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店门前观察。那是一幢小型两层楼的土造房,一楼像是民宅,并没有零售。实之不敢进去,一直走到小巷深处,试图寻找还有没有其他书店,但只看到蔷麦面店、天妇罗店等餐厅。他正打算往回走时,前方天命书屋一楼刚好有人走出来。两个男人分别身穿和服和西装。
他不是……?
一身和服的应该是开明学校的英语讲师镀金,出来送他的是一个身穿西装、立领衬衫和黑色细领带,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的三十多岁男子。实之赶紧躲进乔麦面店的布帘,他还想去偷听镀金清晰明了的英文课,所以不想让镀金认出自己。
镀金走向本町路,西装男子左顾右盼,实之赶紧走进荞麦面店。即使被那个男子看到也无妨,但香喷喷的面汤对没吃午餐的他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火之梦4
(一)
久违的火之梦中,镀金不停地对着前面说话。
是对车夫的男子说话?还是在左侧奔跑的男子,抑或是右后方的不明人士?
等一下,请听我说。
然而,对方似乎听不到。
这时,镀金终于发现。
喔,原来他们……。
就在这时,右后方的人影似乎加快了速度。踏、踏、踏的脚步声加速,几乎快要追上人力车了。
镀金瞥见了那个人的脸。很年轻,戴着猎帽。是专科学校的学生,还是考生?
像往常一样,当镀金开始思考时,就会在梦中感受到温度。坡道两侧的火星四溅,然而,火星没有温度的感觉,只是红色的点。就在这一刻,每一个红点突然开始产生滚烫的热度。
镀金顿时大汗淋漓。
好热、好热。
……他醒了。和往常一样,身在红砖房的二楼。
“桥上隆,弘化三年出生于奈良县S市。是三万石左右的小藩奉行(注:武家时代的官职名)的独生子。”
自从去年秋天后,他们曾多次造访小川町西餐厅的二楼。
立原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还想继续往下解释,正在往红茶中加牛奶的镀金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下。
“对不起,可不可以请你说一下西历,还有他目前的年纪。”
“呃,是一八四六年出生,今年五十四岁。”
“谢谢。”
镀金把红茶杯连同托盘一起拿起来喝了一口。
“请继续。”
“……明治维新时,他在老家结婚,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之前提到的内村义之,内村是母亲的姓。一八七一年废藩后,夫妻两人曾经来到东京,住在赤坂溜池的旧藩邸大杂院内,就是我们之前去过的我善坊谷的上方,是燃点的候选地点之一。”
立原从记录之前调查情况的笔记本上抬起头,镀金露出平静的微笑。
“可能的燃点有二十一个,任何地点都有可能,或许是某个地点的附近。藩邸在山之手的高地,那附近一定会有低谷。”
“是啊,”立原红了脸,“……后来呢,大杂院在一八八〇年被拆除。在此之前,桥上的妻儿就离开他,回到老家。妻子内村春回到娘家所在的奈良县N町,两个儿子也改回娘家的姓。”
“桥上独自留下来吗?”
“对,但之后的行踪就无法掌握了。”
“住在藩邸大杂院时,他都在做什么?”
“呃,关于这个……”
根据立原的说明,桥上隆来东京后不久,在一家名为“评论新闻”的报社担任销售和送报的工作。那家报社是一个叫萨摩派的派系主办的报纸,专门发表反政府言论。萨摩派与主张征韩论后和大久保利通决裂而失势的西乡隆盛,以及他手下的桐野利秋等人有密切的关系,这些人大部分是来自萨摩(注:日本的旧国名,相当于鹿儿岛西部)的军人,和辞去军队最高职务回到鹿儿岛的西乡共同行动,但有一部分人仍然留在东京,用言论和其他方式从事反政府活动。镀金露出佩服的表情。
“你竟然可以查得这么仔细。原来他有参加反政府活动的经历。”
“对,在大学里,这种人脉关系不可少。”
“原来是这样。……鹭沼也可能和这个组织有关,但他只有三十几岁,年龄不符合吧?”
“等一下,还有其他关于桥上的情况。”
立原立刻举起一只手制止了镀金。
“当时,反政府运动只是大型政治活动的一部分,这方面的事属于历史的模糊地带,我也不是很了解。总之,桥上的活动经费不是由萨摩派支付,而是由目前已经变成子爵的旧藩主家支付。”
镀金瞪大眼睛。
“这么说,子爵家才是幕后黑手。鹭沼之前提到燃点的事是从回忆录中看到的。”
“但子爵家最后背弃了桥上。其他旧藩也一样,在西南战争之前,谁都不知道大久保派或是萨摩派到底谁会获胜……”
“所以,他们发誓效忠政府的同时,背地里却和萨摩派保持良好关系。当政府方面获得压倒性胜利后,再把暗中活动的人一脚踢开吗?”
