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分之一图’上,这个三年坂周围的番町整体以农田为主。实之回想起母亲曾经多次提起明治十年前后的东京——藩主的宅第变成了一整片原野、茶田和桑田,有的还变成了鬼屋。这些影像好像幻影般掠过脑海。
现实却迥然不同。刚才沿路走来,郁郁苍苍的庭院树木都经过细心整理,虽然有不少整过的平地,却完全没有看到农田和摇摇欲坠的旧房子。这里是一度灭绝后获得重生的街道。
宫城,也就是前千代田城西北部高台的番町一带,曾经是俸禄优渥的旗本居住的高级住宅区。旗本在明治维新中退场后,这里一度成为无人的废墟,如今到处都是新上流阶层兴建的崭新高级住宅,变成山之手的高级住宅区。帝国大学等国立学校毕业、身穿西装去政府机关和公司上班的菁英在出人头地后,应该就会住在这种地方。
坡道并不陡。实之往上走,发现两侧房子的后门都斜向相对。两侧的围墙都在中途突然结束,变成另一户人家的玄关。当他来到坡道尽头,进入下六番町的街道时,街角又出现了另一户人家。
“笨蛋,这次轮到我!”
“才不是,还是我玩啦!”
坡道下方传来尖锐的争执声,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的小孩在庭院里玩耍。站在树影幢幢的坡道上,可以听到闲静的住宅内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球打在墙上的声音,鸟儿在树梢啼叫的声音,随风飘来钢琴的声音。叮呤呤的声音应该是电话铃声吧。在这种高级住宅区,每家每户都有电话,都有剌眼的电灯和瓦斯取暖器吧。
实之暗自思忖。
哥哥说的三年坂会不会是指这里?他说的在三年坂跌倒,是不是指无法度过像住在这里的人相同的人生?但是,为什么会在三年以内死去呢?
从下六番町走去半藏门对面的隼町时,只要先去靠近宫城的上六番町,朝英国大使馆的方向走就好。
实之向那个方向踏出一步,发现一个挽着厢发、身穿紫褐色裙裤的女学生从身旁走过。
不知道是刚放学,还是学完才艺回家,女孩胸前抱着一个扁平的包裹。实之很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虽然颧骨有点高,但有一双明眸和外形漂亮的鼻子,令人印象深刻。
实之想:啊,这就是东京高级住宅区的千金小姐。下一刹那,外祖母的话猛然闪现在脑海。
“是女人。”
外祖母说,哥哥肚子上的伤是没有力气的女人用刀子捅出来的。
年轻女子沿着三年坂往下走。实之站在马车都可以通行的宽敞道路上,发现路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行人。他站在坡道上方的街角假装看地图,目光追随着渐渐远去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走进坡道尽头附近左侧一户人家的后门,玄关面向堤防,门前挂着“保谷”的门牌。
走过英国大使馆的红砖围墙和一排樱花树,走出宫城的后门半藏门,南侧就是隼町。
前藩主子爵家就在名为东京卫戍医院的军方医院所占据的一大片土地附近。旧藩主卖了坐落在赤坂溜池附近的藩邸,在这里兴建了新居。
医院对面就是半藏护城河,南侧就是陆军省和参谋总部所在的三宅坂,那里已经成为军事设施林立的永田町。绕过皇宫继续往东南方向前进,就是霞之关,所以,实之今天等于绕了宫城一周。宫城周围都属于麴町区。
子爵家占地约五百坪,隔着正门旁树丛后方的铁栅,可以远眺应该是本馆的平房、日本庭园和两层楼的西洋馆和有一大片草地的前庭。
这就是士族的高级住宅……。
实之有一种不同于在番町时的感慨。假设自己有朝一日从一高、帝大毕业,之后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住土手三番町。然而,除非有什么天大的幸运,否则一辈子都无缘住进这种大豪宅。
他突然想起渡部的话。
“内村,你必须掌握这个秘密!”
