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这样,老师的回答仍然是既yes,又no吗?因为我认为是no,所以要反驳一下。东京很大,除了下町(注:指东京的低洼地区,包括东京湾附近的下谷、浅草、神田、日本桥和深川一带)以外,还包括山之手的高地和低谷地区。”
完全正确。镀金连连点头。
“问题在于山之手,下町在银座大火、日本桥大火、浅草大火时,曾经多次全部烧毁,只要有几处燃点,下町随时可以付之一炬。”
“老师,这就是你说yes的根据吗?”
“不,不是。问题在于地形。……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请教你的意见。所以,明知你很忙,今天还特地请你留下来,陪我一起去找燃点。”
“只要老师不嫌弃,我随时乐意陪伴。……你说地形是怎么一回事?”
“在此之前,先聊一下我的过去。”
镀金简单说明了自己的经历。
他出生于神户,十二岁之前和父母、兄弟一起生活,之后去了美国新英格兰的学校留学,那里是日本有钱人子女留学的地方。
二十岁后,他一度回国,在神户父亲的公司帮忙了两年,之后以进入英国大学的名义再度出国,主要住在英国首都伦敦和爱尔兰的都柏林,也曾经在巴黎和华盛顿短期居住过。
说到这里时,立原插嘴说:
“我听说老师家里的公司做的是棉花进出口生意。”
“对,还有其他的生意。”
“老师,不好意思,请教你一个私人问题,你有几个兄弟?”
“我是老三,哥哥在神户帮我父亲。”
“是吗……”
“我去年开始住在东京。我每次住在一个新的城市,都喜欢到处走走。我在东京到处走走看看时,产生一个奇妙的印象。”
镀金似乎想要藉由说明自己的身世,告诉立原他亲眼看过华盛顿、伦敦和巴黎这几个外国的首都。
“奇妙的印象是什么?”
立原反问时,他们的谈话被打断了。他们听到有人敲木门的声音。
“薪柴一直烧很浪费,可不可以关门了?”
理事长不悦地问道。
两个人走出开明学校后,在镀金的提议下,他们走去本乡区。此刻他们来到位于神田北的骏河台高地,走在通往御茶水桥的路上。
立原怕冷地缩起肩膀,拉了拉衣襟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东京是由城区部分和山区两个部分组成的复合都市?”
“没错。”
镀金点点头。他相反的,并没有怕冷的样子。
沿路上,他这么解释着。
他刚来东京时,发现两件事:首先,东京和其他首都相比,土地面积大很多。其次,东京的坡道特别多。
都市通常都建造在河川的两侧。其实光是东京下町的神田、日本桥、银座、浅草,以及河对岸的本所和深川这些地区,就足以组成一个首都。然而,除了这些下町地区以外,还有面积更大的山之手地区,加大了东京这个首都的容量。
镀金认为,名为山之手一带是由几个高地组成的。虽说是高地,更正确地说,是一片山脊被削平的小山丘。虽然山脊消失了,但山谷依然存在,于是就形成了坡道。
原因很简单,以前的江户城,就是目前的宫城占据了一个山头。结果,导致许多都市机能都设立在这些坡道周围,造成一国之都到处都是坡道的异常情况。
姑且不论填海造镇等历史事实,照理说,东京可以由隅田川两岸区域组成都市。如果要建造城墙,上野高地应该是理想的地点。然而,成为东京中心的宫城刚好位在从上野转九十度的山区内。也就是说,可以简单地认为东京是由平原(填海地)都市和丘陵都市这两个部分形成的……。
他们走过御茶水桥的铁桥。
立原眺望左右的风景说道:
“一切都取决于三百年前德川家的决定。听说建造江户是自然地形的大改造,把山挖平,把这些泥土填进海里,完全难以想像原来的地形。”
“之前得到你的许可后,我调查了一下……”
镀金在桥中央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远处崖壁下方流过的神田川。冬天的午后,连吹来的风也很沉重。
“在江户成立之前,刚才经过的骏河台是一座名叫神田山的山,这座御茶水桥是从骏河台高地通往汤岛台高地。也就是说,骏河台和汤岛台原本是同一座山,神田川是劈山挖掘出来的运河。”
“这么高的崖壁,并不是原本就有的低谷吗?”
“好像是。”
镀金再度迈开步伐。
“我之所以说既是yes,又是no,和这一点有关。总而言之,如果问是否可以把目前的东京付之一炬,答案是no。无论风向如何,要在不到十个燃点的条件下烧毁东京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建造完成后的江户,也就是和目前十五区相同规模的江户一样,不会轻易烧毁。”
“但追溯以往,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想要烧毁构成东京江户要素的城区或山区,并非不可能。但到底要追溯到多久以前?”
