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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19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立原没有回答,情不自禁地移开了视线。

从他的态度不难发现,镀金说对了。这时,两名警官走向立原,抓住他的肩膀。立原的双手被拉到身后,但他没有抵抗。警官押着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抬头看着镀金。

“镀金老师,我终于了解,其实是我一直在做火之梦。即使在七个三年坂成功的点了火,东京也不可能烧起来。”

(二)

实之和之前春天造访时一样,坐在保谷家饭厅角落的位置。保谷家的四个人脸色发白地看着他。

实之紧张地准备开口。他推理分析了哥哥的死,并把自己的推理告诉镀金,镀金针对某些部分加以修正后,让他独自来保谷家。在这次的事件中,必须由身为亲人的实之解决哥哥义之的死这件事。

保谷用不悦的表情,掩饰着内心的恐惧催促道:

“你说想要在我们全家面前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可不可以请你有话快说?”

实之吞了一口口水,慢慢开始说:

“首先,我想从我哥哥之前来这里的时候开始说起。保谷先生,你说我哥哥在去年初春曾经来过一次而已,但其实我哥哥又来过一次。那是去年八月十九日中午左右,也就是我哥哥打算返乡的当天。”

保谷家没有人回答,实之依次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脸。

“今年春天,我已经听你说了我哥哥第一次来这里的事。你告诉我哥哥有关寺町的事,但是,我哥哥并不相信。我也一样,一切都从怀疑寺町说开始。”

实之解释了自己怀疑寺町说的来龙去脉,也就是霞之关和番町以外的三年坂的位置和特征。保谷家的四个人都低头静听。

“……当我四处走访三年坂时,首先发现了一个共同的特征。七个,不,现在只剩下六个,六个三年坂中有四个在坡道下方有相同的家徽,就是雕刻在这个饭厅门上的家徽。”

和去年春天相比,保谷反驳的声音显得极其无力。

“你满口家徽、家徽的,那只是代表在遥远的年代,我们有相同的祖先而已。”

“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你们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平时有没有来往。”

保谷闭口不语。

“当我得知家徽的事后,最初是这么想的。三年坂在江户城,也就是目前的宫城四周,保谷先生的家族如果从江户时代就住在三年坂,一定是身为幕府的旗本,奉命住在那里。如果三年坂有什么秘密,也就是幕府的秘密。不过,我发现你们是在明治以后才开始住在三年坂,也就是说,你们是按照自己的自由意志这么做。所以,假设三年坂有什么危险……”

“既没有秘密,也没有危险!那只是你们的……”

“对,是不是我哥哥在这里向你提到了燃点的事?不,正确地说,是不是我哥哥出示给你们看的手稿上,写着三年坂和东京大火有关?”

保谷很不甘愿地点点头。

“没错,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三年坂是火灾的燃点,或是火攻宫城的据点的这种说法。”

“燃点的传闻似乎原本就存在,我相信你应该曾经听说过,否则,一定会对烧毁整个东京的说法一笑置之。”

保谷没有回答。

“所以,当你听到燃点的传说和三年坂结合在一起时,顿时感到惶恐不安。因为,这代表你们特地选择住在可以火攻宫城的据点。虽说燃点的传说只是传闻而已,但一旦被世人知道,对国立学校的学生或是担任官员的人来说,将会是致命伤。你是不是害怕这一点?”

实之很有耐心地等待保谷的回答。镀金再三叮咛他,不要情绪化,要让对方有发言的时间。

保谷终于承认了。

“……那还用问吗?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人竟然把三年坂说成这样。”

“这么说,你和其他家族并不认为三年坂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啰?”

“不光是我们不这么认为,事实上也不存在所谓的燃点,三年坂绝对不是这么多事的地方。”

“你也这么告诉我哥哥吧?我哥哥也知道我父亲的手稿写错了,也就是说,三年坂并不是燃点。于是我哥哥买了稿纸,打算重写父亲的手稿。”

“……对,没错。”

保谷第一次正视实之,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表情。

“我相信你哥哥。你哥哥说,你父亲的手稿写错了,他要重新修改,把三年坂真正的意义公诸于世。所以,你哥哥拿着手稿离开这里,之后就和我们无关了。”

“所以,你们也没有考虑搬家。在我来这里之前,你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保谷轻轻点头。

“所以,志野小姐也不知道吗?”

