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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火之梦1

(一)

同年八月二十一日,午后的东京。

位于学生街的神田锦町的巷尾,一栋挂着“开明学校”木制招牌、漆着油漆的廉价欧式房子内,有一大群人正挤在一起上英文课。

二楼的教室人满为患,五十多名身穿和服、裙裤,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地板上听课。窗户和教室的门敞开着,每个人却都汗如雨下。有人把袖子卷到肩上,也有人敞开衣服的胸口,似乎很没有规矩,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讲师上课。

身材偏瘦的男讲师大约三十岁左右,手很长,也身穿和服、裙裤,浏海披在额前,正谆谆教授着英文文法。

虽然他的语气充满热情,但眼神却很冷静;虽然流着汗,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漠。

“我刚才说,英语中,单字的位置决定了一切,其实最重要的是位置的法则。请你们记住,除了感叹词以外,只有副词可以自由放在不同的位置。首先,我希望你们学会区别副词。”

“副词……”

几个学生叹着气,念着这个字眼。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戴着眼镜,他们的眼镜也因为热气起雾了。

讲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英文。

“那我们来具体试一下。”

敞开的拉门外,走廊上站着两个男人。高个子的年轻人穿着和服裙,一脸快活的表情。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带着领结,西裤上挂着吊带,挺着大肚子,不时甩着微秃的头。

“简直是盛况空前。”

年轻人走向阶梯时,小声地说。

“这次新来的老师很受欢迎,这么一来,新学期应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理事长。”

那位被称为理事长的中年男子赶紧跟上去。

“没有没有,立原老师,你也是狠角色,试听课的时候不也是人满为患吗?所以,你不要说只做到今年,明年也务必……”

立原快步走下楼梯,鞋子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干涩响亮的声音。

“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谈妥了?研究室很忙,这里只是我的副业,老实说,今年已经……”

“我当然知道你的本业是研究学问,但你教的物理化学是本校的招牌课之一……”

理事长慌忙叭答叭答地追了上去,他的西裤烫得笔挺,却光着脚穿雪駄(注:一种皮底日式人字拖鞋,男人穿和服时搭配的鞋子)。

“立原老师,你上课的时候不是经常提到东京的未来吗?学生特别喜欢听这种话题。我们一起去下面喝杯茶……”

开明学校是以报考国立学校的学生为招生对象的补习班。七月是各大主要学校入学考试刚结束的季节,但为了招收新生,目前正在举办免费试听课,积极招募九月开始上课的新生。

教室内,刚才的英语老师若有所思地停下手中的粉笔,回头看着学生。黑板上已经写满了英文和解说的日文。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负责九月开课的国立学校入学考试英语课程的高岛镀金。”

他在写满黑板的英文上直写了大大的“镀金”两个字。

“镀金不是我的本名,只是我的号。我有时也会用这个号在杂志上写一些无聊的文章。至于镀金这两个字的意思,我的英文不是很好吗?因为实在太好了,有时候甚至会启人疑窦,怀疑我到底是哪里人?……没错,我只有表面是日本人,骨子里却是冒牌的。”

教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立原总一郎和开明学校理事长本多正坐在一楼的休息室。四坪大的空间单调无趣,木质地板上六张伤痕累累的旧办公桌椅挤在一起,隔壁有一个不到两坪的曰式房间,两个人正面对面坐在矮桌前喝咖啡。刚才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理事长一脸怅然的表情。

立原毫不在意对方的心情,语气开朗地问理事长:

“听说镀金老师是从英国回来的,难怪他的发音字正腔圆。他在那里住了多久?”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他在美国读高中后,曾经一度回国,之后又去英国住了十年左右。”

“太厉害了。这么说,他家很有钱啰?”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他家在关西那边做棉花的进出口生意,家里会寄钱给他,照理说是不需要工作……”

立原的表情变化很丰富,这时也瞪大眼睛叫了起来。

“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理事长却心不在焉,他似乎正在努力设法留住年底准备辞职的立原。

“他之前有在正规的英语学校任教过吧?什么时候回日本的?”

“听说是一年前。他说,比起外国,他反而对日本比较陌生。”

“第一次见面时,我也听他说了,所以才取了镀金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号,好像他也在一家名叫《天命》的杂志上写文章,不知道有没有涉猎其他的行业?”

