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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历史观及史学思想.2

作者:商聚德 当前章节:14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关于学习内容,刘因提到了经、史、诸子、艺术诸方面,每方面又对其“大小之次序,先后之品节”分别作了论述,并穿插提出对当世学风的批评。他说:今之去古,远矣;众人之去圣人也,下矣。幸而不亡者,大圣大贤惠世之书也。学之者以是性与是心与是气即书以求之,傅邪正之术明,诚伪之辨分,先后之品节不差,笃行而固守,谓其材之不能全,吾不信也。刘因所谓“大圣大贤惠世之书”,从后文可知,不仅指儒家经书,还包括后儒对经书的传注、疏释、议论,以及史书、诸子和文集,其范围是比较宽泛的。既然宽泛,刘因认为便有一个正确选择的问题,即要分清邪正和诚伪;进而还须讲求一定的次序,抱定正确的态度,采取适当的方法,这样,最终就能达到成其全材之目的。作为一种原则,这些提法还是具有普遍意义的。

二、关于学“经”

前文提到,刘因早年曾从砚弥坚先生游,“初为经学,究训估疏释之说”,对经学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后来在主导思想上发生了由经学到理学的转变,成了理学家。但是,在授徒教学中,他还是注意让学生打下经学功底,强调学习经学的重要性。在这方面,他提出了一系列有意义的观点,主要有:(一)先秦之书,六经、语、孟为大刘因说:“先秦之书,《六经》、《语》、《孟》为大。”宋代已有“十三经”之说,但最基本最重要的还是《六经》和《论语》、《孟子》。把六经、语、孟作为重点,所有儒家都是无疑义的。但当时已经出现了重视不够的情况。他认为:世变既下,风俗日坏,学者与世俯仰,莫之致力,欲其材之全,得乎?

三代之学,大小之次第,先后之品节,虽有绪余,竟亦莫知适从。这一批评,可能是针对陆学未流的空疏和朱学未流的支离而发,这从他下面的论述中可以看得更清楚。他说:世人往往以《语》、《孟》为问学之始,而不知《语》、《孟》圣贤之成终者,所谓“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者也。圣贤以是为终,学者以是为始;未说圣贤之详,遽说圣贤之约,不亦背驰矣乎!所谓“颜状未离于婴孩,高谈已及于性命”者也。这里提出了《六经》与《语》、《孟》的关系问题。把《语》、《孟》作为问学之始,这是当时流行的看法。刘因对此也不反对,但他认为,仅看到这一点是不够的,《语》、《孟》不仅应是问学之起始——出发点,还应是终点——归宿。《语》、《孟》相对于《六经》说,是简约的,但这种简约,学习者应该通过对《六经》的详说之后而求得,即由《语》、《孟》而《六经》,再由《六经》而返于《语》、《孟》。这样才能得到圣贤的真谛。他说:虽然,句读训佑,不可不通。惟当熟读,不可强解,优游讽诵,涵泳胸中,虽不明了,以为先人之主可也。必欲明之,不凿则惑耳。《六经》既毕,反而求之,自得之矣。“优游讽诵,涵泳胸中”,是传统的读书法。它并不是简单地死记硬背,而是着眼于整体把握和心领神会。作为学习方法,其精神实质在今天也仍有意义。还应指出,刘因这里只提《语》、《孟》,未提《学》、《庸》,并不能表明他对后二书不重视。《静修先生墓表》和本传都说,刘因编著有《四书集义精要》三十卷,门生故友还辑录了他的《四书语录》(已佚)。由此可知,(四书)是刘因研究和教学的重要内容。在刘因所有著作中,从未有丝毫贬低《学》、《庸》的意思。因此,这里的《语》、《孟),似可看作是《四书)的代称,他讲的《语》、《孟》与六经的关系,实际上就是四书与六经的关系。对于这种关系的理解,”刘因与前代理学家实有所不同。众所周知:从朱熹撰《四书集注》以后,四书的地位日益被抬高,甚至凌驾于六经之上,有的人甚至只读四书而抛弃六经。刘因说的“颜状未离于婴孩,高谈已及于性命”等语,正是对于此类世风的针贬。作为理学家,他固然也重视四书,但他认为,六经是详,四书是约,应该由博返约,而不能一味求约。此点反映了刘因思想比较质实的一面。