“没错,所以才会拆除旧藩邸的大杂院。子爵家完全从这些地下活动中收了手,桥上也遭到解雇。一八八一年,政府又发生了一次内乱,但也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桥上的行踪完全成为一个谜,也不知道他和哪个政党或是各地的纷争是否有关。即使我向对这方面很熟悉的老师、或以前曾经参加过民权运动的报社记者打听,也完全不知道桥上隆的下落。但我想或许可以这么说,桥上之前只是听从旧藩的命令行动,个人并不是反政府主义。他是基于士族的忠诚为旧藩主工作。……事实上,我见到一个人,他认识当时的桥上。据他说,桥上很忠厚胆小。”
“忠厚胆小。……是吗?那么鹭沼呢?”
“我之前就调查过鹭沼,曾经有人听他亲口说,他从十多岁开始,就参加了自由党左派,也就是激进派的活动,但无论我怎么调查,都没有找到他的名字。他之前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但我认为他的经历可能是骗人的。他从五年前开始在‘天命社’工作,除此以外都毫无线索。‘天命社’原本只是一家小旧书店,十年前由目前的经营者买下来,不过,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镀金老师,你应该比较了解吧?我记得你之前说,在伦敦认识这家出版社的老板。”
“对,那是一个很特立独行的老头子,喜欢搜集西洋古董,我就是在索森德的古董店认识他的。不过,我没资格说他,因为我自己也是个怪胎。”
立原苦笑道:
“一八八一年就是所谓‘最惨的冬天’那一年。假设桥上为旧藩工作,在偶然的机会得到了有关燃点的资讯。当他被子爵家像破布一样丢开后,桥上整个人或许就变了。当时,他三十五岁,有反政府活动的经历,又不了解新时代的情况,应该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做生意或是从事体力的工作。”
镀金兴致勃勃地看着立原的脸。
“目前还不能这么断定,但如果他为了筹措生活费,灵活运用这些资讯,当然会卖给反政府的激进派。”
“对,不过,我倒是认为桥上应该和‘最惨的冬天’没有关系。啊,这是假设‘最惨的冬天’的连续火灾是纵火造成的。”
“为什么?”
“即使假设燃点隐藏着什么玄机或是神奇的现象,按照老师的推理,会将半个东京,尤其是山之手烧得精光,但‘最惨的冬天’发生的火灾都集中在下町。”
“原来是这样,可能下町也有燃点。”
说着,镀金再度露出微笑。
“所以,我的假设完全搞错了方向吗?”
立原一口气把咖啡喝完时,镀金继续说:
“一八九二年的神田大火,发生在‘最惨的冬天’之后的十一年,前两年本乡春木町也发生了火灾……。你认为这两场火灾可能和燃点有关,或是和桥上有关……是有什么根据吗?”
“对,关于这个问题……”难得主动拿出纸烟卷的立原递了一根给镀金。
“原因之一,是时间点的关系。这和一八八〇年代的反政府活动不一样,另一方面,是因为发生火灾的神田、本乡都在山之手附近或是山之手的一部分。在本乡的火灾发生时,上野也同时发生了火灾。”
“和反政府活动不一样是什么意思?”立原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他要向破坏自己人生的东京,或是那个时代复仇……。这种解释会不会太文学了?”
镀金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复仇。……在这些推理的基础上,再结合车夫的传闻吗?”
立原有点生气,但立刻恢复平静。
“对,完全正确,我认为那个车夫就是桥上。如果可以找到曾经看过车夫的目击证人,就可以判断我的推理是否正确。如果他是用化名,可能就无法确定吧?如果有桥上的照片当然最理想,但问题是拿不到,幸好我找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张像是外出旅游时拍到的照片。镀金拿在手上端详,三个身穿浴衣的年轻男人坐在一块外形奇特的岩石前,做出各种奇特的姿势。
“站在左侧的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河田义雄,中间是真庭弘次郎,目前是法律系的学生,右侧的就是内村义之。这是他们读一高时去磐梯山旅游的纪念照。我出示给认识桥上的人看,他说桥上没有戴眼镜,但外貌和内村义之很神似。”
内村义之的表情似乎很凝重。镀金审视着手上的照片。
“这位内村同学去年夏天回去N町后,就没有再回来吧?”
