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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实之今年十八岁,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肩膀很窄,双手双脚却很长。如今,他正弯身坐在铺在地上的草席上,右手拿着铁锯前后拉动着。

嘎吱、嘎吱。

他用铁锯锯出一道痕迹后,再用锯柄敲一下。

当。

木炭接二连三地折断,切口都很整齐。

他正在把明天零售出货用的两大袋备长炭,锯成可以直接丢进炉灶使用的短条炭。他一边做事,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这明明是和歌山田边的特产,为什么叫备长炭?

他在这里工作之前,就曾经听说过这种炭,但刚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难道曾经有一个人叫备长先生吗?

嘎吱、嘎吱。……当。

面积不大的作业区内,除了实之以外,还有其他三个年轻人一起工作。他们负责把舢板上的薪柴卸到河岸,或是把准备出货的木炭袋堆放在仓库旁的店面。

包括实之在内,每个人都在裸露的上半身外披了一件短褂。鼻子和嘴巴都用毛巾包了起来,以免炭粉吸进肺里,只露出一小部分的脸上都是炭粉和灰尘,根本连眼睛和眉毛都分不清楚。

可能快下雨了,傍晚时分的空气十分闷热,已经流干的汗水再度渗了出来。正在锯炭的实之额头到眼睛的部分变得一片斑驳。

好热,但是……。

当实之擦完流进眼睛的汗水时,竟然忘记刚才在想什么问题。

嗯?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他左顾右盼,发现同事阿安站在前面,边拿着扫帚把炭灰扫在一起,边抬头看着河岸道。十六岁的阿安从普通小学毕业后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实之刚来这里打工时,因为他是学生的身分,曾经遭到阿安的敌视。不过现在他们的关系不错。

阿安问实之:

“阿实,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实之双手拿着短条炭,回头看着河岸道。有个身穿中学制服、戴着草帽的小个子站在行人穿梭的街上一脸茫然,好像迷了路。站在舢板这一侧的身影好像一根牙签,浅黄色帽檐下露出同班同学渡部拓也那张神经质的脸。他东张西望,似乎正在找实之。

实之把锯好的炭放进木箱,犹豫了一下。

怎么办?假装没看到他吗?

最后,实之还是站了起来。他拿下毛巾,对着河岸道叫了一声:

“喂,这不是渡部吗?”

渡部惊讶地回过头。

“我马上就下班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看到实之浑身脏兮兮的,渡部不敢走过来,只对他大声叫道:

“我去你寄宿的地方,他们说你在这里!”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班了。”

“好!……但是,内村!你的脸好可怕!”

实之身旁响起一声“呸!”的声音。原来是向来排斥学生的阿安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大马路转角处,有一家每到冬天就改卖烤地瓜的到冰摊。

“要不要买冰?”

实之洗完脸,换上自己的衣服后提议道。一直沉默不语的渡部终于有了反应。

“剉冰吗?好啊。”

渡部买了二钱五厘的草莓到冰,实之买了一钱五厘的冰水。

“我们要带走。”

听到渡部的话,一脸灰鼠色的老板无精打采地说,带走玻璃容器要一钱的押金。

两人一边走,一边吃,走进大马路旁的神社。实之坐在参道两侧的狛犬台座上,渡部坐在他的旁边。

“你今天也去补习吗?”

听到实之的问话,渡部把鲜艳的桃红色冰水喝完后,才回答说:

“对啊。”

实之和渡部今年都是十八岁,是本市某所中学的五年级学生。渡部目前正在刻苦用功,准备今年夏天报考高等学校。

渡部用辩解的口吻说:

“其实我找你,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

实之把玻璃容器和汤匙放在石台上。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未来的出路吧?”

渡部显得有点意兴阑珊,一听到这句话,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嘟着嘴说:

“你这么说很过分耶,我又不是整天都在犹豫。……而且,对不起,打扰你的工作。”

“没关系,托你的福,我可以提早下班。”

“我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你会在那种地方上班。”

“我并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说。”

渡部从实之说话的语气中察觉他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就转而聊到自己对未来出路的烦恼。

“……今天补习后,老师说,还是去读神户的商业学校比较稳当。所以我去寺里找你,想听听你的意见。”

实之的家是位在十五公里外的N町。他读中学后,开始寄宿在远亲当住持的一家净土真宗的寺庙。渡部则是S市商人家的儿子。

实之惊讶地问:

“你不是想读一高吗?之前还在烦恼要不要将志愿降低到三高,怎么突然要去读商业专科学校?”