(二)学六经

要由粗到精关于六经的学习次序,刘因提出了由粗到精的见解。他认为,其学习之次第应该是:《诗》—《书》—《礼》—《春秋》—《易》。(《乐》已亡,故不说。)他说:本诸《诗》以求其情,本诸《书》以求其辞,本诸《礼》以求其节,本诸《春秋》以求其断(裁断天下之事)。然后以《诗》、《书》《礼》为学之体,《春秋》为学之用,一贯本末具举,天下之理穷,理穷而性尽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后学夫《易》,《易》也者,圣人所以成终而成始也。学者于是用心焉。刘因认为,“经”的内容相对他说有精粗远近之分,《诗》、《书》、《礼》、《春秋》,属于粗、近的部分,《易》属于精。远的部分,因此,《诗》、《书》、《礼》不明,则不可以学《春秋》,诗、书、礼、春秋不明,则不可以学《易》。他针对当时的学风批评道:夫不知其粗者,则其精者岂能知也?迹者未尽,则其远者岂能尽也?学者多好高务远,求名而遗实,逾分而远探,躐等而力穷,故人异学,家异传,圣人之意晦而不明也。六经的次序如何排列,原是经学史上的老问题。先秦至汉初,多是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序(如《庄子·天运》等)。东汉班固修《汉书。艺文志》,以刘欲《七略》为蓝本,始将次序改为《易》、《书》、《诗》、《礼》、《乐》、《春秋》。此后,《易》被抬高为“群经之首”注家蜂起,异说纷呈。至宋代,各派学者无不以谈《易》而相高。《易)学研究的这种热烈情况,未尝不可说是学术繁荣的表现(刘因也曾在病中亲笔写了《易系辞说》,可惜已亡佚)。但是也带来了问题,即相形之下,对其他五经反而有所忽视;在《易》学研究中,也有穿凿附会。谈空说妙等弊病。刘因的批评,正是针对此种现象而发。

(三)先传注疏释而后议论

经学中的很大一部分是传注疏释之学。孔子所删定的叫“经”,解释经的叫“传”。汉以后,经传都不好理解了,于是作“注”。隋唐以后,对传注又加以解释,叫“疏”,还有“笺”、“释”、“正义”、“章句”等说法。传注疏释以解释字义为主,注重的是训诂。这主要是古文经学的方法。汉代的今文经学虽称重视“微言大义”,但也多是讲事理,而缺乏对义理(哲理)的发挥。至宋代理学兴起,学风为之一变,各家多借解经的形式,抒发己见,着重于义理的探讨,理学遂大为盛行。这便是刘因所说的“议论”之学。刘因认为,对于经学的这种演变过程,应该有明确的认识。他说:六经自火于秦,传注于汉,疏释于唐,议论于宋,日起而日变,学者亦当知其先后,不以彼之言而变吾之良知也。近世学者,往往舍传注疏释,便读诸儒之议论,盖不知议论之学自传注疏释出,特更作正大高明之论尔。传注疏释之于经,十得其六七。宋儒用力之勤,铲伪以真,补其“三四而备之也。刘因这里简明地勾勒出了由汉至宋经学发展史的脉络,用“传注”、“疏释”、“议论”分别概括汉、唐、宋的经学特点也比较恰当。这表明,刘因对于经学的确有相当深的研究。但他说的“传注疏释之于经,十得其六七”,议论仅是“补其三四而备之”这种量的判定则未必准确,更不能说是定评。刘因此论的用意当然不是贬低理学(这从他说的“正大高明之论”、“铲伪以真”这些评价中就可以看得很清楚),而是强调不能舍弃传注而只重议论,而应把议论之学(理学)建立在注疏之学(经学)的基础上。这还是有见地的。他接着讲:故必先传注而后疏释,疏释而后议论,始终原委,推索究竟,以己意体察,为之权衡,析之于天理人情之至。勿好新奇,勿好辟异,勿好低汗,勿生穿凿。平吾心,易吾气,充周隐微,无使亏欠。。。毋惨刻,毋细碎,毋诞妄,毋临深以为高。渊实昭旷,开廓恳恻,然后为得也。这些告诫的话,语重心长,当也是针对当世的学风而发。自南宋未年,朝廷推崇道学,程朱之学盛行于时,逐渐形成将四书凌驾于五经之上,甚至只知有语录,不知有经传的风气。元朝统一全国后,随着理学在北方的普及,这种风气也有所蔓延。刘因强调议论之学自传注疏释出,对于矫正时弊有积极意义。遗憾的是,人微言轻,刘因所论并未在当时引起普遍的注意。其后的元代学风,主流是“会合朱陆”,终于导致明代王学的泛滥,其未流更走到“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的极端。反观刘因这一片言辞,不能不承认他的眼光是相当敏锐的。作为学习的方法论,且具有普遍意义。

三、关于学史

关于学史,刘因也提出了不少精辟的观点,主要有:(一)学史须以经为本刘因把经史子集的学习看作是一个有机的整体,统一的过程,其先后次序不能不讲究,他认为,“经”是基础,史、诸子等的学习应建立在学经的基础之上。他说:《六经》既治,《语》《孟》既精,而后学史。“先立乎其大者,小者弗能夺也。”胸中有《六经》《语》《孟》为主,彼废兴之迹,不吾欺也。如持平衡,如悬明镜,轻重寝飏,在吾目中。刘因认为,史实是具体的,兴废成败、错综纷绩,读的人如果没有主见,就会被史实牵着走;史书是后人写的,叙事言理,评判臧否,不见得都确当。有了六经语孟在胸中,就有了一个标准(“平衡”),有了一面镜子,就不致被某些史家所欺了。刘因此说,可能是受到朱烹的影响。朱熹说:“读书须是以经为本,而后读史。”但朱熹此话仅是在谈论别的问题时附带提及,刘因则把它上升到学习方法论的高度,并对其道理有所论述,理论色彩有所提高。