“假设两百五十年前的明历大火,也是利用燃点造成的火灾,最后只烧掉了六成。但那是当时江户市区的六成,最多相当于目前东京十五区的四分之一。当然,那时也可能并没有充分利用燃点吧。”
“没有充分利用燃点是什么意思?”
“我想,可能是有几个燃点的位置不正确。当然,这完全是我的臆测。”
“你的意思是,有关燃点的传说是源自更早的时代吗?”
“对,是更早之前的江户时代,可能是还没有江户这个名字的年代。”
“原来如此,这和刚才你谈到的城区和山区有关联吧?”
“我在想,如果完全烧毁的对象是半个东京,而且是宫城周围的山之手的话,情况又如何呢……答案是yes。”
“山之手都是高地,啊,我知道了。即使不需要考虑下町,只要山之手那部分烧起来,火星就会飘到下町,于是,就会把剩下的地方完全烧毁……”
“也许吧,但我刚才说的是完全不考虑下町,也不管火星有没有飘到下町的情况。追溯到那个时代,根本还没有填海造镇,也不存在下町这些地区。”
“啊,我懂了,”立原一脸兴奋地回头说,“燃点该不会是以前火攻的据点吧?”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来到本乡区的某个坡道,前方的坡道上方有一座寺庙。气温稍微回暖,立原把大衣敞开着。
“这里就是本妙寺,”立原指着说,“也就是以前振袖火灾的燃点。”
镀金瞥了寺庙一眼,缓缓左右张望着。
“刚才,我们经过低谷,从汤岛台来到本乡台,然而这一带还保留了很多小规模的山脊,所以坡道特别多。”立原等待他的下文。镀金继续说道:
“至于燃点,我想,应该都在低谷区。”
“是因为上升气流的关系吧,”立原点头,“火往高处走。……但是,就这么简单吗?”
“你问我是不是就这么简单,应该就这么简单……。首先,可以将山之手分割成几个部分。火遇到峭壁和河流就会停止,所以,相当于原本地形的山脊和山谷。于是,我就在想,每个区域地势最低的地方,很有可能是最佳燃点。燃点不超过十个地方,代表分割的区域不满十个。”
立原“啊”地惊叫一声,抱着手臂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只要让火势从几个低谷蔓延到山脊,整体就会一起烧起来……。所以说,火是沿着坡道往上烧。啊,这或许就是老师之前做过的火之坂的梦……”
“在现实中,燃点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没有意义?为什么?”
“如果想烧毁整个东京,可以有很多其他的方法。比方说,可以有组织地在几十个地方纵火,或是用炮弹攻打各处……”
立原苦笑着放下手。
“那倒是。”
“所以,其中似乎隐藏着‘超自然现象’的要素,但又好像没有……”
东京渐渐迎接了傍晚的景色。他们沿着市电还没有通车、地面还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来到市谷见附附近的堤防。那片堤防位在住宅密集的番町北侧,沿着外护城河畔。
镀金停下脚步,不停地四处张望。
“这里的地势也很低,刚才有一个上坡道,这里也是上坡道。”
“……真的耶。”立原说。
“这里原本是低谷。挖了外护城河,建了岗哨,修筑堤防后,比较不会觉得这里是低谷。由于位在西北的角落,如果火势从这里沿着坡道往上烧,番町一带就会陷入一片火海。因此这里也是可能的燃点之一。”
“能确定吗?”
“可能的燃点应该为数不少,我想大概有三十个。”
立原转过头,惊讶地问:
“三十个?”
“我在想,燃点应该有某些共同的特征。但目前还不得而知,我希望在找到可能的燃点后,归纳出它们的共同特征。而且,对照以前的地形后,有些地点就可以排除。”
“……原来如此。”
他们走上一个坡道,又沿着另一个坡道南下。这个坡道延伸到通往麴町方向的上坡道,坡度刚好在下番町要转换到麴町元园町二丁目的位置,他们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也是低谷。”
镀金缩起脖子左顾右盼,似乎感受到某种灵气。
“这里以前叫地狱谷。我调查后发现,以前好像是乱葬岗。”
“乱葬岗?”
“就是穷人的墓园。以前,只要人死了,就会丢到谷底。当然,这是在江户之前,这里形成高级住宅区以前的事了。当时没有火葬,但万一点火的话……”
立原独自在四周走来走去的观察着,最后心满意足地跑回镀金身旁。
“这里也可能是燃点之一吧?”