“对,我已经写信去他老家,差不多应该收到回信了。如果收到信,我一定会让老师过目。如果没有收到回信,我也会亲自去N町一趟。”
镀金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问题吗?你不是因为大学太忙,才辞去开明学校的工作吗?”
立原羞红了脸。
“其实,我辞去开明的工作,是因为薪水太低,我正在找条件更好的讲师工作。……说课业忙碌是帝大学生的专利。”
三年坂5
(一)
五月十五日,实之在上课时从头睡到尾。当紧张感消除后,即使上课听不懂,他也不在意。坐在后排座位的熊泽戳了他的背好几次,他却不想起来。下午两点的课结束后,他仍然趴在桌上。熊泽不想理会实之,和其他同学不知去哪儿了。
其实实之在课上到一半时就醒了,但他一直趴着,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保持这个姿势。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行啦。”
他昨晚和医学生户田去本乡一丁目名叫“吾竹”的说书场,所以才会睡眠不足。当可爱的小姑娘吟唱着义太夫的旋律时,他们不停地敲响木屐,用手打着拍子一直叫“怎么办?怎么办?”。小姑娘要赶去下一个说书场时,他们也跟在人力车前后护卫,然后去廉价酒店开怀畅饮。这种生活昨晚并不是第一次。
在保谷家得知三年坂的由来以后,他越来越提不起劲。调查活动中所感受到的无力感更助长了这种情况。他听从河田的建议走访了银座、筑地的旧书店,也去了新桥车站问站务员,是否记得哥哥回老家当天的情况,结果都毫无斩获。调查工作遇到了瓶颈。
今天不要去书店,改去土手三番町看看吧……。
想到这里,实之抬起头。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在窗户的木框上。他并不是想看三年坂,而是想去看番町的高级住宅区,只想远远地眺望保谷志野的身影。只要看到她,自己就可以重新振作起来。
身为至亲,他并没有轻易放弃调查哥哥的死因;也没有放弃寻找父亲,但他渐渐感觉三年坂似乎无关紧要。如今,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向河田提及三年坂的事。
霞之关哪有什么秘密?也不过就是以前的寺町而已。况且,本来就是渡部一个人嚷嚷说那是秘密、秘密,哥哥只是用委婉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挫败而已。
午后三点初夏的阳光下,土手三番町的三年坂笼罩在树荫下。然而,实之并没有看昏暗的坡道,而是坐在堤防的树木下眺望保谷家和其他房子、广大的庭院和高树、带着女佣来来往往的太太。
坐了一会儿,实之的内心具体浮现出对未来的希望。自己要进入一高,然后升上帝大,住在连河田也赞不绝口的宿舍。大学毕业后,去公司或政府机构工作,每个月领五十圆的月薪,有朝一日,要在番町这里买一幢有钢琴、有电话和暖气的房子,娶像保谷志野那样的女人为妻……。
对了,现在应该用功读书,作为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果然不出所料,心态顿时变得开朗了。
马路对面就是保谷家,隔着树丛的缝隙,可以看到二楼的窗户,房间内有一个人影。是志野吗?实之只想偷偷看她一眼。之前那种冷漠的目光,只会带给他痛苦。
实之正准备起身。
这时,视野角落有一个人影晃动,才刚看到窗户打开,就听到一个男人大叫的声音。人影随即消失,一转眼的工夫,有人从保谷家的玄关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和服的胸前敞开着。他一打开门,就对着实之歇斯底里地大叫:
“你是内村实之吧?你在这里干嘛?”
