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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建造江户时……?”

江户,也就是东京,难道是“造出来”的吗?实之感到不解。

“另一个莺坂名字的由来,顾名思义,应该是附近有黄莺在叫,可能这一带有梅林吧。因为赤坂溜池就在附近。”

母亲经常提到赤坂溜池这个地名,听说旧藩邸就在溜池的南侧。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不知道。”

“你真差劲,动动脑筋嘛。总之,无论如何,两者都和你哥哥说的,在三年之内会死这种不吉利的传说相去甚远。况且,霞之关的三年坂是很缓的坡道,既没有石阶,也不是陡坡。”

原来如此。

实之不由地感到佩服。那么,“跌倒”或许不是指真的跌倒或是绊倒,会不会是某种比喻?实之这么问渡部。

“有可能,”渡部想了一下,“我原本以为所谓秘密是有关霞之关的秘密,现在发现可能不是这么一回事。也许有好几个三年坂这件事本身就是秘密,或是所有的三年坂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坡道有共同的秘密?什么秘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很古老的秘密吧。我突然觉得很兴奋,但是很遗憾,我要开始用功读书了,不能提供什么协助……”

实之有点跟不上渡部“侦探”的节奏。

他想要向母亲确认的事如下。首先,以前母亲住在东京的藩邸大杂院时,是否知道三年坂这个名字。第二,在哥哥的遗物中,有没有提到三年坂的东西。

哥哥死后,母亲曾经整理过他的书信,应该看过内容。哥哥最后放在行李袋里带回来的东西,以及回到家后从各地寄来的东西中,或许曾经提及三年坂。

上次离开老家时,实之没有向母亲和外祖母提起哥哥那句令人费解的话,就回到了S市,他觉得这次是个好机会。

出乎实之的意料,舅舅充辅也坐在内村家的日式客厅。他没有喝酒,一脸不悦的坐在上座,抱着双臂。母亲和外祖母坐在他的斜前方,好像在监视他。看到这幅景象,实之突然激动起来。

在母亲的催促下,实之坐在舅舅的正对面。

“实之,关于你未来的出路,”母亲首先开口说道,“你舅舅说,如果你想继续升学,他愿意资助你。”

预感灵验了!不,应该说,渡部说的话成真了!实之红着脸,看着充辅。舅舅很不甘愿地说:

“你应该知道,我店里的生意做得很辛苦,而且家里有四个孩子。虽说是亲戚,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能力资助你。”

“嗯,嗯嗯。”

然而,母亲断言,舅舅愿意资助。

“只不过义之发生那种事,你就是这里的户主了,中学毕业就去工作的确有点可惜。你应该有在用功吧?”

舅舅上次才说,“学校读的书在社会上根本派不上用场”,显然他不是心甘情愿的提供资助。难道是……?

实之措词小心地说,在哥哥回来之前,自己就已经开始准备入学考试。

“是吗?那你有自信可以考进一高或是三高吗?”

“嗄?”

实之回头看着母亲。

母亲似乎已经走出失去长子的悲痛,黝黑的脸庞十分严肃,她转头看着实之。

“这是我的条件,要升学,就要进入帝大。同样地,要进帝大,如果不是从一高或是三高升上帝大,将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出息。”

“而且,”舅舅说,“无论一高还是三高,等你考取,学校开学后,每个月给你八圆,我没能力出更多钱。”

实之从外祖母口中得知舅舅态度骤变的真相。舅舅气鼓鼓地回家后,实之逮住正在田埂上抽烟管的外祖母,向她确认渡部说的借钱一事。

“对,没错,你说的对。”

外祖母打着呵欠回答,她满嘴酒臭味。

“阿实,你的脑袋很灵光嘛,考进一高不是梦想。”

“呃,嗯。”

“充辅向你父亲借了一千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之后,他就仗着债主没有现身,连一毛利息也没付。借给他钱的人可能已经客死在他乡,考虑到他的实际情况,照理说,他至少应该把本金还给阿春。每个月八圆,一年也不到一百圆,充辅必须支付十年。”

实之对渡部的料事如神感到兴奋不已,突然觉得这可能是外祖母的功劳。

“外婆大人,该不会是你……?”