(二)古无经史之分

刘因在谈学史问题时,提出了“古无经史之分”、“经皆史”的著名观点。他说:学史亦有次第。古无经史之分,《诗》、《书》、《春秋》皆史也。因圣人删定笔削,立大经大典,即为经也。刘因的这一观点,可能是受到王通的影响。王通曾说:昔圣人述史三焉:其述《书》也,帝王之制备矣,故索焉而皆获。(注:史有记言,求言则制度得矣。)其述《诗》也,兴衰之由显,故究焉而皆得。(注:史有明得失,穷政化则诗明矣。)其述《春秋》也,邪正之迹明,故考焉而皆当。(史有记事,稽邪正则法当矣。)此三者同出于史,而不可杂也,故圣人分焉。(注:载言,载事,明得失,皆史职也。职同体异,故曰分。)王通把《书》、《诗》、《春秋》说成是圣人(孔子)所述的史,意在强调三书记言、明得失、记事的不同体裁及其意义。刘因则进而明确提出“古无经史之分”、“经皆史”的观点,显然是一个发展。它强调的是经源于史,但经过孔子的选择、删定、笔削(修改并赋予一定的寓意)和传述,从而为后世确立了“大经大典”,才被人们尊奉为“经”。刘因的这个说法,验诸历史,是符合实际的。《春秋》原是鲁国史,《诗》是古代文学史料,《书》是古代政治制度史料,“史”字在古代含义宽泛,史实、史料、史书、史官,都可称作“史”。如果从史料来理解,“六经皆史”之说,在今天也是可以成立的。

刘因此说,主观上当然并不是要贬低“经”,但确实是想抬高“史”。

而从其客观效果说,不可否认,它确实有破除对儒家经典的迷信的作用。刘因此说,后世颇有响应者。明代王守仁说:“以事言渭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李贽也认为,“经史相为表里”,与王说相近。清代章学诚针对汉学家埋头考据的时弊,提出“六经皆史”的口号,认为,六经是夏商周三代盛时各守专官的掌故,是当时典章政教的历史记录,并不是圣人为了垂教立言而故意编写出来的。此后,龚自珍、章炳麟也同主此说。章学诚的观点,在当时具有破迷促醒的作用;龚自珍所论,更揭开了近代思想斗争的序幕;至于太炎先生,就更是以其说直接参加对旧学的冲击了。由此看来,我们虽不能肯定章、龚等人都是直接受到刘因的启发,但刘因“古无经史之分”之论毕竟开了先河,对其意义应给予充分的估价。

(三)学史必读全史

刘因对历代史书都很熟悉,且作了系统地论列。从先秦史书《左氏传》、《国语》、《世本》、《战国策》,到“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下至《晋史》、《南史》、《北史》、《隋史》、新旧《唐书》、新旧《五代史》,一一作出评价(参见第六章)。进而,他对学史的方法提出了原则性的意见,说:学者必读全史,历代考之,废兴之由,邪正之迹,国体国势,制度文物,但然明白,时以《六经》指要立论其间,以试己意。然后取温公之《通鉴》,宋儒之议论,校其长短是非,如是可谓之学史矣。以此为原则,他进而对当时的学风提出批评:学者往往全史未见,急于要名,欲以为谈论之资,嘴吻之备。至于《通鉴》,亦不全读,抄撮钩节《通鉴》之大旨,温公之微意随以昧没。其所以成就,亦浅浅乎!刘因“学史必读全史”的观点,从方法论说具有重要意义。它强调的有三点:一是要全面占有材料,从实际出发。不道听途说,不以偏概全;二是有要有正确的指导思想,以之作为评判长短是非的标准;三是不可断章取义。浅尝辄止、急于要名。这些看法,都是比较深刻的。其对于司马光《资治通鉴》的推重,更表现了他颇具史学家的眼力。

四、关于读诸子

刘因的基本立场当然是儒家,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对其他学派并不一概盲目排斥,而是颇为开明地提出了“诸子之书亦不可弃”的观点。他曾广泛论列了道家、医家、兵家等不可废弃的所在,说:史既治,则读诸于。《老》、《庄》、《列》、《阴符》四书,皆出一律,虽云道家者流,其间有至理存,取其理而不取其寓可也。《素问》一书,虽云医家者流,三代先秦之要典也,学者亦当致力。孙、吴、姜、黄之书,虽云兵家智术战阵之书,亦有名言,不可弃也。。。《管子》之书,霸者之略,虽非王道,亦当读也。作为一个理学家,能够承认儒家之外的诸子百家也有至理名言,不可抛弃,这种态度还是比较客观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刘因是杂家,他一定程度上肯定百家之学,是坚定地站在儒家立场上的,只是不那么狭隘,不那么偏执罢了。他在一首诗中写道:学术兵农岂尽无,规模如此亦区区。