“这个嘛,我对他的私生活就……。立原老师,我看明年你每个星期开一堂课如何?报酬绝对不会亏待你。”

这时,上完课的镀金刚好打开休息室的门走进来。

“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再回答我。”

说着,理事长站了起来,立原也满脸苦笑地起身。趿着雪駄的理事长匆匆走向镀金,语带谄媚地说:

“太棒了,真不愧是镀金老师。免费的试听课竟然爆满,傍晚的课也拜托你啰。”

“好,我记得是四点十五分的课吧。”

“你可以自由活动,只要在这个时间之前回来就好。”

理事长向他欠身打招呼后,匆匆走向出口。

“那就万事拜托了,我要去张罗招生的事了。”

镀金坐在其中一张办公桌前,抬头看着走向他的立原。

“镀金老师,你傍晚还有课吗?”

“对啊,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那真辛苦。我很希望可以趁这段时间,听你聊聊英国的趣闻。但很不凑巧,我要回大学做实验,可能会一直做到早上。”

“真可怜。今天要做什么实验?我记得你是工科大学建筑系的吧?”

“今天要做的是一种耐震实验。我专攻建筑材料,目前是研究生。”

“改天一定要好好向你请教,我也可以和你分享爱尔兰的事。”

“一言为定。”

说着,立原拿起自己办公桌上的小包裹,向门口走了两、三步,又回头说:

“啊,对了,镀金老师,我拜读了《天命》那本杂志,上面介绍了都市火灾,尤其是伦敦和巴黎大火的事十分有趣。”

镀金恭敬地低头道谢。

“谢谢。”

“你在国外生活多年,生活常识很丰富。你为什么会想到写火灾的事?”

“其实我每次的主题都很随兴,上次刚好和编辑闲聊到火灾的事,所以就决定来写一下。”

“这么说,你还写过其他主题,也是在《天命》这本杂志上发表吗?”

“对,我和那家杂志社的老板在伦敦结识,他叫我有空的时候写点东西。”

“是吗?”立原说着,拿出怀表,“啊,我真的要走了。”

一楼的事务所内,理事长以及其他事务人员正为了接受新课程的报名和说明忙得分身乏术。休息室内只剩下镀金而已。只有少数受欢迎的讲师才开试听课,他是唯一同时开了白天和傍晚两场试听课的老师。

镀金看着墙上的时钟叹了一口气,从办公桌里拿出一本书。虽然他身穿和服,但翘着腿,把左肘放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右手微微拿起书本的神情很像是外国人。他正在看《南总里见八犬传》的和装本,或许是内容太费解了,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忍不住打起呵欠。

镀金把八犬传丢到一旁,趴在桌上打盹。刚开始只是大脑停止活动的睡眠,十分钟后,可能大脑疲劳已经消除,开始做起梦来。

他经常梦见英国的事。虽说他是日本人,但回到日本后,反而有了思乡病。然而,他今天却梦见完全不同的内容。

镀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人力车上。

因为是梦境,所以他不知道天气是阴是晴,也无法分辨是白天还是晚上,更不清楚是冷是热。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坚硬材质的木制人力车。

他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是自己叫的车,还是车行来接他的。

车夫戴着平顶斗笠,握着人力车的车把快步往前跑。

镀金想叫车夫停下,问他:

“我到底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很愚蠢。自己不可能被人强迫上了车,更不可能像侦探小说写的那样,被人用暴力制服;或是闻了笑气后,被抬上车子。

应该是自己上的车。但我到底想去哪里?

人力车飞速前进。好像是下坡。梦境里的视野有限,坐在速度逐渐加快的车上,很难看清周围的景色。不巧的是,自己目前的状况竟然同时满足了两个不利的条件。

人力车不断狂奔,却不知道奔向何方。

既然是坡道,终究会到终点。因为是在梦境,车子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车夫不停地奔跑,不辞辛劳地载着镀金往前跑。载着人的人力车好像滑落般飞也似地冲下坡道。

既不知道季节,也不知道时间。镀金想着,突然感到很热。不,不光是热而已,而是灼热。

灼热。

好像正在穿越烈火熊熊燃烧的房屋……。

镀金从趴着的办公桌上抬起头,四处张望。

下午两点半。

一看时钟,发现自己睡了将近一个小时。休息室内仍然空无一人,晚夏的微风吹进敞开的高窗,窗帘轻轻摇动。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窗外。刚才的梦境好像是现实,眼前的现实仿佛是梦境。

三年坂2

(一)

“在三年坂跌倒?什么意思?”