“呵呵呵,”外祖母脸上挤出更多皱纹,大声笑了起来,“那次之后,我一直住在充辅的店里,每天开怀喝酒,也在他家大闹了一场。我对他说,如果你不还钱给阿春,我每天都这么闹,他终于折服了。照理说,他是儿子,他应该是内村家的户主,他要养我,而不是阿春。”

“外婆大人,谢谢你。”

外祖母打量着实之。

“你给我听好,考上一高后去东京,绝对不能像你父亲或是哥哥那样。”

不,无论一高还是三高,现在的我根本考不进。实之好几次都想说这句话,但又把话给吞了下去。

距离七月的入学考试还有九个月,他完全没有自信可以考取。尤其一高是竞争率超过六倍的窄门,三高的热门程度也仅次于一高。

实之总觉得一高和三高是舅舅提出来的条件,也可能是根据自己这个外甥的学力故意设下的门槛。付钱的时候,谁都想越晚付越好;如果可以不付,那当然更好。

母亲可能一口答应这个条件。之前母亲就对哥哥说,除了一高和帝大,其他都不值得读。这次之所以会增加京都的三高,是母亲因为丈夫和长子的事,已经对东京望而生畏,所以认为即使以后不得不读帝大,二十岁前后最好远离东京。

事实上,即使实之再怎么用功,如果可以在两、三年后考进三高,就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如果去外地,也可以读二高、四高或是五高。当他考试失利一、两次后,家里对他的要求也会放宽,到时候就会去那里读高等学校,在外地生活三年,无论读哪一所高等学校,都可以无条件进入东京的帝大,但最早也要五年后,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五年后……。

实之觉得东京渐渐离他而去。搞不好渡部的推理正确,三年坂或许真的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自己却不能一窥究竟。

他在母亲和舅舅面前只字未提三年坂的事,升学的事才刚有了着落,他不想让事情变得太复杂。

不过,他向外祖母打听了一下。

“三年坂?我不知道有名字这么奇怪的坡道。”

外祖母显得兴趣缺缺地回答,她活到这么大,连大阪都只去过两次,当然不可能知道东京的坡道。

即使如此,实之还是很想看看哥哥的信。原本打算当天就回去,但谎称有点感冒,当晚便住在家里。等母亲和外祖母入睡后,他去储藏室找哥哥的遗物,在烛光下,看了用细绳绑起的将近百封书信。

几乎都是新年贺卡、暑中见舞(注:日本人在夏季相互赠礼、写信问候,此是指用明信片简单问候)或是简单的问候信,哥哥似乎没什么好朋友。信中完全没有提到三年坂,也没有提到父亲。即使偶尔看到一封长信,也都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无奈之下,他只好抽出几封哥哥最近收到的一高和帝大同学的信。如果有奇迹发生,明年九月就可以去东京见到他们,搞不好会延到五、六年后。现在根本不需要什么书信,只要用功读书。虽然他很清楚这些道理,却仍然无法停止侦探行为,可能感染了渡部的侦探中毒症。

之后的经过如下。

实之辞去薪炭批发行的工作,去参加为中学应考生举办的补习课程,每天晚上自己做入学考试习题集。他对历史逐渐有了概念,在擅长的数学方面,解题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不过他对向来较弱的英语和国文方面,仍然缺乏基本学力,物理化学也只有基础水准而已。

这是一月的事。距离入学考试还有半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希望。无论再怎么用功,可能一辈子都和一高无缘。果然要等到五年之后吗……?

绝望越深,想要立刻去东京的欲望就越发强烈。他想用自己的双脚去找三年坂。只有了解哥哥和父亲,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避免步上他们的后尘。

想要了解父亲,也想了解哥哥,更想了解自己。一切的答案都在东京。身为考生,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去东京,那就是去读补习班。既然永远都考不进,不如今年放手一搏,为此,可以先去东京的补习班读一段时间。也许东京有在这种乡下地方不可能了解的学习方法。最重要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都集中在东京。

实之从杂志上看到,东京神田有许多专门为报考国立学校考生设立的补习班。三月中学毕业,大部分补习班在四月开始上课。费用和专科学校差不多,包括住宿费在内,每个月至少八圆,需要三个月的费用。

再加上考试费用和旅费等,如果有四十圆,应该就可以解决问题。虽然不能指望舅舅出钱,幸好自己打工存了二十圆,只要再有二十圆,就可以成行。

实之向母亲试探,说想去东京的补习班读三个月书。他当然不可能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母亲问他:

“你去东京后,入学考试的题目就会改变吗?”

