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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雨中的黄昏时分,实之躲进亮起灯的屋檐下查地图,避免被雨淋湿。谷中应该就是低谷的中间,“三崎”就是“三崎”,和神田的某个地名相同,三个崎(岬)感觉是在水岸。

然而,‘五千分之一图’上,三崎町已经超过了最北的区域,因此,无法了解北侧的情况,可能是属于十五区以外的地区。

“啊,对了,虽然无关紧要,这里也叫摇头坂。”

刚才的烤地瓜摊贩拉着摊位车经过时说道。

“听说有一个和尚经过时不停地摇头。”

嗄?摇头?为什么?

实之在前往蓝染川前,在三崎坂,也就是摇头坂上走来走去。东侧是一片广大的谷中墓地,周围也有很多寺院。他看到电线杆上有“初音町”的名字。

又是这个名字。小石川也有这个地名。东京有很多这种重复的地名吗?他转头走下坡道。

他看着右侧的稻荷神社,从桥上越过蓝染川,前方是通往本乡高地的陡坡。东京导览上介绍那是丸子坂,是菊人偶(注:用菊花的花瓣和叶子做成人偶衣服)的本乡区千驮木的坡道。丸子坂?

难道是附近有糯米丸子店吗?还是因为坡度很陡,跌倒后就会滚落下去,变成丸子吗?这和跌倒后如果不舔泥土,就会在三年内丧命的说法到底有什么不同……?

实之来到丸子坂附近的民宅,才得知寄宿在这里的真庭利用春假期间外出旅行了。那户人家的女佣说,等学校开学时,他应该就会回来了。实之留下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宿舍和姓名,并留言希望真庭可以和自己联络。

回到本乡的马路上时,天空下起倾盆大雨。实之回到本乡的宿舍时,已经淋得浑身湿透,被阿时狠狠骂了一顿。他食欲缺缺地吃完晚餐后,觉得浑身发冷。可能感染了流行性感冒。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春天的暴风雨。

火之梦3

(一)

“原来如此,总共有二十一个可能的燃点。

鹭沼看着东京的地图喃喃说着,不满似地撇着嘴角。

他们在京桥元数寄屋町的镀金家的一楼,油灯下的圆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东京地图。

身穿西装的鹭沼指着宫城周围山之手地区的好几个红色圆圈继续说道:

“最多只有这二十一个,但也无法进一步缩小,要把东京区分成不到十个区域很困难。以前或许有某些适合成为燃点的特征,但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是吗?”

镀金点点头。今天他穿着和服便服,翘着脚坐在对面的桌前。

“这些都是江户以前的事,应该说是建造江户之前的事。骏河台在那时候还是神田山,还没有神田川,山之手是一片比现在有更多高坡和低谷的地区,但是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文献资料,可能是被德川家销毁了。”

“我以前好像也曾经这么听说过。”

“这二十一个地方以前都是低谷,但因为现在的地形已经改变很多,即使可以找到特定的十个燃点,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相信目前虽然是科学万能的时代,但应该还有很多我们无法估量的神奇力量。”镀金露出微笑。

“有时候的确会有这种神奇力量,应该说是超自然的力量吧?”

“对,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假设燃点有什么玄机,虽然我不知道适不适合使用超自然这样的字眼,但比方说地下埋了什么,或是地下有类似火的通道的洞穴。”

“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神奇了。”

镀金笑着摇头。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整个东京烧掉,最多只能四分之一而已。而且,这并不是指现在的东京,是以前的江户,而且是更早之前。听说是和姓牛込的士绅有关的传说。”

“牛込和牛込区有什么关系吗?”

“对。他原本是姓大胡的士绅,在室町初期,从群马县赤城山的山麓迁移到目前的山之手。牛込一带是他们活动基地,在神乐坂附近名叫袋町的高地上建了城。我对日本历史不太了解,听说他投靠关东总管和小田原的北条,在最颠峰时期,牛込拥有牛込区到赤坂日比谷一带。战国时期结束,德川家康统治关东后,才降为旗本。”

“从牛迂到赤坂,以及日比谷一带。……那不正是旧江户城周围的山之手地区吗?”

“但那是江户城建造之前的事,那时候还有太田道灌城寨,听说规模最多只有目前宫城的十分之一。……那个燃点的传说似乎是从牛込悄悄流传下来的。”

“喔,”鹭沼说道,“难道地面下埋着什么,或是有火的通道……。我明白了,这是打算用来攻城的吗?”