“没错,一旦这里燃烧起来,番町和麴町一带可能会被烧得精光。”
一辆人力车从后方跑来,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人力车追上他们后,朝向谷底加快速度,然后利用这个速度一下子冲向上坡道。
“今天要不要顺便多看一个地方?我在地形图上看到麻布这个地方,以前从来没有实际去过那里。啊,对了,立原,你时间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他们缓缓走向麴町的街道。
“对了,前几天鹭沼委托我写其他的稿子,这次和火灾没有关系。他说,我可以多花一点时间好好调查之前委托我的事。看来,他已经打算放弃今年冬天可以拿到稿子了。”
走了三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蹲在下坡道的石阶中央,对着谷底双手合十。她穿着破旧的和服,头上包着名叫御高祖头巾的女用防御寒头巾,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一个男人快活的声音,女孩慌忙站了起来。男人似乎以为她胸口痛,或是木屐带断了。
女孩走上石阶,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和另一个裙裤外加大衣的男人站在路口看着她,刚才似乎是身穿大衣的男人在问她。
女孩低着头,快步走过他们面前。她无论对任何人都是这种态度。她听到身穿西装的男人在后面说:
“这里叫我善坊谷,和刚才的地狱谷有关,是江户时代初期的火葬场遗迹。有一位德川将军的夫人很难得地希望火葬,这在当时很罕见。”
一个小时后,女孩快步走在通往低谷的坡道上。当坡道变成平坦的道路后,她经过一座木板桥,下方是除了冬天以外,都会发出阵阵恶臭的下水道。然后,她转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
“哎哟,小冴,今天真早。”
聚在井边的几个女人中的一人向她打招呼。
“今天也去拜拜了吗?”
这些大杂院的女人,有的人是晚上站在路旁卖淫。名叫小冴的女孩觉得她们很可怕,低着头快步走到水井旁。她伸手正准备打开自己和母亲居住的房间门,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
刚才对她说话的胖妇人笑盈盈地看着她。她的丈夫很能干,她很照顾这个女孩。
“谢谢你送我们萝卜。”
“没关系,没关系,我买太多了,所以请你们帮忙吃。对了,你妈妈好像好多了,药发挥作用了。”
“对,托你的福。”
冴再度低头道谢,走进昏暗的泥地,反手关了门。泥地里那间三坪大的房间没有生火,充满阴湿冰冷的空气。母亲坐在角落的被褥上,正弯腰做着纸卷烟的代工。
“你回来啦。”母亲用沙哑的声音迎接女儿,她的病情丝毫没有改善。
“妈妈,你应该生火,让自己暖和一点。”
冴忘记拿下头巾,急忙蹲在泥地角落的炭柜前。
“家里还有钱,”她语气坚定地说,“那是给你看病的钱。”
天还没亮,讶便张开眼睛。
又做了火的梦。明明是冬天,她却满身是汗。
她不敢再闭上眼睛,躺在薄薄的被子里,在昏暗中盯着天花板。
咳、咳。
睡在一旁的母亲喉咙里卡着痰,不时的咳嗽。
(啊,那一片火海……)
冴不知不觉中,再度回到噩梦中。
三年坂3
(一)
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年)是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年。
内村实之是在那一年的三月底来到东京。他搭乘神户出发的东海道线三等客车在三月二十七日早晨八点半过后,停在当时称为东京大门口的新桥车站。
这天从一大早就是阴天,天气冷飕飕的。实之从大阪搭了十六小时的车子,终于获得解放。他一下车,立刻把行李袋放在月台,用力伸展双手。他的内心充满紧张、期待和警戒的复杂心情。
他走出双栋欧式风格的车站,立刻闻到马车的马粪臭味,吹在脸上的风也湿湿的。车站前有一整排人力车在等候客人。
头上的鸟叫声和车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铁路马车(注:在铁路上行驶的马车,一八八二年在新桥和日本桥之间开通,之后被市电取代)刚好经过,发出巨大的声响。人潮在两侧川流不息,人力车的车轮不停的转动。
街上的男人不论身穿和服还是西装,都戴着帽子;身穿和服的女人梳着厢发(注:一种浏海部分蓬起的发髻发型)、岛田髻和西洋髻,发型五花八门。
到处都是人群,每个人都在往前走。为什么自己走在其中时,跟不上周围人的脚步,显得慢吞吞的?