“我的数学不行,成绩一直不理想,而且我的脑袋好像越来越不灵光了。”

“还有一年嘛。而且,这种乡下地方的老师教不好。”

渡部在普通小学、高等小学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等生,进入中学后,成绩却只能维持在中间。他认为自己变笨了,但实之的功课比他更差。

在当时的学校制度中,只有普通小学的四年是义务教育,之后是最长可以读四年的高等小学、五年制的中学。通常女生只读普通小学,男生最多只读到高等小学后就开始工作。旧制的中学相当于现在的高中,国家规定每个府县只能有一所,因此,就读的人数相当有限。

学生在中学毕业后,通常都会继续升学,有多种升学管道。首先是相当于目前国立大学的高等学校,还有陆士(陆军士官学校)、海兵(海军士兵学校)、高等商业学校和高等师范等国立学校,接下来才是商业、工业和农业等专科学校。

高等学校中,一高,也就是第一高等学校在东京,二高在仙台,三高在京都。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是一道窄门,但三年毕业后,可以直升帝国大学。也就是说,当时的大学相当于目前的研究所,所谓入学考试指的是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

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科目有英语、数学、国文、日本史、物理化学、博物学(生物)。和目前的高中复试一样,采取问答题的方式,三月中学期毕业后,七月参加考试。外地学生报考一高到三高时,会在中学毕业后进入东京或京都的补习班,专心用功应考。而且,重考一、两年的人比比皆是。

当时的贫富差距如下。根据明治三十三年东京的调查报告,帝国议会议员的年收入是两千圆,相当于目前的一千万。打零工的劳工平均日薪为三十七钱,一年工作三百六十五天,也只有一百三十五圆五钱而已。(一钱为一圆的百分之一,以目前的价值来换算,一钱等于五十圆。)

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学历对贫富差距,产生重要的影响。

听着渡部没完没了的诉说,实之突然感到饥饿难耐。那杯冰水似乎勾起了他的食欲。从这里走回寄宿的寺庙要二十多分钟,而且似乎快要下雨了。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其实也可以在京都或仙台读高等学校,反正到最后都可以去读帝大。如果你去读商业学校,就没办法拿到学士学位了。”

“对啊,但帝大毕业时,已经二十四、五岁。高等学校和大学的学费很贵,需要靠家里寄钱,况且,能不能回本……”

“这也是老师说的吗?”

“是我老爸啦。谁叫我们家是开染坊的,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渡部是染坊店的次子,实之经常去他家开的店玩。店面很大,整个染坊有一股浓烈的染料味。水沟里的水也都是深蓝色的,高高的晒衣台上晾满刚染好的布,几乎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

“有什么关系?即使进不了高等学校,你还可以继承祖业啊。”

“不行,有我哥在。而且,我老爸说想让我去外面工作,领月薪,尽可能少花点钱,以后找一份好工作。他就一直说,趁我脑筋还灵光的时候,中学毕业后,去专科学校读一读就好。”

渡部用汤匙咚咚地敲着玻璃容器,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也想面对现实。以我目前的情况,根本考不进一高或是三高,所以,商业学校也不错啦。”

“如果明年考不进,后年还可以再考。况且,如果你只念专科学校,入学考试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用功读书,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不,第一次考不进,以后也未必考得进,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哥那么厉害。”

实之默然不语地看着脸颊通红的渡部。

比实之年长五岁的义之目前在东京就读帝大。哥哥从早到晚都在用功读书,中学的五年期间,他自始至终维持全学年第一名的成绩,也一次就考上了一高。实之很清楚自己和哥哥的实力有天壤之别。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应试,或许对我可以发挥点激励作用。”

听到渡部这么说,实之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摇着吃完冰的容器。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家的经济状况不允许。”

“……对喔。”

实之家没有父亲,靠母亲和外祖母种田维生,好不容易才资助天资聪颖的长子就读帝大,根本不可能供原本成绩就不理想的次子继续升学。母亲已经勉强让他读到中学,家里根本不可能有钱继续供他读书。所以,他打工赚的钱也有一半必须交给家里。

“你之前不是说,等你哥哥毕业之后就有希望吗?帝大毕业以后,领的薪水很高,说不定他可以资助你的学费。”

“他还有两年才会毕业。况且,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如果到时你再开始用功,不会为时太晚?这段时间你要干嘛?工作赚钱吗?”