镀金点点头说:

“事到如今,无法确定到底攻打的对象是太田道灌,还是后来进入江户城的德川家康。历史记载,牛込曾经屈服于这两派势力,但一定暗中等待绝地反攻的机会,在几个地方同时点火,同时展开进攻……这应该就是燃点传说的由来吧。”

“明历大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也许是因为痛恨德川家的势力,而执行了这个古老的计画。那场大火不是和由井正雪之乱的时期相同吗?不过,正如我刚才提到的,那时候,江户的地形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半个小时后,鹭沼用肩膀推开出入口的木门,右手拿着卷得很细的地图。

“镀金老师,我会把调查费用,连同上次的稿费一起给你。”

虽然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显得很失望。

出来送客的镀金缓缓回到一楼深处的桌旁。一到晚上,油灯的光线也照不到房间的角落,感觉特别昏暗,大时钟和石膏像等古董都变成一片漆黑。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站了起来。

“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就这样放弃。”一边说着,一边在镀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的正是立原。

“老师,你说得头头是道,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着眼点。”

“有吗?”

走去吧台为立原倒咖啡的镀金答道。

“在我调查的范围内,这些内容相当接近真相,我并没有欺骗鹭沼,但应该不可能同时在二十一个地方点火吧。而且,即使要求我进一步调查,也无从调查起。”

“但没想到攻城的事是真的……”

“总之,我会继续观察,如果他没有动静,就代表这件事告一段落了,我已经拒绝再帮他们写槁了。”

立原没有说话。镀金拿着两人份的咖啡杯回到桌旁。

“啊哟,看来你并不这么认为。立原,你原本就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立原面色凝重地回答。

“……其实,我最近的想法有了改变。”

“什么意思?”

“看到你的电报说鹭沼今天晚上会来你家里,我便慌忙赶过来,所以还来不及告诉你。最近,我听到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我大学研究室有一个学弟叫河田,他对我说了一件很奇妙的事……”

镀金和立原并肩走在夜晚的银座路上。他们离开元数寄屋町的红砖房,想要出门吃点东西。

东京的夜晚仍然很黑,只有这条街上灯火通明,亮得可以看清楚对方的表情。

“所以,这个名叫内村义之的帝大生在寻找父亲,结果没有找到,偶尔在一家旧书店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手稿,手稿上写的可能是有关坡道的事,对吗?”

立原一边走,一边轻轻点头。

“光是这样的话,似乎和这次的事没什么关系……”

“但是,有坡道这个共同点。我们也在东京的低谷地区找到二十一个可能的燃点,既然有低谷,就一定有坡道。”

立原再次点头说:

“河田之前就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听说过关于坡道和低谷的趣闻。不,不用担心,我完全没有提及燃点的事。前天,我在研究室遇到他时,河田告诉我刚才那些事。”

“原来如此。所以,看起来不那么简单。”

“……对。”

立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旁的镀金。

“老师,你知道明治二十五年的神田大火吗?还有前年本乡春木町的火灾。”

他们从中央路转往海边的筑地。镀金一边听立原说明两次的火灾,远远地眺望着一排路边摊。

晚上八点多,河畔的路边摊仍然在营业。点着油灯的旧货商的桌子上排列着旧杂志、细筒裤、旧衬衫、空瓶和空酒瓶,还有旧洋伞、拐杖和鸟笼等等,在这些旧货中挖宝似乎是镀金的兴趣。

“接下来才是重要的内容。”

走向没有行人的方向,立原说道:

“老师,你之前不是曾经提到你的梦境吗?也许那是预知梦。”

穿着和服便装的镀金从怀里拿出纸卷烟和火柴,点了一支。这一带没有路边摊,也没有路灯,周围很暗。

“所以,之后真的发生了这些事吗?”

“梦境的内容并没有实现,所以不能算是预知。不过,或许可以算是一种透视术。也就是说,透视了那两次大火时的事。虽然是道听途说,但听说两次大火时都有车夫到处纵火,还有目击者。尤其是在神田大火时,有人看到一名中年车夫发了疯似地在东京街头狂奔。”

“是喔。”

镀金对着黑暗吐出一口白烟。

“拉着人力车的纵火犯吗?对了,你要不要来一支?”