渡部惊讶地大叫。

哥哥死后一个星期,头七结束后,实之回到了S市。九月开始的新学期已经开学,他不能继续请假。

实之回到S市的当天晚上,渡部立刻来他寄宿的寺庙找他。他们把铺好的被褥推到还很新的榻榻米角落,两个人盘腿坐在旧蚊帐内,实之把相关情况从头到尾告诉渡部。

毫不隐瞒地从头说起这一切时,实之内心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即使渡部是他的好朋友,如果不是十天前被他看到在薪炭批发行工作的情形,实之可能会继续向他隐瞒家里的事。虽然对哥哥离奇死亡感到难过,但他更感到疑惑不解,但如果当时没有告诉渡部家里的情况,如今根本不可能向他说明这些事。自己会把一切都埋藏在心里,整天郁郁寡欢。

“听我哥说,东京有好几个三年坂,只要在那里跌倒,三年之内就会死亡。”

“就和寺庙一样吗?如果不想死,就要舔那里的泥土,或是假装舔过的样子,恳求我佛慈悲吧。”

“是吗?”

实之对迷信或是传闻这些古老的事情没有兴趣。

“对啊,寺庙就是这么神圣的地方,我也有过一次经验哟。”

“你跌倒了吗?”

“不是,我在寺庙内撒尿,结果大人就说,我的鸡鸡会烂掉,害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渡部刚才还一脸严肃地附和,试图安慰实之失去哥哥的难过,现在他却兴奋不已。他是黑岩泪香侦探小说的热情书迷,特地订了东京的报纸,只为看他的连载小说。

“我哥真的死了。所以,是因为他在那里跌倒,没有舔地上的泥土吗?”

“你真笨,”渡部笑着道,“那是迷信,我的鸡鸡也安然无恙。……总之,你把前后的情况说清楚点。比方说,你哥对你说了什么;还有守灵和葬礼时有什么情况,或是你哥带回来什么行李?”

“……嗯。”

实之说起那天晚上和哥哥的对话。

那是他回家第二天晚上的事。和前一天晚上不同,哥哥的身体情况大有好转。母亲想为哥哥补身体,在门口用炭炉煮了牛肉寿喜烧,但哥哥才吃了几口就反胃,剩下了一大半。当时,牛肉是很昂贵的食材。

“你吃吧,不然太浪费了。”

于是,实之吃了剩下的寿喜烧。哥哥眯起眼看着他,令实之感到相当不自在。哥哥向来不会笑着看自己吃东西,同时,他也觉得“现在正是时候”。他直截了当地问哥哥,腹部的伤是不是被刀刺的?

哥哥沉默良久。实之等得有点心焦时,才终于听到回答。

“那是意外。”

哥哥还是咬定这句话,但他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某些事。接着,实之告诉他前一天听外祖母说的有关学费来源的事。

“我昨天才听说……”

原本沉默的哥哥很快有了反应。

“对不起,我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母亲大人叫我不要告诉你。”

哥哥告诉实之,在他就读中学时,母亲告诉他父亲曾经造访一事,之后,他就把读一高和帝大视为自己的目标。

哥哥最后说:

“所以,我有义务为你筹措学费。”

实之沉默了一下说:

“离入学考试还有一段时间,也许父亲大人会把我的学费送来。”

“……也许吧。”

哥哥看着实之的眼睛喃喃自语。实之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该不会在东京见到父亲大人了吧?你去找过他吗?”

哥哥想了一下回答说:

“……不瞒你说,我找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面,可能已经死了吧。”

实之不发一语地看着哥哥的脸,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

“听说你的英文和国文很差。”

哥哥突然改变话题,

“等我身体好了,我可以教你。过一阵子,我的行李就会从东京寄回来,我找到并且帮你买了不错的参考书。……听好了,你要好好用功,不要再去想从来没见过面的父亲大人了。”

哥哥的额头微微颤抖着,他似乎疼痛难耐。实之默默地收拾碗筷,准备让哥哥好好休息。

正当他拿着碗筷准备走出房间时,哥哥突然用沙哑的声音问:

“实之,我的伤看起来不像是竹栅剌伤的吗?”

实之停顿了一下,回答:

“外祖母大人说,像是被女人用刀刺伤的。刚才母亲大人说,可能刀上有毒。”

“东京有好几个名叫三年坂的坡道,听说在那个坡道上跌倒,三年之内就会死。”

“嗯?”