当然不可能改变。

但认识一下竞争对手的其他考生,自己或许会改变。实之这么回答。

“最大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而是你自己。”

言之有理。

母亲不同意。她虽然叫实之去读帝大,内心却很担心实之去东京

。进入三月,五年的中学生涯就要结束,接下来有三个方案可以选择。离开寄宿的寺庙,回到老家埋头苦读;或是继续在寄宿的地方,以毕业生的身分继续去中学。当然,还有第三种方案。

如果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执行第三方案,就必须留下一张纸条后逃跑,去东京找工作。反正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考进一高,但他不知道这段期间,能不能用心读书,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找三年坂。实之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整天闷闷不乐。

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晚上,渡部来到寄宿的地方找他。渡部已经决定去读京都的补习班,为考三高做准备,隔天就要出发。虽然他已经没时间玩侦探游戏,但还是有事来找实之。

“我拿到不少红包,也剩了一点零用钱。”

说着,渡部拿出一个礼金袋。打开一看,里面有二十张一圆纸钞。

“唯一的条件,就是如果你知道三年坂的秘密,一定要告诉我。”

火之梦2

(一)

“你那篇关于都市火灾的文章很受好评,几乎每个遇到我的人都会问,那篇文章的作者到底是谁?”

坐在镀金对面的三十多岁男人一开口就这么说。他嘴上叼着烟,声音很模糊,尖嘴猴腮的脸上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眼镜后方的眼神十分锐利。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和立领衬衫,系着黑色细领带,浑身散发出一种阴郁的感觉。

“谢谢。”

镀金微微点头,端起红茶杯喝了一口。他穿着日式裙裤,头发也比夏天时更长了。

“和我同一所补习班的一位帝大建筑系的讲师,也极力赞美哟。”

“是吗?”

这是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年)十月下旬的某一天,两个人坐在神田区小川町一家西餐厅二楼角落的餐桌旁。吃完午餐后,镀金喝着奶茶,眼镜男喝着咖啡。这是一栋狭小的木造欧式房子,下午两点多的这段时间,餐厅里只坐了一半的客人。

“对了,镀金先生,你应该还会在日本再多住一年吧?”

“嗯,目前是这么打算。”

说完,镀金皱了皱眉头,小声地继续说:

“我原本是打算在日本长住才会回来的,不过住了一段时间,还是觉得国外比较适合我。身为日本人,实在是很丢脸。”

“那是因为你在国外住久了的缘故。……这么说,你在日本的这段时间,我还是可以请你写文章或做调查啰?”

“对,没问题。之前写稿都是运用我在国外生活的知识。如果可以,我希望写一些关于日本的事。我必须更了解自己的国家。如果可以进一步了解,或许我会考虑在这里定居。……啊,不过应该没有人想要看我这种冒牌货写日本的事吧?”

“不会,你的观点说不定很有趣。”戴眼镜的编辑仍然一脸阴沉地回答,“也许反而更有新鲜感。我们对自己的国家太熟悉了,即使有批判,有自嘲,最终还是对自己的国家手下留情。关于这一点,说你是外国人可能有点失礼,但你可以从观光客的角度看日本,用全新的观点,看那些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事。”

“……全新的观点,这点我没有自信。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听传话的人说,这次要委托我的是和上次一样,有关火灾的事。”

编辑喝完咖啡,探出身子说:

“对,镀金先生,因为事关重大,不能大声说。你听过‘最惨的冬天’吗?”

他的声音中途变得很小声,连镀金也必须探出身体才能听到。

二十分钟后,编辑离开,只剩下镀金。他叫来身穿印有店徽短外褂的服务生,点了第二杯奶茶。这时,邻桌一个身穿西装、背对着他的绅士好像接到暗号似地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后,坐在镀金对面的椅子上。

这位西装穿得也很得体的男士,正是物理化学讲师立原总一郎。

他压低嗓门问镀金:

“刚才这个人就是天命社的编辑鹭沼洋次郎吗?”

“对,没错,是不是很奇特?当然啦,我没资格这么说他。”

“对不起,突然拜托你这件事。因为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对啊,当我说今天要和他见面,你要求让你在一旁窃听时,真是吓了我一跳。”

身穿和服的服务生端着漆器盘,恭敬地走了过来。立原坐直了身子,告诉服务生自己换了座位,然后又点了一杯咖啡。

镀金问:

“你听说我们要讨论下次写稿的事时,有想到什么吗?”