实之说着,将目光移向宛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的志野。

“志野小姐,你并不知道我哥哥第二次来这里和三年坂的事。我哥哥八月来这里时,你不在家,对吗?”

“对,是啊,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志野的视线中充满强烈的敌意。实之感到一阵心痛,将视线移回保谷身上。

“我主动接近了志野小姐,当她得知我哥哥的死讯时,基于同情邀我来这里。当然,我相信她那天把我的事告诉你们。到这里为止,事情其实很简单。如果当时我立刻来这里,你们或许会像现在这样,把我哥哥第二次来这里的事告诉我。”

没有人说话,但都神情紧张地等待实之的下文。

“三天后,当我来这里时,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你决定隐瞒我到底,你很庆幸志野小姐只说了我哥哥第一次来这里的事,于是,就决定只说那一次,再告诉我寺町说,避免我继续追查下去。你只字不提我哥哥八月来过这里的事。也就是说,在你们从志野小姐口中听到我的事之后,到实际我到府上的这三天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紧闭双唇的保谷立刻反驳:

“那是因为我对你产生了警戒,况且,又听说你哥哥离奇死亡,谁都不想和这种事有任何牵扯。”

实之努力克制内心涌起的感情,为了避免自己的语气充满攻击,他慢慢地反驳说:

“你们害怕的是有关三年坂的不当传闻,和对保全家族的揣测,如果和我哥哥的离奇死亡扯上关系,或许会造成致命的伤害。不过,既然我哥哥在临死前答应要重新写那份手稿,为什么你没有问我父亲那份手稿的下落?因为,那份手稿正是不当传闻的源头。你们的确有必要阻止我去寻找三年坂,但即使不用寺町说那一套说词来敷衍我,也可以像对待我哥哥那样,把所有情况如实的告诉我,并要求我协助你们,不要在外散播危险的传闻。然而,你并没有这么做,根据我的印象,你似乎把重点放在掩饰我哥哥的第二次造访。”

这时,入口的大门突然大声地打开,一个声音尖叫道:“够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那个方向。站在门口的正是保谷家的次子恭治。虽然他的脸很白,比夏天时长高了一些,但他就是曾经四处为家的阿丢。

“终于见到你了。”实之向他打招呼,“我知道你已经回来这里了,也知道你一定会躲在那里偷听,所以,我才用这种方式说话。去年夏天,我哥哥第二次上门时,你也是这么偷听的吧?”

阿丢大步走进房间来到桌前,用憎恨的眼神看着实之。

“没错,去年夏天时,我也是在门外听到你哥哥和我爸爸说话,所以,我才一直跟踪他到新桥车站附近。而且,你不要装模做样地说什么三天期间、三天期间,你既然会来这里,就代表你已经知道了-切。没错,当我听说你来东京时,我留下一封信,把我对你哥哥做的一切全都写在信上,然后离开了这个家。我原本打算把你赶回老家之前,我绝对不回来这里。但是,你却赖着不走,所以……”

实之离家出走来到东京后,在大杂院生活了一段时间。阿丢虽然基于不同的理由,却也做了相同的事。实之看着比他小六岁的阿丢的脸良久,虽然两个人处于相反的立场,却都是为了维护家人。

“你跟踪我哥哥,是为了抢回手稿吧?你父亲相信我哥哥,但你听完所有的事后,却不以为然。”

“那当然,我爸爸太天真了。况且,如果我哥哥好不容易考进一高,出现这种传闻,我哥哥就不得不退学。我哥哥是保谷家的长子。身为次子,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

他的表情完全没有小孩子的影子。孤独的少年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以下的内容仅止于我的想像,你很聪明,一定叫我哥哥让你看一下手稿,但我哥哥心生警戒,不肯放手。我这个做弟弟的很清楚我哥哥的性格,所以,你试图抢他的稿子,结果发生了冲突。”

“对,刀子,我有刀子。对方是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我只是想恐吓他一下,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没关系,你赶快去报警吧。”

“那把刀是你朋友捡到的吗?”