不,没问题。
他几乎已经把东京的地理都记在脑子里。虽然在地图上只找到三个三年坂,但他已经决定到东京后,要先去实地勘察一下。刚才在火车上,先设计好路线。首先要去霞之关的三年坂。
名叫滨离宫的巨大庭园坐落在汐留地区新桥车站的东侧,后方就是东京湾口。前方东西向的运河是筑地川,成为北侧的银座地区和南侧汐留之间的交界线。大海和河畔。新桥车站位于角落。
好想过河去看看银座。
一踏进都市所产生的激动,令实之忍不住闪现这个念头,但他马上发挥了自制力。现在的确已经来到东京,可是,并不是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来到东京,只是身体来这里展开调查和读书而已。
实之拿了渡部的钱,把感动化为行动,立刻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向母亲约定等七月一高入学考试结束后,会立刻回家报告。他搬离了寺庙,把行李统统寄回老家,拎起装了替换衣物的行李袋直奔东京。他向住持坦诚一切,拜托他协助善后。
实之怀里放着折起的‘五千分之一图’,用力吸一口气,从新桥车站出发。他在人群中加快脚步,从通往银座的那座桥面前走过。
他经过虎之门前往霞之关。虎之门之前是岗哨,从这里进入江户城枢纽的霞之关、永田町一带。实之确认筑地川上的每一座桥,沿着河往西走。
新桥、难波桥、土桥。对岸已经从银座变成了日比谷,日比谷的西侧就是霞之关。他一直往前走,幸桥、新幸桥出现在他的右手。
新幸桥?
实之停了下来。
幸桥的下一座桥不是新桥吗?而且,筑地川的水域变窄,好像变成了普通的下水道。
实之站在路边,从怀里取出地图。在‘五千分之一图’上,幸桥和新桥之间并没有桥,筑地川到日比谷为止都是相同的宽度。然而,眼前的河域从中途开始几乎已经被填平了。
实之恍然大悟。啊,这张地图太旧了。
这是十五年以前的地图,东京在这十五年内已然产生了变化。这个河域已经没有了……。
来到虎之门后,他继续往前走。果然不出所料,溜池不见了。赤坂溜池是永田町和赤坂之间很大的水池,作为外护城河,区分城内和城外。在‘五千分之一图’上,水池的轮廓中央印着波浪线,之前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终于知道在这份地图发行时,这里就已经开始填河,变成了湿地。眼前的风景中,只能从这条大沟想像以前溜池的影子。
实之有点茫然。
他能够理解城市建筑物改变或是道路拓宽,但没想到东京竟然连地形都会改变。
也许这份地图根本派不上用场。靠这份老旧地图来东京的乡下人,在三个月的时间内能够找到什么?而且,在这段时间内,还必须比别人用功两倍……。
从溜池遗迹折返虎之门后,过桥来到霞之关。以前的水域现在已经变成狭窄的水路,但是堤防还残留在那里,也种了很多树,两名车夫把人力车放在一旁,正在树荫下睡午觉。三年坂就在附近,实之站在堤防上良久,欣赏着东京中心一带的风景。两匹马和四匹马拉的马车不时经过,身穿西装的绅士、淑女坐在车上……。
实之以前一直想像着这样的景象。但来到此地后,发现霞之关其实是一个更务实的地方。
由于地点的关系,街上看到许多身穿西装、感觉像是官员的人,但也有不少穿裙裤的学生和马路清扫工等衣衫邋遢的人。有不少小贩和路边摊。穿着考究西装的男士站在路边摊的面店前,匆忙的吃着面。一个身穿小仓织和服的学生从实之的面前经过,他拿着帐簿,正不停地向身旁一位年长绅士说明着什么。
根本没有马车,到处都是人力车。除了车夫匆忙赶路,街上行人的步伐也很匆促。
他以前曾经幻想:当自己在三年坂上看着地图念念有词时,坐在马车上的贵人发现了他,透过下人或是管家上前问:“你在那里干嘛?”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把哥哥的事和盘托出……。
但那只是乡下小孩的梦。虽然他知道这种梦想不可能成真,但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他感到非常疏离。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速度支配了这片土地。速度产生变化。也许以后水路、堤防和桥梁都会消失,宽敞的路上会架起铁轨,两侧高楼大厦林立……。
实之对进步和变化充满憧憬,但一直认为这些事和自己这种乡下人毫无关系。
对了,三年坂……。
终于回过神的实之踏进了坡道的风景中。他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
前面就是第一个三年坂。
苏联大使馆的庄严围墙和东京女学馆的栅栏之间的缓和坡道很宽敞,行人却不多,树木的绿意漂亮地点缀着坡道两侧。
坡道上光线充足,无论怎么看,都无法产生“跌倒后,三年以内就会死”的感觉,那只是条普通的道路。
一个身穿西装的微老男子在坡道上没有栅栏的那片树下抽烟斗,可能是大使馆的日本雇员吧。停在树梢上的鸟啾啾啼叫。实之想起这条坡道的别名叫“莺坂”,在坡道上信步走来走去。
这条路到底什么地方隐藏着秘密……?