“也不是啦。”实之吞吞吐吐的说。

即使不必烦恼学费问题,以实之目前的学力,能不能考上国立学校是个很大的问题。总不能在中学毕业后,就整天埋头苦读,等待哥哥就职。所以还是得先找份工作。但是,自己能够在工作之余,有时间和体力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应考的入学考试做准备吗?

“对了,刚才我看到你时吓了一跳。”

“吓一跳?喔,你是说我满脸都是黑炭吗?”

“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脏的工作?那里光线又不够。你辞掉之前当家教的工作了吗?”

“嗯,对啊。”

之前,实之在当家教,教寄宿寺庙附近一户有钱人家读小学的小孩,家教费颇理想。无论在校成绩如何,只要是全县唯一中学的学生,便可以轻而易举找到家教的工作。然而,他从今年夏天开始在这家薪炭批发行工作。工作时间很长、薪水却很少。在满是炭灰的环境下,从早上八点一直做到傍晚六点,日薪只有二十钱而已。这原本就不是中学生赚时薪的工作,通常都是像阿安那样的人,住在这里当学徒。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吗?”渡部一脸严肃地问。

他向来对自己的事不太在意,却很关心朋友。既然被他看到自己工作的样子,只能把实情告诉他了。实之开始向他说明之前一直没提的事。

他的舅舅在山里开燃料店。店很小,员工都是家人,日后准备除了薪炭以外,也兼卖灯油。舅舅之前就一直问他,中学毕业后,要不要在他店里上班。实之认清现实,知道今年春天,自己中学毕业以后不得不工作,就去找舅舅商量。结果,舅舅介绍他来河岸道这家薪炭批发行当学徒。

“这是在学费有着落之前,暂时的落脚处吗?”

“我当初是和舅舅这么说的。”

“所以,你舅舅不帮你出学费吗?”

“他和你家大人一样,说做生意不需要读书。”

“但你家不是士族吗?”

“这根本没有关系。而且,他的店只是间开了将近十年的小店,只有两名店员,所以需要我去帮忙。”

“这么说,你舅舅一定希望你筹、不到学费,即使去应考也考不上,对吧?况且,他可能根本不让你有时间读书。”

实之沉默片刻后,小声地说:

“也许吧。”

其实,他心里觉得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才会苦恼。当初他觉得无论如何,总比在陌生人手下工作好,所以才选择投靠舅舅。

“你母亲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说如果要继续求学,就要读国立学校,她根本不认同专科学校。即使以后我哥愿意资助我,如果考不进一高,至少也要进三高,否则根本不可能离家去读书。”

“好严格。”渡部叹口气说,“只有这种地方,还维持士族的规矩。”

实之苦笑起来。

母亲那张牛蒡脸总是在田里工作。舅舅不是繁上围裙扛炭袋,就是敞开衣服喝酒。然而,三十多年前,他们都是武士家的后代……。

“所以,你很有可能一辈子穿围裙,对着客人点头哈腰啰。”

“不,在煤炭店变得浑身乌漆抹黑的可能性更高。”

“笨蛋,这样不是更糟吗?这和打零工有什么两样?绝对一辈子都会这样。”

渡部可能是为实之感到气愤,以更强烈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绝对一辈子都会这样。”

说完,他把手上的玻璃容器丢向寺庙的围墙,随着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容器碎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水泥工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正想说什么,看到他们的制服,知道是学生,就咂了一下嘴走开了。

我也要。

实之拿起自己的玻璃容器,但又停下手。一阵沉默后,雨滴啪啦啪啦地打在他们身上。

“啊!”

渡部突然叫了起来。

“我差点忘了,有你的限时信。”

“我的限时信?”

“我去你寄宿的地方,住持太太拿给我的,说可能是什么紧急的事,叫我顺便带来给你,所以我才问她,你店在哪里。我差一点都忘了。”

渡部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皱成一团的信封。实之接过来一看,是从N町的老家寄来的。实之打开信封,卷纸上出现了母亲很难看懂的草书体。

渡部探过头来问:

“是不好的事吗?”

