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将那封信抓在手里,看着封口上的火漆章,思考要不要现在就拆开它,哪怕他现在还未到18岁的生日。
要不拆了吧,反正即便他拆了,叶喻也不能跟他生气了。
叶景坐起来,正要撕开火漆章,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叶景不得不先放下信封,拿起手机。
是江倦的来电,他没等到叶景回信息,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叶景接起电话,江倦问:“到家了吗?”
叶景嗯了一声,“已经在家了。”
“晚饭吃了么?”
“……还没。”叶景摸摸肚子,“不是很饿。”
不知道他是从哪听出来不对,反正电话那头的江倦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绕弯了,直接问:“曹老师跟你说了什么吗?”
叶景怔住,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江倦复述曹雪嫣的话,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让我跟你分手。
情急之下,叶景脱口而出:“她给了我一封信,是我姐写给我18岁生日的。”
“信?”电话那头的江倦语气迟疑,“为什么现在给你?”
对啊!为什么现在给?编了一个谎言就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
叶景心虚得满头大汗,刚才的澡都白洗了。
最后,他对着电话说:“不知道。”
江倦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问:“你拆了吗?”
“没有。”叶景说,“我不知道要不要现在拆。”
江倦:“你想现在拆吗?”
叶景:“有点想,也有点不想。”
江倦说:“那就18岁拆吧,毕竟是生日礼物。”
叶景垂眸看了眼那个信封,低声道:“好。”
他隐约觉得江倦已经猜到了他在说谎,毕竟的他的谎言是那么的错漏百出,还牵扯到了曹雪嫣,但凡江倦去问一下,他的谎言马上就会穿帮。
但江倦并没有揭穿他,还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两人又聊了点别的,挂断电话后,叶景带着那封信回了自己房间,看着信封上的字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拆,而是找出一本书将信封夹了进去。
像是为了证明这封信不是自己凭空捏造的,叶景在把信夹进书里之前,还特意拍了张照发给江倦。
他这十分刻意的行为自然引起江倦的注意,但江倦依然没有揭穿他,只是夸赞了叶喻的字迹。
美术生没有完整的寒假,叶景第二天要去画室上课,直到除夕夜当天。
今年过年叶景的爸妈都回来了,除夕当天,叶景到家的时候,老妈已经在厨房开始准备年夜饭了,他一进门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是汤已经炖上了。
叶景脱下鞋子,换上干净的拖鞋进屋,老爸依旧是坐在沙发上无声地看电视,老妈在厨房独自忙碌。
叶景大概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想念姐姐,有叶喻在,这个家才有活人的气息,叶喻可以用她那蓬勃的生命力感染这个家的每一个人,她永远那么肆意张扬,永远活力满满,这个家有她的时候,总是笑声满满。
叶景进房间洗了个澡,他从画室穿出来的衣服总是沾满碳粉和颜料。他将衣服手搓干净,拿到阳台晾好。
阳台上晾着叶喻的被子和玩偶,此时刚过中午,不需要这么早将被子收回去,叶景在被子前站着吹了会儿风,方才转过身回到室内。
进到室内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如果是叶喻的话,她大概会进厨房给老妈帮忙,或是在客厅与老爸聊天。
可这两件事叶景都不擅长,老妈从来不吩咐他进厨房帮忙,老爸也从来不跟他聊天。
叶景在沙发尾站了一会儿,坐了下来。
他坐在一头,老爸坐在另一头,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老爸聚精会神地看电视,他……
他在发呆。
他喜欢发呆的性格大概就是在叶喻去世后养成的,他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就会发呆。
等叶景听到响声从睡梦中惊醒时,天色已黑。
老妈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喊了他一声:“叶景,去把你姐的被子收回来。”
叶景撑着沙发起身,对自己竟然能发呆发着发着倒在沙发上睡着这件事有点儿惊讶。
他揉了揉眼睛,客厅已经亮起了大灯,一片明亮。
叶景从沙发上站起身,因长时间歪倒在沙发上而有些腿麻,他头重脚轻地跳了两下,舒展了一下筋骨,让自己清醒过来。
叶喻的被子是她生前盖的那张,这么多年过去,颜色已经有些淡去,但气味还在,丝毫都没有减淡。拥抱这些柔软的棉花时,就好像短暂得回到了姐姐身边。
叶景放好了被子,回到客厅。老爸已经摆好了年夜饭的菜和碗筷,叶景走到桌前,主动拿起汤勺给每个人都盛上一碗。
四四方方的餐桌,四张标配的椅子,多一个人很明显,少一个人也很明显。
见叶景给叶喻的碗里放上汤勺,庄筱卓才坐下来,柔声道:“开饭吧。”
叶景坐下,接着家里就想起了瓷勺敲击瓷碗的声音,清脆单调。喝了汤,庄筱卓给叶景夹菜,像世界上每一个关爱孩子的母亲,给他夹她认为好吃的菜。
叶喻的碗一直是空的,庄筱卓虽然刻意在家里保持着叶喻还活着的状态,可她也没有疯魔到会给叶喻的空碗夹菜的程度。
叶景默不作声地把那些菜吃了,犹豫再三,忽然漫不经心地提起:“姐姐以前……有个……朋友,叫梁海声,你们还记得吗?”