权书不免增多口,霸论谁教混一涂。

亲手申韩如果有,许身管乐未全诬。

千秋万古中庸在,留与横渠作画图。原诗自注说:“晁公武《读书志》有横渠少年时注《尉缭子》一卷。”诗的意思是,兵家农家不能说没有一点学术,但规模毕竟不够弘大。诸葛亮曾自比管仲。乐毅,算得上是个有怯家兵家思想的人,其统一西蜀之功自不可没,但毕竟未能完成统一中国大业。张载“少喜谈兵”,后来听了范仲淹“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的告诫和“劝读《中庸》”的教诲,终于成为流芳后世的著名理学家。他对张载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倾向性还是很清楚的。

对孔孟以后的儒家代表人物,刘因也一一加以品评,说:荀子议论,过高好奇,致有性恶之说;然其王霸之辨。仁义之言,不可废也。。。杨子云《太玄》《法言》,发孔孟遗意,后世或有异论者,以其有性善恶混之说,剧秦美新之论,事莽而篡汉,。。或抑或杨,莫适所定;虽然,取其辞而不取其节可也。贾谊、董仲舒、刘向皆有书,惜其犹有战国纵横之余习,惟董子《三策》、明白纯正,孟轲之亚,非刘、贾所企也。文中子生于南北偏驳之后,隋政横流之际,而立教河汾,作成将相,基唐之治,可谓大儒矣;其书成于门弟子董、薛、姚、窦之流,故比拟时有大过,谴词发问,甚似《论语》;而其格言至论,实汉儒所未道者,亦孟轲氏之亚也。韩子之书,删去靡丽,李唐一代之元气也,与汉氏比隆矣;其低斥佛老,扶持周孔,亦孟辆氏之亚也。诸子既治,宋兴以来诸公之书,周。程、张之性理,邵康节之象数,欧、苏、司马之经济,往往肩汉唐而踵三代,尤当致力也。这一大篇话虽不能说句句精当,但它们贯彻了一分为二的原则,有比较,有分析,这种基本精神是可取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刘因善于联系具体的时代背景,评判各家的得失,有时还把学术成就与政治态度区别开来,古人能有这样的分析态度和方法,实在难能可贵。其所论及的人物,如战国之荀卿、西汉之董仲舒,东汉之杨雄,隋之王通,唐之韩愈等,的确是各代最杰出的代表;其具体评价也往往能一语中的,如说荀子的王霸之辩、仁义之言不可废,说韩愈之书删去靡丽,是李唐一代之元气,都很精采。这些都反映了刘因卓越的识见。

五、关于学“艺”

刘因所谓“艺”,指的是诗。文、字,画,即诗歌、散文、书法、绘画,包括了当今“艺术”的主要门类。刘因在这些艺术领域是否都有造诣,史料有缺,不敢断言;但他对于艺术确实有自己的见解,对于艺术史也作过研究,提出的看法,有些还是很深刻的。主要观点有:(一)“艺”的内容古今不同刘因认为,“艺”的内容古今不同,造成这种不同的原因是“世变使然”。他说: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矣,艺亦不可不游也。今之所谓艺,与古之所谓艺者不同。礼、乐、射、御、书、数,古之所谓艺也,今人虽致力亦不能,世变使然耳。今之所谓艺者,随世变而下矣。虽然,不可不察也。诗、文、字、画,今所谓艺,亦当致力,所以华国,所以藻物,所以饰身,无不在也。这就是说,时代、社会状况是艺术的基础,后者随着前者的变化而变化。这一看法,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暗合,是很可贵的。当然,其中也有“世变日下”的历史退化论的偏见,但他毕竟认为,古代的艺,今人虽致力亦不能;对于当今的艺则“亦当致力”,“不可不察”,表明刘因还是面对现实的。对于当今的“艺”的作用,他也作了充分的肯定,说它们可以华国(为国增光华)、藻物(藻饰描摩事物)、饰身(表达个人的思想感情。内心世界,显示一个人的艺术修养)。众所周知,诗文字画之类在古代不受重视,曾被一些封建士大夫视之为“雕虫小技,壮夫不为”的东西,刘因却能给予高度评价,并以之勉励他的学生加以学习,这都表现了刘因思想开明的一面。