立原接过镀金递给他的香烟借了镀金的烟,点火后说:“谢谢。”

“太有趣了。所以,在我的梦境中雇用的车夫就是纵火犯吗?你从河田同学的口中听到了这个传闻,又发现和刚才提到的帝大学生内村有关。”

“没错,没错。”立原惊讶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之后我又做了梦。”

镀金说,一个星期之前他又做了梦,然后简洁地告诉对方梦境的内容。坐在人力车上的镀金正在下坡。

这一次,身穿印了“镀金”短褂的车夫拉着的人力车在火中奔跑,在从两侧不断喷出的火星中穿梭,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谷底。

突然,镀金发现人力车左侧有一个人影。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脸,但那个人头上戴着角帽。难道是帝大的学生吗?

右后方还有另一个人,也跟着人力车一起跑,但因为太暗了,既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身材。

只听到踏、踏、踏有规律的脚步声。

这是这一次的新发现。

他才刚体会到这件事,随即和之前一样,感受到周围的热气。

好热!好热!

镀金说完后,立原默然不语地思考良久。

“这只是梦而已。”

镀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请把你得到的消息详情告诉我,那个拉着人力车的纵火犯和那个叫内村义之的帝大学生的事。”

“好,好,首先,纵火犯是之前就在流传的事,我也曾经听过好几次,就和之前曾经提到明历大火是振袖自然起火的说法大同小异。内村义之却不一样,他似乎很投入地调查了那个车夫的事。神田大火是将近十年前的火灾,但他很努力地寻找当时的目击证人……”

“原来如此,他觉得假设真的有这名车夫,很可能就是自己在寻找的父亲,或是和父亲有关的人。”

“没错,就是这样。再加上有关坡道的手稿,你难道不觉得可能和我们之前讨论的燃点的事有关吗?”

“嗯,我也不知道,”

镀金用木屐踩熄烟蒂,然后捡起来放进怀里。立原也只好跟着捡了起来。两人一起走向京桥的方向。

“这个问题是很难光凭这点就做出判断。”

“我已经知道他父亲的名字,听说叫桥上隆,我认为这件事很值得调查一下。”

“车夫的传闻的确很令人在意。那就和燃点的事一起调查吧。所以,那个内村同学目前人在哪里?”

“去年夏天申请退学回老家了,听说是付不出学费,教授也觉得很遗憾。听说他专攻大楼设计,我是研究建筑材料的,所以和他不太熟,但他和河田的关系很好。可能是因为这样,他才突然想起这件事。”

“为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谈到坡道的事,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他接到内村的信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会通知他情况已经有了进展,或是有更确定的消息。但刚才你谈到的这些,似乎还停留在之前的阶段。”

“那倒是,我下次再问他看看,我想他可能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他属于那种书呆子型的人。”

镀金沉默不语,走了一段路后说:

“大学应该有内村同学老家的地址吧?”

“不,河田就知道,我下次也会记得问他。”

回到银座路,来到四丁目的转角时,服部钟表店后方有一家很有名的天妇罗餐厅。

油炸食物的香味隔着拉门飘到街上。

镀金闻着香喷喷的味道,问:

“结果我们又回到这里了,怎么样?要不要吃一点?”

三年坂4

(一)

“拜启,渡部义郎先生。小生在东京生活将近一个月,至今却尚未能解开三年坂之谜,学业方面也迟迟未见进展。再加上计画外的开支,备感困难重重,若兄台手头宽裕……”

写到这里,实之停下了笔。

讲台上身穿立领衬衫,系着蝉形宽领带的中年男子自顾自地讲解着英文翻译。教室内原本有三十名学生,如今只剩下一半。实之之前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晚了一个星期来上课,发现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学生不再出席。到了五月上旬,出席人数更少了。

上课情况并不像医学生户田说得那么糟,每位讲师看起来都很优秀,眼前这位英语讲师的发音简直就像外国人。

然而,每一位讲师都保持“这是我的副业”的态度,对学生的态度很冷淡,连学生的名字也不愿意记。上课时,只顾自己闷着头讲课,从来不向学生发问。

即使如此,前排的五、六名学生从不缺席,认真的做笔记。对有相当程度的学生来说,这或许是一家不错的补习班。

实之听不懂任何一堂课,不过,既然已经付了钱,他还是坚持每天来上课。刚才,他感受到强烈的睡意。虽然也有学生呼呼大睡,但是英语讲师完全不理会。这样反而让实之产生反感,觉得我就是不要打瞌睡。所以他宁可写信给渡部,以免自己打瞌睡。