他似乎就是连续多年没有考进一高的保谷家长子。他大步走了过来,凹陷的脸颊十分憔悴。
实之愣在原地。他用食指指着实之的脸。
“你给我听清楚,如果你再敢来这里,再敢纠缠志野,我就要报警。你赶快回老家吧。志野不是也这么对你说过吗?反正你是不可能考进一高的。”
实之离开番町,走向九段坂上,内心充满屈辱,接着感到困惑。保谷家的长子为什么要那样对自己说话?自己对保谷家做了什么?他和志野只见过两次面而已,根本没有纠缠过她。
他在不知不觉中来到招魂社所在的九段坂上,走上可以眺望神田一带的防波堤,欣赏东京的街道。来这里已经一个半月,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乡下土包子的行为。
但连他认为很普通的行为,或许也会造成东京高级住宅区的人难以忍受的不快吧。
不论如何,保谷家的长子会采取那样的态度,原因应该是出在自己身上吧。对保谷家的人来说,自己仿佛是瘟神。不光声称有连警察都不知道的犯罪,还试图把保谷家也卷入其中。难道他们真的是这么想吗?那个保谷家长子的行为脱离常轨,应该是因为连续多年考一高落榜,所以变得有点神经质吧。然而,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实之在堤防旁坐了大约两小时,带着满腹的疑问,沿着堤防旁的树荫回到市谷见附。
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夕阳开始西沉,市谷见附堤防上的树木也渐渐化为一个一个昏暗的影子。他想再走去土手三番町的三年坂看看,再去看最后一次,然后必须暂时抛开那一家人。
他很自然地低着头,沿着堤防从见附走向保谷家。已经陷入一片黑暗的三年坂就坐镇在一旁。来到进入坡道的转弯处,实之抬起头,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停下脚步。
有人在坡道上。
有个黑影就蹲在前方的坡道下方。是女人。
她的木屐带断了吗?还是在整理裙摆?那个低头蹲着的女人戴着御高祖头巾。
实之躲进堤防的树后。
过了一会儿,女人走过他的面前。实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上前和她说话,但最后觉得至少要避免在保谷家附近和她打招呼。
女人来到通往见附的桥。时序即将进入夏天,她包着头巾的样子十分引人注目。她的个子普通,穿着褴褛的胭脂色和服。虽然身上的衣服不同,但她是否就是之前实之在小石川的榆町寻找坡道时,回头看他的那个女人?
比起找女人说话,实之更想知道她要去哪里。她刚才蹲在三年坂,似乎并非偶然。实之跟在她的身后,经过来往行人很多的见附桥,沿着外护城河,走下神乐坂。
外护城河在前面的饭田桥,和蜿蜒从北方流入的江户川合流,成为神田川。前方就是牛、迂见附,也就是神乐坂下。女人走上神乐坂。
实之抬头仰望傍晚时分的神乐坂,沿途挤满了来购物和提早来用餐的客人。不知道哪里飘来三味弦的琴声和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女人走到坡道中央时,突然往右转消失了。实之快步走到有一个小餐馆的街角,发现右侧是往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十字路口,路口前方是泥土路。
那是向东北方向延伸的长坡道,两侧挤满了商家和酒店,屋檐下已经挂起灯笼和油灯,然而,这些光线根本无法赶走笼罩整个坡道的黑暗。
女人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又回头看了一下。实之马上跳到电线杆后,过了一会儿才探出头。女人走下坡道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虽然“三年坂”的由来已经解决了,他却格外在意坡道的名字。
一个驼背老人左摇右晃地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向坡道。
“这个坡道吗?在参谋总部发行地图之前,大家都忘了这个坡道。这个坡道叫三年坂,我在地图上出现这个坡道之前就知道了。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
实之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五千分之一图’上有记载?三年坂?所以,这是第四个三年坂啰?
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上有“牛込区津久户前町”的牌子。实之走到附近的街灯,就着灯光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在牛込区的部分,之前已经在矢来下找到一个三年坂了,但他没有继续寻找。
地图的那个部分刚好是有折痕的地方,文字很难辨识,再加上磨损的关系,看得不是很清楚。
既然老人这么说,这里应该是第四个三年坂。在距离番町这么近的地方,而且在牛込区内竟然有两个三年坂!保谷之前说“目前只有三个”,是没有包含眼前的这个在内吧?附近有筑土八幡神社,但三年坂两侧并没有寺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实之冲下三年坂那一大段下坡道,来到平坦的马路时,看到前方是江户川堤防。
女人不见了。她去了哪里?还是中途走进了哪户人家?
从目前的位置,只要过桥,越过江户川,就可以进入小石川区。如果她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可能去了小石川柳町的贫民街。沿着河畔往右走就是中之桥,再继续往右走,可以到白鸟桥。走过白鸟桥,就是安藤坂,也就是传通院的下方。没错,就走这条路线!
走过白鸟桥时,实之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浑身不寒而栗,皮肤上都起了鸡皮疾磨。
这是怎么回事?