立原迟疑了一下回答说:

“要进一步详细调查后才知道,但这么做是值得的。我担心的事似乎成真了。”

“你的担心成真?”

立原探出身体。

“镀金老师,刚才你们话说时,中途突然变得很小声,我只能隐约听到‘最惨的冬天’和‘把东京烧光’这几个字。”

“……喔。”

“我在大学时读过‘最惨的冬天’,所以略知一二,那是指明治十四年左右的连续大火。之后你们又说了什么?你们聊了很久。”

镀金闪烁其词。

“这个嘛。总之,他要求我结合这些内容,讨论东京发生这种前所未有的大火的可能性,批判政府在防灾政策上的缺失,唤醒民众的注意。”

立原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镀金。

“希望只是这么简单……”

当服务生送上第二杯奶茶和咖啡,转身下楼后,镀金开始告诉立原,刚才鹭沼小声对他说的内容。

立原也知道“最惨的冬天”指的是明治十三年(一八八〇年)年底至翌年年初的冬天。这四个月期间,东京连续发生了四起大火。

最初是十二月三十日的“神田锻冶町大火”,导致两千一百八十八户房屋烧毁,属于中等规模的火灾。接着是翌年一月二十六日的“神田松枝町大火”,烧毁一万零六百三十七户房屋,和日本桥箔屋町大火并列“明治最大火灾”之一。第三起和第四起分别是二月十一日的神田柳町大火和二月二十一日的四谷箪笥町大火,烧毁的房屋分别为七千七百五十一户和一千四百九十九户。

那时政府正处于制定宪法和开设国会的混乱时期,“明治十四年的政变”就发生在那年秋天,主张早期制定宪法的大隈重信派和福泽谕吉派都被赶出当时的政府权力中之后,以伊藤博文为中心的长州势力独占政府的枢纽,着手创设内阁、鹿鸣馆外交和修正条约。

另一方面,大隈派和在此之前就失势的土佐派(板垣派)则组成立宪改进党和自由党等政党。除了用言论攻击政府以外,还结合对政府不满的阶层,最后导致秩父事件等地方暴动。

总之,“最惨的冬天”是指明治维新最后阶段的混乱时期,在东京连续发生的都市灾难。

立原插嘴说:

“所以,他的意思是说,这四场火灾其实是政治阴谋吗?为什么事到如今,又重提二十年前的事……?”

“对,我也觉得纳闷,但鹭沼先生是这么说的。”

“你应该知道,最近出版了很多维新元老的回忆录或回顾集吧?”

明治维新的当事人逐渐年迈,明治初年的事也逐渐成为历史的一页。有些人觉得如果现在不揭露当年这场政治变革幕后的种种,就会让真相永远埋藏在黑暗中,实在可惜。所以纷纷去采访那些老人,把他们的谈话汇集出书。

“根据一个没有透露采访对象的可靠消息来源显示,当年是有几个乔装打扮的人到处纵火。”

镀金放下奶茶,抬起头。

“目的是在搅乱人心吗?”

“当然。这项计画的规模很大,似乎意图把东京烧光。”

“……把东京烧光?”

“要重新再来一次维新。不过,正如你所见,东京的马路凹凸不平,到处尘土飞扬;而且杂乱无章的建筑充斥。证明这项计画最后以失败告终。”

镀金皱着眉头。

“这些话属实?”

“不,很遗憾,目前无法得到证实,也难辨真伪。”

镀金叹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

“原来如此,如果真有其事,那么现在的东京就会像巴黎一样,成为一个井然有序的首都了。”

“应该吧。”

“……姑且不谈纵火的事。从江户时代到目前为止,曾经发生过整个东京付之一炬的大火吗?”

“明历大火几乎达到这个规模。”

“明历大火?”

镀金对日本历史的了解有限,即使听到这个名字也毫无头绪。

“原来过去曾经发生过。我回来日本后,第一次住在东京,一开始对东京的土地之大和地形之复杂感到不知所措,完全无法想像整个东京陷入大火的情景。”

“东京的地形的确很复杂,所以如果只是某一个地方起火,很难整个烧毁。”

“是啊,这么说……”

“刚才提到的烧毁东京的计画还有待补充,就是逆向利用东京的复杂地形,有几个该称为‘罩门’或是‘燃点’的地方。听说数量并不多,总共不到十个。:

“罩门?”