暴风雨的那天晚上以后,他因为流行性感冒睡了十天,诊察费和药费花掉了他两圆。不吃午饭影响了他的恢复速度,明明没有食欲,却要多付餐费实在奇怪。等他好不容易恢复时,补习班已经开学,他向校方解释后终于开始上课,却因为完全听不懂课程而深受打击。他花了一个星期全力预习和复习课程,第二个星期终于发现这里的课程水准太高,完全不适合自己。

这段期间,他在补习班上下课时,都不曾再实地调查三年坂的事,因为他都在跑旧书店,希望可以找到哥哥买到父亲手稿的那家店。目前已经以神田和本乡为中心找了二、三十家店,仍然一无所获。

他也试着寻找最近的东京地图,但发现只有浅草、日本桥和银座等观光地图,而且都只有町名而已。在那份‘五千分之一图’之后,似乎并没有重新制作精密的东京全图。即使如此,他还是花了少少的钱买了十几张江户时代的分区图回宿舍研究,目前暂时毫无收获。

上个星期,实之再度去谷中拜访了河田义雄。他连续去了河田的宿舍三次,想详细了解有关哥哥的情况,但每次都错过时间。另一位住在千驮木的真庭弘次郎在大学开学后,仍然没有回到东京。实之去了他寄宿的地方拜访了两次,听女佣说,他向来喜欢游山玩水,经常一出门就很久没有音讯。

目前已经掌握到哥哥返乡前的情况,也得知父亲留下手稿这个新的事实,这些都是很明确的收护,但寻找三年坂这件事却完全没有进展,根本无法向渡部报告。原本只是想写一些近况,没想到竟然变成向他要钱。最后,实之用力撕了那封信。

没想到声音出乎意料的大,讲师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吓了一跳,往实之的方向看了看。实之赶紧低下头。

“要不要陪我去一个地方?等一下就有课。”

下课后,实之在补习班唯一的聊天对象,来自东北的一位名叫熊泽的学生叫住了他。

“有课?你是说开明的课吗?”

“没错,没错,我不敢一个人去偷听。”

熊泽和实之一样不擅长英文,有时候会去开明偷听他们的课。听说那里的英文课比较容易懂。但不是该校的学生去偷听的话,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揪出来,所以熊泽不敢一个人去,每次都会找同学陪他。实之之前都拒绝他,但这天决定跟他去看看。因为他觉得除了调查以外,也应该在课业方面加加油。

他们利用下课的混乱时间顺利混进了开明学校的教室。熊泽进教室后,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后排的座位,和几名认识的学生打招呼。实之是第一次来偷听,心情很紧张。听熊泽说,后排的座位有不少是来偷听的。最好的证明就是快上课时,有的学生找不到座位。于是,原本三个人坐的桌子挤了四个人,甚至有人坐在通道上。

“到底谁是来偷听的,赶快滚出去!我明明付了钱,却找不到座位!”有人叫骂道。

终于,一个削瘦的男人走进教室。据说他就是叫“镀金”这种奇怪名字的英语讲师。实之觉得他很像渡部长大以后的样子。

百闻不如一见,镀金老师的课的确很条理清晰。最重要的是,他上课时不会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而是采取互动式教学方式。实之很认真地做笔记。虽然这里的月费很贵,但实之很后悔当初没有来读这所补习班。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他要求一位学生英译日,结果那名学生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羞红了脸,教室内哄堂大笑。实之觉得好像自己遭到了众人的嘲笑,镀金却神情严肃地说:

“先找出主语。你还没有找到主语,只是把单字译成日文,然后把单字串在一起而已。”

镀金对全班说:

“翻译是最后一件工作,要先确定主语是什么,述语动词是什么。”

原来如此,要先确定主语……。

实之走出开明学校时感到受益匪浅。熊泽正在和像是开明学校学生的朋友大声说话,因为今天是熊泽邀他来的,所以实之就等在一旁。不一会儿,实之发现他们提到“番町”和“土手”。

实之好奇地走了过去,发现他们正在聊一位女学生。仔细一听,惊觉那个女学生竟是之前在土手三番町看到的女生。

真的太巧了。

实之不由地激动起来。难道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自己和那个女生连在一起吗?熊泽正在聊天的对象就是刚才大骂没有座位,操着一口江户口音的年轻人。他理着平头,长相很帅气。那个人说:

“对啊,那个死小鬼把我弟弟打伤了。番町高级住宅的少爷,竟然是附近的孩子王。我不能原谅他,去他家里找他算帐,结果,是那个女生出来应门。”

“那个死小鬼”似乎是那个女生的弟弟。

“她家还有一个哥哥,连续考了三年一高都没考上。那个女生也说,在家里很无聊。他哥哥连续考了几年都没有考取,一定很蠢。”

“你和那个女学生是朋友吗?”