“其实,我也是在三年坂上跌倒了。”

哥哥说完这句话,对着天花板笑了起来。他神经质的笑声既像是自嘲,也像是心灰意冷。

“听好了,如果你去东京时,也要多小心。”

那天深夜,哥哥把吃下去的几口食物全都吐了出来。翌日中午过后就陷入昏迷。

“是不是被下了毒?”

母亲紧张地问医生。

“会不会是被沾到有毒的东西刺伤?”

医生委婉地否定了这种想法。

“不能说是有毒,可能是被不干净的东西,或是生锈的东西所伤。”

两天后,哥哥死了。他回老家后,在病榻躺了一个星期就断了气。以当时的医疗技术,如果及时送医,或许可以救回一命,但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这样死的。

哥哥去世的当天傍晚,东京的行李寄到了。实之把装在小型蜜橘箱里的参考书和外文书搬回哥哥和自己的房间,哥哥把房间角落的壁橱当作书架使用,实之打开杉木门,顿时弥漫一股驱虫的樟脑味。

拿出蜜橘箱里所有的书本后,发现箱底放了一个印着“丸善”字样的纸袋。往袋内一看,里面装的是稿纸,三百张左右的稿纸上没有写任何字。哥哥从帝大退学回到老家,难道是想用这些稿纸写些什么吗?

“原来如此,‘有好几个’三年坂,还有稿纸。真是令人费解。”

渡部嘀咕着,“这么说,真的没有毒杀的可能性吗?”

实之露出悲伤的眼神摇摇头。不久渡部发现自己似乎太兴奋了。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

气氛有点尴尬。

不知道哪里跑进来一只大蚊子在蚊帐内低空飞行。除了蚊子的声音外,还有远处像地鸣般的青蛙叫声。

“你哥哥搞不好可以成为大建筑家,在东京建造好几幢了不起的大楼。”

渡部再度用感慨的口吻说道,实之却用开朗得很不自然的语气回答:

“总之,我已经决定未来的出路了。中学毕业后,我就要去工作。”

“但是,你父亲大人……”

“我也稍微考虑了这个问题,我觉得所谓‘及时’送钱过来,应该包括我准备考试的时间。即使现在突然把学费送来,我的脑袋也不可能一下子变聪明,最晚应该在去年,当我还只是四年级生的时候送钱来,否则就称不上是‘及时’。”

“但是……”

“我哥哥说,父亲可能已经死了。即使没有死,也可能没有多余的钱,或是忘了这件事。也可能在十年前离开后,他觉得我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对了,就是这件事!”

渡部再度兴奋起来。

“你舅舅在十年前开了燃料商店,他应该认识你的父亲大人吧?”

实之恍然大悟,因为他知道渡部想说什么。

“对,在和我母亲结婚之前,他们就是朋友。”

“十年前,你父亲大人给你母亲大人一千圆,对吧?这么说有点失礼,但这并不是很大的金额,我猜想他应该带了更多钱。况且,来见你母亲大人,怎么可能不见你母亲大人的哥哥,也就是他的旧友呢?”

“你的意思是,我舅舅当时向我父亲借了钱,开了现在这家店吗?”

“对,你舅舅有没有这种迹象?”

舅舅内村充辅在郡部开燃料店之前,都在S市打零工。舅舅年轻时正值幕末混乱时期,所以没有什么学问,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不长久。乍看之下,根本就是一个潦倒的中年男子,难以想像他曾经是士族。十年前,他开了那家店,却始终无法扩大规模。然而,即使是小店,也应该需要资金才能开店。

实之想起守灵时的所见所闻。

“好不容易读到帝国大学,人的命运真是吉凶未卜。”

充辅坐在一脸严肃地看着前方的母亲身旁,滔滔不绝地和亲戚聊天。他有点斗鸡眼,和母亲很像;完全没有士族的派头也和外祖母如出一辙。即使坐在远处,也可以看到外祖母已经酩酊大醉,不时地打着瞌睡,硬撑着坐在那里。那天的守灵很冷清,只有七、八个亲戚到场。

已经喝了不少酒的充辅摇摇晃晃地走到实之身旁。

“阿实,现在轮到你继承这个家了。你要好好赚钱,把内村家发扬光大。”

