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时期,刘因的诗文仍有广泛的读者。下面略述刘因文集在后世多次翻刻的情况。
今天能看到的《静修文集》主要有六种版本。一为《四部丛刊》本(一函三册二十二卷),系上海涵芬楼据元至顺庚午本影印。书中有“至顺庚午孟秋宗文堂刊”木记。文中凡“天子”、“国家”、“朝廷”乃至“太子”。“皇孙”、“东宫”等词都顶格。正文前有李谦序,旁注:“据抱经楼旧藏元至顺本补。”
二为明万历蒋如苹刻本(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一函四册十卷)。书中没有序,也未署刊刻年代。但每卷首均刻有“容城刘因梦吉甫著益都后学蒋如苹样”字样。检《容城三贤集》本《静修集》,有明代北平王进(容城两贤集序),序中说:容城令蒋君合二集(指《静修集》和《杨继盛集》)为一,刻之于邑斋,名《两贤集》。。。蒋君一邑令耳,表章若斯,其尚德者哉!其重有感者哉!。。蒋君如苹,山东益都人。
再,清魏一鳌《合刻三贤集跋》中说:贤集》梓于容邑旧令蒋如苹,其来久矣。
又,清崔蔚林《容城三贤集序》中称该序作于康熙十八年己未(1679),上推八十年,为1599年,当明神宗万历二十七年己亥。以时间而论,与此书藏书卡上写的“明万厉刻本”正相吻合。由此可知,这部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当是明《两贤集》本。该书刊刻形式与元至顺乍相似,即凡遇“皇”、“朝”等字眼都顶格,而“附录”所收的都是元代文献,无一篇明代作品。由此推测,它可能是明人据元代刊版重印的。该书共分十卷,而篇目远较至顺本为多,而与四库全书本接近。三为明刻本《刘文靖公文集》(北京图书馆藏,一册十二卷)该书也未署刊刻年代。有一篇序,但未署姓名及时间。此本只收诗词,未收散文。诗词也仅有《丁亥集》五卷,《樵庵词》一卷,遗诗六卷。该书藏书卡既确认其为明刻本,也许就是《绣谷亭书录》说的明弘治十八年乙丑(1505)崔暠刊本。
四为明容城知县方义壮序本。此本今尚未见。《容城三贤集》附录中收有方义壮的一篇序,序中称:于府城购获先生《丁亥集》并遗文数卷,然字句讹舛,至不可读。于是为请于郡伯昆陵顾公,许重梓焉。无何,顾公奉命治兵三关,而太原李公至郡,予复请如初,遂命诸生孙重捷、王衍祚、侯进之分订类校,共得诗文凡若干卷。
末署“万历十六年戊子”(1588)。可知,这当是《增订四库简明目录标注》中所说的“明万历戊子郡守李口校刊本”。因该书有方义壮的序,后人又误说成是方义壮“刻”本。由此亦可知,清人王灏把“方刊本”说成“即今《三贤集》所传之本”(《畿辅丛书》本《静修集)跋),是错加上错了。实际上,《三贤集》本绝不是仅有《丁亥集》并遗文数卷(详见下文)。五为《容城三贤集》本(一函四册四卷)。该本是在《两贤集)的基础上,又将孙奇逢《岁寒集》合刻而成。清康熙十八年(1679),新安张斐然(裁之)。容城杨范(清远)始刻。其后,道光十六年(1836)。光绪二十四年(1898)又重刻,民国十六年(1927)曾补修。该书序跋附录俱全,唯没有明言所据之最初底本。该本分卷与他书又自不同,仅四卷,而所收篇目最多,与蒋如苹本。四库本接近。
六为《四库全书》(文渊阁)影印本(二十八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刘因自选诗五卷,号《丁亥集》,卒后,门人故友衷其遗稿,得《樵庵词集》一卷,遗文六卷,[遗诗六卷](据文渊阁影印本“提要”补),拾遗七卷,杨俊民又得续集三(“三”原作“二”,据文渊阁影印本改)卷,后房山贾彝复增入附录二卷(此句文渊阁影印本无,该本亦未收入附录二卷,想是抄时删),合成三十卷,至正中,官为刊行,即今所传之本。