实之忍不住插嘴道。平头男完全不在意实之是谁,得意洋洋地回答:

“对啊。而且,那个番町的千金小姐明天一点,还要带两个朋友一起去咖啡厅和我们联谊呢。怎么样,是不是很吸引人?”

平头男似乎在邀熊泽同往,难道是要找人撑场面吗?实之战战兢兢地问:

“我也可以去吗?”

平头男很爽快地答应了。

“只要你付一圆,谁都可以来。”

除了撑场面以外,还要付钱,所以他才故意说得这么大声。实之终于恍然大悟。

花钱的速度如流水,不过这次他花得心甘情愿。因为终于可以和住在三年坂的女孩说话了。

眼前的事态变得很糟糕,一旦付了六月的宿舍费,不仅付不出七月报考一高的考试费,连回家的车钱都没有了。

应该立刻搬出那个昂贵的宿舍。哥哥的情况只能打听到这么多,吉松似乎也已经忘了哥哥失踪的事。可能他判断实之已经在宿舍住定了,所以不需要再对他特别客气。但是……。

“啊哟,你回来了。”

阿时刚好经过玄关。实之感冒发高烧时,她不顾实之的反对,硬是找来医生,那笔钱花得真冤枉。

阿时一直以为实之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实之觉得其实只要她注意观察自己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不吃午餐,拚命吃晚餐,就应该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实之一边脱下木屐一边说:

“我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少爷。”

阿时惊讶地停下脚步。

“但我听说你是士族的后代,不是吗?”

“不是,即使是士族……”

“在我们老家,士族都住在大房子里。下次有机会再告诉我吧。”

因为刚好是晚餐前最忙碌的时候,阿时向后门的方向走去。

“对,没错,我就住在三年坂的坡底,你知道得真清楚。”

那个女孩说着,双眼皮的漂亮眼睛注视着实之。如果不是在调查,实之一定会心头小鹿乱撞。她果然和阿时不一样。

翌日星期三。那名女学生果然是三年坂坡底的保谷家的长女,名叫志野。她十七岁,是府立女高的学生,带了两名同学来到“明治乐饮”这家名字很奇怪的咖啡厅等实之他们。她们都穿着紫褐色裙裤和皮鞋。

熊泽担心自己的乡音遭到嘲笑,所以始终没有开口。平头男用江户腔和三个女生聊着天。仔细听他们的谈话,发现平头男是位于芝的一家大日本料理店的儿子,这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对自己考进一高充满自信。

实之聊了女孩家的地点后,始终插不上话,只好耐心地等待机会。快要解散时,平头男和其他两名女学生纷纷去洗手间,实之终于等到了机会。

熊泽正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实之打断了他,鼓起勇气主动找保谷志野说话,接着告诉她,哥哥的名字和外貌,问她在三年坂附近是否曾经看过。

“该不会是上次来我们家的那个人吧?他说他是帝大的学生,原来是你哥哥啊?”

实之不由得兴奋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哥哥竟然在返乡的三个月前去过保谷家!

“我只看到一眼,但听说他事先有写信到我家,希望和我爸爸见面谈一谈,好像是有关土地的传说。我们是十年前才从其他地方搬来的,所以我爸爸说,没有能帮上太大的忙。”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不是番町的旗本后代。实之有点失望,但还是拜托她,希望能和她父亲见一面,谈一下哥哥的事。

“没问题,我会帮你拜托我爸,但你找我爸爸有什么事?他是政府的公务员,工作很忙。”

实之犹豫了一下,把哥哥负伤回家,以及因为这个伤死了的事告诉她。

“啊!”志野瞪大眼睛,“死了吗?真可怜……”

接着,实之简短地告诉她,哥哥说自己受伤的原因是为了修宿舍屋顶。

“但是,宿舍根本没有修过屋顶,我猜应该是被人用刀子捅了肚子。”

实之说话时,仔细观察志野的表情。

他脑海中闪过外祖母说的“女人是凶手”这件事。然而,志野脸上的表情并不是紧张或不自在,而是充满了好奇。

这时,平头男他们回来了,立刻叫着志野。

“喂,喂,你们在聊什么?”

