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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早濑乱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19

“好像有生命一样吗?”

镀金狐疑地嘀咕道。

“关于车夫的年纪,”立原问,“是不是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但是我也不敢断定。因为是半夜,而且跟我有一段距离。”

他们沿着本乡路走向大学的方向。镀金说,既然来到这里,不妨进去参观一下。于是临时决定去立原的研究室参观。

“如果是同一名车夫,不是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吗?”镀金问。

“的确。”

立原一边走,一边抱着双臂。

“为什么事隔六年又故技重施?会动的火星到底是什么?……的确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很清楚那是人为纵火。这个传闻我之前就曾经听说过,所以我才觉得燃点的事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如此。”

镀金慢条斯理地走着,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对了,上次内村同学有给你回信吗?”

“嗯,我寄信给他快一个月了,不知道是没有收到,还是不想理我,或是有什么隐情……。我原本打算再写一封信,但七月大学放假时,我要回福井老家一趟,所以打算顺便去奈良。”

“那太好了。我暑假也要上课,没办法去旅行。”

红色的门就在前方。

“对了,今后有什么打算?”立原问。

“我们去拜访每家车行吧,刚才听到传吉先生的话,让我突然想到,无论他是新手车夫,还是假扮的车夫,他都拉着一辆车子。那辆车子一定是向哪里租来或是买来的。”

三年坂6

(一)

走在前面的阿丢说:

“总之,有七个名叫三年坂的坡道。实哥,你还要找另外三个。”

走在他旁边的阿捡弯着腰,左右摇晃着脑袋看着地面,他的两只眼睛好像探照灯。看到他这种滑稽的姿势,实之忍不住想起谷中有一个坡道叫摇头坂。

五月十六日上午九点,三个人相约在宿舍门口见面。实之在他们的带领下,正从柳町的指谷前往小石川一带。当他们从本乡进入菊坂时,实之向两人简单说明了自己在寻找什么。

阿捡不知在阿丢耳边说了什么,阿丢为他翻译:

“他说他只知道有三个三年坂,土手三番町、霞之关和牛込的筑土八幡。

实之并没有天真地以为可以轻易找到第五个、第六个,但还是难掩失望,也备感空虚。第四个位在牛、迂津久户的三年坂,只要问对人,马上就知道了。不,如果那份地图没有磨损……。

这时,他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参谋总部制作的地图上所记载的路名和坡道名字相当有限,却记载了四个三年坂。渡部说,那是一份军用地图,难道是三年坂有什么军事上的战略意义?

四个三年坂中,牛込区内有两个距离很近的三年坂也很让人在意。保谷之前主要解释了番町和霞之关的三年坂,对于位在矢来下的三年坂,只说在家康之前,牛込是江户的中心地。中心地这个字眼是否代表某些深远的意义?或是他故意轻描淡写,试图隐瞒什么?

“你们觉得从哪里开始找比较好?”

“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上野和谷中附近没有你说的坡道。”

阿捡和他父亲住在上野车站附近山伏町的大杂院,目前阿丢也暂时和他们住在一起。

“那今天就去小石川吧。”

“小石川吗?那里的确有很多坡道。”

“对,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

实之把昨天看到的那个包御高祖头巾女人的事告诉他们。那个女人昨天从番町三年坂走到津久户的三年坂。托她的福,实之才找到第四个,但他总觉得那并不是偶然的发现。而且,他认为女人应该住在柳町的指谷附近。

“嗯,那么,实哥你认为只要跟踪那个女人,就可以找到三年坂吗?但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如果下次再见面,我打算直接问她。”

“梅雨季节快到了,那个女人还包着御高祖头巾不是也很奇怪吗?不过,如果她不包头巾,会不会认不出她?”

实之说不出话。这点的确有道理。不过,她为什么包着头巾?

“而且,你两次都是在中午过后或是傍晚看到她。现在大清早会遇到她吗?”

也许吧。阿丢是被人丢弃的孩子,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上过学,脑筋却很灵光。

阿捡摇摇晃晃地走到路旁,弯腰捡起什么东西。实之好奇地探头张望,发现是一根很长的纸卷烟蒂。阿捡腰上挂了好几个脏兮兮的袋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烟蒂放进其中一个袋子。

“如果很长,可以整根拿去卖钱,但这种短烟只能拆开,搜集烟丝。”阿丢解释说。

“实哥,你不去上学吗?”