此说与元至正九年刊行刘因文集皇帝圣旨中所云“今抄录诗文附录共三十卷”之语正相吻合。据此可知,四库本所据之底本就是元至正本。该书正文之分卷与蒋如苹本。三贤集本虽不同(一作二十八卷,一作十卷,一作四卷),但所收篇目基本一致。由此可知,它们当出自同一底本,即元至正本。七为《畿辅丛书》本(一函四册十二卷)。清光绪十一年(1885)王灏编。王灏在《静修集跋》中称:“今四库秘本不可得见,方刊本。三贤集本,鱼鲁亥豕,不可卒读。谨正其讹谬,厘为十二卷,不可知者缺之。先生著述,多就湮没,诗文之存者,仅有此集。”文中的“其”字指代不明,到底以什么作底本没说清楚。但从其所收的篇目看,除缺词三十三首外,与四库本。三贤集本。蒋如苹本基本一致。由此可知,尽管分卷有所不同,但其最初的祖本当也是元至正本。
《畿辅丛书》曾经过王树枬等名家之手的整理,校勘较精。《畿》本《静修集》曾与其他版本及《元文类》、《元诗选》、《古文正集》以及一些史书。文集相校勘,改正了不少讹误。民国时期的《丛书集成初编》铅字本,即以此为底本。
综上所述,《静修文集》流传至今各书,源于两个底本:一为至顺庚午本,一为至正九年本。至正本在流传中,分卷变化较大,《绣谷亭书录》说:永乐二十一年重刊元本,成化己亥蜀再刻,已改编卷帙。至弘治乙丑所刻,又加编次,全非旧文矣。四库本分为二十八卷;与“皇帝圣旨”中所说相吻合,当是元至正九年本的原型。从“遗诗”、“遗文”、“拾遗”、“续集”这些说法看,它大体是按篇目收集的先后编次的。后人重刻时,以己意按体裁归类,所分卷次遂有不同。
四库本计收有散文一百一十五篇,诗八百七十五首,词三十三首,赋三篇。蒋如苹本、三贤集本。馈辅本与之大体相近。唯四部丛刊本因系据元至顺本影印,时代虽古,但缺佚较多。与四库本相较,散文缺二十五篇,诗缺一百○九首,赋三篇全缺(四库本中的拾遗七卷和续集三卷全缺,其他所缺篇目,基本在四库本的拾遗一至六)。至顺本也许是民间的初刻本,至正本则是收集较全的官方刊本。
由此亦可知,有的学者有关“至顺本未收入对于元蒙有禁忌的文字”的说法也是不够确切的。试想,如果作为民间刻本的至顺本(今四部丛刊影印本)因对于元蒙有禁忌而不收的文字,至正官刊本倒收了,岂不于理难通?而且,事实上也并非如此。四部本(即至顺本)未收入的那些诗文,从写作年代看,大部分是刘因早年的作品,如《希圣解》(1267)、《吊荆轲文》(1266)、《横翠楼赋》(1266)、《宣化堂己》(1270)等;诗如《呈保定诸公)、《匏瓜亭》等虽未署年代,但从其内容亦可知是早年作品(详见后文)。这些诗文大部分并不带政治性,谈不到“禁忌”问题。只有少数几篇或可以从这方面理解,但分析起来却有问题。如七古(送王之才赴史馆编修》(四部本缺)有句曰:“辽金邪魅无人诛”(据畿辅本、三贤集本),这大概被看作是“禁忌”文字吧。但查四库本,此句作“辽金二史无人修”,其下文是,“略主英臣少颜色。策书未削徒纷纷,当恨天孙借刀尺。”这意思是说,辽金二史尚未修成,令人遗憾。如果像畿辅本那样作“辽金邪魅无人诛”,与下文的意思就连不上,勉强连也不成句。再者说,刘因祖辈曾三世仕金,他怎么可能把辽金视为邪魅呢?由此可知,此句四库本较近本真,邪魅云云当系后人妄改(参见本书第223页注)。总之,诸本所收篇目多寡的不同,并不是政治原因造成的。
除《静修文集》外,刘因的著作还有《小学》、《四书语录》(门生所录),《易系辞说》(病中亲笔),借已佚。