实之一边看着信,一边回答说:“昨天我哥突然从东京回来了。”

哥哥在春天的时候写信回来说,今年夏天很忙,可能无法回家探亲。所以,实之虽然中学快毕业了,仍然无法找哥哥商量以后的事。

“哥哥好像哪里受了伤,叫我暑假回老家一趟。信上说,没有生命危险,不必急着赶回去……”

“这不正是大好机会吗?你可以拜托他学费的事。”

“嗯……”

雨越来越大,两个人起身走出神社的鸟居。

“再见。”

渡部往回家的路跑去。

实之看着右手上的玻璃容器,又沿着原路折返,去拿刚才的一钱押金。

(二)

“不要吵,哥哥在念书。”

实之六、七岁时,哥哥为了读高等小学,每天要爬过一座山,单程就要花一个小时。每次实之在家里吵闹,母亲就这么斥责他。哥哥傍晚回家后,一定会坐在书桌前。

哥哥升上中学,寄宿在S市的寺庙,每次放假回到N町的家里,对成为高等小学生的实之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因为两兄弟不仅要共用同一个房间,晚上为了不影响哥哥用功,还必须把被褥移到后门旁的储藏室去睡觉。

向来沉默寡言的哥哥在中学最后一年的夏天回家时的某天晚上,很难得对实之说了话。那时,实之正在房间和储藏室之间走来走去,忙着把被褥和自己的东西搬过去。

“喂,实之,我要去东京了。”

实之抱着放了枕头、叠得高高的垫被停下来,看着哥哥坐在书桌前的背影。他的背弯得好像西瓜一样。哥哥有近视,但眼镜的度数似乎不太合,使他的脸几乎快碰到书本。家里没有钱帮他买新的眼镜。实之冷冷地回答说:

“是吗?那就加油啰。”

去东京就是要去读一高,然后是帝大。实之即使不知道需要多少学费,也知道需要有多少学力才能读。实之在高等小学的成绩属于中下,大人说他连考中学都很危险。哥哥继续说:

“我要去读建筑,我要造很多不输给西洋的建筑。”

实之第一次听说,忍不住再度停下了脚步。

“建筑?”

“你知道吗?”

这时,哥哥义之才转过头,和弟弟眼神交会。

“听说每个国家的的首都,都是由乡下人进京后,不断改变首都的面貌而成。”

“改变首都的面貌?”

“我也是乡下人,所以有这个资格。”

他的话令人费解。实之心里这么想,于是改变了话题。

“这么说,你会住在东京啰?如果是这样,你或许有一天会见到父亲大人。”

哥哥露出胆怯的表情。在内村家,除非母亲主动提起,否则谁都不可以提起父亲。

“……你想见父亲大人吗?”

实之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被问到想不想见他,一时词穷。

“不,我也不知道。”

“……是吗?”

“只是,我的名字……”

“名字?”

“对,名字。我想问问他,我叫实之这个名字好吗?……啊,在此之前,必须先告诉父亲大人,我出生的这件事。”

回家途中开始下的雨,等实之回到寄宿的寺庙,快要吃完晚餐时,变成滂沱大雨。

“嗯?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听到住持太太的声音,实之才回过神。这家寺庙很小,也没有小和尚。实之住在偏屋,但和住持夫妻一起在主屋吃饭。

他平时都吃三大碗饭,今天也饿得快晕过去了,但配着炖芋头和冬瓜吃饭时,想起和渡部之间的谈话,又觉得雨声很吵,不禁有点心烦意乱。最后,只吃了两碗饭就放下筷子。

“嗯,今天不太想吃。”

住持老早就吃完饭,一手摇着扇子,低头看着腿上报纸,这时才抬起头。他剃光的头是樱花色,气色很好的脸和额头反射着油灯的灯光。

“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哥哥?”

实之赶紧正襟危坐。

“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义之一定是在专心想什么事,不小心撞到哪里了。”

哥哥以前也曾经在这里寄宿过,住持经常提起他当年用功的情况。

正在收拾碗盘的住持太太也很担心。

“到底是哪里受伤?”