实之认为应该和阿捡有关。那把刀应该锈得很严重,或是被排水污染了。阿丢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阿捡,寻求他的协助。阿丢是附近的孩子王,搞不好是他威胁阿捡,逼迫他就范。

阿丢扭曲着脸,没有回答。

“而且,你把抢来的手稿给烧掉了。”

保谷家所有人都低头闭上眼睛。保谷太太流着眼泪,张着嘴想要说什么。阿丢看着实之的双眼也含着泪。

实之深呼吸了好几次,用缓慢的语气说出他想了很久的话。

“所以,你拿着刀的手刚好碰到了我哥哥肚子上的伤口。”

“什么?”

保谷夫妻和志野都惊叫起来,看着实之。

“肚子上的伤口?”阿丢也追问道。实之神情严肃地转头看着保谷。

“关于这件事,我必须向你们道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保谷用颤抖的声音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哥哥说他的伤是在修理宿舍屋顶时不小心跌下来时受的伤,我对志野小姐说,本乡弓町的宿舍从来没有修过屋顶。事实也的确是这样,但我疏于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双眼通红的保谷太太张大眼睛看着实之的脸。

“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其实,是另外一个宿舍。”

“另外一个宿舍?”

“我哥哥在返乡当天来过这里,前一晚住在他同学位在谷中的宿舍,就是在那里修的屋顶。事实上,当天早晨,我哥哥在那里不慎跌倒,被竹栅刺到了肚子。他以为没有大碍,就直接来这里。之后,虽然在新桥车站附近发生了争执,但他还是按照原先计画搭上火车。……不好意思,我之前信口开河,误以为就是哥哥住的宿舍,是我说错了。”

实之向他们鞠了一躬,保谷全家人都愕然听着他说话。

“你在胡说什么!”

阿丢忽然大叫,朝实之冲过来。他的语气已经完全变成假装流浪儿时代的样子。保谷慌忙起身,从背后抱住想要去抓实之的阿丢。

“不许你胡说八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来这里时生龙活虎的,怎么可能已经受了伤。你少骗人了,他的伤口是我用那把刀子……”

保谷慌忙捂住阿丢的嘴。父子两人扭打起来,实之起身站在他们面前。

“阿丢……对不起,你的本名叫恭治吧……其实是这么一回事。你拿着刀子的手用力打到我哥哥原本的伤口上,我哥哥一定痛苦地大叫。他是因为竹栅上的细菌感染而送了命,但你的那一击或许让他缩短了一天的寿命。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而已,那根本不是什么离奇死亡,也不值得报警。”

呜呜。传来一阵呜咽声。保谷太太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志野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地注视着实之,她的双唇一直重复着:“谢谢,谢谢。”

“我和这孩子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他很会钻牛角尖。不,我这么说有点那个……他或许会说,差一点把我给杀了。我的确被他的恶作剧给整到了,摔得四脚朝天,还受了伤,不过我现在已经全都好了。这件事说起来很丢脸,我都不敢告诉别人。我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这么久。”

实之向他们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阿丢挣脱了父亲的手,对着走出饭厅的实之大叫,他又恢复了之前的说话态度。

“是我,实哥,你要找的人就是我,我就是杀死你哥哥的凶手!实哥,你上了我的当,也不要把我当傻瓜,你这个笨蛋!把我送去监狱吧!”

泪水不断夺眶而出,实之把这一幕深深烙在脑海中。

没有人送行,实之独自走出保谷家,站在堤防树下的镀金举起一只手迎接他。

“怎么样?演得像名侦探吗?”

脸颊仍然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实之应了一声“嗯,应该吧。”就把视线移向三年坂。

“我按照你教我的说了,但名侦探真不好当。”

“是吗?不瞒你说,我也当腻了。……你有见到阿丢吗?”