“嗯。”实之答道。

这是他昨晚考虑后得出的结论。每天去新世纪学院的四个小时几乎都在浪费时间,距离一高的入学考试只剩下一个半月。他决定把原本去学校的时间用来调查坡道,然后回宿舍用功念书。

“关于刚才的事,如果我们找到那个包头巾的女人,你要付我们多少钱?”

实之想了一下,回答说:“十钱。”

阿丢立刻抱怨:“太便宜了。”

结果双方谈妥,果真是那个女人的话,就付三十钱。如果一切顺利,会需要花更多钱。

“听好了,如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你们找到,我也不会付三十钱。”

实之吝啬的加了一句。

“阿捡问,不用调查本乡附近的坡道吗?那一带很复杂。”

“嗯,这一带的情况我都已经了解了。”

宿舍附近的事已经问过吉松,实之也调查过,目前并没有发现三年坂。当然,很可能现在已经改为其他的名字了。如果可以找到三年坂的共同特征,或许可以突破。

目前所走的菊坂是从本乡高地通往小石川低谷的下坡道。本乡高地的西端地形很复杂,菊坂相当于山脊的路,周围的菊坂台町以前是高级住宅区。下方就是低谷,那里的路称为菊坂下路,是通往比小石川更低地区的下坡道,建了一堆拥挤的大杂院。

菊坂和本妙寺坂、铠坂、炭团坂相通。本妙寺是明历大火起火的地方,炭团坂是陡坡,据说是因为跌倒后,就会像用炭粉捏成的炭团一样变成漆黑一团,所以才取这个名字。铠坂则是因为坡道的形状很像铠具。本乡连队区司令部就在铠坂,是军事重地。

在千驮木等东京各地都可以找到实之曾经造访过的丸子坂。至于名字的来由,除了一说是因为附近有卖糯米丸子的店;还有人认为是因为一旦跌倒,会像糯米丸子一样滚下去。

从宿舍所在的本乡弓町到靠近神田川的本乡元町,有和三念寺前的建部坂平行的富士见坂和油坂。富士见坂的名字来自于视野良好,油坂应该是附近有油行吧。

在本乡西部,有两个坡道引起实之的好奇心。一个是与建部坂呈直角的“忠弥坂”,吉松曾经告诉过他这个坡道名字的由来。

“喔,那是因为丸桥忠弥以前住在那里,就是在俗称‘庆安之变’时,和由井正雪一起试图颠覆政府的主谋之一。”

那起内乱未遂事件发生在庆安四年(一六五一年)。另一个是初音坂。那和吉松说的梅屋有密切的关系。

“初音坂是一个神秘的坡道。虽然传闻有这个坡道,但现在谁都不知道到底哪一个坡道是初音坂。有人说是菊坂,有人说是本妙寺坂,还有人说是炭团坂,或是建部坂,听说之前有一个‘初音树林’,目前也没有人知道到底在哪里,也有人说可能是因为之前有‘梅屋’的关系。‘梅屋’是建在建部坂下的豪宅的庭院,根据这种说法,初音是指聚集在梅树上的黄莺的声音。所以,初音坂就是听到黄莺在春天第一声啼叫的坡道。不,其实每个坡道都可以听到鸟叫声,所以我认为不特定是指某一个坡道。”

初音坂。

在许多坡道都曾经出现的“初音町”和“黄莺”的要素,在这里也现身了。叛乱的事和悠闲的鸟啼声,让他内心产生了纠葛。结果,那天一无所获。

阿捡和阿丢在指谷柳町的贫民街奔走,向婆婆妈妈打听包御高祖头巾的女人,却没有人认识她。难道女人只是经过那里,其实是住在本乡或是上野附近吗?

“这里是芥坂,刚才的是中坂。”

阿丢跑了回来。今天是第四天,他们来到麻布。他们每天花四小时,整整三天走遍了小石川区,实之把所有坡道都记录在手绘的地图上,却没有任何成果,也没有遇到御高祖头巾的女人。

麻布区和赤坂区属于山之手,是东京西南部坡道密集的地区,但因为距离宿舍和学校较远,实之只来过两次而已。既然有了带路人,这次他决定进行彻底的调查。

“芥坂和中坂吗?。”

“很常见的名字。”阿丢说。

他们三个人今天在青山共同墓地的南侧附近走来走去。因为阿捡发现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坡道,所以阿丢跑去打听。虽然实之可以自己去打听,但阿丢坚持说,这是带路人的工作。

实之越来越了解坡道名字的由来。

“嗯,芥是垃圾的意思,名为芥坂其实是垃圾坂的意思,可能以前坡道下方有垃圾场吧。中坂应该只是中间坡道的意思。”

阿丢笑了。

“搞什么,现在是豪宅,以前却是垃圾场。”

阿捡一直盯着水沟,然后手一伸,不知道捡起什么东西,笑得很开心。

“半钱。”他手上拿了一枚五厘的铜板。

阿捡似乎具备了捡东西的独特嗅觉,第一天也在小石川的切支丹坂的石阶下,找到一枚五钱的硬币,令实之惊讶不已。他们带路很称职,但有关路名和坡道名,则和实之原本的期待有点落差。可能是因为名字和“捡地宝”无关吧。

垃圾场……。

实之想。

以前是怎么收垃圾的?