实之没有告诉母亲,他和舅舅约定好毕业后,准备去他店里工作的事,他觉得母亲会反对,所以打算到时候再说。

如今,哥哥死了,实之改变了心意。既然升学无望,自己就必须找一份薪水高的工作,好好努力,让母亲和外祖母享清福。

当初是因为只利用升学前的短暂期间;也期待可以获得通融,让自己有时间读书,所以才选择在舅舅的店里打工。但如果要正式就业,那就另当别论了。在舅舅店里工作不仅薪水不高,即使扩大业务,赚的钱也都会只进舅舅的口袋。

实之压低嗓门说:

“舅舅,上次的事……”

“喔,我知道,我知道。”

充辅好像小孩子耍赖似地摇着头。

“事出突然,我知道你很不安。”

这时,母亲突然站了起来。

“哥哥,你过来一下。”

母亲叫了充辅,打开通往走廊的拉门。

“阿春,什么事?我正在安慰阿实。”

渡部问:

“结果呢?”

“没有结果,后来,舅舅就回家了,但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好像有点生气。我在想,应该是我母亲把他赶走了。”

“嗯。”

渡部抱着双臂,他从裙裤口袋里拿出纸卷烟,用蚊香的火点着后抽了起来。

“可能是你母亲大人向你舅舅提出什么要求。”

“什么要求?”

“如果你舅舅以前借了钱,可能要求他马上还钱,用来支付你的学费。……内村,你还是有希望升学。”

是吗?实之偏着头思考。

他曾经去过舅舅的店两次,那家店的财务状况很不理想。虽然不至于倒闭,但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归还几百圆或是几千圆的本金。所谓“穷人家的孩子多”,他家也有四个幼儿。他应该是想靠实之扩大经营规模,让他的孩子接受理想的教育吧。

“而且,你也可以去东京直接拿学费。”

渡部说。

“向谁拿?向我父亲吗?”

“内村,你哥哥不是说了吗?他去‘找了’你父亲大人,却‘没有见到’。也就是说,他知道你父亲大人住在哪里。你父亲并不是无影无踪。根据我的推理,你哥哥可能知道你父亲大人之后的生活,但是,他们并没有直接见到面。”

实之看着喋喋不休的渡部的脸。

“关于你父亲大人的地址和人生,关键可能在‘三年坂’。不过,我第一次听说东京有好几个三年坂,我只知道一个而已。”

(二)

回到S市的翌日,实之在放学后,去了但马屋薪炭批发行。之前曾经约定,暑假结束后,每天放学后也会在那里打工。如今已经无意在舅舅的店里工作,照理说,应该找个更赚钱的工作,但因工作时间很短,找工作不易,也很难立刻找到家教的工作。无论如何,他希望在毕业之前多存点钱。

做完炭灰满天飞的杂务工作,回寄宿的地方吃完晚餐后,他又开始擦拭昨天没有擦完的灯罩。住持太太用温柔的眼神看了实之片刻,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老人家说,人死后四十九天,在下一次投胎前,灵魂会四处飘游,那叫“中有”。虽然应该不是哥哥的灵魂进入自己体内,但实之觉得自己的内心起了变化。“哥哥的死隐藏着秘密”的感觉与日俱增,想要了解真相的欲求,宛如间歇泉般从内心深处涌现。不升学也没有关系,但他想去东京。为此,他需要钱。

擦完灯罩后去洗澡。这时,他已经完全找回日常的感觉,一回到房间,就坐在桌前做数学习题。

他突然想起昨晚分手前渡部说的话。

“内村,你可以升学。所以好好用功吧。”

如果他是基于对舅舅那一番毫无根据的推理,实之完全不抱希望。即使舅舅曾经向父亲借钱,可以一次归还的机会极其渺茫。

他第一题就解不出。这道题目是什么意思?实之阖上习题集。

他的目光扫到从老家回来后,一直放在桌旁的包裹。他想起里面有哥哥帮他买的参考书。

拿出来一看,一股新书的味道扑鼻而来。实之翻了起来。

“东京的三年坂吗?”

回来两周后的某个傍晚,实之问住持三年坂的事。每到夜晚,凉风就从庭院吹进来,但很容易流汗的住持仍然扇不离手。哥哥的守灵和葬礼时,都曾经请他帮忙,当时他也是汗流浃背。

实之回来后,住持一直很关心他,随时愿意和他聊天。

“东京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只记得京都有一个坡道叫这个名字,在东山那里。”

实之没去过京都,根本不知道东山在哪里。既然京都也有,代表“三年坂”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啰?