“嗯,他稍微长高了点。……我希望以后可以再见到他。”

“东京看起来大,其实是一个很小的世界。不过,即使你以后见到他,最好假装不认识他。因为,他造成了别人的死亡,他必须承受这份心理压力,你不需要再说什么。”

实之想了一下,颔首同意。然而,他想到另一件事,赶紧继续说:

“不过,反正我也不能住在东京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仅数学和物理化学大有进步,也不用再害怕英文。我可以保证,你明年一定可以考进一高,你会作为一高生住在东京。”

实之涨红了脸,不置可否地点头,看着绿树成荫的三年坂。

实之在谷中的御隐殿坂摔断右腿后,一直住在镀金家位于麻布龙土町的高级住宅。不仅接受医生的治疗,还从同样住在那里的吉冈慎和讶母女,也就是父亲之后再婚对象和她的女儿口中,得知父亲之后的人生。镀金以前教过的年轻大学生隔天就来当他的家庭教师,辅导他所有一高的考试科目。镀金说,要等冬天后,才能向他说明事件的来龙去脉,但他自己有时会乔装后造访,教他英语。

是吗?我或许可以成为一高的学生吗?果真如此,我就一定要去住那个宿舍,但要改住两坪多的房间……。如果再被阿时骂,就要好好的反击。实之回头看着镀金。

“啊,对了,我没有问保谷先生三年坂的真正意思,因为感觉气氛不对。不过,老师你曾经说,万一我没问,你也会告诉我,对吧?”

“对,但我认为其实你已经大致了解了。”

(三)

镀金和实之坐在九段坂上的堤防上,眼前是夕阳染红神田至日本桥一带的风景。

“我想应该是水岸的坡道。”实之说:“就是从水岸走上堤防的宁静坡道……”

“哪里有水岸?”

“低谷地区,是目前的江户形成之前的山丘和山丘之间。”

“所以,你找到了位在谷中的三年坂。那我再问你,什么东西会出现在水岸?”

“各种动物。”

“对,各种动物,但最容易联想到什么?”

“鸟吗?啊,还有萤火虫。”

“对,我发现你跌倒时,刚好在欣赏萤火虫。因为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东京,所以只好乔装成捕虫业者,每天晚上看你经过那里,因为我预料到你会发生什么事。”

镀金不仅知道实之家人的事,也知道阿时和阿丢的事。他并不担心立原和河田会危害实之,却很担心导致实之哥哥受伤的阿丢会做出什么不智之举。

“这也是关于鸟的故事。”实之点点头。终于要揭开三年坂的神秘面纱了。

“在我们之中,只有鹭沼看过你父亲的手稿,据他说,那份手稿上是这样写着,‘神田大火那一天,我不时在七个地方看到一条白色的雾霭’。你父亲就是在九段坂这里看到的。”

“我父亲那时候在当车夫,所以就拉着空车去了那七个地方吗?”

“他原本以为是烟,实地一看,却发现其实不是,而且,这七个地点中,有六个都有三年坂。”

“……那是鸟吗?”

“没错,无数的鸟从低空飞向高空,密集地围成圆形打转。”

无数的鸟在空中飞舞形成一条白色的雾霭……。对了,初音坂、初音町、莺坂、莺谷这些名字不是出现在三年坂附近,就是成为三年坂的别名。

“你父亲认为三年坂有什么神秘的力量,所以在火灾后,拉着车展开调查。根据江户时代的文献,只查到年号起源说和寺名由来说而已,因为德川家建立江户以前的相关文献都被处理掉了。不久之后,你父亲注意到第七个三年坂,他认为那里没有坡道,反而代表是秘密的关键。于是,他带着家人一起住在附近的大杂院,那就是从小石川高地通往小石川柳町那一带的斜坡,也是吉冈慎和冴母女居住的地方。你父亲把三年坂和燃点的传说结合在一起写下了那份手稿,拿去天命社,他似乎准备用这笔稿费当作你的学费。姑且不论旅馆刚烧毁时的情况,他一直都很关心你。没想到他的手稿卖不出去,车夫的工作也不如意,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喝酒,每次喝醉,就会出门,走访每个三年坂,期待再度发生相同的事。但是,有一天晚上之后,他突然失去了踪影。”

“他不小心跌进矢来下的三年坂的工地坑洞了。……不过,为什么我父亲看到鸟之后,开始调查燃点的事?”