应该是用船吧。大家把垃圾丢在河畔,由垃圾船负责收垃圾。然而,脚下的芥坂下方只是普通的路,根本没有水路。牛込区也有芥坂,位在外护城河路往上走的净琉璃坂的更上面,坡道下方也没有河。不过,以前或许不一样……。

他们一直选择坡道走。

“这里呢?”实之问,阿捡向阿丢嘀嘀咕咕了几句,阿丢回答说:“是狸坂。”

可能以前有狐狸出没吧。附近也有狸穴坂。

“这里呢?”

嘀嘀咕咕。“他说是暗闇坂。”

本乡也有暗闇坂。虽然现在不觉得暗,但以前可能白天也很昏暗吧。

“这里呢?”

嘀嘀咕咕。“鸟居坂。”

可能是以前姓鸟居的在这里有一栋大房子吧。

阿捡对大的坡道比较熟悉,小坡道几乎都不知道,每次都由阿丢跑去问路。

“叫阎魔坂,一个老不死的告诉我,这里有一个阎魔堂。”

三个人来到饭仓町的大街上,那里似乎是高处的道路,狸穴坂、植木坂从那条街通往南侧的低谷。既然这里是位在高处,北侧应该也有低谷,应该有坡道。

实之在地图上确认目前的位置,发现附近刚好位在赤坂溜池的南侧。以前父母就生活在这里和溜池之间。旧藩邸的所在,名叫市兵卫町。如今,溜池已经消失不见了,水路和水池都渐渐消失了。

实之寻找往北的路,想要去藩邸原本所在的地方,最后从饭仓町往东走。

“他说那条是往芝方向的路,那附近没什么坡道。”

“但是,这条路本身就是坡道啊。”

这条位在高处的路本身通往芝区增上寺的方向,也就是通往东侧的麻布高地。阿捡嘀嘀咕咕,阿丢回答说:

“这叫榆坂,是很常见的名字,因为种了榆树的关系。”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以前路旁都会种榆树。所以,代表这是一条老路。”

实之向阿丢解释的同时,也意识到地形的变化。既然河流被填土后消失,那么坡道可能也被铲平,因为需要用这些泥土填入河流。本乡的初音坂并不是因为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坡道,而是坡道本身消失了。三年坂也一样……。

对了,是古道。是很久以前的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实之立刻想起父亲。

父亲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坡道产生兴趣的?

如果是住在藩邸大杂院的时候……。如果那时候第一次了解三年坂……。

从虎之门南下的路和榆坂相交的十字路口前,就是往北的下坡道。从地图上来看,是先走下我善坊谷的低谷,然后爬上位在高地的市兵卫町。坡道是石阶梯,而且很陡。

实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浑身感受到一阵寒意。向来走在前面的另外两个人绕到实之身后,似乎有点紧张。中途和右侧的石阶下坡道合流,共同通往下方的低谷。实之感受到湿气更重了。

“这里呢?”

回头一看,阿丢已经问完阿捡了。

“他说是雁木坂。”

“两条都是吗?”

阿捡偏着头。

“我去问。”他跑向谷底。

雁木是防止土石流而用来挡泥的木材,想必以前是用木材,现在才改成石阶。

“对,两条都叫雁木坂。”

“……是吗?”

应该还有坡道吧。一行人走下我善坊谷。不同于坡道上方的高级住宅,这里挤满了大杂院。大杂院的居民都来自外地,即使问他们坡道名字的由来和以前的名字,他们也不可能知道。

走了一段路后,变成了上坡。这一带都是低谷和高地,再加上茂密的树木,形成复杂的地形。这里是市兵卫町,高地上有许多壮观的豪宅。实之四处张望,走在其中,看豪宅里面有没有人出来。然后,他在一扇崭新的桧木门前停下脚步。

厚重的大门两侧浮雕着家徽。门前挂着“堀内”的门牌,但实之注视的是家徽上的汉字。之前曾经在其他地方看过。对了,就是土手三番町那户人家饭厅前的那扇门上……。

实之的脑海里剧烈翻腾着。家徽。保谷家。坡道。

难道这附近……?