“那是怎样的坡道?”

“普通的石阶坡道,那一带有很多类似的坡道。不,正式的名字叫产宁坂。”

实之得知“产宁坂”的名字后,感到十分意外。听到“三年以内会死”,令他有负面的感觉,但是“产宁坂”这几个字却很详和。

“要不要吃一些茶点?”

住持太太进来问,住持请她把京都地图和几本书拿来。实之吃着住持太太拿来的车轮饼,在观光地图上确认了三年坂的位置,住持戴起眼镜,翻书找地名的由来。

“我听别人说,只要是在东京的三年坂跌倒,三年之内就会死,所以才取这个名字。京都的也一样吗?”

住持满脸狐疑地抬起头。

“三年之内就会死?真是不吉利,那里的坡度的确很陡。”

“我还听说和寺庙一样,只要舔那里的泥土,或是假装舔过,就可以躲过一劫。”

“没错,关于寺庙的确有这种说法,但在石阶的坡道上怎么舔土?这不是很奇怪吗?”

听住持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如果坡道很陡,在那里跌倒受了重伤,还情有可原……。

“啊,找到了,找到了。”

住持轻声叫了一句,快速地看着书上的内容。

“……看上面写的内容,名字的由来好像并没有很不吉利。”

书上写着,京都的三年坂是东山八坂之一。因为是大同三年(八〇八年)开辟的道路,所以取了这个名字。沿着三年坂往下走,是一个比较小型的坡道,叫“二年坂”。住持好像念经般继续说:

“在三年坂跌倒受伤,会让人在三年内翘辫子。……这么说,二年坂必须是在两年内翘辫子的陡坡。但我去过那里好几次,二年坂并没有很陡。先是三年坂,后面的坡道比较小,所以才叫二年坂吧。”

大同三年建造的坡道,所以叫三年坂,比三年坂规模小,所以叫二年坂……。

实之有点失望。这么说,也有五年坂和四年坂吗?

“这点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没听说过五年坂的名字。”

住持又拿起另一本书翻阅着。

“啊,这里有不同的解释,是解释刚才我说的产宁坂。”

那本书上说,以前那里有一座泰产寺,三年坂是通往寺院的路,石阶两侧是门前町,有许多商店。

“所以是祈求平安分娩的寺院吗?”

“应该是,还有一座子安塔。在爬坡的时候,祈求分娩安泰、安宁,最后来到寺院。我认为这种说法比较具有真实性。”

也就是说,原本叫产宁坂(san-nei-zaka)的坡道,因为误传,变成了“三年坂”(san-nen-zaka),之后才牵强附会地用年号解释名字的来由。住持解释说:

“地名可以长久流传,有时,地名中隐藏着如今已经不为人知的真相。京都的三年坂这个名字背后,也隐藏着以前这里曾经有过香火鼎盛的寺庙这个事实,我认为这样的解释比较合理。”

地名中隐藏着被埋没的真相。

这种想法令实之感到印象深刻。

那天晚上,实之没有洗澡,擦完灯罩后,立刻坐在书桌前。放学后,已经做了四个小时的劳力工作,身体感到很疲惫,睡魔不时出现。不久之后,就要决定到底升学还是就职。应该不得不就职吧。

哥哥死后,实之一开始只是基于习惯打开习题集,但翻开哥哥留给他的参考书后,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他决定在中学毕业之前就准备入学考试。

他在抵抗睡魔的同时,把参考书上的物理公式抄在笔记本上,注意力渐渐集中,不一会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忘记了时间。

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什么东西打在只打开一扇的雨窗(注:日式房子在窗户和落地窗外装的密闭铁窗,用来挡雨和防盗)上,发出咚的声响。草皮外是低矮的树篱,再外面是一条小路。

实之起身往外一看,发现是渡部身穿白色浴衣站在树篱外高举双手。他右手拿着包裹,左手抓着用报纸包起的东西,应该是食物吧。实之这才想起今天有大黑菩萨的祭典。

“原来京都的三年坂有年号说,和安产祈愿说这两种解释……”

吃完东西,渡部在蚊帐内抽着烟说。他带来刚出炉的酒馒头已经统统进了肚,蚊帐内只留下香味而已。实之把从住持那里听来的事告诉他。

“这一点的确很值得参考。不过,你看这个。”