“嗯,这个嘛……”

镀金有点迟疑,

“……因为他之前就知道燃点的传说。也许他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立原在这件事上有其他的看法。”

实之直视着镀金说:

“他被藩主抛弃,好不容易步上轨道的旅馆又被烧掉。慎姨得了肺病,小冴的脸被烧伤了。……我父亲一定很痛恨这个世界,他也许是发自内心想要找到燃点,然后,像立原先生那样,和三年坂之谜结合在一起……。我也当过车夫,在大杂院生活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我能够了解我父亲的心情。”

实之转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东京。火之梦会随时出现在每个人的梦境中。东京大火的幻影在实之的眼前一闪而过,他转过头问:

“为什么鸟会聚集在三年坂?”

镀金露出微笑。

“鸟的事和地名的由来留到最后再说,先说保谷家族的事,你比较容易接受。”

实之点头,镀金继续说:

“关于手稿的这一部分,鹭沼记得很清楚。保谷家的确是在家康以前统领山之手一带的牛込家的后代。”

“之前听说燃点的传说,也是从牛込家传出来的。”

“那是我用来钓立原的诱饵,燃点的传说是更晚期的明历大火以后才开始流传,应该和振袖的传说不谋而合吧。这是看到整个江户有六成遭到烧毁的冲击所产生的因果说吧。但其实三年坂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对保谷家族来说,三年坂其实是圣地。”

“圣地?”

“也许日后有机会,保谷会再向你解释,牛迂的后裔认为三年坂是神圣的水岸,也是鸟的圣地。保护这些圣地,等于守护山之手一带。江户时代,保谷家族是旗本,只能在幕府指定的地方建造房屋,无法居住在自己心目中的圣地附近。明治后,他们的家族成员有的成为官员,有的经商,再度壮大势力。尤其最近十五年间,他们开始居住在三年坂附近,以居民的身分参与地区行政,避免破坏三年坂的自然环境。”

“喔。”

实之叫了起来。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失去第七个圣地是很久之前的事,明治中期后,东京因为道路整修等原因不断改变,谁都无法得知剩下的六个三年坂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普通的斜坡,或是不再是水岸的环境。于是,他们决定住在坡道附近,积极参与地方事宜,避免圣地遭到破坏。也就是说,完全是基于相反的想法。对了,对了,关于你发现的家徽,你还记得吗?是不是很难的汉字?”

“对。”

“那个字读‘ㄌーㄣ'’,代表水流清澈的意思。”

“水流清澈……”

谜底不断揭晓。

“这些事,我哥哥应该都知道吧?”

“我相信,那也是让你哥哥改变的原因之一。他以前是激进的东京改造论者,在得知三年坂是圣地以后,反而觉得应该保护东京的大自然。”

“而且,又得知春木町大火的事……”

“没错,河田和你哥哥隐约感觉到那可能是立原纵火,但又觉得实在难以置信。在调查三年坂和你父亲的事时,你哥哥发现了那个神秘车夫,又得知立原在火灾那天晚上乔装成车夫的样子出门。这是在去年夏天之前发现的,于是,你哥哥的态度完全改变,他写了匿名信向警方告发,把剩下的学费留给小冴她们,离开大学回到老家,所以,你哥哥才会说是‘在三年坂跌倒了’。”

哥哥是基于好心去保谷家,拿出父亲写的有关三年坂和燃点的手稿,告诉他有这种危险的传闻,却因为一名少年的憨直,而送了命。

寻找真相的工作即将接近尾声,这些事都足以令渡部兴奋不已。接下来,只剩下根本的疑问——三年坂的神奇力量,以及名字的由来。

镀金察觉了实之的想法说:

“接下来的内容,完全是画蛇添足,而且,纯属我个人的臆测,或许根本偏离了事实。即使如此,你仍然要听吗?”

“对,我对炭的名字由来都会追根究底。”

镀金听实之说完备长炭的事,轻声笑了笑,向他娓娓道来:

“首先,为什么三年坂会成为鸟聚集的圣地?我认为这和地球的磁场有关。虽然人类目前还无法计测,但候鸟似乎是因为地球磁场的关系,才可以远飞几千公里,也许三年坂下方埋藏着铁的矿脉。除了这些特异的条件以外,还有这里人迹罕见,和位在水源丰沛的低谷,这些地形条件的因素。三年坂所在的地方以前是乱葬岗,鸟也可以在那里找到食物。之后,乱葬岗变成墓地,又建造了寺院,或是改成火葬场。鸟的寿命虽然不长,却靠我们无法理解的大自然力量,传承了这七个地点的记忆。”

实之想像着茂盛的树叶、压弯枝头的果实、波光粼粼的河水。轻拂而过的清风、凹凸不平的斜坡,以及无数的鸟儿。

“最后的谜,就是为什么叫‘三年坂’这个名字?为什么一旦在三年坂跌倒,就会在三年之内丧命。实之,第七个三年坂附近有哪些名字的坡道?”