别管那么多,先找到那个女人再说。
他冲上安藤坂,经过传通院前,又冲下种着榆树的善光寺坂,仍然不见女人的踪影。她转进巷子了?还是走进哪一户人家?实之时而在巷子里张望,时而在周围跑来跑去。
实之并不知道,白鸟桥称为“大曲”,由西往东流的江户川在这里大转弯,变成由北往南流。以前这里是名叫白鸟池的大水池。江户川在和经过饭田桥下的运河合流,成为神田川。
筋疲力尽的实之回到榆坂,坐在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路旁时,身后突然响起小孩子的声音。
“这位外地哥哥,你在找人吗?”
实之心想,他应该是在问自己,回头一看,只见两个脏兮兮的小孩站在他身旁。他们可能是住在指谷柳町一带贫民区大杂院里的孩子,其中一人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另一个孩子稍微胖一点,整张脸乌漆抹黑,根本看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
他们并排站在实之面前。年纪差不多十二岁左右,黑脸的稍微小一点。一直都是小黑脸在说话。
“还是说,你这么大了,竟然迷路?因为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原地转来转去。”
他们即使不是乞丐,也想要点零钱吧。实之在四处查访坡道和书店,被类似这种的小孩跟过好几次。
“走开,我没有钱,我到现在连午餐还没吃呢。”
“搞什么,原来是穷学生。”
两个人很干脆地离开了。
“穷”这个字眼让实之发现自己的空腹感,而且是强烈的饥饿感。已经六点多,宿舍的晚餐大概已经准备好。这时走路回去,差不多要三十分钟,用跑的也要十五分钟。
回去吧。实之转过身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脸上带着笑容的老人拉着烤地瓜的车子走上坡道。实之赶紧在裙裤内袋里找零钱。
“坡道的名字?这个嘛。”
黑脸一边咬着烤地瓜的尾巴,一边说。旁边的瘦子正津津有味地啃着地瓜中段。
实之买了烤地瓜,正准备狼吞虎咽时,那两个小孩走回来,结果实之只好请他们一起吃。
黑脸用手指着不发一语的瘦子说:
“他叫阿捡。哥哥,你知道吗?阿捡的工作就是专门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所以,他对路况熟到不能再熟了,坡道也一样。我没他厉害。”
“阿捡?这是他的工作吗?”
“对啊,他老爸也是捡地宝的,可厉害了,每个月可以赚五圆。”
“每个月五圆!”实之惊讶地注视着瘦子。
瘦子凑到黑脸的耳朵旁,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
“他说没那么夸张,最多两圆而已。”黑脸说,“他会结巴,所以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话,都是由我代替他说话。”
“两圆也很厉害啊。”
实之再次看着瘦子少年的脸。
听黑脸的翻译,阿捡的父亲主要守在通往妓院的路上,整晚都看着地上走路。因为去妓院的客人都魂不守舍,很容易掉东西,每天晚上都可以捡到零钱。实之很认真地考虑自己是否也要加入捡地宝的行列。
然而,黑脸冷冷地说:“不行,这种工作也有地盘。”
“那他呢?”
“他是学徒,只要捡到超过两圆,都要交给老大,但随便去哪里捡都没关系。”
原来如此,社会并不好混。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干嘛的?”
“我?我其实有其他的名字,但现在和他搭档,就叫我阿丢吧。因为我是被人丢掉的孩子。我以前当扒手,但是失了手,被老大踢了出来。所以,我也想来捡地宝,现在当他的徒弟。”
“学徒的徒弟吗?”
“对啊,所以,你想找坡道吗?怎么样,要不要雇我们带路?每个小时十钱,任何坡道都难不倒我们,对吧?”
阿捡不发一语,拼命点头。
“我心领了。”
实之甩了甩手,“我没钱,况且,我自己找得到。”
实之一回到正义馆,就被阿时大骂一顿。
“你到底去哪里了?”
实之沿途向那两个孩子打听东京的地理情况,慢慢走回宿舍时,已经快八点。那两个孩子似乎觉得那是吃烤地瓜的代价。阿捡对路况的确很熟,实之在宿舍前的十字路口和两个孩子分手。
“客人一直在等你,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实之慌忙走回房间,看到一个好像大人版的阿捡坐在房里看书,身穿旧旧的裙裤。难道是阿捡的父亲?
“……呃,对不起,我是内村。”
“你好,我是真庭,真庭弘次郎。不好意思,听说你来找了我好几次,我今天早上才回到东京。”
他是哥哥的另一位帝大生朋友。
“有七个相同名字的坡道?”