实之往上张望,看有没有当地的老人。他快步走在市兵卫町,不时回头看那扇门。

前方是赤坂冰川町的树木和赤坂山王的山丘,可以看见如今已经是陆地的赤坂溜池的低地,一整片壮观的景象,还可以远眺餐违见附至四谷见附的高大树林。老人,有没有老人?

有了!

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口齿不清地告诉他。

那里吗?那是我善坊谷。

我善坊是龛前堂,就是火屋(hi-ya)的佛堂。

那里以前是火葬场!

坡道吗?从我善坊通往饭仓的路都叫雁木坂,但是,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以前有一段时间,西侧的那条坡道叫“三年坂”。

第五个三年坂就在那里。

果然如同之前所担心的,三年坂的名字隐藏在其他名字之下。

同时,“火屋”这个字眼,在实之的脑海中产生了很大的回响。

油灯灯罩的日文汉字是“火屋”,读“ho-ya”。

火屋(ho-ya)?“保谷”(ho-ya)?火葬场?

家徽!家徽是三年坂共同的标记!

“实哥,等等我们,等一下啦!”实之突然跑了起来,冲上我善坊谷,从饭仓前往虎之门。

“你干嘛突然跑起来?这要另外付钱喔。”

阿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过了一会儿,阿捡才现身,当场瘫坐在地上。先到霞之关的实之,在三年坂上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次,观察两侧的建筑物。

没有。

霞之关的三年坂周围并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挂着刚才看到的家徽。难道是番町和饭仓的三年坂刚好住了同一世族的人吗?实之调整呼吸。

霞之关和永田町一带的建筑物,并不是一般的民宅,大都是学校、大使馆、大使官邸和华族的宅第。

但是,牛込区的两个三年坂……?

“喔,你又跑这么快。”

个子矮小的阿丢和驼着背的阿捡拼了老命跟着实之高大的背影一路跑过来。从霞之关来到永田町、隼町、五番町,再从千鸟渊来到招魂社,跌跌撞撞地冲下九段坂。在牛迂见附经过外护城河后,又摇摇晃晃冲上神乐坂。

这时,阿丢和阿捡早就跟不上了。实之不以为意,在牛,迂的巷弄里转来转去,几乎快要迷路,但他仍然前往日前才发现的津久户町的三年坂。

找到了!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坡道下方转去江户川之前,有一栋民房。虽然没有挂门牌,但格子窗前晒了两把撑开的番伞(注:一种竹制伞架的日式伞)。实之再度看到了那个家徽。

这绝对不可能是偶然。即使姓氏不同,拥有相同家徽就代表出自同一世族。他们在保护三年坂吗?

实之拚命用双手抚摸着快要抽筋的小腿,前往位在西北方的矢来下三年坂。

这时,实之发现一个事实。

今天自己在一天之内走遍五个三年坂。虽然不会去土手三番町,但已经从麻布饭仓走到霞之关、牛込津久户,目前正要前往牛込矢来下。

虽然顺序稍有不同,但实之按顺时钟方向绕了宫城半周。矢来下和霞之关刚好位在宫城的两侧。

五个三年坂都在宫城的周围……。

火之梦6

(一)

镀金和立原在调查车行时初战报捷。他们找到一名在牛込区活动的年轻个人车夫,得到了他的证词。

“个人车夫”就是以一天多少钱的租金向车行租车的不靠行车夫。他证实大火当日,传吉应该是靠行车夫,每天领日薪工作,和他们属于不同的工作形态。

“那差不多是神田大火一年前的事,我三不五时会看到你们形容的那个大叔。就像你说的,有一种没落士族的感觉,长相也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很神似。我记得大家都叫他‘阿隆’。他不知道是脸皮厚还是太迟钝,毫无忌惮地抢别人的地盘,而且很少和同行说话。虽然很多个人车夫都这样,但通常都赚不到钱,很快就自然消失了。事实上,那个大叔也的确做不下去了。”

比方说,在神乐坂、浅草、新桥和上野车站这种人力车需求量比较大的地盘,一定是某家车行的地盘。个人车夫必须在较远处、不方便的地方招徕散客。

个人车夫也有个人车夫的道义。有一定程度流量的地方必定有固定的人力车招呼站。在争抢客人时,就会在写着名字的牌子上绑上绳子,再抽签决定由谁接客。

新加入的车夫必须笼络前辈车夫,请前辈喝酒、吃饭,才有资格加入抽签的行列。打工的学生或是想在短期内赚钱的人当然会讨厌这些礼数,但如果太特立独行,就会遭到排挤,导致最后接不到客人,只能在大家都不愿意出车的晚上时段做生意。