实之去隼町的同乡会办完手续,经过皇居北部的代官町(北之丸)来到神田时,已经过了三点半。清晨在火车上吃了剩下的饭团后就滴水未进,不由得感到饥肠辘辘。锦町路上的路边摊在卖黑蜜面包,他的视线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路边在卖加了黑蜜的面包。由于价格很便宜,实之之前去大阪时也曾经吃过。必须节俭。
实之改变心意,快步经过摊位。
刚才在同乡会花了一笔意想不到的钱。原本以为是旧藩主子爵家免费为同乡办理相关手续,没想到是由旧藩士自主营运的组织,靠征收会费维持。事务所也在那幢大宅第的警卫室旁,由以前是故乡的家老(注:幕府时代诸侯的家臣之长)、目前在子爵家当管家的老人义务帮忙。
实之拿出住持写的介绍信,请那位管家帮忙写租屋、补习班入学和报考一高的保证书,管家要求他先交两圆会费。对实之的荷包来说,这笔金额实在是不小的开支。
他忍着饥饿拜访各家补习班。他去了在老家时就很有兴趣的正规英语学校、德国学协会,以及看招牌走进几家补习班参观,拿了入会申请书和讲义内容说明。两所原本有兴趣的补习班每个月的学费都是两圆五十钱,还要另外收两圆入会金,他忍不住叹息,这两所学校都超出了他的预算范围。
不管怎么样,在七月之前的三个月,他必须靠这三十圆过日子。金额超出预算的住宿费,以及同乡会的临时开支,打乱了他的计画。
反正宿舍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不如趁早另觅他处。那里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但是,哥哥曾经住过那里,附近也有名叫三念寺的寺院。
要找更便宜的补习班吗?也许可以找只补英语的学校。
该怎么取舍……?
实之在犹豫间走过御茶水桥,来到本乡弓町的宿舍前。时间刚好是傍晚六点,可以吃晚餐。吉松刚才曾经说:“晚餐会准备好。”如果要退租,就应该拒绝今天的晚餐,带着行李离开,在暮色沉沉的东京找今晚的住宿。
实之仍然举棋不定,走进玄关。吉松和上午一样,坐在帐房。
“啊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拿着餐点快步经过走廊的阿时眼尖地看到实之。
“今天晚上是寿喜烧。”
阿时开心地说完后,快步冲上楼梯。整个宿舍内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
“关于保证人的事……”
实之听到吉松这么说,毫不犹豫地把在同乡会拿到的证明文件交给他。
(三)
实之在东京的第二天早上在十点过后才终于拉开序幕。
其他房客似乎都已经出门,整个二楼陷入一片寂静。打开窗户往外看,发现一片蓝蓝的天,春天的微风吹动。
昨天晚餐后,付了宿舍的费用,并交了合约书,又去了才打听到的附近澡堂洗澡。独自回到房间时,突然感受到旅途的劳累,铺了被子,决定小睡一下再温习功课。谁知一躺下来,就感受到强烈的睡意,结果一睡就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实之下楼在走廊上张望,发现吉松在帐房拿着报纸昏昏欲睡。早餐怎么办?应该通知他,自己已经起床了吗?还是过了一定的时间,就没有早餐可吃了?
实之一边思索着,在厕所前的洗手台前洗了脸,阿时用红色细带绑住和服袖子,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从后门走了过来。
“啊哟,你终于睡醒了。”
阿时夸张地皱起眉头说道。
“早餐怎么办?现在要吃吗?”
实之扒着阿时送来的饭,配海苔和酱菜,还有蚬仔味噌汤。不习惯有女佣在一旁服侍的实之默默地咀嚼着,阿时也一言不发地坐着。实之本想连午餐也一起吃了,所以多添了好几碗饭,没想到准备吃第四碗时,发现锅子已经空了。阿时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锅子。
阿时俐落地收拾好碗筷后,才终于开口说:
“我也很忙,下次这么晚用餐时,请你自己到下面来拿。”
好丢脸……。
实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调适好心情。今天要办两件事,没时间坐在这里沮丧。首先要决定去哪家补习班,另一件事则是要去察看牛,迂区的三年坂。之前只听说牛、迂和番町、霞之关不同,属于平民百姓居住的地区,并不了解其他的情况。对了,这种时候,就应该好好利用宿舍……。
实之大声走下楼梯,想要打听路线和其他资讯。在日式桌前熟睡的吉松被这个声音吵醒了。
“……你要出门吗?”
“对,我想向你请教一下路。”
实之手拿地图,站在房间门口,告诉他自己想去的目的地。吉松拿起长火炉上的水壶,往茶壶里加了热水,用眼神询问实之要不要喝茶。实之摇摇头,吉松的态度不如昨天亲切,是因为被吵醒的关系吗?
“牛坂的榆町,就在矢来下附近。”
实之坐在门口,在地图上找了一下,在三年坂南侧发现了这个地名。
“那一带都是高地,矢来町、横寺町可能比宫城更高,幕府的天文台也曾经在蒿店一带,最近好像建造了不少出租房屋。”
“就在那片高地下方吗?”