实之忍不住叫了起来。
真庭知道河田不知道的事,他曾经听哥哥提起父亲留下的手稿内容。手稿果然是写有关坡道的事,听说大致内容如下。
东京有七个相同名字的坡道,其中隐藏着秘密。七个相同名字的坡道……。
那当然是三年坂。实之刚刚找到第四个,所以另外还有三个。
真庭露出搜寻记忆的表情,继续说:
“的确是七个,我当时还在想,和北斗七星或七福神相同,所以记得很清楚。我以为和富士见坂一样。”
的确,东京有很多名叫富士见坂的坡道,但富士见坂没有三年坂那样的隐情,是指可以看到富士山、视野良好的高地上的坡道。
“河田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吗?”
“不,他什么都没说。”
真庭露出纳闷的表情。哥哥寻找父亲、父亲的手稿以及向大学提出退学,这些河田知道的事,真庭也都知道。
这时,实之才对河田产生了疑惑。第一次见面后,实之又去找了他好几次,都没有见到面,难道是他故意避不见面?
看到实之沉思的表情,真庭慌忙说:
“不,这不重要。我们是一高时的同学,进大学后,你哥哥和河田的关系比较好,因为他们都读建筑系。但最近内村有点反常,又开始和我走得很近……”
“你说的反常是?”
“他最近好像对建筑失去了兴趣。”
曾经发誓要改造东京的哥哥,对建筑失去了兴趣?
“你说最近,是指他大学退学前吗?”
“对,差不多是去年初春的时候,他来宿舍找我,聊了很多寺院和江户的区规画这些古老的话题,他就是在那时候,提到那份手稿和七个坡道的事。”
寺院。古老的话题。
这些都和保谷说的很吻合,但七个三年坂隐藏着的秘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正是渡部的推理吗?哥哥是因为得知这个秘密,才对建筑失去兴趣的吗?这就是他说的“跌倒”吗?
真庭和河田一样,真心为哥哥的死感到难过。当他得知实之来东京的目的后,说遇到困难可以找他,不用客气,但钱的事免谈。因为他去东北旅行了三个多月,几乎快要身无分文。
实之对真庭产生好感,却没有告诉他三年坂的事。虽然对方告诉自己有七个相同名字的坡道,这么重要的消息,让实之觉得有点愧疚,但又觉得三年坂只属于父亲和自己兄弟,实在不愿启口。
大约一个小时后,真庭起身,说差不多该走了。
“我很少在宿舍,如果你来的时候我刚好不在家,可以留言或是写信给我。”
真庭说完后,停顿了一下,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内村说,他要‘重写’。”
“啊?”
“嗯,你父亲的手稿好像有某部分的解释错了,所以内村说,他打算回老家重新写。”
这是去年夏天前,真庭和哥哥之间的谈话。真庭似乎比河田更早得知哥哥退学、返乡的事。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那叠空白的稿纸。
实之觉得总算解开了一个谜团。
实之把真庭送到玄关,正准备走回二楼,阿时的声音同时在走廊上响起。
“你晚餐到底怎么办?”她一只手挥着饭勺。
“如果你不吃,我就给要饭的小孩啰!”
要饭的小孩?
实之慌忙冲下楼梯,阿时惊叫一声,躲到一旁,饭勺也飞了出去。
看到他们了。
阿丢和阿捡依偎在一起,坐在宿舍前的电线杆后方,昏昏沉沉地摇晃着身体。实之对他们说:“我明天起开始雇用你们。”
火之梦5
(一)
八年前神田大火时,一名车夫好像发了疯似地拉着一辆空车在街头狂奔。
镀金和立原追查这个传闻时,最后找到曾经是车夫的老爷爷传吉。虽然有几个直接看到车夫的目击证人,但只有传吉爷爷跟在那辆人力车后面,所以消息比较可靠。
“啊,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场火灾很大,我当然记得。”
这里是位在上野北方根岸的丸子店。年近七十,晒得黝黑的传吉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镀金和立原造访他家后,约他在这家丸子店喝酒聊天。
“当时,我加入上野车站附近的一家车行。火灾那天,我虽然回到了上野,但还是不停地绕道牛,迂,载着因为火灾而不知所措的客人到目的地。我第一次是在三宅坂附近看到他,那辆车子像发疯一样奔向霞之关的方向。”
“喔,从三宅坂到霞之关。”立原说。
据传吉说,大火的那天早晨,火从神田一直逼近浅草。上野实施交通管制,大街上从一大早就陷入一片混乱,上午八点过后,传吉载着一个出差回来在上野车站上车的军人,火速赶回位在三宅坂的参谋总部。