“听说是肚子。”

“肚子吗?那真伤脑筋,要好好治疗。”

“听说伤势很轻,应该只有表皮受伤而已。”住持说。

“那你要不要明天回去看看?”住持太太问。

“不,我不能突然不去上班,要先向但马屋的老板打一声招呼……”

但马屋就是那家薪炭批发行。他之前曾经告诉住持在那里打工,以及毕业后的打算。

这时,实之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渡部来找他之前,自己正在苦思的问题。

“对了,备长炭为什么叫备长炭?”

住持停下摇扇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诧异地反问:

“你说的备长炭,就是那种坚硬的白炭吗?”

“明明是纪州田边一带的特产,却叫备长炭。备长和备中或是备后有关系吗?……其实只要问但马屋的老板就好,只是我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过……”

住持的视线飘在半空中。

“……对,对,我记得是有一个叫备中屋长左卫门,还是长太郎的人,在德川时代初期研究出来的,所以就取了‘备长’这个名字。”

“喔,原来是这样。”

实之的眼睛发亮,“这么说,那个人是备中人吧?”

住持再度在白色浴衣胸前摇起扇子。

实之觉得好像拔除了脑袋中的一根刺。晚餐后,他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擦着油灯的灯罩。由于是亲戚,他只付给这家寺庙极少的寄宿费,所以,他觉得应该帮忙做点家事,久而之之,就养成了擦灯罩的习惯。以前都是在点灯前擦拭,自从打工晚归后,就会等忙完之后,只擦其他已经熄灯房间内的灯罩。

灯罩其实就是一个玻璃罩,外形以葫芦形的圆柱状为主,很容易被熏黑,需要花不少工夫才能把内侧擦干净。

和江户时期的纸罩座灯相比,油灯亮了好几十倍,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文明开化的象征。不过,那时即将进入电灯时代。自来水、瓦斯和电力都已经开始进入东京人的生活,但外地的发展还没有这么迅速。

擦完灯罩后,他用手挡住另一只手上点了火的硫磺木(注:在薄木片上涂上硫磺,用来移火,在火柴普及后不再使用),以免被雨淋湿,沿着外廊走回偏屋三坪大的房间。

他为被渡部看到自己在薪炭批发行工作的情形而感到生气。不光是渡部,他向所有中学的同学都隐瞒了这件事。

批发行前的河岸道上杨柳在微风下摇曳生姿,夏天的时候,来往的行人比大马路还多。他的同学也经常路过,甚至有同学和女校的女生谈笑风生地经过他面前,但从来没有人注意到穿着兜裆裤和短褂的实之。实之也经常故意把脸弄得黑糊糊的。

比起工作时的样子,还有另一件事令他感到羞耻。那就是目前应该是发表毕业豪语的时候,却让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早知道应该像哥哥一样从小用功读书。如此一来,家里或许会把花在哥哥身上的学费预留一点给自己。

哥哥受伤回老家了,难道这是自己人生发生变化的前兆?

回到房间,打开灯。被褥整齐地叠在角落,住持太太每天早晨都会为他打扫房间。实之坐在桌前。昨晚摊开的习题集还在桌上。那是高等学校入学考试各个科目的习题集,是另外一个同学偷偷送给他的。那个住在家里的同学向父母央求很久买了这套习题集后,根本没有做过,就不想要了。

习题集的对面堆了一堆帐簿,下面夹了一本东京一家名叫博文馆出版社出版的《中学世界》的杂志。同学说,这本杂志已经过期,他不想要了,所以实之也一起带回来。他已经看过很多次,这时再度拿在手上。然后,感到极度后悔。

这本杂志中刊登了“东京国立学校”的特辑,介绍了各个学校的特色和东京的学生生活。每个月的学费大约一圆至两圆,供应三餐的宿舍每个月三圆至五圆。如果去东京求学,每个月至少需要八圆。高等学校三年间约需三百圆,大学要读三年至四年,另需三至四百圆。

专科学校一年的学费大致相同。国立学校的学费并没有比较便宜,相反的,不容易招生的学校学费反而便宜。

东京似乎没有薪水优渥的家教工作,可能是因为有太多帝大生和高等师范的学生吧。高等学校的学生应该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但专科学校的学生恐怕只剩下出卖劳力的工作。即使工作一整天,日薪也才二十钱,一个月六圆,一年才七十二圆,根本不可能半工半读。