“对,那里还有不少民宅,再往西走,早稻田那一带就是红线外。”
“红线?”
吉松把茶倒进杯子,告诉他红线就是区分江户町和郊外的界线。实之担心他会聊很久,赶紧问路。
问完之后,当实之起身时,吉松说:
“对了,你昨天问我三年坂的事吧。”
“对。”
实之马上重新坐了下来。
“听了之后,我也有点在意,就问了附近一起下棋的棋友。”
“结果呢?”
“东京的三年坂在霞之关,其实另外还有一个。”
“在哪里?”
“在番町的角落,市谷见附堤防旁。”
实之有点失望。
“因为你问阿时三念寺的事……”
“啊?”
“我觉得三念寺和三年坂的名字很像,所以有点好奇,也问了棋友,结果发现番町的三年坂和这里的三念寺有很深的渊源。不过,其他的三年坂就不知道了。”
“什么意思?”
“听那个棋友说,那座寺院原本在番町,所以,旁边的坡道就取名为三念寺坂,最后变成了三年坂。”
这是相当重要的线索。
吉松听别人说,三念寺是真言宗丰山派的寺院,本尊是药师如来。文明四年(一四七二年),在麴町土手四番地创立。庆长八年(一六〇三年)移至本乡元町,文明年间是室町时代,庆长年间刚好是家康开设幕府的时间。三年坂的名字来自三念寺坂吗?那其他两个三年坂呢?该不会有好几个三念寺吧……?
实之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向玄关,刚好看到阿时在扫玄关的水泥地。她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看着实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使她整个人都在阴影中。
“要穿皮鞋还是木屐?”
“我只有木屐。”
阿时从鞋柜里拿出实之的萨摩大木屐(注:一种宽底的男式木屐,也称为学生木屐),整齐地放在脱鞋台的角落。原本很脏的木屐无论木屐带和鞋底,现在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应该是她擦的吧。实之无法轻松地向她道谢,就直接走了出去,阿时在背后问:
“今天你去哪里?又是观光吗?”
“我才不是去观光。”
“你不用功读书不行喔,小心考试落榜。”
实之按照吉松告诉他的路线沿着神田川往前走,经过江户桥后,往南进入牛込区。神田川在饭田桥附近沿着牛込区的外围绕行,名字也变成江户川,桥也用了相同的名字。
沿着河畔走太无趣了,反正只要往西走,在适当的位置往南,就会走到神田川或是江户川。所以,实之特地选择坡道,从本乡弓町往西走。
他沿着东富坂而下,走到底就是小石川区,又爬上西富坂,经过名叫传通院的大寺院。从地图上看,这条路很好走,所以他在东富坂下选择通往北方的路。南北方向有一条像河一样的大水沟,地面也潮潮的。这里似乎位于低谷地区,电线杆上写着“初音”。初音是每年鸟儿的第一声啼叫。实之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啊,对了,之前曾经讨论过黄莺……。
昨天第一次和吉松聊天时,聊到庭院里的梅树,曾经谈过这个话题。初音是黄莺或是杜鹃鸟的啼叫。
这个想法又触动了他的记忆。
对了,霞之关的三年坂别名叫莺坂。
初音,黄莺……。
实之走在低谷,脑海中浮现这些字眼。巷弄深处,廉价饭馆、酒店和奇怪的桃红色招牌密集,水沟的臭味和地面的蒸气使周围充满潮气。摇摇欲坠的大杂院和破旧的小店挤在一起,鱼店之类的看起来格外肮脏。
这里就是经常听人说的贫民街,乡下没有这种地方。附近就是制造陆军军用物资的炮兵工厂,很多人都在那里工作,也许这一带是工厂员工居住的地方。
低谷一直向北延伸,来到了“小石川柳町”。实之确认地图后,发现这条路通往一个名叫指谷的地方。
实之在岔路向西转,很快来到一条弯曲的窄坡。这时,实之发现一个很理所当然的事实。
原来如此,从低谷往前走,一定会遇到坡道……。
霞之关和番町的坡道都在高台上,所以之前没有发现。坡道上方是高级住宅区,坡道下方是平民百姓住的大杂院区。江户时代,武家都住在高级住宅区,聚集在坡道下方民宅的平民,则为这些大户人家提供粮食。
高地和低谷。
坡道连接着高地和低谷。
来到坡道上方,道路中央有一棵大榆树。一个身穿短褂的老人坐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抽着长烟斗。实之想知道刚才的坡道名字,走过去问他。老人立刻用冷淡的沙哑声音回答:
“那叫善光寺坂。”
果然有寺院的名字。他回想起刚才听到的“三年坂=三念寺坂说”。这附近还有什么坡道?但他没有勇气问那个态度冷淡的老人,只能道谢后转身离开。
前方立刻出现了一条参道。那是什么寺院?一看门上的木牌,发现是传通院。如果沿着西富坂走,也是走到这里。这时,他开始自我反省,觉得在找路时,必须随时向路人请教。刚才应该厚着脸皮问清楚点……。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已经是春天了,她还包着防寒用的御高祖头巾,穿着看起来修改过好几次的旧和服,低着头快步赶路。实之觉得贫穷和痛苦会传染,根本不敢上前向她打听坡道的事。女人擦身而过后,实之追着她的背影回到榆树下。老人维持相同的姿势坐在原地。
“呃,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名叫三年坂的坡道?”