平时都会经过万世桥,从日比谷经过霞之关去三宅坂;但那天东京的东北区域根本无法通行。于是,只能从上野绕远路去本乡,再从小石川经由牛迂,避开拥挤的牛込见附,从市谷见附穿过番町,前往三宅坂。
传吉让客人在参谋总部前下了车,沿着樱田护城河旁的路慢慢往回走,希望在回程时也能载到客人。这时,他听到身后一阵嘎啦嘎啦的车轮声,速度相当快。
难道载着病人吗?传吉回头一看,戴着平顶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的中年男人不时看着天空,发疯似地拉着空车。
他脸色铁青地赶路,难道哪里有客人吗?于是,传吉也跟在他身后。那个男人在参谋总部的十字路口转向南方,直奔霞之关外务省的方向。他没有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传吉,只是不停地看着天空。
传吉对男人的行为很好奇,但也想赚钱。这时,传吉看到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快步走在路上,便放慢速度想等她叫车,结果就跟丢了男人。不过,女人没有叫车,这时传吉已经来到外务省前的大街上。男人不见踪影。
算了,去附近的招呼站吧。传吉准备前往虎之门,没想到刚才的男人从虎之门的右侧道路冲了出来,仍然不时抬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传吉也跟着他看着天空,但只看到一大群躲避火灾的鸟儿在天空啼叫。
“等一下,”立原打断了他,“所以,那个男人是从义大利大使馆和东京女学馆所在的那个坡道上来的吗?”
“没错。”
“你之前跟着那个男人在隔着两条路,也就是从樱田町和霞之关之间往外务省的方向奔跑。所以,他是先去了外务省那里,然后又从另一条路回到原来的方向,又奔向虎之门吧。这样就可以解释你们速度不同,却可以相遇的情况了。”
“对,我相信是这样。看他的样子不像有停下来休息过。”
立原还想发问,但镀金制止了他。
那个男人又从虎之门往南方的神谷町、芝增上寺的方向奔去。
他这么急,到底要赶去哪里?
传吉再度好奇地跟上去,但是因为火势已经延烧到日本桥,所以南侧的京桥、银座和新桥一带拥挤不堪。从虎之门到神谷町之间,载着行李的人力货车络绎不绝,街上一片混乱。杂沓中,男人一路吆喝着,用惊人的速度狂奔。传吉不敢像他那样肆无忌惮。
传吉远远地看着他经过神谷町,在增上寺之前、饭仓的十字路口右转。也就是说,他西转进入了麻布区,那附近是狸穴町、永坂町,是坡道密集的地区。然而,当传吉好不容易来到十字路口时,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传吉放弃跟踪,不禁自嘲,大火的日子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时间已经将近中午,肚子也饿了,他在路口附近的一家饭馆吃了鳗鱼饭。
正当他吃完饭喝茶时,又听到街上传来嘎啦嘎啦的车轮声。咦?该不会是他又绕回来了?传吉从布帘后探头一看,果然是刚才那辆空车。他似乎去了麻布的某个地方后又折返了。
镀金插嘴问:
“刚好是榆坂那里吧?就在我善坊谷附近。”
“啊!”立原叫了一声,正准备开口。但镀金制止了他,问传吉:“结果呢?”
“我立刻冲到街上,挡住他的去路问:‘喂,发生什么事了?’因为我觉得事情好像很严重,况且火烧得那么大,我以为他在找人。”
“不,没事没事。”
男人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喘着气。他的脸被斗笠遮住了,完全看不清楚。
“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说吧,是不是找到什么宝物啊?”
男人转过身,看着神田方向通红的天空。
“我要从这里去谷中,该怎么走?新大桥无法通行吧?”
传吉用力摇着一只手。
“不行,不行,连吾妻桥也过不了。”
想要从饭仓北上直奔谷中,中途的日本桥和浅草都禁止通行,只能绕过火灾地区,先从日本桥区的新大桥,经过隅田川,绕到深川,从本所经过吾妻桥,回到浅草东部。车夫似乎打算走这条路线,然而,听到传吉的话,知道这条路不可行。
立原问:
“他明确地问‘谷中’吗?”