在不知道第几次回到坡道下方时,实之内心所产生的疏离感和幻灭感才终于变得淡薄。调查才刚开始,至少还有两个三年坂。
生活更重要。今晚要住在哪里是眼前的头等大事。实之离开霞之关。他原本计画从日比谷穿越大手町来到神田,经过御茶水桥,前往本乡弓町二丁目。去年夏天之前,哥哥寄宿的宿舍“正义馆”就在那里。他至少必须去那里一下,打听哥哥住在东京时的情况。因为那里是宿舍,如果有空房,自己也可以住进去;如果没有,可以在附近找找看。
他打算下午去麴町区隼町。旧藩主公的子爵家就在那里,听说旧藩的同乡会事务所设在子爵的宅第内。无论要住宿舍还是读补习班,都需要住在东京的保证人,同乡会应该愿意为旧藩士子弟的他做保证,实之手上也有请住持写给同乡会的身分保证信。
实之从霞之关走到本乡,又从樱田门进入宫城前广场,稍微参观了甲午战争后刚完成的楠公像,终于来到有乐町。
‘五千分之一图’上,日比谷至有乐町和大手町附近集中了许多军方设施,但实际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到处都可以看到杂木林、原野、平地和建筑物的断垣残壁。树木茂盛,杂草丛生,拆除的建筑物痕迹清晰可见,建材随意到处乱丢。路上很少行人,也没有路灯,感觉晚上可能有抢匪出没。
这里似乎也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实之不太了解,‘五千分之一图’所描绘的明治中期的东京,的确就像是一个军事要塞。陆军操练场、东京镇台骑兵营、监军总部等陆军设施都集中在从日比谷到有乐町一带的东京枢纽地区,严格防守宫城的东侧。内乱的危机消失后,这些军事设施才接二连三地转移到青山等郊外地区。
实之所看到的是这些军事设施转移后的痕迹。当时还没有日比谷公园,以前的陆军操练场遗迹,成为一片名叫“日比谷原”的杂木林。
当时,也还没有“丸之内”的地名,只是一片名叫“三菱原”的原野。以马场先门前的路为中心,三层楼的红砖楼房——三菱一号馆、二号馆、三号馆、东京商业会议所大楼、东京府厅——零零星星地伫立在道路两旁。大约十年后,这一带才成为商业中心,蜕变成“一丁伦敦”(注:二十世纪初期,丸之内建造了很多英式建筑,故称为一丁伦敦)。
那时候还没有东京车站。附近是监狱署,经常看到囚犯在狱卒的监视下清扫门前的街道。第一代警视厅也在那附近。
附近还有五年前迁移到霞之关的司法省,被东京帝国大学合并的司法省法学校原址,也变成一片荒地。
从有乐町往大手町方向的路上,还有之后被填平、名为道三濠的河道,不时可以看到渔船在河里捕鱼。走过河道后的道路两旁是之后也迁至他处的大藏省印刷局的一长排红砖围墙。
实之正走在老东京和新东京之间的交界处。
实之从宫城周围的麴町区经过神田桥,来到神田区。左侧神田锦町是学校街,右侧是宿舍街的美土代町。‘五千分之一图’上显示,一高、帝大和学习院(注:创设于一八七七年的学校,从幼稚园到大学的综合学院,专门负责皇族和华族子女的教育,一九四九年后,成为私立学校)都在这一带。
哥哥没有读补习班,所以实之决定自己挑选。《中学世界》等以考生为对象的杂志上介绍,正规英语学校和德国学协会的一高合格率很高,讲师的水准也不错。不过,身为考生,每天都会去神田,今天先不去也没关系。打定主意后,他绕去神保町的方向,前往骏河台。
原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圣尼古拉教堂……。
他走过御茶水桥时,不时地回头向右后方张望。神田川在桥下流动,绿意盎然,美不胜收,仿佛走过一条溪谷。出乎意料的是,东京这一带竟然很有大自然的味道。
过了那座桥就是汤岛,站在堤防旁的坡道上,可以看到神田地势较低的地区和宫城一带。自己目前正走在“东京山之手”地区……。想到这里,实之不由得激动起来,刚才的幻灭感和疏离感完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实之在汤岛参观了高等师范学校后,沿着孔庙旁的坡道往上走,来到房屋毗连的本乡,再沿着大路往北走。
他要去的宿舍位在本乡弓町二丁目三十七番地。‘五千分之一图’上没有记载番地,无法了解正确的位置,只知道弓町二丁目在本乡通西侧靠近小石川的地方。
他不想向行人问路,看着电线杆上张贴的町名标示和房宅的门牌,来到本乡三丁目的十字路口。东北侧就是东京帝国大学,继续往北走就是一高。