“三年坂?”
老人审视着实之。或许是听到老人沙哑的声音,已经快要走到善光寺坂的头巾女人在榆树后方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这种坡道,该不是霞之关的三年坂吧?”
“不是,谢谢你。”
弯下腰的实之起身时,看到前面包着头巾的年轻女人的眼睛,女人很快转身走向坡道。她应该是谷底贫民区的女人吧。实之心想。
出乎意料的是,长烟斗的老人很亲切,告诉他坡道名字的由来。因为这里附近有一个善光寺,所以这个坡道叫善光寺坂。善光寺是信州有名的同名寺院的分院,这附近还有六角坂、安藤坂和牛坂等,分别是因为这几个坡道附近有六角越前守(注:越前为日本旧国名,相当于目前的福井县中部和北部)宅第和安藤飞驒守(注:飞驒为日本旧国名,相当于目前岐阜县北部)宅第和牛天神(注:天满宫的异名),所以才会有这些坡道名。
听着老人的说明,实之又有了新的发现。江户时代的房屋基本上都很固定,相同的房子和寺院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存在了两百五十年,于是就反映在坡道的名字上。但是,三年坂呢……?到底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名字?
实之在传通院所在的高地再度沿着坡道南下,来到江户川的河畔。那条坡道叫金刚寺坂,原来是因为坡道下方有一座金刚寺。金刚寺坂的坡底一带完全没有在初音町和柳町时所感受到的谷底感觉。
经过江户川桥往南走,来到牛迂区后,河畔的一整排樱花树映入眼帘。东京导览书上曾经介绍,江户川的堤防是欣赏樱花的名胜。
进入牛込后,都是平坦的道路,感觉是从高地走到高地。通往矢来下的路很宽,尘土很大,可能是路才修好不久。道路两旁的房屋也很新,到处可以看到农田、刚整完的地和工地现场。不知道是不是正在进行引水道工程,很多工人把路面挖起,把土管埋进地下。
前方是上坡道,地面也很坚硬。接下来,来到吉松所说的江户最高的高地,然后再走向南方的外护城河。外护城河的对岸就是昨天去过的九段和番町了。
上坡道的尽头就是矢来下派出所前的三岔口路。‘五千分之一图’上,在这个三岔路旁写着“三年坂”。实之沿着通往北方的下坡道往上走,来到坡道顶时,看到另一条通往西侧的坡道。地图上显示这条坡道通往“东榆町”。
到底是指哪一条坡道?
实之决定去派出所打听。他走向那栋很像鸟窝般的建筑物,一名警员正坐在桌前写东西。实之向他谎称是做学校的功课,需要调查坡道名字的由来。
年轻警员用一口东北腔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前面那条坡道?喔,那里好像叫地藏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地藏坂。实之重复着。
地藏菩萨是寺院祭拜的,果然和寺庙有关。
“可是地图上写着三年坂。”
“那是以前参谋总部的地图吧?嗯,的确,路中央印着坡道的名字。但我听说三年坂是榆町下面那条坡道,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叫这个名字,毕竟这一带改变很大。”
“原来的三年坂现在叫什么名字?”
“那个坡很普通,没什么名字,是通常就叫岔路的坡道。”
这时,一个年长警官从派出所里面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实之。他和那个年轻警员不同,似乎要开口盘问实之的名字和身分,实之赶紧道了谢,匆匆离开。嗯,就是这里吗……?