即使如此,实之仍然偷偷用功,准备入学考试。

这是他在薪炭批发行工作的两个月前开始的习惯,因此他实际开始准备考试的时间或许比渡部更早。

他只擅长数学,但入学考试的问题都太刁钻,根本不知所云。他最怕英语和国文,尤其遇到英语中的过去式,无论怎么查字典,都翻译不出正确的句子。翻译范例的日语,他也看得一头雾水。昨晚他一边翻字典,一边对照译文和原文,学习途中遇到瓶颈而停了下来。他想:功课比渡部更差的自己,是不可能通过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的。于是,这就面临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真正的目的不是升学,而是想去东京。两年后,就要迎接二十世纪。

再过四、五年,或是再过十年,电灯、瓦斯和自来水也将在这个乡下城市普及,取代油灯、纸罩座灯、薪炭和水井。

他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国外发明了电车、汽车、飞机和电影等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这些东西有朝一日将进入日本,日本或许也会很快制造出国产品来。

然而,他隐约觉得,真正新奇的东西,真正可以称之为未来的东西,只会出现在东京,只会在东京诞生。

哥哥在东京的未来中求学,有朝一日,哥哥也会加入创造未来的行列。然而,自己却……。

雨下得更大了。偏屋周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实之突然想起自己傍晚想做却没做的事。房间内刚好没有玻璃容器,但桌上有一个玻璃制的镇纸。那是哥哥之前留下来的。

实之冲动地抓起镇纸丢向墙壁。镇纸撞到墙壁后,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后,掉在榻榻米上。

镇纸既没有碎,也没有出现裂痕,墙壁倒是稍微凹下去一小块。

(三)

因为但马屋的工作安排,无法说走就走。以致实之在接到信的三天后,才回到位在N町的老家。

N町位在和S市相距十五公里,更靠近大阪的方向,只能靠步行往返。实之吃完早餐离开寺庙后过了桥,在蝉声相伴下一路往北快步赶路。

内村家在维新之前都是藩的守山人。废藩后,失去工作的外祖父卖了位在城下町的房子,在N町买了土地和房子,晚年都在务农。他在帮实之取名后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实之看到内村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幢只有三个房间的平房,屋后的农田位在斜坡上,所以从马路上就看得一清二楚。母亲和外祖母在中午之前还不算太烈的阳光下,蹲在田里干活。

“禀报,我回来了。”

实之大声说道。

N町从旧幕府时代就是农村,这里的居民也都是农民。读小学时,同学看到实之每次进家门都这么说,经常嘲笑他:“臭士族,臭士族。”

实之脱下草鞋,用井水仔细洗完脚后,才踏进家门。母亲已经动作俐落地脱下务农的衣服,换上了居家服,抢先一步坐在日式客厅迎接次子。

“这么晚才回来,而且晒得这么黑。”

母亲抬头看着坐在眼前的实之说道。自从实之懂事之后,只听过母亲诉苦和抱怨。

“我在游泳学校每天教小孩子游泳,”实之谎称,“所以不能突然请假。”

“是吗?夏天都快结束了,还在游泳吗?”

“对,城里人很好学。……哥哥的情况怎么样?信上说他腹部受了伤。”

“他说是在修理宿舍屋顶时,脚下一滑,刚好跌在庭院的竹栅栏上。”

实之觉得“他说是”这三个字有点不太对劲,但并没有追问。

“听医生说,伤势本身问题不大,伤口有点深,已经请医生在肚脐旁帮他缝了十针左右。只不过……”

“只不过?”

“从昨天开始出现了黄疸。医生说,可能是胆囊受到伤,引起细菌感染。建议我们去大医院检查一下。”

“胆囊……。那可不妙。”

实之起身想去看哥哥,母亲制止他说:“等一下。”

实之赶紧又坐了下来。

“实之,你想读高等学校吗?”

实之有点不知所措,哥哥这次回来探亲,果然和自己的未来有关。

“但是,母亲大人之前说,没有学费……”

“没错,家里的钱只够支付到你念中学之前的学费,现在家里已经分文不剩了。”

实之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不禁感到生气,事到如今,为什么还提这些?