渡部一边打开包裹,一边说道。

“这就是我们等待多日的东京地图。”

实之回来的那天晚上,渡部和他约定,下次来的时候会带东京的地图来。如果要从地图上找坡道的名字,市售的观光书或是简单的地图派不上用场。听说渡部写信给住在东京的亲戚,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这份地图。

“今天才寄到,我看了一下,真的很厉害。这叫‘五千分之一东京图’,或是简单称为‘五千分之一图’。”

那是一份总共有九页的黑色铜版印刷地图,每一页都折叠后装在小盒子里。地图似乎不是全新的,有些泛黄,也有沾到水的痕迹,还有不少折痕。

然而,一摊开地图,实之忍不住惊叫起来。

“太神奇了!。”

“是参谋总部陆军部测量局发行的。”

“参谋总部?”

“无论地形还是路宽、建筑物的大小都精密无比。”

参谋总部是陆军的局部之一,实之坐在油灯下,把脸凑到地图前。之所以说“精密无比”,是因为所有建筑物在哪里、什么形状都清楚地标示在地图上。不光是大型建筑物或政府机构,就连大杂院和小住宅都用不同深浅的黑色详细记录。

油墨色的深浅似乎代表建筑物的材质,也就是分别表示木造房、砖瓦房还是石头房子。当然,马路、水路、农田和草地也明确加以区分,每户宅第内的树木和水池也巨细靡遗地印了出来。

简直就像一只鸟从空中鸟瞰了东京全貌。每两公尺就有一条等高线,悬崖等也一目了然。

“怎么做出这份地图的?是坐在汽球上测量吗?”

“不,听说是靠三角测量和实地调查。”

渡部读着夹在地图中的便笺说。

“……不过,这份地图有点老旧,是明治十九年到二十年发行的,差不多已经有十多年了,所以,应该是军部在此之前花了好几年时间调查的结果。啊,对了,这原本是军事用地图,这里有防护墙,那里有战略上的要塞……。所以,这是西南战争时用的地图。”

“什么?”

根据写在便笺上的说明,这份地图是为万一政府军在西南战争中溃败,反政府的士族军东上攻入东京时应战所准备的。也就是说,这是城市巷战的阵战地图,因此在战术上需要了解哪一幢建筑物会被子弹打穿,可以在哪里建立防御阵营等。

西南战争结束后已经十年,所以一般民众才能买到这份地图。因为日本基本上已经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在东京发生巷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实之突然想起以前母亲提起东京的山之手地区有可能变成一片废墟,可能变成战场,子弹和炮弹穿梭,陷入一片火海的东京……。

激动渐渐平息,开始低头在这份地图上寻找三年坂时,反而陷入一种失望。这只是标示出地形和障碍物分布的地图,町名、番地和街道名、路名的资讯很少。而且,地图上的文字很小,在墨色的铜板印刷中,和建筑物不同深浅的墨色重叠在一起,很难辨识。再加上地圆曾经多次折叠,或是随身携带的关系,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虽然有许多地方都印了坡道的名字,但听说东京到处都是坡道,但地图上却很少看到。显然只记载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要从这九张地图中寻找可能没有刊载的“好几个三年坂”……。

实之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对了,渡部,你之前说你知道一个三年坂,是在哪里?”

渡部说他知道一个后,即使在学校遇到,也完全不透露一丝口风,每次都装模作样地说,等看了地图以后再说。

事到如今,渡部还在吊实之的胃口。

“你要不要先听听我的推理?你是不是很纳闷,我为什么说你可以升学?”

“不是因为我舅舅借了钱吗?即使真有那么一回事,他恐怕也无力还钱。”

“我也同意不能指望你舅舅。”

实之有点火大。渡部又点了一支烟,悠然地吐了一口烟后继续说:

“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么说。”

“那到底是什么?有话快说。”

“东京不是有好几个三年坂吗?我刚好知道其中一个,那是在历史上很有名的地方,但你好像不知道。”

“不好意思啊,我太愚昧无知了。到底在哪里?”