(二)学诗当以六义为本

刘因对当今之艺(诗、文、字、画)的学习,一一作了论述。关于诗,他说:学诗当以六义为本,《三百篇》,其至者也。“六义”,语出《毛诗序》,指风、赋、比、兴、雅、颂,又称“六诗”(《周礼·春官·大师),实即指《诗经》(《三百篇》)。把对《诗经》的学习作为学诗的根本和首位,这个看法很是精当。刘因接着具体叙述了诗的流变:《三百篇》之流降而为辞赋,《离骚》楚辞,其至者也。辞赋本诗之一义,奏汉而下,赋遂专盛,至于《三都》《两京》,极矣。然对偶属韵,不出乎诗之律,所谓源远而未益分者也。魏晋而降,诗学日盛,曹(植)、刘(琨)、陶(潜)、谢(灵运),其至者也。隋唐而降,诗学日变,变而得正,李(白)、杜(甫)、韩(愈),其至者也。周宋而降,诗学日弱,弱而后强,欧(阳修)、苏(拭)、黄(庭坚),其至者也。故作诗者,不能《三百篇》,则曹刘陶谢;不能曹刘陶谢,则李杜韩;不能李杜韩,则欧苏黄。而乃效晚唐之萎苶,学温(庭筠)李(商隐)之尖新,拟卢仝之怪诞,非所以为诗也。这段话,简直是一篇先秦至宋的中国诗歌史纲,它以《诗经》为源头,简括地列举了各个时期的代表人物,叙述了诗歌由诗经到楚辞、汉赋,再由古体诗到近体诗的发展史,其基本内容的正确性,即使以今天的标准来衡量,也是能通得过的。其中所谓“源远而未益分”所谓“诗学日变,变而得正”,所谓“诗学日弱,弱而后强”,论述尤其精采。这些议论,没有门户之见,实在难能可贵。当然,刘因所论也有其片面性,如他看重的只是诗的思想内容和社会作用,对艺术性似论述不够,对于温庭筠、李商隐的评价未必确当,关于艺术方面的具体分析亦较欠缺。

(三)取诸家之长,为有用之文

刘因还谈到文(散文),提出了“取诸家之长,为有用之丈”的观点。

他说:至于作文,《六经》之文尚矣,不可企及也。先秦古文可学矣:《左氏[传]》、《国语》之顿挫典丽,《战国策》之清刻华峭,庄周之雄辩,《谷梁[传]》之筒婉,楚辞之幽博,大史公之疏峻。汉以下,其文可学矣:贾谊之壮丽,董仲舒之冲畅,刘向之规格,司马相如之富丽,杨子云之邃险,班孟坚之宏雅。魏而下,陵夷至于李唐,其文可学矣:韩文公之浑厚,柳宗元之光洁,张燕公之高壮,杜牧之之豪缛,元次山之精约,陈子昂之古雅,李华、皇甫提之温粹,元微之、白乐天之平易,陆势。李德裕之开济。李唐而下,陵夷至于宋,其文可学矣:欧阳于之正大,苏明允之老健,王临川之清新,苏子瞻之宏肆,曾子固之开阖,司马温公之笃实。下此而无学矣。这又无异于一篇中国散文史纲,文中涉及近三十人,都是各代的文坛巨孽。对于唐宋两代的分析尤其细密。难能可贵的是,他仅用两个字来形容各家的风格特点,大都比较准确传神;这种特点有的属于思想内容,更多的则是概括其艺术特色,这就尤其不易。且再次体现了刘因为文“简严粹精”的特点。接着他又讲了学习散文的方法,说:学者荀能取请家之长,贯而一之,以足乎己,而不蹈袭縻束,时出而时晦,以为有用之文,则可以经纬天地,辉光日月也。所谓“取诸家之长,贯而一之”,就是说要广泛学习,但又不盲从,而要以我为主;所谓“不蹈袭縻束,时出而时晦”,就是说,要有创造性,不要一味模仿。这些话都很有见地。其关于要“为有用之文”的告诫,和对于“文”的作用的高扬,情辞恳切,富有教益,是对中国古代文论中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

(四)书法众人所尚,不得不专力

关于书法(刘因称作“字”),刘因也有专门论述。他先讲到“字”作为一门学问的历史发展过程,说:字画之工拙,先秦不以为事。科斗、篆、隶、正、行、革,汉氏而下随俗而变,去古远而古意日衰。魏晋以来,其学始盛。自天子大臣至处士,往往以能书名家。变态百出,法度备具,遂为专门之学。故宋高祖病不能书不足厌人望,刘穆之使放笔大书。亦自过人,一纸可三四字。其风俗所尚如此。至于李唐,学书愈众。字画干士夫,固为未技,而众人所尚,不得不专力。这些话中,固然仍有某些崇古倾向,但毕竟不掩其一定的历史发展观。