“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有准备入学考试。即使现在可以让我升学,我也考不进去。”

不管要不要参加入学考试,都要用功读书。实之以为母亲会像以前一样这么斥责他,没想到母亲却说:

“义之再两年后就毕业了,听说帝大毕业后,每个月薪水有五十圆。我原本一直打算在他工作后,用他的薪水支付你的学费。虽然你没办法在中学毕业后马上升学,的确有点可怜,但至少比没有机会升学好。所以,我一直要求你用功读书。”

实之不发一语地注视着母亲的双眼。原来母亲和我的想法一样。这么说,这件事已经有着落了吗……?

然而,和实之一样被太阳晒黑的母亲看着儿子的胸口,似乎正准备说一件重大的事。

“可是现在不能靠义之了,这样虽然对你来说很不公平,但你可能没办法升学了。”

“不能靠哥哥,是什么意思?”

“义之擅自退学回家了。”

“什么?”

实之一时说不出话。哥哥从帝国大学退学了?那个说自己是乡下人,要重建东京的哥哥退学了?

“他没有说明理由,只说想回来这里找工作。他没有毕业,根本不可能找到高薪的工作。而且,他把存在银行的剩余两年份的学费都花光了,甚至不告诉我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这番话无情地粉碎了实之内心唯一的希望。他茫然地看着母亲的脸,发现泪水从母亲眼中滑了下来。母亲端坐在桌前,双手掩面,无声地哭泣着。

实之慌了手脚,比起自己的希望突然遭到粉碎,向来严格的母亲在自己面前痛哭更令他感到震惊。

昏暗的日式客厅内,母亲语带颤抖地继续说:

“……他已经不在乎这个家,也不在乎家人了。他竟然做出和你父亲一样的事。”

和父亲一样。这句责备哥哥的话,对年仅十八岁的实之来说,未免太沉重。

哥哥穿着白色单衫,敞开胸口,双目紧闭地仰躺在薄薄的被褥上,腹部包着白色绷带。他似乎睡得很沉,实之打开门时,他也没有动一下。

实之踏进屋子,凝视着哥哥的脸庞,发现他土黄色的脸上,双眼深深地凹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哥哥没有戴眼镜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哥哥的病情不轻。难道他在受伤之前,身体就出了问题吗?

五分钟后,哥哥醒了。

“……啊,原来是你。”

他发现是实之后,戴上放在枕边的眼镜,拿起一旁的扇子,缓缓地在胸前扇着。

“今天也好热。”

“……我帮你扇。”

实之挪到床铺旁,从哥哥发黄的手上拿过扇子用力的扇了起来,哥哥冒着胡渣的嘴角露出笑意。看到这个表情时,实之觉得哥哥变了。

“我退学了,打算在这里工作。……你已经听说了吗?”

“刚才听说了。”

“我会尽可能找高薪的工作,但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出学费。你想读高等学校吧?”

“嗯,是啊。……但等你先养好身体再说。”

“原本还有两年份的学费,但因为发生了一些事,都被我用光了,所以我干脆退学了。”

实之看着榻榻米的缝隙。哥哥似乎想吐,他闭上眼睛,一只手在胃的附近拼命按着。

哥哥腹部的伤应该不是被竹栅刺到的。

那天中午前,医生来出诊时,实之才得知这件事。换绷带时,实之在一旁帮忙,看到肚脐左侧斜斜的缝合痕迹。一直线的伤口不像是栅栏所使用的竹子所造成的圆形切口,反而像是被锐利的刀刃之类的东西剌伤。

更令他在意的是,周围的皮肤呈现暗黄色,好像已经坏死了。在外用药的草药味中,夹杂着腐烂的味道。伤口显然已经化脓。

“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

年迈的医生口齿不清地嘀咕着。哥哥抬头看了伤口一眼,又无力地躺回枕头上。

医生随即用稍微口齿清晰的声音,对一脸担心的母亲和外祖母说:

“很有可能伤到胆囊,所以身体无法自行愈合伤口。他还年轻,一旦开始恢复,很快就会有起色。”

于是,话题转到外科手术的问题上。医生建议转到县厅所在地的一家大医院,但是一提到费用,母亲和外祖母就泄了气。

实之在一旁听着,暗自思考自己未来的出路。

中学将在一个星期后开学,至少在此之前,要帮母亲和外祖母的忙。医生离开后,实之顶着烈日下田工作。

他在田中拔草,发现外祖母摇摇晃晃地从家里走出来,把手上的水壶重重地放在田埂上。

“这是放在井里冰过的麦茶,喝太多,小心拉肚子。”