在十字路口往左转,沿着东西向的马路前往小石川区。地图上一家名叫“梅毒医院”的医院挡住了去路,眼前这条路却直直地通向前方。这条路有可能重新规画过,只要找一条小路往南走就可以到弓町,但实之继续往前走。
来到小石川区附近,前方的马路变成一条很长的下坡道。实之停下来查地图,上面写着东富坂,西侧印着西富坂的名字。位在高台的本乡区前往同样是高台的小石川区时,必须先走一段下坡道,然后再上坡。
实之在下坡之前就往回走。他走进每一条侧巷,确认町名和番地。他从北侧真砂町邮局的街角往南走,发现马路东侧的电线杆上贴着弓町二丁目的牌子。
他一边确认番地,一边往里走,看到了很像是宿舍的房屋。‘五千分之一图’上显示这里曾经是一片农田,似乎十五年来,这里也产生很大的变化。
宿舍是毫无特色的木造二层楼房,没有大门,在一根简陋的木柱上钉着“正义馆”的木牌。沿着铺石走了三步就来到玄关,镶着毛玻璃的格子门虚掩着。
走进昏暗的泥土地,发现门框上挂满了寄宿人的名牌。由于这里距离帝大和一高都不远,实之猜测可能已经没有空房间。这个猜测似乎成真了,实之有点担心能不能在今天之内找到地方落脚。
一旁传来打扫的声音,站在玄关看不清楚。实之原本想要开口问,但有点迟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笑自己说话有乡下口音。
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地图,慌忙塞进怀里,顿时响起一阵沙沙声。
“咦?”
随着一个很尖的声音,玄关旁出现一个人影。是一个用布条绑起和服袖子的少女,手上拎着水桶。年约十六、七岁,脸圆圆的,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她似乎是这里的女佣。
“你要找谁?”
她问实之,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
(二)
“不,我没有请人修过屋顶,这栋房子从建造到现在,从来没有修过屋顶……”
正义馆宿舍老板是个名叫吉松的老人,他双颊下垂的福助脸(注:福助为日本传统布袜和裤袜品牌,商标上画了一个脸颊饱满的人像)上有一双眯眯眼,头顶已经很稀疏。他身穿条纹夹衣和没有印家徽的短褂,坐在长火炉旁的样子,很有房东的架势。
吉松似乎对中午之前和不速之客聊天,还挺乐在其中,他把烟斗放在长火炉旁咚咚敲了几下,抬起下巴,看着吊在天花板的电灯灯罩。
“而且,你问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内村同学,也就是你哥哥在考进帝大后不久搬来这里,前后住了整整两年。他的品行很端正,让我觉得帝大学生果然让人刮目相看。夏天他搬出去时,我还不知道他已经退学,以为他不喜欢这里……”
“……是吗?”
实之垂下视线。虽然哥哥自己也否认了有修屋顶的事,但实之猜想可能发生了什么类似的事,所以想先确认这件事。
哥哥一高时代的三年期间,一直住在学校的宿舍,这里是他唯一曾经寄宿的地方。实之告诉吉松,哥哥离开大学后就行踪不明。如果告诉他,哥哥因为受了不明的伤而死亡,事情会变得很复杂。至于自己,则是来东京考一高,顺便打听哥哥的情况。当然,也问问这里有没有空房间。
“很难想像内村同学会失踪,家人一定很担心吧。我很想帮忙,但我知道的有限……”
听吉松说,哥哥每天在大学和宿舍之间往返,每天都留在研究室,最早也要八点多,有时候甚至会十一点多才回来。只有两个朋友来找过他,但从来没有关系亲密的女生造访。从哥哥留下的信件中,实之猜得到这两位朋友是谁。
远处传来木门和窗户摇晃的声音,刚才接待实之的少女在二楼打扫。实之目前正在玄关旁的帐房和吉松聊天,面向侧面走廊的采光拉门敞开着,隔着走廊另一端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小庭院。这幢房子本身还很新,庭院的树木也都是小树。梅树的树枝轻轻拂动着玻璃门。
吉松发现实之的视线后,立刻解释说:
“我很喜欢在寒冷的季节开花的梅树,而且,这一带是赏梅的胜地,以前本乡元町有一幢梅屋。”
吉松再度敲着烟斗,开始聊起黄莺和杜鹃鸟。这个话题似乎可以聊很久。
“对了,呃……”实之打断了他,“听说东京有名叫三年坂的坡道。”
吉松露出狐疑的表情。
“三年坂?对了,在霞之关那里的确有一个三年坂。……有什么问题吗?”