志野无视他,回答实之说:

“啊哟,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干的?”

实之小声地说:“不知道。”

志野也压低嗓门。

“既然这么严重,应该趁早安排。这个星期六中午过后,全家人会听我弹钢琴,你可以那个时候来。嗯,差不多三点左右。”

“好,但是突然……”

“没关系,我会事先告诉我爸爸。”

实之内心期待这个漂亮的女孩可以协助他。

解散后,大家纷纷起身走出咖啡厅。

“喂,你们两个人从刚才就一直在聊什么?”

平头男很聒噪。

实之和志野逃进小巷子。

实之简单地告诉她三年坂和哥哥的关系,这是除了渡部以外,他第一次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别人。

“这么说,是有关坡道的秘密啰。”

志野脸上泛着红晕,比刚才更压低了嗓门。

(二)

三天后的星期六,实之在志野约定的时间,来到番町三年坂的保谷家。保谷家称不上是大豪宅,却是可以住两名女佣的宅第。

他从三年坂下面向堤防道路的大门进入后,沿着四方形的黑色花岗石石阶往上走,经过镶着玻璃的新式玄关,来到放着钢琴的宽敞西式饭厅。

饭厅的厚实木门上刻着龙飞凤舞的汉字浮雕,似乎是家徽,看来这户人家有一定的家世背景。

户主保谷重恭不到五十岁,宽宽的额头充满知性,留着小胡子,一看就知道是政府官员。他看实之的眼神很冷淡,在打招呼时,实之就感受到自己并不受欢迎。夫人和志野长得很像,双眼很温柔,但看实之时的眼神流露出不安。

实之立刻后悔说出哥哥的死讯。当初是为了吸引志野的好奇心脱口而出,十几岁的小女孩会好奇,但她的父母又另当别论,一定不想和什么麻烦事有牵扯。保谷用冷淡的口气说:

“今天志野一大早就有点感冒,没办法弹钢琴。喔,你请坐吧。”

大桌旁围着五个高背椅子,中央放着插着鲜花的玻璃花瓶和银制烛台。身穿短褂的保谷背对着百叶窗,他的夫人一身和服坐在旁边,女佣搬来一张椅子,实之坐在他们对面。

年长的女佣立刻端上红茶,在三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片蜂蜜蛋糕。

“请用。”保谷重恭说。

看到一尘不染的茶杯,实之更紧张了。

“志野告诉我你哥哥的事了,真是万万没想到。我和你哥哥只是稍微聊了一下,在此表达我的哀悼。所以,你这次是来调查你哥哥受伤的原因吗?”

“对。”

“那很遗憾,我可能帮不上忙。你哥哥来过这里一次,我和他只聊了一个多小时。”

实之努力保持平静。

“我哥哥在一年前的现在,曾经造访过这里,对吧?”

“他先写信来询问,指定日期后前来造访,他问的事和你问志野的相同。”

“相同的事?是指三年坂的事吗?”

“对。一开始我还很纳闷,想说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古老的事情有兴趣。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是帝国大学建筑系的学生。我还以为三年坂和他的专门学问有关,所以就决定见他。”

“呃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当时的详情?”

“没有问题。……对了,内村同学,志野说得不太清楚,你可以断定你哥哥的伤真的是被人用刀刺的吗?警方应该说了什么吧?”

实之垂下双眼。

“警方没有说……”

“既然警方没有怀疑,就代表并不算是离奇死亡吧。只是你心存疑问,所以来调查,对吗?”

“……嗳,可以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保谷把微微前倾的上半身靠回椅背。

“你哥哥受了伤,他自己说是意外。或许只是因为延误伤口处理的时间,导致细菌入侵而送了命。有可能真的是这样而已吧?”

实之抬起眼睛。

“……但我哥哥说,东京有好几个三年坂。”

“原来如此。”

一旁的夫人插嘴说。

“你一个人在调查吗?听志野说,你是来东京准备参加一高的入学考试。”

“……没错。”

“你打算继续调查下去吗?”

“对,应该是。”

“入学考试不是在七月举行吗?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吗?”