他承认,书法是随历史而发展,“随俗而变”的,对于此种“变态百出,法度备具”的情况,他明显地流露出赞美欣赏之情。他列举的刘裕学书的事例也很传神,风俗所尚如此,帝王也不得不随俗,这更显出历史趋向的强大作用。后人称赞刘裕“书法雄逸”,可见,刘裕在书法上是学有所成的。刘因还以书法史为线索,讲了学习书法的某些原则,和历代当学的样板。说:学者苟欲学之,篆隶,则先秦款识金石刻,魏晋金石刻,唐以来李阳冰等,所当学也。正书;”当以篆隶意为本,有篆隶意则自高古,钟太傅(繇)、王右军(羲之)、颜平原(真卿)、苏东坡,其规矩准绳之大匠也。欧阳率更(询)、张长史(旭)、李北海(岂)、徐浩、柳诚悬(公权)、杨凝式(唐至五代人)、蔡君漠(襄)、米芾、黄鲁直(庭坚),革之以厉吾气,参之以肆吾博,可也。虽或不工。亦不俗矣。技至于不俗,则亦己矣。刘因称钟、王、颜、苏为书法家中的“大匠”,以之作为学习的“规矩准绳”,而以欧阳询以下九人作为学习的参考,这个看法也是有眼光的。后世赞美钟繇的字“幽深无际,古雅有余,秦汉以来一人而已”;尊王菱之为“书圣”;称道唐宋的书法家,每以“颜、柳、欧、张”与“苏、黄、米、蔡”并称。刘因所论,正与此相吻合。另外,他说的”萃之以厉吾气,参之以肆吾博”,以及书法应求“不俗”的观点,也是能给人以启迪的高见。

(五)形神兼重的绘画观

关于绘画问题,刘因在一些诗文中多有涉及。他主要讨论了神似形似的问题。如说:清范田景延善写真,不惟极其形似,并与夫东坡所谓“意思”,朱文公所谓“风神气韵之天”者而得之。夫画,形似可以力求,而“意思”与“天”者,必至于形似之极,而后可以心会焉。非形似之外,又有所谓“意思”与“天”者。亦“下学而上达”也。予尝题一画卷云:“烟影天机灭没边,谁从毫未出清研。画家也有清谈弊,到处南华一嗒然。”此又可为学景延不至者之戒也。形似与神似孰轻孰重,二者关系如何,是中国绘画理论中争论已久的问题。至宋代,神似重于形似的观点占主流。如苏东坡曾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又说:“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俯首仰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苏拭的意思显然偏重神似,他强调的是,传神之妙,在于得人意思之所在。这当然是有道理的。刘因赞赏苏拭的观点,但又有所修正和阐发。他也认为,神似比形似更重要,形似可以力求。但属于较低层次,初级水平;只有能够传达出独特的“意思”和“风神气韵之天”,才是上乘之作。在这点上,他与苏轼的观点是一致的。但他又进一步指出,所谓“意思”和“风神气韵之天”,并不在形似之外,而即在形似之中,是在极其形似的基础上又表而出之,达到神似的更高境界。所谓“下学而上达”,即由言以通意,由形而达神。这个见解,还是很精彩的。刘因还曾说:形,神之所寓也。形不同焉,而神亦与之异矣。予尝爱韩魏公(韩琦)

记北岳庙之言日:“崭然而石,拗然而谷,泉焉而众派别,林焉而万千擢:岳之形也。倏雾忽冥,伏珍现祥,喜焉而风雨时,怒焉而雷雹发:岳之神也。”予谓,惟是形则有是神。于是形而求是神,则得之;不于是形而求是神,则不得也。刘因的这一见解,与苟子“形具而神生”的思想一脉相承。尤其可贵的是,他把这一唯物主义观点引入绘画理论,一方面强调神寓于形,形是神的基础,神应从形中求,不能脱离形而驾空求神;另一方面又认为,绘画不应被形所拘滞,而要努力传达出“意思”与“天”。这一观点正确地阐述了形似与神似的关系,不但是唯物的,还具有一定的辩证色彩。

刘因这种重神似又反对脱离形似而片面追求神似的观点,还可以从他对米帝的批评中看出来。前文提到的那首题画诗(“烟影天机灭没边。。”)就是针对米帝的一幅画而发。诗共两首。“烟影天机”是第二首,其第一首是:笔势或传是阿章,短屏山影露微茫。

苦心只办云烟好,不掠人乎作米狂。米帝(字元章)是北宋著名书画家,因举止“颠狂”,人称“米颠”。行草书得力于王献之,用笔俊迈,有“风墙阵马,沈着痛快”之评。画山水不求工细,多用水墨点染,自谓“信笔作之,多以烟云掩映树石,意似便已”,突破了勾廓加鼓的传统技法,开创了独特风格。但是,对于米帝的评价,宋代就不一致。陶宗仪写道:“当时名世之流怦其(指米帝)人物,以谓文则清雄绝俗,气则迈往凌云,字则超妙入神。然异议者谓其字神锋太峻,有如强弓射三十里,又如子路未见孔子时风气。”《翰墨志》也说:“米节得能书之名,似无负于海内。。。然喜效其法者不过得外貌,高视阔步,气韵轩昂,殊未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酝酿风骨,自然超逸也。昔有人讥支遁道人爱马不韵,支曰:‘贫道特爱其神骏耳。’余于带字亦然。”刘因也许受到此类议论的影响,从上述他的两首诗中可知,他对米帝取批判态度。他看不到米帝艺术上的创造性,以为米萧的画风带有“清谈”的倾向,表现了玄学的流弊,近似于庄子的虚无主义。这种看法从艺术观上说是守旧的。但是,刘因这里并不是对米帝的艺术进行全面评价,联系他的前述思想可知,他的用意在于告诫“学形似不至者”,即批评脱离形似而追求神似的倾向。从这点上看,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六)艺术论中的崇古倾向

