。”

立原默然不语地看着地面。

镀金注视他的眼神严肃起来。

“最后,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刚才,你最先提到实之,你是在找他吗?实之离开宿舍后,住在上野的大杂院,河田也找到了他。而且,他开始做车夫的工作。这件事让我很担心,你知道为什么吗?”立原茫然地看着镀金。

“……如果你说是我用刀子杀死他哥哥,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那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镀金用力点头,“但我担心你会利用实之。我担心你会煽动他,让他成为车夫纵火犯。所以,我在远离这里时,也同时保护了他。你原本打算把他怎么样?你想让他拉着车,四处点火,然后自己袖手旁观吗?还是打算去九段坂上,欣赏整个东京烧起来的壮观景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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