“只要在这几个地方点火,至少东京市十五区,也就是以前的江户府内,可以付之一炬。”

“你的意思是,同时在不到十个地方,引发小规模的火灾吗?”

“当然,如果及时扑灭,计画就不会成功。但只要这几个‘燃点’彻底燃烧起来,整个东京就会陷入一片火海。”

“东京陷入一片火海……”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我就知道你应该会感到有趣。……这就是这次想委托你的事,可不可以凭你独特的见解,调查一下是否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我吗?”

“只是事关重大,也许会引起警方的怀疑。所以,拜托你务必要秘密调查,在最后一刻提出让世人为之震惊的报告。”

立原听完后,抱起双臂。

“燃点吗?如果这些话属实,真的事关重大。”

不知道是不相信这番话,还是生性好奇,镀金面带笑容的反问立原:

“明历大火,确实是发生在江户时代初期的一场火灾吧?”

“对,那是发生在大约两百五十年前的大火,据说江户几乎被烧掉了六成,就连刚创建不久的江户城天守阁也被烧得精光,之后就没有重建。大火后,江户的都市计画就扩大规模重新执行,也算是因祸得福。”

“所以,江户城是在这场大火之后,才变成一个有秩序的都市啰?”

“没错,不过江户重建,使得幕府的财政陷入危机。最后,武家的势力也随着财政困难走向衰亡。”

“之后就没有这么大规模的火灾了吗?”

“对,之后的火灾并没有导致六成以上的房屋烧毁。对了,明历大火还有一个别名叫做‘振袖火灾,(注:振袖为长袖和服,指未婚女子的礼服)流传着一个很神奇的故事。”

“神奇的故事?‘振袖火灾’这个名词,是指来自大家穿日式和服的正月发生的大火吗?”

“火灾的确是在正月发生,但和穿日式礼服没有关系。”

“是吗……?”

“据说,燃点是目前位于本乡的本妙寺,那家寺庙供奉了不幸死亡的年轻女子的振袖和服。据目击者说,起火时,充满年轻女子怨念的振袖和服发生自燃,飘在空中,火苗四散,才会造成大火。”

镀金露出好奇的表情。

“自燃吗?太有趣了。”

看到镀金兴趣十足的表情,立原进一步向他说明,自己所知道的有关江户时代火灾的事。

说完之后,立原说:

“总之,燃点的事的确很可疑,我会着手调查。镀金老师,你也要小心。”

镀金满脸诧异地问:

“为什么要小心?”

“总之,你先不要自己去调查,也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我猜想你有可能被人利用了。”

镀金终于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鹭沼先生很可疑吗?”

立原微微点头。

“老师,你跟他很熟吗?”

“不,他只是我的责任编辑,在其他方面完全没有交集。啊,对了,听说他自己也用笔名写过文章,刊登在很多杂志上。他说是受其他编辑朋友之托,临时垫档。”

“这样我就更加担心了。”

不过,立原就此打住,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啊,对不起,我要回大学了。”

两人起身走下狭窄的楼梯。

“老师,你住在哪里?”

“京桥的元数寄屋町。”

“是吗?”立原惊讶地回头看着镀金,“该不会是银座的红砖房吧?”

“对,”镀金满脸笑容,“以前是卖西洋杂货的店,目前转租给我。住了一年后,我充分了解到,高温多湿的日本实在很不适合红砖房。”

之后,镀金梦见了上次梦境的续集。他躺在元数寄屋町红砖房二楼的自家床上,黎明时做了一个梦。

镀金还是坐在人力车上。

人力车以相当快的速度,沿着坡道向下冲。

上次的梦境中,狭窄的坡道两旁散发出热气,好像从大火中穿越而过,这次却不一样。

两侧的石墙后方似乎堆满冰块,周围的冰冷空气挤向双颊。

一定是因为去浅草水族馆参观的关系;一定是因为目不转睛地看了挖入地下好几公尺的修路工程……。

镀金双手抱着肩膀,浑身发抖。

踏、踏、踏。

车夫向前跑。

“车夫,”镀金叫道,“我可以把车盖放下来吗?”