“阿隆”似乎也是新人车夫之一。立原双眼发亮,认为“阿隆”就是桥上隆。

接触了几名认识“阿隆”的人后,有了更大的斩获。

“喔,我认识阿隆,我记得他叫桥上隆。”

一个身穿日式便服的老人这么说道,他之前是车行老板。镀金和立原浅浅地坐在正在下将棋的老板斜后方的椅子上,相互看了一眼。“太好了!”立原举起紧握的右拳。

和个人年轻车夫接触后,镀金和立原连续两天二拜访车行老板。最后找到这位曾经是车行老板、目前已经退休的老人。

那个大型车行在新桥的银座八官町,离镀金所住的元数寄屋町不远,总共有三十辆人力车。他们主要客源是艺妓和艺妓的客人。如今,车行已经交由儿子打理,前老板在筑地本愿寺附近的高级住宅悠然自在地享受退休生活。

“他很可怜,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他不可能沦落为车夫。”

“那场大火?是指明治二十五年的神田大火吗?”立原问。

“神田大火?”

老板手拿着步兵看着半空。

“不对,不对,是更早两年的浅草三间町大火。他因为民权运动被警察盯上,离开报社后,在浅草驹形町开了一家旅馆。经历了千辛万苦,旅馆经营才刚步上轨道,没想到就被卷入近在眼前的三间町大火。他所有的家当都被烧光了,只留下一屁股债务。听说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当车夫。”

“老板,是你向其他车行打招呼,默认桥上先生抢地盘的行为吧?”

“其实,我在民权运动时就认识他了,欠他一份人情,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

银座是报社聚集的地方,二十年前也是自由民权的根据地,是反政府的牙城。

“之后,桥上先生去了哪里?据我打听,他在甲午战争之后就不见踪影。”

“不,战后他还在拉车。”

之前一直默默在一旁听他们谈话,和车行前老板对弈的秃头老人开口说。

“阿隆吗?我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他的经历和本名,但应该就是我认识的车夫。”

秃头老人目前仍然是筑地一带小吃街的总管,晚上经常去小吃街巡视。他是在那里认识很像桥上隆的车夫。

立原拿出内村义之的照片给他们看,他们说,的确和“阿隆”很像。

“他会在半夜来吃锅烧乌龙面。听说他白天的时候在写书和做一些调查,所以每天都晚上才来。”

“现在也常来吃吗?”镀金问。

“不,最近没看到他,可能是去做其他生意了。因为他曾经抱怨,需要医药费和学费,却偏偏赚不到钱。”

“学费和医药费?”车行老板接着说:

“学费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医药费应该是指那个,就是刚才提到的浅草三间町的大火造成的。那时候,他有一个十岁左右的漂亮女儿,没能及时逃出来。虽然最后救了出来,脸却被烧得面目全非。连阿隆的脖子也烧到了。我想,他说的医药费应该就是指这个吧。他当车夫后,一直住在吉原附近破落的大杂院。现在应该搬走了,搞不好他已经离开东京了。”

“你最后是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啊!已经有四、五年没看到他了。”

秃头老人用力把棋子放下后说。

“对了,对了,四年前的夏天,我曾经在荞麦面店遇到他。”

“四年前的夏天……”

“那是最后一次,他提到坡道什么的,我已经忘了他当初说什么。啊,将你的军了。”

车行前老板生气地不发一语。

查明车夫身分的五天后。六月二日。

立原来到镀金家。两个人都坐在椅子上,中间的圆桌上摊着东京全图。这份东京全图是手绘的,和之前交给鹭沼的地图相同,用红色的圆圈标示出二十一个燃点。

立原一边在每个红色圆圈附近用铅笔写着什么,一边说:

“霞之关的之前就知道了。番町的那个在偏离中心的位置,就是老师之前说‘最低的地方’的附近。那里称为土手三番町,也是可能的燃点之一。这里有个坡道。”

立原的手指继续移动着。

“然后,牛、迂有两个。其中一个也叫地藏坂,至于另一个,大家都忘记它的名字,我在当地四处打听,才知道以前也同样叫地藏坂。这些地点都是被老师列为可能是燃点的地方。”

镀金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地图。

“所以,在二十一个可能的燃点中,有四个‘三年坂’。”

“而且,完全符合桥上移动的路线。”

“原来如此。”

立原的手伸向旁边的空椅,那里有十几张折叠的地图。立原拿起其中几张,摊在桌子上。

“这是‘五千分之一图’,老师在找可能燃点时,大概曾经参考过。这份地图上记载了四个三年坂。由于地图上很少有坡道的名字,所以很难得。老师,请你确认一下。”

镀金依次确认了番町,霞之关、牛込矢来下和津久户的三年坂。

“的确。”

镀金露出微笑,“所以,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燃点的特征。但是,他指定了不到十个的数目,四个会不会太少了?”