此言一出,庄筱卓和叶振鸿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庄筱卓有些疑惑:“怎么了?小梁我们当然记得,他好几年都来家里拜年了。”
“噢。”叶景有点尴尬,他实在不擅长撒谎,他低头夹了个菜躲开庄筱卓的目光,继续说:“嗯……我听姐姐的其他朋友说,他和姐姐去……不是普通朋友。”
叶景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生怕爸妈看出他在拙劣地套他们的话。
庄筱卓没有立刻回话,叶景低头夹菜,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他俩的表情,发现他们都一脸平淡。
庄筱卓说:“我知道,他是你姐的男朋友。”
叶景一惊,抬头看向她,又看向叶振鸿。
后者都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庄筱卓笑了一下,看起来倒像个慈母,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看来你姐觉得你年纪小没告诉过你,不过你现在可以知道了。”
叶景此时的震惊不是演的,他瞳孔颤动看着自己的父母,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们,不可思议地问:“你们……不反对姐姐谈恋爱?”
庄筱卓:“我不会反对她做任何事。你姐姐很优秀,她总是能做好所有事,无论是学习还是交友,她都不需要我们操心。”
叶振鸿点了点头,赞同了庄筱卓的说法。
陌生的父母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感觉,叶景平静下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拙劣的表演简直像个笑话。
是了,叶喻在爸妈的心中是完美的,早恋这点事儿算什么。
叶景甚至觉得,就算叶喻谈的是女生,庄筱卓和叶振鸿也会选择包容,因为他们对叶喻就是这样毫无底线。
他们对叶喻毫无底线地包容,却不一定会对他这样,用叶喻做参考对象根本毫无价值。
叶景笑了一下,将苦涩藏在眼底,“我也觉得。”
“我不觉得。”江亦咽下嘴里的牛肉,“我觉得今晚所有菜中,江倦的这道芹菜牛肉应该得最高分,我投票江倦。”
江倦立刻笑道:“谢谢姐姐宝贵的一票。”
江宿看向自己老婆,可怜地说:“老婆你会选我的吧?”
黎静娴掩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哦,我也选小倦。”
江亦一拍桌,敲定:“我宣布!本次年夜饭最佳菜肴大赛胜出的是——江倦!”
黎静娴非常捧场地开始鼓掌,“恭喜小倦!”
江倦站起身,举杯:“感谢两位女士对我的肯定,新年的一年,我一定会争取给大家做出更多美味佳肴!”
餐桌上其余三人也举杯:“除夕快乐!”
江倦一口把被子里的可乐喝净,刚坐下来,江亦就伸手一勾他的肩膀,笑着说:“以后结婚了也想把小倦带去我家给我当厨师。”
江倦配合:“姐夫不会嫌弃我吧?”
江亦哼了一声:“嫌弃有用吗?家里我说了算。”
江倦笑着说:“那行,以后每个月三十天,十天回家给爸妈做饭,十天去你家给你和姐夫做饭,剩下十天给我老婆做饭。”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默契地用余光打量着父母的表情。
江宿听了江倦的话,笑道:“你才几岁,就想着给老婆做饭了?”