“对,他是这么说的。我问他:‘火烧得那么大,你要去谷中干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还要马上赶去四个地方。’说完,又立刻折回原路,跑向永田町的方向。他可能是想逆向从番町穿过牛迂,经过小石川、本乡,再到谷中吧。我很惊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根本没有想到那就是传闻中纵火的车子……”
立原和镀金忍不住互看了一眼。
之前向几个人打听这个传闻时,证人说分别曾经在番町、神乐坂和谷中看过“纵火车夫”。有人说他是四处纵火,也有人说他虽然纵火,但并没有烧起来,所以才四处奔跑,亲自确认情况,众说纷纭。没有人看到车夫的脸,但都说车夫不停地抬头看着天空。
空车的路线应该如下。根据传吉所说,他从霞之关去了饭仓后,原本打算经过宫城的东侧,北上前往谷中,但因为禁止通行,才又再度回到永田町。从永田町沿着宫城西侧北上,就会经过番町和神乐坂,是同一个人所为也合情合理。大火那天的早晨,那名车夫在绕行几个地点的同时,其实也绕了东京一周。立原问:
“传吉先生,请问你认识那位车夫吗?在大火之前或之后有没有再见过他?”
在所有目击者中,只有传吉是车夫,也就是同行。
“虽说他是拉车的,但是据我的观察,他应该是新人,或者只是假扮成车夫。我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踪他,我和他说过话后,觉得他为人正直,感觉像是没落的士族。对,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你提供的消息很有参考价值。”
立原兴奋得脸颊通红,向一旁的镀金点点头,准备起身告辞。然而,镀金却用冷静的表情说:
“传吉先生,虽然你没有看到车夫的脸,但我想请你看一张照片。”
立原立刻会意,慌忙从袖子里取出照片。
“那名车夫可能是右侧这个年轻人的父亲,你有没有看过?”
传吉把照片拿在手上,皱着半白的粗眉仔细审视着。
“这个戴眼镜的学生吗?……喔,我记得这个年轻人,他也来向我打听过这件事。我也把刚才那番话告诉了他。我记得是在两年前的春天。”
走出丸子店,立原用激动的语气说:
“今天大丰收,既然他儿子也来调查,证明那名车夫绝对就是桥上隆。因为他说没有看到脸,我差点把照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镀金老师,多亏有你。不过,请不要忘记,这也证明了我的推理正确。燃点就在桥上隆拉车奔跑的地方,藩邸的大杂院就在我善坊谷,我看应该可以下定论了。”
镀金不停地向前走。
“……也许吧。”
“这么一来,二十一个可能的燃点也可以大幅缩小。那名车夫去了霞之关和麻布附近的某个地方后,曾经说过‘还有四个地方’。所以,他总计在四个地方纵火。那时候,下町已经烧起来了,代表他在某些地方已经成功了,但以整体来说,他还是失败了。”
镀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立原,纳闷地问:
“你真的认定那名车夫是纵火犯吗?”
“你别说笑了,传吉先生不是称他为‘纵火车’吗?”
“那只是传闻而已,并没有人看到他纵火的那一幕,而且,车夫也可能四处奔波,忙着灭火啊。”
立原追上镀金,注视着他的侧面。
“……对喔,的确也可以这么认为。”
当他们从根岸走向通往西侧的谷中墓地的御隐殿坂的上坡道时,镀金在中途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我们来到谷中了。江户时代以后,这一带的变化很大吧?”
“那当然,宽永寺烧掉了,还通了铁路。”
“御隐殿坂这个名字和宽永寺有关吗?”
“对,江户时代,上野亲王从京都来到东京,负责管理宽永寺,隐居殿就在那一带附近,但都在彰义队之战时被烧毁了。”
“根岸好像是黄莺聚集的地方。”
“对,还有一个地名叫莺谷。”
说着,立原陷入思考。
“莺谷……这也是低谷。那名车夫想去谷中,搞不好那里有燃点?”
“我把下谷区蓝染川所在的低谷当作可能的燃点,但那个地方更靠近上野,如果谷中这一带有燃点,就必须重新检讨。”
“老师,搞了半天,你也同意我的推理嘛。”
镀金露出微笑。
“是啊。”
“喔,真的很惊人,我现在仍然觉得好像在做梦。才看到车夫用惊人的速度拉着车嘎啦嘎啦的跑过去,后面就冒出火星,好像从地面窜出来一样,啪嗤啪嗤,左右冒出很多火星,好像有生命一般。”
他们在谷中附近的低谷走了一阵子,之后,在本乡春木町往南走,走进新建好的春木座(本乡座),向剧场工人打听他在两年前的本乡春木町火灾半夜看到的车夫情况。由于距离大学很近,立原之前已经找到这个男人,今天只是请他把相关情况再告诉镀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