实之再度沉默地低下头。

夫人说得没错。

保谷开了口。

“总之,我把告诉你哥哥的内容重复一遍,你或许可以从中找到线索。我们在十二年前搬来这里,刚好住在三年坂旁。因为我在府厅工作的关系,有些事比一般人知道得更清楚些。听我说完后,你哥哥很满意地离开了,就只是这样而已……。你对三年坂调查到什么程度?”

实之结结巴巴地把自己查到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不吉利的民间流传、京都的产宁坂,以及地图上的三个三年坂。提到三念寺时,他说得特别详细。那座寺庙以前位在土手三番町,是三年坂这个名字的来源。然而,却不适合其他的三年坂。迁移到本乡元町已经超过两百年,那里的坡道却没有叫三年坂这个名字。听完之后,保谷说:

“你哥哥也这么说过。”

实之立刻产生了勇气,原来自己摸索的方向和哥哥相同。

“就这样而已吗?”

“对……目前只查到这些。”

“是吗……”

保谷将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握在下巴下方。

“……那我就把对你哥哥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如你所说,东京目前有三个三年坂。也有传闻说,只要在三年坂跌倒,在三年之内就会死。”

“目前有三个?以前其他地方还有吗?”

“有时候一个坡道可能同时有好几个名字,或是一直改名字。再加上不同的时代,地形和道路也会发生变化,会出现新的坡道,旧的坡道也会消失。”

实之点点头,他对此有切身的体会。

“正如你说的,如果认为三年坂就是三念寺坂,就会出现矛盾,其实三念寺是十分重要的要素之一。听好了,三年坂其实是指寺町的坡道。”

寺町?

实之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注视着保谷的脸。

霞之关和土手三番町都没有寺院,矢来下虽然有一、两座寺庙,却称不上是寺町。

“一旦跌倒,会在三年内丧命,只有舔地上的泥土才能免于一死。这通常不是寺院的规矩吗?”

“……是啊。”

“这代表寺院是很神圣的地方,主要是来自于风景的迷信。寺院其实就是墓地,周围一片寂静,因为种了很多树木,所以白天也很昏暗。事实上,听说三年坂的名字便是指这种阴森可怕的坡道。”

阴森可怕。番町的三年坂或许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你知道这里土手三番町附近的三念寺为什么会迁移到本乡?”

“不,我不知道。”

“德川家康进入江户入府之前,这里麴町区一带是寺町。不光是这里而已,霞之关也是。麴町区位在高地,寺院都建在这种视野良好的地方。江户时代初期,迁移的并非只有三念寺而已,家康入府后,把几十座寺院都迁移至本乡、上野和赤坂等郊外地区。当然,其目的在于建造江户城,让旗本和诸侯的武家宅第可以环绕四周。”

除了这里是番町以外,霞之关之前也是寺町。……是这样吗?实之回想起初来东京的那一天,在日比谷和有乐町一带步行的事。‘五千分之一图’上标示的宫城前那一整排军事设施,只剩下不到一半……。

“应该并不是三年坂周围才有这种情况而已,坡道的两侧围着寺院的高墙,寺院内的树木遮住了坡道,即使白天也很昏暗。墓地隐约飘来线香的味道,四周人烟稀少,远处传来诵经声和木鱼声。宁静的气氛宛如寺院的延续,或是寺院的一部分。而且,如果坡道的坡度很陡,很容易不小心跌倒。跌倒的人会想起,在寺院跌倒后,三年之内会丧命。于是,便情不自禁的像在寺院内一样,舔坡道的泥土。久而久之,那个坡道就被称为三年坂。这里附近虽然没有寺院,但三年坂周围还是保持着古意。霞之关的寺院已经迁移,那里的马路也拓宽了,两侧建造了现代建筑,已经完全失去往昔的面貌,只保留了原来的坡道名字。

“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牛込的情况应该也大同小异。家康入府前,听说那一带是山之手一带的中心。现在仍然有几座寺院,但以前应该更多。我对京都的三年坂更不了解,以前应该也是很冷清的地方吧。不过,即使坡道仍然保持不变,周围的风景却产生了变化。地名一旦固定后,通常都会一直流传下去,所以,只有三年坂的名字继续保留下来,以后成为其他地名的来由。唯一保留下来的寺庙是保佑分娩顺利的寺庙,或是年号等……”

实之觉得谜底终于解开了,所以一言不发。保谷看着他的脸继续说:

“我们很同情你哥哥的遭遇,也很理解你想追究原因的心情,但目前是你用功读书的重要时期。志野也搞不清楚状况,因此我狠狠责备了她。你对三年坂的名字应该已经了解了吧,我想你应该暂时放下这件事,以用功读书为优先。”

充实和失望。实之带着这两种心情走出饭厅,三年坂这个名字的秘密已经解开。然而,哥哥的伤势之谜却毫无进展。去年春天,哥哥听了这番话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之后不到三个月,他却向大学提出退学,回到老家……。更重要的是,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志野了吗?