母亲穿上务农的衣服时,俨然是个乡村农妇,但言谈举止还保留着士族女儿的味道。可能是因为必须和两个儿子相处,自然而然地以身作则吧。外祖母却满身乡土味,难以置信她以前是武士的妻子。她总是把切碎的烟草塞进烟管大口吸烟。因为喝酒的关系,她的脸整天都红通通的。此刻她正一屁股坐在挡土石上,开始抽起烟来。不过,实之倒觉得和外祖母相处比较轻松。

“我看是女人干的。”

外祖母突然这么说。

“说什么从屋顶摔下来,说谎也要说得像样一点。那是被女人用刀子捅的,因为没什么力气,所以没有捅到底,才会造成那样的伤口。”“女人?”

实之嘀咕着,甩了甩沾满青草汁的双手。

“那种伤后患无穷。听说他已经退学了,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听好了,你以后要对女人特别小心。”

实之很难想像哥哥是被女人用刀剌伤的。

“哥哥有告诉你什么吗?”

正在喷云吐雾的外祖母摇摇头。这时,实之突然想起以前哥哥说的话。

“哥哥有可能去东京找父亲大人了。”

实之绕到外祖母面前,蹲在地上说道。外祖母抬眼打量着他。

“找?听说东京很大,没有人能够保证那个男人现在还在东京。况且,就连他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

“但是……”

“如果他还活着,你或许有机会升学。所以你哥哥才会去找他吧。”

“但是父亲大人根本不知道我出生的事……”

外祖母沉默了一下,抬眼凝视着实之,然后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不,他知道。”

实之大惊失色,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既然你哥哥已经这个样子,应该不需要隐瞒你了。那是刚好推出宪法的那一年,新年后不久,你们的父亲突然找来这里,还带了一笔钱。就是用那笔钱付了你哥哥的学费。

实之很意外。听母亲说,哥哥的学费是内村家最后的存款,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听外祖母说,当时,父亲只身造访,穿着很体面的西装。那时候哥哥刚好去高等小学上课,实之也去附近的普通小学。父亲只字未提自己住在哪里、做什么,但外祖母说,他似乎仍然住在东京。

父亲在分手十年后突然上门,母亲和外祖母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父亲也不打算和母亲破镜重圆。

“我工作赚了点钱,希望你收下。”

说着,父亲从皮包里拿出总额一千圆的纸钞。

“我们已经毫无瓜葛,我没有理由收你的钱。”

母亲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父亲似乎早就猜到母亲会有这种反应。

“那就拿来当作义之的学费,”父亲改口说,“假设他不用功读书,那就没办法。如果他有意愿,在现在的年代,就算不读大学,只要不升学,根本不会有出息。”

实之对这件事印象最深刻。哥哥当时读书就很用功。虽然明知高等小学毕业后,必须去当学徒工作,但哥哥还是每天抄写书本,背英文单字。

于是,母亲收下了这一千圆作为哥哥的学费。然后又问父亲,是否可以从这一千圆中拨一部分给另一个儿子时,父亲听了,顿时大惊失色。

“我现在仍然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他的眼神好像在问,另一个儿子是谁的?”

外祖母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男人可能无法想像,当初在谈分居时,一时兴奋扑向你妈,结果那一次就怀孕了。”

那时父亲就知道实之出生的事。临走时他说,下次一定会再把实之的学费送过来。

“他当时的确这么说,说要让你去读中学,他一定会及时把钱送来。但是现在根本来不及了,看起来他只是信口开河啊。”

一晃就是十年。

父亲从来没有寄来片言只字,母亲领悟到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口说无凭的约定上,考虑到长子未来可能提供的援助,省吃俭用让次子读了中学,而且一直严格要求他用功读书。

距离中学毕业还有半年,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还有一年。父亲会送来今后的学费吗?哥哥真的没见到父亲吗?会不会是见到了父亲,才造成了现在的情况?

虽然母亲和外祖母再三逼问,但是哥哥仍拒绝透露退学的理由和那笔学费的去向,坚称自己是意外受伤。

实之暗自打算:哥哥的伤势可能会拖很久,等他情况好转后再好好问他。没想到事态的发展出人意料。四天后,哥哥便一命呜呼了。

实之在第二天晚上曾经有机会和哥哥聊了一下。当时,哥哥说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我在三年坂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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