据警员说,第三个三年坂就是通往西侧榆町的下坡道。两侧都是住宅,也有许多空地堆放了建筑材料。
实之观察着寺院,走下三年坂。虽然浑身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但没有昨天在番町时那么强烈,可能是因为整体是新开发地区的印象吸引了注意力。这里比番町的三年坂坡道更陡,所以令实之对坡道下方有什么,充满期待。
然而,坡道一下子就走完了。实之忍不住感到失望,三个三年坂中,眼前这个坡道最没有感觉。
附近有两座寺院,分别是名为芳心寺的小寺院和名叫济松寺的大寺院,并没有其他的寺院。从地图上来看,这一带离郊区的早稻田很近,以前曾经是一片农田。难道以前这里曾经有过三念寺吗?这种半信半疑的想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沿着派出所前笔直的那条路往东走,就来到神乐坂的上方,属于通寺町、肴町一带。这里是牛,迂区的中心部,的确是高地。
这里的高地和番町不同,有不少地方有微微的起伏,巷道也很窄,和有马车通行的高级住宅区完全不同。沿路看到的都是带着女备的年轻家庭主妇、学生和小孩子,感觉是属于年轻小康家庭的住宅区。
神乐坂的坡道很陡,就连壮年的人力车夫在上坡时也喘着粗气。走下神乐坂后,就来到外护城河,那里是牛,迂见附。市谷见附就在前面。
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昨天在土手三番町遇见的女学生。实之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时间已经超过十二点,今天必须去神田。
实之看着地图,从饭田桥经过三崎町、西小川町,前往一之桥。沿途他都在思考三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代表三个海岬吗?
(四)
这天,实之耗了整个下午挑选补习班。原本打算就读的正规英语学校和德国学协会在月费以外,还需要超过两圆的入会金,所以不得不放弃。他要找月费便宜,而且不需要入会金的地方。
神田一带到处可以看到像实之那样身穿裙裤,头戴猎帽,手拿地图,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进京赶考的考生。四月开学以前,神田满街都是这些年轻人的身影。每所学校都积极招生,不停地发广告单,或是雇人在身体前后挂着广告纸板,找学生去听说明会。
实之在神田一带转了一个小时左右,拿到三份补习班的广告单。其中一所是“新世纪学院”,另一所叫“开明学校”。实之没有听过这两所学校的名字,但新世纪学院月费只要一圆五十钱,比其他学校便宜,而且不需要入会金,很吸引人。另一所开明学校月费三圆,入会金要两圆,他根本不列入考虑的范围。
他去一之桥路上的新世纪学校实地观察,发现校舍是一幢漂亮的二层楼建筑,说明会的感觉也很好,有几名考生当场报了名。实之又在神田一带绕了一圈,最后在新世纪学院办理了入学手续。
没想到报名后节外生枝。这所学校虽然不需要入学金,月费也只要一圆五十钱,但在他交了申请书后,校方却说要三圆保证金。
对方说,只要不是中途放弃,到六月底学期结束时,就会如数归还这笔保证金,此举只是为了激励学生坚持下去。于是,实之很不甘愿地付了钱。付了总计四圆五十钱后,拿到一本薄薄的教科书和保证金押金的单子。
这两天下来,除了火车费,带来的四十圆中已经花了将近十四圆。
昨晚吃完饭就睡着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才发现晚餐后的宿舍很热闹。
不知道是不是家庭教师上门,传来教几何的声音。
“角A是角B的两倍,角C因DC线而等分,求Ac和BC的边长比……”
有人模仿当时红极一时的歌舞伎男演员九世市川团十郎的声音大声说着弁庆(注:武藏坊弁庆是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是武士道精神的代表人物之一)的台词,登登登地冲上楼梯。
“要不要偶尔去看京子的‘三十三堂’,还有小清的‘御殿’?”
那个人似乎在找人一起去看女人演的义太夫节(注:一种日式愧儡戏,由一人说演各种角色)。
“不,今天晚上……”
“去嘛,去嘛。”
这时,阿时尖锐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户田先生,你今天又要去说书场了吗?”
“对,没错啊。”
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接着,又有人走上二楼。
实之捂住耳朵,努力集中注意力读英文,所以没听到以下的谈话。
“户田先生,你听好了,你千万不要带坏新来的内村先生。”
“有新房客吗?”
“对,是要来考一高的少爷,听说他哥哥之前也读大学。”
“喔,原来是内村的弟弟,那一定很顽固,即使我邀他,他也不会去的。”
另一个年轻人说:“但其实内村私底下没少玩,好像有花钱买便宜‘站壁的’。”
“什么?帝大生买站壁的?”