志野站在走廊角落的楼梯口,她的眼神也很冷淡。

“你应该专心读书,还剩不到两个月了,我看你回去老家读书,或许可以更专心一些。”

志野一定从熊泽那里打听到自己并没有考一高的实力。实之想道。

“我哥哥对大学的看法吗?”

河田的四方脸就在面前。

正襟危坐的实之将视线从对面河田的脸上移开,陷入了沉思。那是在番町了解三年坂名字由来的两天后的傍晚,河田主动来弓町的宿舍找他。

河田首先为实之去找了他三次,都没有见到面;以及把感冒传染给他表示歉意,然后,又重提上次的话题。实之向河田报告,曾去旧书店找书,却一无所获。河田建议他去银座、筑地一带的旧书店找找看,因为那一带有很多书店也会从事出版业务。河田说,他自己有空也会去找找看。之后,他们就聊到大学的事。

实之终于回答:

“我和哥哥很少聊天。但对大学的看法,是指什么?”

“是吗?那就算了。他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退学。”

河田说完,回顾实之的房间。

“你的房间真不错,光线很好,房子也很新。”

“提到大学,我还想去找真庭先生,但他一直在旅行……”

视线看着窗外的河田用眼角扫了实之一眼。他说话的态度仍然很沉着,但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冷淡,是因为上次在发烧的关系?他对哥哥的死似乎真的很惊讶……。

“真庭?喔,他是怪胎。”

“你们不是同一个系吗?”

“他是法律系的。一高时,我、你哥哥和他一起去旅行过,最近已经没来往了。”

的确,真庭的信都是很久以前的,最近的一封也是两年前的。这么说,也许和他见面也没有用。

“你如果可以上大学,想读哪一科系?”实之陷入了沉思,突然回想起遥远的记忆。

“啊,对了对了,关于我哥哥的事,我还在读中学时,他曾经说过:一国的首都都是因为乡下人不断改变它的面貌而形成的,因此他想要改造东京。”

河田不禁失笑。

“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的确会有这种想法。但是一个人是不可能改变东京的。”

实之轻轻点头。

东京的确很大,可以容纳几十万、几百万人,山之手和贫民街的高低落差也很大。河田畅谈自己的未来。大学毕业后,他想出国留学,即使自费也无妨。为了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建筑家,日后也需要花很多钱。

哥哥是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吗?

聊完的时候,河田不经意的问:

“对了,你上次好像提到东京的坡道。”

那一刹那,实之极度烦恼,要不要把三年坂的事和盘托出?

目前已经知道,三年坂是位在寺町的坡道,东京只有三个。如何才能查出哥哥说那句话的意义?实之感到不知所措。

河田沉默不语,用严肃的眼神注视着实之。

翌日,补习班中午放学,实之前往日本桥。听河田说,哥哥很清楚地说是在“旧书店”找到的,但父亲可能曾经考虑过要出版,甚至可能藉由出版书籍筹措自己的学费。只是如此一来,就有一个疑问。如果父亲把手稿交给出版社,哥哥是怎么拿到手的?

走了三家旧书店后,他来到日本桥本町三丁目。这一带是两层楼土造的耐火房屋林立的高级地段,或许是聚集了许多药材批发行的关系,整个区域飘着淡淡的化妆品和中药材的味道。当他看到发行《中学世界》等考生杂志的博文馆时,不由地格外兴奋。对面是专门出版教科书的金港堂,虽然是出版社,但店内也卖书。实之实在不敢进去这两家出版社打听,同时也觉得会出版有关坡道书籍的,应该是更小众的书屋。

他走进大马路后方的小巷道,看到不远的前方有一块“天命书屋”的木头看板。走过去一看,发现上面用小小的字写着“旧书.新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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