没有回答。

车夫似乎急着赶去目的地,他以一定的步伐冲向漆黑的前方,不停地往前冲。

“我要放下来啰,没问题吧?”

镀金双手拉着竹子骨架的折叠式车盖,试图放下来。然而,收在后方的车盖却怎么都拉不起来,似乎强迫镀金欣赏眼前的风景。原来是这样。镀金心想。

我回国是为了观察这个国家将走向何方,所以不能把车盖放下来。我必须张大眼睛看,直到最后一刻。

想到这里,他就醒了。镀金觉得和上次的梦境相比,这次似乎毫无进展,但最后那一刹那看到的影像,却在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车夫身上的短褂印着好像是商号的文字。文字很模糊,一直看不清楚,直到最后一刻才聚焦。上面写着——“镀金。”

是自己雇用了这个车夫。

(二)

十一月下旬。

在神田西餐厅谈话后一个月,立原总一郎又去银座元数寄屋町拜访高岛镀金。他从有乐町走过数寄屋桥,来到靠京桥的那一侧,那栋红砖房就在大马路后方的小路上。不同于大马路旁宽敞的高级红砖房,小巧的建筑很老旧,外墙已经出现了很大的裂痕。

对开的木门旁有一个铜制门铃,立原按了门铃,身穿粗呢夹克的镀金立刻出来应门。他在家似乎都穿西装。

一踏进屋,立原立刻发出赞叹的声音。

“啊,我好想有机会住在这种房子里。”

之前有一对夫妻在这里开西洋杂货店。一楼仍然保留了店面的样子,卧室之类的应该都在二楼吧。一进门,就看到红木吧台和空的陈列架,店的后方有三组圆桌和靠背椅,看来这里目前已经变成客厅。镀金带立原来到其中一张桌前。

“搞不好这幢房子明年就会空出来,如果你喜欢,可以来租啊。”

镀金走进吧台,用虹吸式咖啡壶泡了咖啡。

“对了,你上次和那个鹭沼也提到这件事,你真的打算再去英国吗?”

“老实说,我还在犹豫,因为现在已经交到像你这样的朋友。”

“不,我……”

立原说着,环顾店内。

入口内侧至客厅放置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撞球台、西腊石膏像、经过漂白的牛骨和古老的大时钟,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西洋古董店。墙角的金属棒上挂满几十件夹克和大衣。

“镀金老师,这些全都是你在国外买的吗?”

镀金端着两杯咖啡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对,我是游手好闲、毫无生产性的米虫。”

立原发出羡慕的声音。

“像老师这种人称为高级游民。”

立原继续四处张望着,视线突然停了下来。

“咦?那是什么?”

镀金回头看着立原手指的方向。在几乎及地的那堆吊挂的大衣后方,放着一辆崭新的黑色人力车。

“如你所见,那是人力车。”

“你雇了专用的车夫吗?我看你平时都是走路去学校。”

“没有,”镀金显得不好意思,“我没有雇车夫。况且,我很喜欢走路。”

“那……”

“这是我最近买的。……怎么办?如果我告诉你实情,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可疑。”

“到底怎么了?”

镀金犹豫片刻,说出两次梦境的内容。火烧坡道的梦。

立原不发一语地听着,两颊不知不觉泛红。

“太惊人了。我不是学鹭沼说话,老师,你可能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是吗?在做这个梦之前,我刚好在写有关都市火灾的文章,因此才会梦到火灾吧。”

“你买了人力车,是以为梦境中的车夫会突然现身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突发奇想,想要拥有一辆人力车。……对了,我一直遵守你的忠告,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着手调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立原的表情严肃起来。

“鹭沼之后有没有来找你?”

“他派人带话到学校问我:‘上次谈的事有没有进展?’我回话说,最近忙着上课及写其他槁子,还没有着手调查。”

“鹭沼经常来找你吗?比方说,他会不会来你家里?”

“不,他很忙。到目前为止,我只和他见过四、五次面而已。我要求每次见面,都约在外面。”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镀金纳闷地偏着头。

“我的担心果然没错,那个人的确很可疑。……先给你看这个,你看过了吗?”