“在霞之关。”

渡部从九张地图中拿出一张,摊在面前,指着左上角的一点。实之低头细看。上面的确印着“三年坂”几个小字,但有一半和标示道路的线重叠在一起。

“你仔细看一下四周,就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了。”

实之按渡部说的,又拿了另一张和上面部分连续的地方叠在上面,查看周围的文字。虎之门、三年町、里霞之关这些都是地名。三年町的名字应该来自三年坂吧。义大利大使馆、苏联大使馆、外务省……嗯?再往北就是参谋总部,还有永田町……。

“你现在知道了吧?这里是中心的中心,是军事、外交的枢纽。三年町在历史上也很有名,大久保的宅第就在那里。”

实之抬起头,露出紧张的表情。

“大久保就是遭到暗杀的大久保利通吗?”

实之也知道和西乡隆盛、木户孝允并列为维新三杰的大久保利通。他是镇压西南战争的政府军的中心人物,因为遭到士族的怨恨,在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在纪尾井坂遭到暗杀。

“你哥哥一定也得知这个秘密,只是还来不及告诉你就死了,他搞不好是被人灭口的;说不定是被擦了什么药物或是有毒的刀子刺伤的,只是普通的医生检查不出来而已。”

实之张口结舌了半天,终于说了话。

“你是不是中侦探小说的毒太深了?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出这个秘密,用这个秘密换钱,然后靠这笔钱升学吗?”渡部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你父亲大人十年前不就是这么做了吗?靠这个秘密拿到了一千圆或是两千圆,不,有可能更多。他只是拿了其中一部分到你家……”

看到实之一言不发,渡部心浮气躁地说:

井坂遭到暗杀。

“渡部,你的推理该不会……?”

“之前听你说,你的父亲大人和自由民权运动或是报纸有关,所以,应该是反政府士族吧?”

看到实之哑口无言,渡部笑了起来。

“不,我并不是说你的父亲大人和暗杀或是内乱有关,不过,他可能掌握了什么秘密。我相信关键就在于‘好几个三年坂,和‘在三年坂跌倒,这两句话。”

“你有资格继承这个秘密。秘密喔。内村,你必须掌握这个秘密!”

“那为什么我父亲之后音讯全无?”

渡部闭口不语,一脸同情地抬眼注视着实之。

(三)

哥哥死后两个月,十月下旬时,实之再度接到母亲的信,上面写着:

“下星期天白天回家,要商量你未来的出路。”

反正一定是谈工作的事。实之不太想回去,但那天早上还是从S市出发,踏上熟悉的街道。

走在路上,他思考着父亲和哥哥的事,觉得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向母亲确认几件事。那天之后,有关三年坂的调查也小有进展。

首先,他和渡部分头调查‘五千分之一图’后,另外又找到两个三年坂。其中一个在“麴町区番町”,另一个在“牛込区”的角落。

在番町发现三年坂时,渡部十分兴奋。他说那一带是以前旗本(注:武士的等级之一,有资格直接见幕府将军)的居住区,如今成为高级住宅区,住了许多高级公务员和华族。

相反的,在牛込的角落发现时,渡部却很失望。牛込虽然属于山之手范围,却是平民百姓居住的地区。而且,附近还有一个早稻田的地名。从地图上来看,那一带是郊区,只有农田和空地。

之后,他们又相互交换各自负责的区域,继续查地图,但是很遗憾地,并没有新的发现。从地图上来看,东京只有三个三年坂。

他们为此发生了争执。实之的哥哥说,东京有“好几个”三年坂,“三个”到底算不算“好几个”?

渡部认为,如果只有三个,应该会说“有三个”。所以,显然不止三个。实之则反驳说,一个或是两个很特别,三个已经足以称为“好几个”。两人僵持不下。

最后他们达成了共识——从等高线来看,东京的坡道应该比地图上所记载的更多,地图上所记载的坡道名应该只有实际的十分之一。

其次,有关霞之关的三年坂也有了进展。渡部找到对东京那一带知之甚详的中学老师,向他打听了很多情况。那位老师曾经在位于三年町的一所名为工部大学的国立学校念过书。

渡部像往常一样,在实之寄宿寺庙的蚊帐中对他说:

“住持之前不是说,京都的三年坂也叫产宁坂吗?其他还可能因为发音不正确造成的误传。”

“对啊。”

“听那位老师说,霞之关的三年坂也有两个别名,分别叫淡路坂和莺坂。”

实之在嘴里反覆玩味这个名字,渡部继续说:

“淡路坂这个名字似乎很常见,可能是因为江户时代的淡路守大人的宅第就在附近吧。或是德川家康建造江户时,由淡路守大人负责建造淡路藩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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