刘因还选编过一本《四书集义精要》(有时简称《四书精要》)。苏天爵最早谈到这部著作,说:初,未子之于《四书》,凡诸人问答与《集注》有导同者,不及订归于一而卒,或者辑为《四书集义》数万言。先生病其太繁,择为《精要》三十卷。简严粹精,实于《集注》有所发焉。可知,该书是对朱高《四书集义》的摘要简编本,而不是刘因的著作。所选内容,大部分是关于《四书》的语录,小部分是关于《四书》的书信(文句摘录)。这些内容都见于今本《朱子语类》和《朱文公文集》,唯个别字句小有出入。从选辑的水平看,所选内容的确都是朱嘉比较重要的观点,苏天爵以“简严粹精”四字加以评价,诚为确当。
古人治学,首重道德。编书刻书,也是首先着眼于对想行为有指导意义,这与今人以获得知识或研究问题为目的颇有不同。加以当时印刷技术和经济条件的限制,刻印大部头的《语类》、《文集》那样的著作实有困难。由此看来,刘因搞此选本,用心是良苦的,也是有价值的。
该书未见刻本流传。《四库全书》经部收录了该书当时仅存的二十八卷,至《孟子·滕文公》上篇而止,其中尚有缺佚,实非完帙。通过它,可以窥见刘因对朱熹思想的取舍和理解,有间接的研究意义。《四库提要》对该书的价值给予很高的评价,说:其书芟削浮词,标举要领,使朱子之说不惑于多歧。。。盖因潜心义理,所得颇深,故去取分明,如别白黑。较徒博尊朱之名,不问已定未定之说,片言只字无不奉若球图者,固不同矣。
这个评价似嫌过高,而且说所选的都是“朱子晚年定论”,也未必是事实。但说它反映了朱熹对(四书)的主要观点,可以与《集注》相参读,还是不错的。此书今天能见到的版本有二:一为《四库全书)影印本;二为元至顺间刻本(北京图书馆藏,残存二十二卷,九册)。
五、祠墓
刘因殁,门生故友将他葬于容城沟市里先莹。元成宗大德五年(1301),门生杜萧为之作《静修先生扩记》。元顺帝至正八年戊子(1348),容城县尹贾彝为他建墓碑,请苏天爵撰写了《静修先生墓表》。同年,王理倡议创建静修词,得到地方的响应,遂建词,杨俊民撰《静修先生祠堂记》。同时,还一度将刘因故里沟市里更名为尊贤庄,并且豁免全村的差徭。(尊贤庄这个名字使用了多长时间不详。今天,刘因故里仍称沟市。)
刘因墓在容城县北易水(拒马河)南岸,后为容城八景之一,清光绪二十二年修的《容城县志》称:元儒刘静修墓在沟市村,即“波潆贤家”也。中有碑,天顺八年(1464)大尹林景修筑垣墉。天启丙寅(1626)孙征君倡邑绅士建词字三橙于墓南,内塑先生像,庭前植柏,门外竖坊,题曰:“山高水长”。每岁清明节,本县同绅士祭之。有墓表。该墓与词紧相邻,饲在东,大门有“静修贤词”匾额,刘因的塑像为全身座式。该祠民国时期改为小学。墓在祠堂西,山门有匾额,题曰:“山高水长”,墓道有石人石马,墓高达4~5米,词墓合计占地有十几亩,中有百余棵大松柏树,并有碑碣若干。该词与墓解放初尚存,经过“四清”和“文革”,遭到彻底破坏,遗迹今已荡然无存。碑蝎也已不知下落。
在容城县城内,还建有一静修词。《容城县志》说:静修饲在县治西南。元至正戊子(1348)敕建,嘉靖二十三年(1544)
邑进士阴标增修,万历三十年(1602)大尹蒋如苹重修,顺治二年(1645)邑人阴谋元重修,顺治十年(1653)邑人胡或重修,乾隆二十五年(1760)知县王克淳倡绅士重修。嘉庆十九年(1814)又重修。该祠民国初期尚存,日伪统治末期,在美机轰炸中被毁。遗址在今容城县委招待所院?
六、逸事考辨
之一:陶宗仪(元末明初人)在《辍耕录》中,记载了刘因的一段逸事,说:初,许衡之应召也,道过真定,因谓日:“公一聘而起,无乃速乎?”