立原拿出一本杂志。正是之前刊登镀金文章,鹭沼所属的天命社所出版的月刊《天命》的春天号。

立原翻开薄薄的杂志,递给镀金。在“论驱逐贫民窟的是非”的标题下,印着“卓轩山人”的名字。

“不,我没看过,我只有看过刊登我文章的那本杂志。”

镀金抓着头。“即使他们寄给我,我看日文也很吃力。”

“这是鹭沼写的文章,他会使用很多不同的笔名。但我问过天命社的其他员工,这篇文章就是他写的。总之,你先看一下。”

“驱逐贫民窟吗?伦敦也面临这个大问题,我大致可以猜得到。”

说着,镀金低头看文章。虽然他说自己看日文很吃力,但阅读的速度倒是很迅速。

那是有关“最惨的冬天”的内容。

明治十四年(一八八一年)一月发生神田松枝町大火时,名叫神田桥本町的地区完全被烧毁。那里廉价旅馆和大杂院密集,也就是所谓的贫民窟地区,被认为是“东京四大贫民街”之一。

政府为了提升日本的国际形象,将贫民区视为国家落后的象征,不仅想要隐瞒这些地区的存在,更希望可以彻底清除。结果,一把大火把那一区的所有房屋烧得一干二净。

火灾后,东京府立刻展开行动,全面征收土地,实施“驱逐贫民窟”政策——在进行区域重整的基础上,出借土地给民间盖屋。同时对建筑物实施管制,不允许建造成贫民区根源的廉价旅馆和大杂院。没办法,贫民只好转移至其他贫民区居住。

然而,笔者卓轩山人却指责政府的做法太手软,他措词强烈地要求,不能等待大火发生后才采取行动。在即将迎接二十世纪之际,应该强制驱逐贫民,重新进行都市计画。

镀金中途抬起头。

“我在伦敦也经常看到类似这种激烈的言论,这有什么问题?”

立原探出身体。

“伦敦也有贫民区吧?但听说有人认为贫民区的存在,并不是落后的象征。”

“没错。贫民区是工业发展导致劳工阶级聚集而形成的,所以,在工业化发展相当进步的英国,贫民区的问题更加严重。”

“对,对,我也是这么听说。”

“贫民区经常发生火灾,容易流行赤痢和疟疾等传染病,这点和东京不相上下。不过伦敦东区更是犯罪的发源地,像开膛手杰克这种街头随机杀人事件,始终没有侦破。比起来,东京的贫民区算是很平和了。”

“对嘛!”

立原双眼发亮,急忙接着说:

“问题反而在于一国之都该如何美化外观。既然贫民区无法消失,就该考虑如何加以管理或隐藏。……东京在这方面却毫无计画。”

镀金兴致勃勃地听着。立原继续说:

“以前,每次大火都发生在贫民区,于是就出现了贫民自己放火烧毁家园的‘贫民原因说’,或是少许温和一点的‘贫民期待说’。即使遇到火灾,贫民只要人逃出来就没事了。既可以领到救济金,重建时也容易找工作。每次贫民区发生大火,就有人怀疑是当地居民自己纵火烧毁的。”

镀金不发一语,立原发现了他的冷静态度,闭上嘴,尴尬地调整姿势。

“不好意思。……回到刚才的话题,你看一下这篇论文的最后写道,‘除非发生偶发性的大火,否则很难彻底驱逐贫民区。然而,我们等不及这种真正的偶然。’”

再度低头看杂志的镀金很快抬起头。

“……他的确这么写。啊,立原,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立原用力点头。

“作者应该是很强硬的‘彻底扫除贫民区论’者,我还看了他写的其他文章,我念一下标题给你听。‘有关消灭犯罪之愚见’、‘贫困和懒散’、‘政府的人民管理和教育’……。我认为,上次鹭沼对你提到政府内乱的事,恐怕另有隐情。同样是反政府,鹭沼主张的不是人民的权利,而是批判政府内政不力,是强烈的国家主义者。”

“他的确给人这种感觉。”

镀金露出沉思的表情。

“对了,上次鹭沼说,要写燃点的事,是为了给当局敲警钟,你曾经怀疑他的动机。”

立原一只手摸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

“这只是一个假设。姑且不论过去的几场大火是不是阴谋,假设鹭沼认为这个国家的首都必须重新出发,因此应该把东京的贫民区付之一炬。这时刚好听到燃点的传说,于是,就请你用秘密的方式调查……。”

“为什么要委托我调查?”