“想一下都不行了?”江亦接了江宿的话,“爸,你都不知道江倦有多受欢迎,他在他们学校是校草,我跟他出门,总是有人来要联系方式。”
江宿一挑眉,看向江倦:“你给了?”
“我怎么可能随便给联系方式给别人。”江倦说,“结果我这边刚拒绝呢,姐转头就偷偷把我出卖了,真是的。”
“我这不是着急嘛。”江亦说,“你姐都谈过多少了,你初恋还在。你的成绩已经够好了,多花点心思在交朋友上,姐这不是担心你失去体验校园爱情的机会,怕你后悔呢。”
江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亦一眼,忽然说:“你谈过这么多,不如跟小倦也谈一下。”
江倦和江亦瞪大眼睛,对视了一眼,江亦故作惊讶且大声地说:“爸!你说什么呢!江倦是我弟弟!我跟他谈不是犯罪吗!”
“你这丫头。”江宿笑着说,“我们家开明着呢。”
黎静娴也说,“就是就是,反正你俩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也一起生活多年了,你俩在一起我们都放心。”
江宿和黎静娴并不知道江亦早就在很多年前就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得知了他们想让江倦跟她结婚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江亦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倦。
所以他俩现在用的也是开玩笑的语气,在试探江倦和江亦的态度。
江亦几乎要跳起来:“江倦小时候尿裤子我都见过,还有他掉牙,还有好多囧事,我绝对不可能跟他谈恋爱的。”
“哈?”江倦震惊,“我到家的时候都多少岁了,怎么可能尿裤子?”
江亦在桌子底下踩了江倦一脚,“我说有就是有!”
江倦也说:“江亦小时候天天打我,她以后肯定会家暴,我不要跟她谈恋爱。”
江亦怒道:“我什么时候天天打你了?我那么多小男友排着队等着我呢,你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江亦和江倦都表现得很震惊并严词表示不可能跟对方在一起,但江宿和黎静娴完全没把他俩的话听进去,摆摆手道:“你们现在不懂,可以谈恋爱的不一定适合结婚,爸妈怎么会害你们。”
江倦和江亦表面上只表现出不服,其实心底严肃得如临大敌。江宿和黎静娴这种根本不把他们的意愿放在眼里的态度,实际比强制的手段更难反抗。
江宿还说:“总之你俩得给我擦亮眼睛,找的人过不了我这关是不许结婚的,到时候你俩都给我听安排。”
江倦和江亦表面故作轻松地说笑:“我们才不要呢。”其实心底一凉,毕竟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安排是什么。
江宿大部分时候是个慈父,与子女谈话聊天时不会端架子,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
可他毕竟曾经是身经百战的机长,现在是偌大一个航空集团的掌权人,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公司里说一不二,饶是江亦这样的性格,在他面前也不敢随意放肆。
吃过了年夜饭,江倦和江亦站在阳台跟丘比特玩。
江亦瞥了眼江倦的手机,“给小男友发信息呢?”
江倦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的心情都有点郁闷,江亦好几次想抽烟,顾及到爸妈在家生生忍住了。她抱着丘比特一屁股坐到阳台的秋千上,剁了剁脚,烦躁地说:“唉,我也想给小男友发信息,可惜我最近单身,怎么办呢丘比特,这里就我们两只单**,不过你单身是应该的,因为你的蛋子已经没了。”
丘比特失落地汪了一声。
江倦没有理他们,低头看手机。
叶景此时在房间,枕着叶喻的玩偶。
【by:在阳台不冷吗?】
【J:还行吧,现在没风。】
【by:丘比特呢?】
【J:在我姐怀里呢,在荡秋千。】
江倦转过身拍了张照发给叶景。
【by:这么惬意。】
【J:下辈子我也当狗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也这么惬意。】
良久,叶景回复:是啊。
他们并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普通的除夕夜,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为了彼此向家庭迈出了第一步的试探,虽然演技都很拙劣,并且最后都以失败而归,但谁都不可能无视他们的勇敢。
新年的烟火,应当为他们的勇气而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