立原满脸欣喜地抬起头。

“不瞒老师,我另外还找到两个。目前总共发现了六个,六个应该符合条件吧?”

“噢,六个。”

“但是,镀金老师,你真是太厉害了,这几个地方都是被你列为可能的地点。不,不,我发现三年坂的名字纯属偶然。虽然之前老师持保留的态度,但其实是因为我拘泥于桥上去过的地方才得出这个结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坡道的名字有关,我刚才也说了,坡道名字真的很难查,而且,三年坂这个名字很不吉利,许多都改成其他的名字了。”

“为什么不吉利?”

“民间流传说,如果在三年坂跌倒,就会在三年内丧命。桥上和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而调查这件事的内村同学,或许都已经死了。”

三年坂7

(一)

“距离考试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你要好好用功!”

当握着双手站在玄关的阿时这么说时,实之内心一阵激动。

“一有好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实之原本打算这么说,但最后只挤出“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他拿了一个行李袋走出大门。

入学考试的日期是一个月后的七月二日,但因为之前以一天三十钱的价格雇用了阿捡和阿丢四天的关系,他已经无力支付下一个月的房租。一旦付了六月的宿舍费,就付不出考试费和回程的旅费,所以,他决定搬出正义馆。

他骗吉松和阿时要先回老家一趟。

“等你考上一高,希望你再回来住。”

吉松送实之到门口时说。

“啊,学校有宿舍,那就等你考进帝大时再来。”

到底会是哪年哪月?

成为帝大生变成很遥远的未来,似乎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使四、五年后终于实现,阿时应该早就出嫁了。

阿丢和阿捡正在从本乡路走向西侧切通坂途中的枸橘树篱前等实之。

“住那种地方真的没关系吗?我看你还是回老家比较好。”阿丢说。

实之得知阿捡和父亲一起住的山伏町大杂院还有一间空房后,就决定要去那里住一个月。经由阿捡的父亲向房东交涉,说好每个月只要付一圆二十钱的房租。住这里和之前不一样,每天必须自己下厨或是买东西来吃。留下考试后回家的旅费,只剩下两圆,只能填饱肚子,完全无法雇用阿丢和阿捡。

接下来的一个月必须认真用功,无暇进行调查工作。不过,他想到一个方法,就是在考完试、放榜之前的三个星期继续留在东京,寻找另外两个三年坂。

他有一种预感,当找到第六个三年坂,进而发现第七个三年坂时,自己会遇见行刺哥哥的凶手或是父亲。

当然,他的这种预感毫无根据,只是一种期待性的预感。首先,他不可能留在东京。因为母亲在信中吩咐,考完试立刻回家。况且,他根本没有钱继续留在东京。

三个人从切通坂走向不忍池的南侧,沿着御成街道往北走。阿丢听到实之的情况后,变得不爱说话。他们经过上野车站,转入一条小巷,又转了两个弯。

“就在这里。”

阿丢指着大杂院的入口说道。虽然前面大马路上有不少气派的商店,一旦转入后巷,就是贫民大杂院。

大杂院有一道年久失修的木门,走进木门,通道上的零星铺石几乎被泥土和杂草埋没。三个人排成一行往内走,走过水井旁,就是脏乱的大杂院。

大杂院内杂乱地挂着泛黄的兜裆布和衣服,照不到阳光的地面因为积水的关系,踩下去的感觉软软的。白天的热气使四周蒸发上来刺鼻的恶臭。

为实之向房东交涉房租的阿捡父亲,躺在门内两坪多的木板上,实之之前不知道他是病人,所以惊讶得无法好好向他打招呼。

“他去年被马车辗到了,之后就一直这样……”

听阿丢说,这个曾经是捡地宝高手的男人可能因为伤及脊椎,脖子以下完全无法动弹,阿捡的母亲之前就抛下他们离开了。难道阿丢前一阵子开始住在这里,是想要协助这对父子吗?