“应该是鹭沼自己受到警方监视,无法调查,所以请你代劳吧……。刚才听你聊到梦境的事,你的直觉应该很强,而且可以用西方的角度观察事物……”

“燃点不是日本的传说吗?我在这方面就不过,你为什么会对鹭沼有兴趣?”

“因为认识你的关系。”

“啊?”

“因为认识了你,才知道《天命》这本杂志,所以我上次才会要求听你和责任编辑讨论的内容。之前听你说,你文章的主题都是和编辑在闲聊中决定的。”

“什么意思?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老师,你才从国外回来,又是富家子,同时很快又会再出国,是警方很难追踪的对象。我怀疑那位编辑故意设计你写都市火灾的题材,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和你谈起‘最惨的冬天’和‘燃点’的事,还请你着手调查……”

“原来是这样!”

镀金轻声叫了一句,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鹭沼不仅怂恿我写稿、调查,还要我成为纵火犯吗?”

“不,实际执行的不是你,而是鹭沼。但警方会因为文章内容和之前调查留下的痕迹,将矛头指向你。不过,那时候,你已经不在日本……”

镀金再度笑了起来。

“老实说,你从一开始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疑?从外国回来的来路不明男子,竟然讨论起都市火灾,所以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纵火犯?”

立原忍不住移开视线,却刚好和镀金四目相接。他夸张地摇手否认。

“不,没这回事,怎么可能……”

停顿片刻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镀金再度露出严肃的表情。

“姑且认为你的假设成立,鹭沼等了很久,发现我没有动静后,他会怎么做?”

“会觉得你可能察觉到有危险,或是觉得有钱人做事靠不住……。不好意思,他看到你兴趣缺缺,就会找别人做了。”

镀金点点头。

“假设真的有燃点,那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找到。否则……”

“可是,有那种狂热的人很可怕,他们很可能真的纵火,引发一些小火灾。老师,我担心你会卷入这些麻烦。”

停顿一下后,镀金反问他:

“你为什么认为不可能烧掉整个东京?”

“因为……”立原无奈地抓着头。

“两百五十年前发生明历大火时,当时的消防还不完善,也只不过烧掉六成而已。十多年前,大火通常都只烧毁两个区,但最近的火灾连一个区都烧不掉。现在的房子有砖造、土造、瓦屋顶和防火巷等避免火势蔓延的设计,灭火效率也提升了。……老师,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镀金想了一下答道:“我的回答是yes,也是no。”

“整个东京会烧起来吗?”立原再度笑了起来。

“这点倒是不需要担心,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即使真的有这些燃点,也不可能把整个东京烧掉。”

(三)

十二月初旬的星期六,下午一点过后。

或许是第一波寒流已经报到,即使过了中午,气温仍然没有上升。开明学校的每个人都同样感受到冬天的来临。

两小时后,所有的课都已经结束,留在教室内发问和闲聊的学生也都走光了,补习班呈现一派冷清的冬日景象。

一楼事务所内,简易暖炉烧得很旺,只剩下理事长眉头深锁的在打算盘,不时满脸不耐地看着走廊尽头。

高岛镀金和立原总一郎终于摆脱学生,在走廊尽头的讲师休息室内聊天。休息室没有装暖气,刚才还因为挤满学生而充满热气,如今变得冰冷,立原在和服外披了一件大衣。

立原正和坐在对面桌前的镀金说话。

“老师,你上次说东京全部烧毁的可能性既是yes,也是no,叫我回去思考一下。我想了很久,也查了很多资料。”

“结果呢?”

镀金微笑地等待他的下文。他今天很难得穿西装来上课,羊毛衬衫外只穿了一件厚毛呢外套。他刚才把外套穿起来。

“我的结论是,考虑到风向和地形的高低,应该不可能。但同时在不到十个地点纵火,这种行为的定义也很模糊。”

“的确很模糊,我也有同感。”

镀金点点头,想了一下说:

“那不妨列出这样的前提条件。是在夜深人静,路上没有人走动的时候。如果周围有建筑,就把汽油淋在建筑物上;如果没有,就把木柴或是木炭放在农田中点火。虽说是同时,其实是指在一个晚上之内,可以由一个人四处纵火,但必须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原来如此,就是说,被发现时,火灾已经有相当的规模了吗?”

“没错。而且,风向不定,干脆视为无风。不过,当空气加热时,当然会产生上升气流,这点必须考虑。季节就设定在天气干燥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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