“初音坂。”

“你不要想汉字,比较一下读音。”

音(ne)?

原来是这样?初音坂(ha-tsu-ne-za-ka)、三年坂(sa-n-ne-n-za-ka)……。啊!

“……喔,原来这么简单,我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

“那只是我的假设而已。”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想到?都有一个‘ne’的音。”

“一定是藉由想像鸟,消除不吉利的感觉。因为有你哥哥的事,所以你太拘泥于三年之内会丧命这一点了。”

实之兴奋地问:

“所以,三年坂原本是叫‘三音坂’吗?”

镀金用力点头。

“最先听到鸟儿,而且是黄莺和杜鹃鸟啼叫的坡道叫初音坂。这是因为附近有梅林等鸟儿聚集的场所,听到黄莺第一次啼叫,所以叫初音坂。第二次听到时,会觉得是刚才飞过去的鸟儿又飞回来了,但如果第三次听到鸟啼声……”

“三次就可以代表永久。三次、四次、五次,一直听到鸟叫的坡道……”

之前曾经和渡部争执过这个问题。三个到底算不算“好几个”?如今,实之了解到,三个完全可以代表“好几个”。他似乎听到了。

第一声鸟啭、第二声,以及连续不断的鸟啭。

如今,不吉利已经从三年坂消失。火的远方是水,水岸旁聚集了无数的鸟儿齐声欢唱

“没错,‘三音坂(sa-n-ne-za-ka)’在不知不觉中读成了‘sa-n-ne-n-za-ka’,

就取了‘三年坂’这个名字。之后,家康进行了江户大改造,应该已经很少有鸟聚集了。”

“为什么我父亲那个时候……我们也有机会看到吗?”

镀金摇摇头。

“应该不可能,因为不可能再度发生像神田大火那样的火灾。”

“大火时才能看到吗?”

“不是和大火有关,而是和温度、水有关。神田大火发生在四月,原本气温就比较高,再加上大火的热量,导致某种现象发生。况且,那时候还保留了一些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水岸。”

“你是说赤坂溜池之类的吧?”

“对,必须具备这些条件,鸟才会飞向天空。所以,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再也不可能发生的群鸟乱舞的现象。

在古老的时代,不,在更加古老的时代,是每天都可以看到的景象吗?实之在脑海中想像着这个景象。

“当江户再也看不到这种景象后,来到江户的人会感到纳闷,为什么叫‘三年坂’?因为那只是一个冷清的坡道,听说以前曾经是墓地,附近也建造了寺院。于是开始流传这样的说法——如果在这个坡道跌倒,就会在三年内丧命,如果不想死……”

最后,由镀金总结道:“记得舔那里的泥土。”

导读

早濑乱与《三年坂火之梦》

傅博

第五十二届(二〇〇六年)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品有两部,一部是本书《三年坂火之梦》。另一部是镝木莲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之苏联在西伯利亚的俘虏营内所发生的杀人事件,与六十年后在东京发生的杀人事件为主题的本格推理小说《东京ダモイ》(东京归乡)。

本书《三年坂火之梦》却是一部江户川乱步奖史上罕见、特殊的异色推理小说。先来看看五位评审委员如何评价本书。

评价最高的是绫辻行人,他说“明治初期的东京为主要舞台而展开的故事,不易套上现在的推理小说之写作模式,很难预测故事将如何展开。……镀金先生的飒爽活跃,洋溢着好年代的侦探小说之香味。可说‘使我读到一部从来几乎没有阅读过之类的推理小说’……”。几乎没有提到缺点。

其他四位都肯定其题材的特异性,但是也有批评。井上梦人说:“把明治时代之东京,描写为坂的都市,构筑成散发梦幻气氛的魅力世界。……被作者的独创性吸引住。可是,这篇作品太依靠题材本身的新奇性,不是小说本身所酝酿出来的。”