“我曾经好几次看到他神情严肃地和头上包着头巾的女人说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搞不好是那种一晚只要二十钱的站壁的。”
“站壁的是什么意思?”阿时问。
专门在坡道帮人推行李的苦力也叫“站壁的”,但他们刚才说的是最低级的妓女。
江户时代称那些人为“夜鹰”。
翌日,实之七点就起床了。
昨天的读书成效令他感到满意。他决定在补习班开学前都要在宿舍读书,傍晚的时候出去散步一小时,顺便做调查。他匆忙吃完阿时端来的早餐,中午之前的读书情况也很顺利。当他下楼上厕所时,刚好遇到那个叫户田的医学生。
“听说你是内村的弟弟?”
他蓬头垢面,好像才刚起床。
“听说你要考一高,补习班已经决定了吗?”
实之不太想理他,但又转念一想,觉得他认识哥哥,搞不好知道什么。实之简单地告诉他,自己的荷包状况和补习班的名字。
“啊,你上当了。你怎么不先问我一下,我可以告诉你又好又便宜的地方。”
户田上完厕所后,快步转身准备离开。实之十分纳闷,连忙叫住他。
“请等一下,你说我上当是什么意思?”
户田的房间和实之的房间刚好在走廊的两端,是整个宿舍中唯二的两间三坪大房间中的另一间。他的房间内乱成一团,必须把杂志和猥亵的浮世绘推到一旁,才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坐下。
听他说,“新世纪学院”是全东京风评最差的学校,虽然讲师阵容不错,但几乎都在其他学校兼课,所以经常停课,上完课就马上离开,根本不愿意回答学生的发问。相反的,学校对学生的规定很严,如果学生请假几次,就会勒令退学。学生就无法拿回保证金,只能以泪洗面。
实之不禁愕然。所以,那四圆五十钱等于丢进水沟了吗?户田的家境似乎不错,对金钱的问题很不敏感。
“这点钱,就当作送给他们吧。补习班根本不是问题,你哥哥很优秀,不会有问题的。而且,只要去图书馆,那里也有不少参考书。”
户田下午才要去上课,所以他们聊了一阵子。实之发现他其实人不坏,只是很吊儿郎当,对哥哥的情况似乎也不是很了解。
“内村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要叫我晚上安静一点,除此以外,我们好像没说过什么话。”
他这么说道。他的确是哥哥讨厌的类型,实之也不想把所有的事告诉他。虽然补习班的事令他很担心,但又觉得必须等课程开始,自己亲身体验后才知道。
实之向户田打听了图书馆的使用方法后,决定中午之后实际体验一下。
图书馆位在下谷区的上野。哥哥留下的那些信件中,其中一个叫河田义雄的人就住在那一带附近的谷中。另一位名叫真庭弘次郎的朋友也住在那附近千驮木的宿舍,应该可以见到他们其中一人。况且,因为没有吃午饭,饥肠辘辘地坐在桌前,恐怕也很难专心。
那天的天气有点阴沉,可能会下雨。实之懒得带伞,带着纸笔和‘五千分之一图’走出房间。
走到玄关时,阿时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
在阿时开口的同时,实之就抢着说:“
木屐。我要去图书馆读书!”