嗯,霞之关的三年坂,那里最有名……。
“不,那个我在想,不知道我哥哥有没有打听过三年坂……”
“内村同学吗?……不,从来没有。”
吉松困惑的表情不像有所隐瞒。
“……啊,对不起,一直请教你一些奇怪的问题。请问你知道为什么会叫三年坂吗?”
吉松露出更加诧异的表情。
“……这个嘛,有些坡道的名字本来就很古怪。”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中止了。实之突然灵机一动,问他今天去汤岛后路过的坡道名字。
吉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那个我知道。汤岛孔庙旁的坡道叫昌平坂,幕府的昌平学堂(注:现在的东京大学)就在那里。相反的,也有人根据坡道名,称为昌平坂学堂。北侧的路叫做富坂,是不是很吉利?”因为昌平学堂在那里,所以叫昌平坂……。
实之老家的坡道也都是用这种方式命名,富坂的名字也很容易理解。应该以前附近住了什么有钱人家吧。S市还有一个富翁坂。
“还有,梅树上有黄莺……”
吉松说到一半时,听到外面有动静,他们的谈话就中断了。有人一路聒噪地冲下走廊深处的楼梯。
“惨了,睡过头,睡过头了。”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皱巴巴夹衣和日式裙裤,腰上挂着脏兮兮手巾的二多岁年轻人穿越走廊,走向玄关。手拿布掸子的少女紧追在他身后。
“户田先生,请问要穿皮鞋还是木屐?”
“没关系,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随即听到叫骂声:“这不是我的!”
“你干嘛发脾气……”少女嘀嘀咕咕地走回走廊。
“这么说有点那个,”吉松再度开了口,“有些房客很吵。刚才那个是济生学舍的学生,在这里住了最久,你可以向他打听一下你哥哥的事。那个女备今年才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济生学舍好像是准备考医学院的……”
名叫济生学舍的学校就在刚才去过的汤岛,是专门为参加开业医生考试的学生设立的补习班。那所学校的学生很多,打闹、泡妞之类的问题频传。
“那里俗称‘猪圈校舍’,因为学校的环境很脏乱。大家都说,之前春木町火灾时,就应该把那里烧掉。”
“春木町好像位在本乡和汤岛之间,什么时候发生过火灾?”
一打听,才知道两年前的三月。实之刚才经过的本乡路东侧发生了火灾。在东京,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完全恢复得不留痕迹。
那个少女女佣站在后方的日式房间工作,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可能正在送午餐吧。实之在这里已经聊了一个小时,差不多该告辞了。他正想最后问一下这里有没有空的房间,没想到吉松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你是来东京应考的吧?已经找到住宿了吗?这里还有空房间。”太幸运了。听说房间一直都住满了人,上个月刚好有人突然搬出去,所以还有一间三坪大的空房。
一听到房租,实之就陷入天人交战。这里附早、晚餐,每个月房租七圆,之所以昂贵,是因为房间比较大。如果是两坪左右的房间,每个月要五圆三十钱,对实之来说,这样的开销已经够大了,但目前没有空房。
如果去找,应该可以找到很多便宜的住宿。每个月只有十圆预算的实之进退两难,但又觉得既然哥哥以前曾经住在这里,自己也应该以这里为据点。
补习班每个月至少要两圆,所以,每个月只剩下一圆作为生活开销。不过,这里可以尽情吃饭,只要不吃午饭,省吃俭用,或许可以克服……。
“我想租这个房间。”听到实之这么说,吉松顿时心情大好。
“你是内村同学的弟弟,我当然相信你。不过,租房子时,需要有住在东京的保证人……”
实之跟随刚才的少女,把行李放到三坪大的空房。
“你住这个房间,代表你是少爷,是有钱人。”
那个可爱的女孩名叫阿时,仔细一看,发现她脸上还有酒窝。
实之环顾这间位于二楼边间、光线充足的房间后,问阿时:
“我请问你,你该不会知道三年坂吧?”