真保裕一同样肯定其题材有趣,但是,……他说:“题材很有趣,开头也不错,但是其后之故事的主题模糊不明朗,也许这是作者所安排的计策,总是希望稍微着力加强读者的服务为善。”

大泽在昌同样肯定其题材的奇妙性,可是……他说:“虽然很奇妙,可是具有魅力的‘谜’的作品。以明治为舞台,登场人物的描写却不勉强,可是构思过多,以致故事的全体像很难把握。”与真保一样,对故事的架构有不满。

乃南朝几乎全面否定,她说:“明治时代之旧地图为主体,架构出很独特的作品世界。……可是,对明治时代的认识与表达方式,有时是旅游指南书的口调,有时是如写戏曲脚本时的注脚,对我来说很难当作‘小说’阅读。”主角内村实之寻找三年坂时,走路所经过的许多街道的记述,的确如乃南朝所说,没有修饰。

由此可知,绫辻行人全面肯定,井上梦人、真保裕一、大泽在昌等三位,都肯定其题材的独创性、趣味性、奇妙性,但是对故事之没主体性、复杂难解性、不透明性有所批评,至于乃南朝几乎全面否定小说的叙述之瑕疵。

本书是评审委员评审的修改本。到底修改多少,不可得知。笔者认为虽然页页出现街名、坂名,令人有唠叨之感,但是不愧是一部异色的推理小说,值得一读。介绍内容之前先为台湾读者简单说明故事背景的明治时代与东京。

明治维新(一八六八年)以前,东京称为江户。于一四五七年,太田道灌在江户的小山丘上筑城,称为江户城。城南向海,即现在的东京湾,城西、城北是小山丘地带,很少人居住,城东有两条河川,隅田川与荒川,由北流向东京湾。当时的平民即居住在这两条河的沿岸,后来这区域称为“下町”。下町是从山丘上的江户城观看时,在下面的街市之意。相对的西、北方的山丘地带成为“山手”。

到了一六〇三年,成为将军的德川家康,在江户城开设“幕府”,号令天下。德川家康于是把江户城四周,做为“大名”(诸侯)与“旗本”(幕府直属之高级武士)之住宅区,原来住在城附近的平民,被迫迁移到山手或下町。德川幕府统治日本之二百六十余年,江户的人口不断增多,据说最多时达到百万人,当时最大的都市。

明治维新后,天皇收回政权,江户城改称为宫城(现在称为皇居),废藩置县,宫城周围的大名与旗本之豪宅,逐步被政府收回,改建各种公共设施,如东京帝国大学、上野公园等等。于是,东京渐渐成为日本之政治、经济、文化之中心(德川时代之文化中心是京都,经济中心是大阪)。

明治维新后,新政权并不安定,高官被暗杀事件、内乱频起,直到一八七七年之西南战争之后,政治才上轨道。

话说回来《三年坂火之梦》的时空背景是明治三十二(一八九九)年之东京,两组互不认识的人马,以不同的目的,在东京寻找他们的“三年坂”与“发火点”。

“三年坂”叙述住在奈良县N町的内村实之,十八岁,为了调查在东京帝国大学念书的哥哥义之,去年夏天在三年坂跌倒后腹部受伤而死亡的真相,来到东京。东京山手地带有数不尽的坡道,实之根据一本地图得知,东京至少有三处三年坂,他寻找三年坂过程中觉得称为三年坂的坡道,好像有一个不吉祥的共同秘密,而且,东京的三年坂不只三处。到底有几处三年坂,是否有共同秘密,有的话,秘密是什么?

另一个故事“火之梦”叙述一位从英国留学归国不久的镀金先生,在补习班教英文,并在杂志发表评论。某天受天命杂志社之托,与补习班同事立原总一郎调查“东京发火点”的经过。所谓东京发火点是,如果要放火烧尽大东京的话,从哪些地点同时放火,即可烧尽呢?镀金先生根据旧文献导出的结论是,必须要几处发火点即可呢?

作者在最后一章“三年坂火之梦”,准备一场读者意料不到的收场,不愧是一篇异色推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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