衡曰:“不如此则道不行。”及先生不受集贤之命,或问之,乃日:“不如此则道不尊。”这条材料流传甚广,明代以后许多人在评价刘因时常引到它。但是,关于刘因传记的最有权威的著作如《静修先生墓表》、《静修先生词堂记》及《元史》本传中,此事都不见记载。陶氏没有提到材料来源,也许是得之元末传闻吧。如果以时间考之,其真实性却颇有疑问。因为许衡生于1209年,长刘因四十岁。其应召事在忽必烈即皇帝位初年(1260),其时,刘因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是不可能与许衡进行此类寓意高深的谈话的。刘因“不受集贤之命”,事在1291年,许衡已于九年前(1282)故去,时间根本不相及。
不过,这条材料对许刘二人的语言刻划还是传神的。它表明,许刘二人对于“道”有同样的自觉,一个着重于道的实行,一个着重于道的尊崇。这还是比较切合两人的生活和思想的。这大概是它不胜而走,广泛流传的原因吧。其事虽不可信,但它对于理解刘因的思想还是有一定意义的。
之二:《宋元学案·静修学案》附录载有全祖望(谢山)《书文靖(退斋记)
后》,认为刘因的《退斋记》中“世有挟老子之术以往者”等语,是讥讽许衡,并引杨俊民《静修先生饲堂记》中的一段话为证。《静修先生词堂记》说:“先正得时行道,大阐文风,众人宗之如伊洛,先生斥之曰:‘老氏之术也!’”全氏以为,“先正”二字,“所指者即文正(许衡溢号)也。”这里先有一个文字上的问题:“先正”,意即先贤,是普通名词,为什么就是指文正(许衡)呢?《缓辅丛书》本《静修集》将“先正”改成“文正”,说是“据龙本改”。这一改,普通名词变成了专有名词,意思便大有不同。在元初,“得时行道,大阐文风”的大有人在,怎么能一定说是指许衡呢?
其次,是刘因为什么要讥讽许衡。全祖望揣测道:岂当时文正辞左辖(按,指许衡囱请罢中书政事),居祭酒(教国子),盖有见于道之难行,而姑思以儒官自安,故公以是诋欤?。。由文靖之言观之,则知苟非行道之时,必不当出,亦不当择地而居之。盖立人之朝,即当行道,不仅以明道止。不能行道而思明道,不如居田间而明道之为愈也。《兽斋学案》附录中,也载有与全祖望意思相同的按语,并引元人虞集(字道园)作的《安默庵文集序》的话作证,文繁不具引。全氏的这个推测,根据也是不足的。用为,首先,许衡的“辞左辖,居祭酒”能说是老氏之术吗?恐怕不能。所谓“老氏之术”,刘因是指那种“以一身之利害,节量天下之休戚,。。特立于万物之表,而不受其责,。。以术欺世,以术自免”的思想和行为而言的。对照许衡的言行,似难于作出这样的论断。仅从《鲁斋学案》附录中所载的事迹看,许的为人是颇为廉直方正的。仅举二例:他敢于与权臣阿合马作斗争:“先生每议,必正色不相让。”并阻止阿合马之(退斋记),《静修先生集)卷二,页四二。
子同签枢密院之请。“阿合马由是衔之”。如果许衡是老氏心态的人,能够如此吗?
再者,许衡“辞左辖,居祭酒”的行为,本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据《元史》,许衡在朝中任职,总是旋进旋退,每次都不大长。“世祖即位,召至京师,授国子祭酒,寻谢病归。至元二年,以安童为右丞相,使先生辅之,乃上书言立国规模,四年又归。五年复召,至七年又归。明年,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久而归之。十三年,定授时新历,以原官领太子院事,历成而还。”从这些叙述中可以看出,许衡并不贪恋高位,居官也是尽职尽责的,谈不到什么“以术欺世”等问题。
还有,杨俊民在《静修先生词堂记)中曾将刘因与许衡相提并论,说:“钦惟世皇,圣虑深远,征先生翌储君,盖欲他日相须,犹向之用许公也。”这是把刘因被征为赞善、教授东宫,与许衡的任祭酒等量齐观。刘因自己既然接受赞善之职,怎么却讥讽许衡之任祭酒呢?
还须指出,刘因在诗中曾提到许衡,态度是颇为尊敬的。如“堂高余庆在,道重鲁斋传。”怎么会又说这样的人“以术欺世”呢?如果说许衡一面宣扬理学,一面在元朝当官是以术欺世,那么,刘因自己不也一度在元朝当官吗?再这样说别人,那岂不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吗?
可见,此类把许衡与刘因对立起来的逸事的真实性是值得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