实之走去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间泥巴玄关和两坪多大的房间,公共厕所就在旁边。自己迟早会适应臭味,但到那个时候,臭味也许早已渗进自己的衣服。

阿捡家的地上只铺了木板,但这个房间铺了榻榻米。不过由于照不到阳光,昏暗房间里的榻榻米,因为潮气已经烂了一半。或许把榻榻米拆掉比较好。

阿捡本来就不太在别人面前说话,现在连阿丢也变得沉默寡言。两个人默默地把被子、水壶、炭炉送过来。被子是阿捡逃走的母亲留下的,其他东西是另一户连夜逃走的人家留下的。

“还要用到木柴和炭。”

实之听到阿捡卧床不起的父亲的声音。阿捡立刻把家里的东西拿了一些送过来。

实之原本打算自己过日子,但他立刻改变了主意,他想到可以和阿捡他们在一起吃饭,这样应该可以比各自购买菜肴便宜。实之交给阿捡两圆,希望除了补贴阿捡家的伙食以外,也可以分一点给自己。

当阿捡了解他的意思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听阿丢的翻译才知道,他们三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只有两圆。

“太棒了。”阿丢说,“之前是三个人两圆。现在四个人有四圆的话,可以吃很多东西了。”

搬家翌日,实之在事隔两个月后,再度前往河田的宿舍,想告诉他自己地址变更的事。他打算在回程时再绕去真庭的宿舍。虽然和河田只见过两次,和真庭也才见过一次面,但他们是认识哥哥的重要证人。而且,实之对河田也有一点疑问,希望可以找时间好好了解一下。

他从山伏町出来,经过北方的根岸,来到河田宿舍所在的谷中寺町。现在只要遇到坡道,他就会左顾右盼,在附近寻找家徽。他已经确信,三年坂出现共同家徽这件事绝非偶然。

那天丢下两名少年,自己奔走寻找时,最后来到矢来下的三年坂,也拼命寻找那个家徽。但是没有看到在大门上雕刻家徽的人家,也没有看到有人在晒番伞。他张大眼睛看着来往行人的衣服上的家徽,并没有任何收获。

在大街上找家徽的确困难。保谷家在外面也看不到家徽,津久户的那户人家也只是刚好在晒番伞。如果可以去霞之关华族的宅第内,或许可以找到家徽。即使不是华族的后代,也可能是管家或是佣人。

虽然寻找家徽有相当的难度,但实之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四处寻找的念头。他很固执地认为,即使三年坂隐藏在其他名字后面,只要能找到家徽,那里就是三年坂。

实之内心对保谷家抱着很大的质疑,有朝一日,可能需要再度造访。为此,需要掌握新的资讯。然而,眼前却一无所获,而且不得不被迫搬家,一个月后面临入学考试。

“河田先生不久前搬走了。”

听到寺町宿舍老女佣的话,实之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搬去哪里了?而且,不久之前是指……”

“差不多两个星期前,我没问他要搬去哪里。但之后都没有信寄到这里,他有可能去邮局登记吧。”

实之问了最近的邮局所在,不禁陷入沉思。其实即使不去邮局,只要去大学就可以遇到他。他觉得河田好像是刻意在避开自己,和保谷家一样。河田得知哥哥的死讯后,态度产生了变化。

实之来到丸子坂真庭的寄宿家庭时,遇到了出乎意料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河田。他也刚好来找真庭。

“嗨,原来是你,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和真庭面对面坐在房间中央的河田看到站在门口的实之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在担心你。有关你哥哥受伤的情况,调查得怎么样?来,先坐下吧。”

河田的声音言不由衷。而且,不光是河田,刚才为实之开门的真庭,态度也很奇怪。上一次见面后,实之对他满有好感,但今天的真庭却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很明显地不欢迎实之的造访。

狭小的两坪多大的房间里放满了书,实之在他们旁边坐下。

“河田哥,刚才我去谷中的宿舍找你,听说你已经搬家了。”

“喔,是吗?咦?我记得有寄明信片通知你,难道还没寄到吗?”

说完,河田在纸上写下位于神田猿乐町的新地址交给实之。原来是这样。实之虽然相信他,但他发现河田和上次不一样,说话态度格外开朗,再度让实之觉得不太对劲。

真庭的变化更大,他根本没有正眼看实之。到底怎么回事?