刘因关于书法的言论中,崇古倾向有时表现得特别强烈,这是应该分析批判的。他曾针对朱熹的墨迹发过如下议论:先生《杰然》、《直方》二帖,郝奉使(郝经)得之仪真。子观其词旨笔势,则跨越千古,开阖宇宙,荆公实不足当之。而其颓然其顺,浩然其归,方康节“检束”之时,盖亦无有也。书法自汉魏而下,坏于晋宋,极于黄(庭坚)米(芾)。此先生千古绝弦之论,观者以此意求之,或有感焉。而于其读先生之书而得其心,则视凡世俗之所为学者,皆在百尺楼下矣,又岂但书法而已乎!朱熹的《杰然》、《直方》二帖,今不得见。刘因对其书法之高妙,极口称赞,进而引朱熹论书法的话,极表推崇。但朱熹说的“书法自汉魏而下,坏于晋宋,极于黄米”,实在是过激之论。在朱熹看来,似乎只有汉代以前的金石、篆隶才是最高的书法,这就把王羲之、黄庭坚、米芾这些卓有成就的晋宋大书法家都否定了。刘因这里说的也不免偏激,与他在《叙学》中对钟、王的评价是自相矛盾的。刘因还写有《书王子端草书后》一文,借引用前人的诗文来表达他对于艺术的见解,说:“子端振衣起辽海,后学一变争奇新。黄山惊叹竹溪泣,钟鼎骚雅潜精神。”默翁语也。“雪溪仙人诗骨清,画笔尚余诗典刑。声光旧塞天壤破,议论今著儿曹轻。”遗山语也。二公之言,必有能辨之者。东坡谓:“书至于颜柳,而钟王之法益微;诗至于李杜,而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朱文公亦以为然。而默翁盖知此者,是以不取于子端也。安得如默翁者而与之论书!子端指金代学者王庭筠。王庭筠(1151~1202)字子端,辽东(今辽宁盖县)人,官至翰林修撰,能诗,工书法绘画,作品颇有其舅父米芾的风格。《金史》有传,称“书法学米元章,与赵沨、赵秉文俱以书名家,庭筠尤善山水墨竹云。”黄山指金代学者赵沨,号黄山;竹溪指金代学者党怀英,号竹溪。二人亦擅长书画,为时人所推重。默翁指南宋理学家俞浙,俞曾任御史,宋亡,杜门讲学,学术上宗师朱熹,《宋元学案》将他列为“朱学续传”。从俞浙的诗中可知,他在书法方面推重“钟鼎”之文,在诗歌方面赞赏“骚雅”之体,而对于后学的“争奇竞新”持明显的批判态度。遗山指金代学者元好问。元好问(1190~1257),号遗山,工诗文,亦有识鉴,所著论诗《绝句》,崇尚天然,反对柔靡、雕琢,在文学批评史上颇有地位。刘因所引遗山诗中提出的雪溪仙人亦指王子端。王有书房叫“雪溪堂”,他曾收集内府书画珍品与当时士大夫家藏前贤墨迹汇刻成《雪溪堂帖》(今已失传)。从元好间这首诗看,他对王子端的诗画给予很高评价,而对后人贬低雪溪的议论深表不满。刘因的这篇《书后》,态度比较隐晦,他对俞浙和元好问的不同意见未作直接评断,只说:“二公之言,必有能辨之者”。但从他接着引的苏拭的论断可知,他显然赞成俞浙的意见。对于苏拭这段话,还应该说一说。

这段话出自《书黄子思诗集后》,苏说:予尝伦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朱熹:《跋邵康节“检束”二大字》云,“康节先生自言大笔快意,而其书迹谨严如此,岂所谓从心所欲而不逾距者耶!”