“你以为我是乡下人,就把我当蠢蛋吗?”阿时露出可怕的眼神,“是在前面本乡元町那里啦。”
实之拿着只装了笔盒和笔记本的包裹,走出弓町的宿舍。
他按照阿时说的路线,出了宿舍后往南走,来到位在弓町和神田川之间东西向延伸的本乡元町。阿时说,沿着前面一所小学和寺庙的丁字路口向东走,有一片宽敞供水站的转角就是三年坂。
实之喘着粗气,咂了一声,踢着脚下的小石头。哪来的坡道……。
那里虽然没有坡道,却有一座门柱上写着“三念寺”的寺庙。阿时似乎把“三年坂”听成“三念寺”了。
实之东张西望,四周没有倾斜的坡道。不知道十五年前怎么样?
他从怀里拿出‘五千分之一图’,地图上并没有供水站,只有很多细长的建筑物。可能是这十五年间发生了火灾,使这里变成供水站,同时作为避火地(注:江户时代,为了防止火势延烧和火灾发生时避难的空地)。供水站的北侧,在“三河稻荷”旁写着“三念寺”的小字。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可见自己在看地图时,还漏看了很多地方。
他继续往南走,想去神田川畔的堤防。路从中间开始明显下降,这里的坡度足以称为坡道。
这时,实之突然灵光乍现。
因为有昌平学堂,所以称为昌平坂。那么,有三念寺的地方,是否称为三念(年)坂呢?
他左顾右盼。
他从宿舍的房东身上学到一件事,一定要找看起来闲着无聊的老人问地理和地名的
巷弄里刚好有一个身穿和服便装的老人用扫帚清扫门前,实之走过去问:
“请问那里的坡道叫什么名字?”
“坡道?喔,那个叫建部坂。”
“建部坂。……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为什么?”
老人停下扫帚,讶异地看着实之。可能发现他是纯朴的乡下小孩,老人又继续扫地,自言自语地解释说:
“因为以前有一个名叫建部的武家宅第就在坡道下方。”
“这里有三念寺,是不是有名叫三念坂的坡道?”
老人“呿”了一声,抬头看着实之。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可以断言,这里没有这种名字的坡道。
本乡一带以前是武家宅第聚集的地方。这么说,这位老人以前是幕府的家臣啰?
实之从本乡元町沿着建部坂往下走,从水道桥越过神田川,继续往南走。
他穿越了有许多像是学校建筑的南北神保町,在俎桥越过运河往西走,来到九段坂下。他仰望着九段坂宽敞的陡坡,心想“啊,这才是东京的坡道”。
二月底的中午过后,在微微渗汗的明媚阳光中,人们吃力地走上坡道。老人拉着装了瓶瓶罐罐和米袋的板车,两个男人在后面推车;梳着圆髻、身穿和服的年轻女人压着裙摆走上坡道;两辆人力车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坡道中途的堤防旁有几家卖丸子和酒的路边摊。
坡道上方的招魂社前,停着一辆在霞之关也不曾看过的两匹马拉的马车。实之一边走,一边看着马路对面的田安门,发现堤防对面的视野十分开阔,神田到圆本桥和浅草一带尽收眼底。
这里可以眺望上野的高地、宫城的树林、神田至日本桥一带的房舍。天空一片蔚蓝,在前方牛之渊、千鸟渊投下浓浓的树影。
实之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看着这片景色出了神。哥哥曾经说,他要改造东京。哥哥也曾经在这片广阔的土地寻找父亲。
沿着和缓的下坡道往下走,来到甲武铁路停车场所在的市谷见附。经过招魂社后,就属于番町的区域,道路两侧都是三番町,走过见附后,外护城河旁就是土町三番町,地图上显示,第二个三年坂就在这里。
番町的三年坂一下子就找到了。
霞之关的三年坂像是大马路;第二个三年坂则很有坡道的感觉。两侧都是有着大庭院的豪宅,高高的围墙笔直向前延伸。庭院伸出的枝叶从森严的围墙上探出头,在坡道上投下阴影,虽说是大白天,但坡道上有点阴暗。
实之站在外护城河堤防旁的坡下,欣赏着这条路通往番町高地的景象。
以町名来说,这里是从土手三番町通往南侧下六番町的上坡道,继续往南走,经过番町小学旁,来到下二番町,最后从半藏门来到四谷见附,就可以通向麴町的大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