实之之前没有告诉他们三年坂的事,他决定今天也只字不提,也不告诉他们自己的新地址,只说想来拜访他们就好。

“是喔,距离一高的入学考试只剩一个月了。”

河田显然只想谈考试,避开谈他哥哥的事。他告诉实之很多读书的诀窍,可是实之根本听不进去。

真庭几乎没有开口,显然在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和第二次见到河田时的态度很像。第一次在谷中的宿舍见到河田时,他听到哥哥的死讯十分震惊,态度也很自然。但之后来实之的宿舍时,河田的态度产生了变化。当时,自己和河田说了什么?对了,是大学的事。

实之的内心产生一个疑问。难道是大学,而且是建筑系隐藏了什么秘密……?回家的路上,实之沿着本乡路来到菊坂,经过炭团坂来到弓町。他在半路拿下猎帽,戴上向阿捡的父亲借来的脏草帽。他希望可以在宿舍附近偷看一眼阿时出门买菜的样子。

他已经不再想见保谷志野。相反的,和阿时才两天没有见面,他就已经在想她。只不过当初离开宿舍时,说要回老家,所以不能让阿时见到自己。

实之从通往东富坂的路来到宿舍所在的路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平常阿时都会在这个时候去买菜,但她今天没有出门。

他心灰意冷地走向小石川方向时,眼角扫到两个男人从巷弄里走了出来。他认识其中一人,就是开明学校的镀金。另外一个人是第一次看到,那个严肃的中年男子有一张五角形的脸,好像将棋棋子。

两个人都穿着不引人注目的和服,小声谈着话,往本乡路的方向走去。那个老师住在这附近吧。实之这么想。

发愤用功的一个月。实之足不出户,每天都窝在大杂院里。

刚开始时,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到三年坂、保谷家,以及父亲和哥哥的事,注意力无法集中。志野、阿时和那个包头巾的女人也轮流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借来的被子可能有跳蚤和虱子,令他浑身发痒,整天都在身上东抓西抓。

阿捡和阿丢煮的食物和在老家时一样清苦,偶尔吃到的鱼也有很重的鱼腥味,一开始,实之吃不惯。可能是快要变质的鱼卖得比较便宜吧。

他得以近距离观察阿捡他们的生活。阿捡和阿丢每天四处奔走,都会多少赚一点钱回来。他们并不是直接捡到钱,而是靠捡烟蒂、还很新的报纸、断了鞋带的木屐等废弃物,然后去其他地方换钱。平均每天赚十钱左右。虽然实之只雇用他们几天,但一天三十钱的薪水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笔很大的收入。

阿捡和阿丢都差不多十二岁左右。实之觉得他们如果去当学徒,或是去工厂上班,应该可以赚更多。姑且不论阿丢,阿捡必须照顾卧床不起的父亲。阿丢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回来,阿捡每隔三个小时就得回大杂院一趟,照顾父亲。而且,阿捡似乎真的很喜欢捡东西。阿丢却没有耐心,心情起伏很大。

逐渐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后,实之越来越在意阿丢。之前整天滔滔不绝的阿丢最近竟然闷不吭声。有时候他们四个人一起吃饭,阿丢也很少说话,尤其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他似乎是在遇到实之的一个月前,才开始和阿捡他们一起生活,但他之前的日子似乎过得比较好。实之曾经好几次看到他在吃了快要臭掉的鱼后偷偷呕吐。

实之渐渐习惯这种生活。他忘记三年坂,可以一整天都坐在蜜橘纸箱充当的书桌前念书。一旦习惯,日子在一眨眼之间就过去了。

七月二日。

一高入学考试第一天的早晨终于来到。实之心里只觉得——啊,终于来了。这一个月的学习情况和四、五月时心不在焉的情况不同,让他很有收获,但也因此更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学力不足。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虽然是梅雨还未结束的阴天,幸好他在睡前仔细清洗后晾晒的和服、裙裤和猎帽都已经干了。他穿上这套衣服,前往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踏入的本乡。

为了避开拥挤的街道,他从根岸来到御隐殿坂、三崎坂后,沿着下坡道走去根津,再爬上暗闇坂,来到向丘。这时,他发现自己又找回了第一次看到坡道上方的高级住宅时的感觉。

只要考试合格,就可以住在坡道上……。

一高只录取两百数十名学生,报考人数为一千五百人,是竞争率超过六倍多的窄门。当实之走进位在帝国大学北侧的一高正门时,立刻被戴着中学制帽和猎帽的考生包围。

大家看起来都很聪明。这里聚集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等生,那群和同学大声说话的人,应该是东京的中学毕业生。之前曾经在补习班听说,府立一中等名校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专门教如何应付一高的入学考试试题,所以,自己必须和那些人一争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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