散闲远,妙在笔墨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翁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侍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把刘因的话与此相对照,不能不说刘因对于苏拭观点的归结未免过于简略。苏拭对于钟怒、王羲之的书法和苏武、李陵、曹植、刘桢、陶潜、谢灵运等汉、魏、晋诸家的诗的确十分推崇,但对于颜、柳、李、杜,并没有贬低的意思,他只是说,颜、柳极书法之变,达到了新的高峰,但有所得也有所失:在颜,柳那里,钟、王的“萧散闲远”的古风衰微了;李、杜的诗,“凌跨百代”,达到了最高成就,但是“天成、自得、超然”的汉魏风格却稍嫌欠缺了。应该说。苏拭的这一看法还是比较全面的,有分寸的;刘因的简括引证,则不免显得片面了。当然,苏拭的确也有慨叹古风日衰的意思,如他还说过:“书之美者莫如颜鲁公,然书法之坏,自鲁公始。诗之美者莫如韩退之,然诗格之变,自退之始。”可见,也不能说刘因歪曲了苏拭,在基本观点上,他们是一致的。古代诗人学者大多都有程度不等的崇古倾向和复古观点,郭绍虞先生在论及苏拭时曾深刻地指出:“我们须知,自来传统的文学观——所谓原道、宗经、征圣三位一体的文学观——总离不开一个‘古’字作中心。。。所以他们看到古诗的妙处。。只取天成、自得、超然诸种风格,而此种风格,却正是卖逞不得才华,搬弄不得学问的。没有才华的做不到,而才气奔放的却离此愈远;不学固不成,而毕生学之也不一定能到此境界。愈是向往这种风格而欲追求之,却愈做不到。因此感到作诗之难,因此感觉到作诗之所以难乃由于古之难复。”这话用来分析刘因的美学观中的复古倾向也是很恰当的。

还应指出,包括刘因在内的古人的“崇古”。“复古”思想,固然是守旧的,应该批判的;但是,其中未始没有某种合理因素。因为,上古的东西的确比较朴实而少浮华雕饰;法度尚不固定,因之也就较近自然,较少束缚。加以古人盛行“比德”说,把艺术上的某种风格也加以道德化,与某种道德相比附,由此便不难理解,为什么自古以来总是把“古”与“雅”。“朴”。“实”等联系在一起了。

六。对刘因为学思想的评价

如果把刘因的为学思想放到理学发展史上去分析,那么,就其方法方面说,他走的显然是朱裹的泛观博览的道路,而对于陆九渊的“先立乎其大者”。“发明本心”的主张则没有涉及。这再次表明了刘因“是朱非陆”的学术倾向。众所周知,朱陆之间有过所谓尊德性和道问学的争论。一般认为,朱主张道问学,而陆主张尊德性。这一看法,抓住了朱陆两家各自的主要特点,但其实并不全面。因为陆九渊虽以“尊德性为宗”,却并不完全否认道问学;朱熹虽以道问学为主,但首先也强调尊德性。这一点,黄宗羲早就谈到了,黄说:“先生(陆九渊)之尊德性,何尝不加功于学古笃行;紫阳(朱熹)之道问学,何尝不致力于反躬修德,特以示学者之入门各有先后,曰此其所以异耳。”其子黄百家也说:“二先生之立教不同,然如诏入室者,虽东西异户,及至室中,则一也。”或解释为入门的先后次序不同,或解释为人门的方向有异,而最终归宿则完全一致。这一看法是有道理的。但也应该承认,朱陆的分歧确实存在,仅队为学的次序说,就表明着两家的对立。从陆学的观点看,朱熹热中于泛观博览,不能不支离;从朱学的角度看,陆九渊一味讲发明本心,只能流于空疏。何况,两家都一度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对对方进行了尖锐的批评。尽管如黄宗轰所指出的那样,到晚年,二人“俱自悔其偏重”,但他们的门徒未必都有如此境界,各守门户,互争短长的情况听在多有。何况,朱陆的著作中好些互相批评的文字俱在,广泛流传,对于后学不能不发生深远影响。

刘因没有评述过朱陆的分歧,但他为学方法的倾向还是很明朗的。他主张对六经语孟、传注疏释,直到宋儒的议论,一一次第研习,史籍、诸子,诗文字画,样样无所不通,这些,可以说正是朱烹的“格尽天下之物而后知至”的具体表现,与陆氏的“六经皆注我,我何注六经”的“易简”“直截”,显然不是一个路数。如果说朱熹是“支离”,那刘因就更“支离”了。平心而论,如果仅从道德修养说,陆氏的路子的确简易直截;但如果面对客观世界,面对广泛的社会生活,朱熹的格物论毕竟具有更多的合理性。朱熹之所以成为一个具有多方面成就的渊博的学者,与他的“道问学力主”的治学方法是分不开的。刘因尊崇朱熹,他在为学上是自觉地遵循着朱熹的道路前进的。可惜他享年不永,所及有限,在贡献上与朱熹无法相比,但他的这些论学观点确有发明,还是有意义的。至少对于矫正陆学未流空疏的学风,进而这个说法流传颇广,如黄宗羲说:“先生(陆九渊)之学以尊德性为宗。。;紫阳(朱熹)之学则以道问学为主。”对于弘扬和传播中华传统文化,在当时具有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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