“快下雨了,如果你没有伞,我可以借你。”
实之已经冲出门外,叫了一句:
“我马上回来。”
实之从宿舍沿着本乡路往北走,经过汤岛后,来到本乡町四丁目、五丁目,再继续往前走,右侧就可以看到帝国大学的红门。一个身穿时髦西装,看起来像是教授的男人趾高气昂地带着三个戴学生帽的学生走进大门。经过大学正门后,马路就变成向东侧延伸的下坡道。他从大学和一高之间往下走,两侧都是堤防,感觉有点阴森。
他向一个出门买菜的中年妇人打听,对方冷冷地回答:
“这个坡道吗?我不太清楚,这里的人都叫暗闇坂。”
暗闇坂通往本乡高地和上野高地之间的低谷,最后分成两条岔路,都是往下的坡道。上方那条路可以从根津来到上野公园北侧,下方那条路通往不忍池。实之选择了上面那条路,这也是从图书馆走去谷中的路。
下坡道尽头的根津是谷底的低地,这里有一条南北流向、像水沟般宽度为一公尺的小河。地图显示,这条河叫蓝染川,流入不忍池,也成为本乡区和下谷区的界限。走过跨越这条河的木桥,就是通往上野高地的上坡道,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寺院的土墙和后门。
“这里是善光寺坂。”
一个穿着红色背心连帽衣的老人告诉他坡道的名字。“听说以前这里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寺院。”
这是第二个善光寺坂,刚好分别位在本乡高地的东西两个位置,即使善光寺已经不复存在,坡道名字仍然保留了下来。
沿着善光寺坂往上走是上野公园的北侧,谷中清水町、上野樱木町、谷中町等寺町(注:寺院聚集的地方)都在这一带。实之也知道上野公园是幕末内战时,名叫宽永寺的巨大寺院烧毁后的遗迹,没有遭到烧毁的地区仍然是江户时代以来的寺町。
哥哥的其中一位朋友河田义雄住在白天也很冷清地区的木造二层楼宿舍。实之以为大白天他一定不在家,所以想和宿舍的女佣打声招呼,转告他回程时还会再来。
没想到河田竟然在家。他三天前就因为感冒卧床不起。
“可能是流行性感冒,你最好不要靠近我。”
身穿白色浴衣和棉外套的河田请女佣帮他收起被褥,坐在火炉前接待坐在门口的实之。他脸上长满胡渣,神情憔悴,大大的四方脸感觉很阴沉。他和哥哥虽然长相不同,但两个人的氛围很相像。
十年前,流行性感冒第一次在日本流行,由于会导致体力衰退,也经常会并发肠伤寒,造成了多人死亡,在当时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可怕疾病。
河田可能发烧了,他的双眼湿润,脸颊浮肿,声音也很虚弱。“那我改天再来吧。”实之说。河田也有此意,但听实之提到他哥哥的死讯,态度立刻改变,说想要详细了解情况,于是立刻邀实之进屋。
实之把哥哥的死亡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但绝口未提三年坂的事。河田听完后,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他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
“……是吗?腹部的伤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哥哥这么优秀,真的是万万都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
河田语带叹息地说完,郑重地表示哀悼。
“你是在去年夏天我哥哥离开大学时就知道这件事,还是事后才得知的?”
“我当时就知道了。应该说,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的。他在回老家的前一天晚上,宿舍的下一位房客急着要搬进来,所以他就退租了,带着行李来我家。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申请退学回老家,吓了一大跳。之前我就听说他要离开那个宿舍,我还以为他暑假回老家后,会重新找新的宿舍,当我听说他把书和其他东西都卖了,还感到很纳闷。”
去年八月十九日,哥哥离开这里走到新挢车站搭火车。当时,他肚子应该还没有受伤吧。
“那当然,如果我知道他受伤,会立刻带他去医院。”
“我哥哥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退学?”
“他说是学费用完了。他还有两年就可以毕业,其实可以借钱应付一下。”
哥哥的朋友不多,就连实之认为是哥哥好朋友的河田也和哥哥之间保持一段距离,无法期待可以打听到更多消息。
“河田先生,你和我哥哥是同系吧?”
“对,我们都是工科学院建筑系的,也在同一个研究室。”
“我哥哥是不是在课业方面遇到了瓶颈?”
“我不清楚,我们的专业是大楼设计,但日本根本没有太多机会建造大楼,有时候的确觉得很空虚……”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发冷,河田不时地搅动火炉,实之却已经汗流浃背。或许说了也没用,但既然已经聊到哥哥的事,也许应该把父亲的事,和三年坂的事也和盘托出。
“说出来很丢脸,其实,我和哥哥有将近二十年没有见过我父亲,甚至完全没有他的消息。”
实之说到这里,没想到立刻得到了回应。
“喔,这件事我有听说,听说你哥哥找了很久。难道你也是来东京找你父亲的吗?”
“嗄?”
实之慌忙说了自己要考高等学校的事。河田擤着鼻子,调整呼吸。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你以后也很有可能读帝大啰。”
“我哥哥有见到我父亲吗?”
“不,好像没有成功。”
“完全没有成功吗?有没有可能找到我父亲在东京的地址?”
“对了,你父亲好像写了什么手稿留下来,听你哥哥说,他好像拿到了这份手稿。”
“我父亲写了东西留下来?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不知道吗?”
河田纳闷地说。
“他回老家时,也带了这份手稿,我亲眼看到他放在行李袋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手稿?”
河田说,那份将近一百页的手稿用细麻绳装订了两处。返乡的前一天晚上,哥哥拿着两个行李袋来找河田,河田接过其中一个时,发现这份手稿埋在一堆换洗衣服中。
河田记得,封面上用很漂亮的字写着标题名和名字,但并不是内村。标题有一半被衣服遮住了,看不清楚。当河田问:“就是那一份……?”时,哥哥点点头,河田并没有多问。
“那个名字是不是叫桥上?桥上隆?”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我哥哥回老家时的确有带这份手稿吗?”
“对,绝对没有错。”
然而,哥哥却并没有带回那份手稿。相反的,在他死后,寄来一叠空白的稿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哥哥回老家那一天,几点从这里离开?”
“我记得是吃完早餐后,差不多九点左右吧。”
“他说直接去新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和他在这里分手后,直接去了学校。”
哥哥搭乘前往神户的快车应该是下午三点多从新桥车站出发。二十日早晨抵达大阪时,已经负伤的哥哥直接叫了人力车,中午之前就回到家里,没有去其他地方。
从上野这里走路到新桥只要一个小时,如果搭铁路马车,速度更快。所以,哥哥是在九点离开这里到,三点多在新桥搭火车的这段期间受了伤。父亲写的手稿难道是在这段时间被人抢走了……?
“你知道我哥哥什么时候拿到那份手稿吗?”
“就是本乡春木町火灾的时候,差不多是两年前的三月吧。”
“两年前的三月……。他从哪里得到这份手稿?”
“喔,他好像有提过……”
河田陷入沉思,似乎在努力思考。也许他曾经听哥哥提过地点或是其他的事。然而,过了一会儿,河田说了毫无关系的话。
“……不好意思,我可以躺下来吗?”
他似乎很不舒服。实之贴心地从壁橱里拿出刚折好的被褥帮他铺上。
“不好意思。”
河田说着,躺了下来。看到他的样子,实之想起之前坐在哥哥枕边谈到三年坂的事。
等河田躺好后,实之问:
“对了,你有没有听我哥哥提到坡道?”
河田露出茫然的眼神。
“坡道?”
这时,河田用力咳嗽起来。实之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还是想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
河田一直咳不停,断断续续地问:
“坡道、是、什么、意思?”
“我哥哥好像在调查东京的坡道,我在想,会不会和这份手稿有关……”
“喔……我倒不知道坡道的事。”
河田发烧的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似乎努力在回想。
“啊,我想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河田看着枕边的实之。
“刚才手稿的事,我记得是旧书店。你哥哥刚好在旧书店发现那份手稿。你父亲把手稿卖给不知道哪一家旧书店,听说要出版成书。”
“旧书店……”
在那个年代,普通的书店和旧书店并没有明确的区分,两者都卖旧书。书店也有各种不同的等级,有的是路边的书摊,也有的有正规的店面,而且,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有些书店还兼出版业务,只要出了一本畅销书,利润就相当可观。
河田似乎只知道是旧书店。然而,从哥哥的行动范围推测,应该是在本乡附近到神田一带。
父亲拿了自己的手稿去某家书店打算出版,结果被哥哥偶然发现了?那父亲之后的下落呢?
河田开始激烈咳嗽,实之终于决定告辞,并约定等他感冒好了之后,再来向他了解情况。
河田露出无力的笑容说:
“好,谢谢你的体谅。听到你哥哥的死讯,对我打击很大,我很希望可以帮上忙。”
实之相信渡部的推理来到东京,但他心里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哥哥的伤真的只是偶然的意外和灾难造成的,和三年坂没有关系。
然而,如今他却认为哥哥是在被别人抢走父亲的手稿时受了伤。如果父亲的手稿和三年坂有关,所有的事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么一来,一切完全如同渡部的推理,是父亲最先掌握了有关三年坂的秘密。那么,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死了吗?
渡部曾经这么暗示。
天空乌云密布,快要下雨了,实之走去离谷中清水町不远的图书馆。在图书馆里寻找有关东京、江户地名的书,然而,几乎都没有提到坡道的事。他埋头继续苦找,把读书的事抛在脑后。
到了图书馆闭馆的时间,天空开始飘雨。实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原计画赶去位在千驮木的哥哥另一位朋友的宿舍。他想了解父亲和哥哥的事,也许可以发现什么新的情况。
实之离开位在帝国博物馆西侧的图书馆,音乐学校和美术学校就在后方,他沿着中间的路往北走。他转入西侧的小路,穿越谷中町、上三崎南町,来到通往西侧本乡的下坡道。
“这是三崎町的三崎坂。”
正在收摊的烤地瓜摊贩告诉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