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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政治态度.2

作者:商聚德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三、同情人民

(一)关心民生疾苦

刘因长时间居住在乡间,后半生比较贫困,生活地位接近平民(参见本书第29页第一段内容)。因此,他对民生疾苦比较了解,对人民遭遇的种种不幸比较同情。他曾写农民遭受灾害之苦:有客谈稼穑,对人增感伤。

自言二顷业,不博半年粮。

宿麦得春旱,晚田经早霜。

无功一杯粥,俯首汗如浆。有二顷土地的人,至少也相当于上中农(古代地广人稀),但遇到自然灾害,打的粮食尚且不够半年的口粮,无地少地的人家,其困苦就更可想而知了。诗人不仅对这位客人满怀同情,还为自己的不劳而食感到惭愧。

又如写人民的辛劳及赋税之苦:敲门青灯烂红碧,布爱惊走恶睡儿。

破屋犹疑翠鲸怒,短褐谁怜紫风移。

东家健妇把锄犁,西家处女负薪归。

哀哀正念诛求苦,对此无言空泪垂。从诗题可知,这是针对豪家的绝巧香查而写。这只香查作为艺术品,也许是巧夺天工的;但诗人却没有以欣赏的态度去津津乐道,而是由此想到人民的辛劳和难以应付统治者无厌。诛求的苦难。

又如写奴隶之苦及对自动解放奴隶的人的赞美:共赋人形覆载间,忍教牛马与同栏。

人情比比王褒约,毁卷如君亦自难。他还屡屡写到人民的流离以及对蠲免赋税的切盼:都南连岁水为灾,输挽区区亦可哀。

惊见流民行复止,传闻昨日治中来。迂疏不辨一身谋,鬓发空添四海忧。画本流民今复见,诗家逃屋为谁留?

黄茅安得千间厦,白布空歌万里嚷。

政有南风曲中意,可能独醉菊花秋。昨朝读君阜民篇,善察物情亦已贤。南郡饥民想更苦,以君赈济非偶然。。。茅容问稼当有语,野夫忧国愿丰年。他希望统治者更多地体察民情,并发出温和的警告:采风自古自观风,十室谁言九室空。

寄语当年长乐老,回头无忘聂夷中。从题目可知,该诗是就一幅描绘《诗经·豳风》(可能是其首篇《七月流火))诗意的画而发。主题是告诫统治者当知稼穑之艰难。长乐老指冯道。冯历仕五朝,皆身居要职,此处盖泛指官员。聂夷中,唐代诗人,他的《咏田家)传达了遭受残酷剥削的农民的悲痛呼声:“二月卖新丝,五月祟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在一些给为官赴任或罢职还乡的友人送行诗篇中,他也常以关心民生疾苦相劝勉。如:江海十年几战酣,劫灰飞尽到耕蚕。

乱离文物想犹在,调敝征科恐未堪。

眼底兴亡即今古,胸中形胜欠东南。

因君渐有扁舟兴,仁待清风洗瘴岚。燕南子许子,胸盘星斗横高秋。

穷则良医达良相,古人须向今人求。

万里黄云马上家,归来泪满银貂裘。

民病未苏国支枵,·勿以一身戚,而忘天下忧。他还常借幻想的形式,寄托自己对民生的关怀之情。如:赋薄摇轻复有秋,天恩帝力为谁忧。

老盆醉杀村夫子,尽道今年好社头。

乱后疲民气未苏,荒烟破屋半棒芜。

平生心事羲皇上,回首相看是画图。诗中描绘了元初社会的残破,民生的调敝,表达了人民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回首相看是画图”一句,不啻是对现实的辛辣嘲讽。又如:食鱼素无望,观水今有期。

所期遍区域,不见贫者饥。山家历日年年有,林鸟园花报四时。

建戌预求寻药月,逢辰要及种瓜期。

胸中《尧典)二三册,梦里《豳风)第一诗。

余韵千年宛如在,晴窗卷帘不胜悲。从这些诗篇中可知,在刘因的心里,人民疾苦是占有很大的分量的。

(二)与普通百姓同忧乐

正由于刘因关心民生疾苦,所以便有与人民同忧乐的思想感情。如他敏感地关注着天气的变化,久旱不雨,他像农夫一样焦心:五月良田种不成,蓬蒿无雨亦青青。

袖中惟有天瓢在,自是今年梦易醒。眼中岁旱土不膏,长镵复虑山无毛。

退食归来北窗梦,山巅朱风声嗷嗷。他盼望天降甘霖,心情是那样急切:农父看云泪亦于,灵湫谁信土生烟。

万金良药汗犹出,一寸丹心天可旋。

未便无餐思乐土,不禁忧国愿丰年。

·为瞻河汉中霄起,独对残灯理断编。

他半夜起来看云,比今人关心天气预报还要殷勤。不是与农民感同身受,是难于写出这样的诗句的。又如:

乙酉丰凶不偶然,今年千里土生烟。

梦游乐国每嫌觉,望见仙云犹酷怜。

毕竟蚊龙思得雨,何劳蚁虱谩呼天。

山人万虑消磨尽,惟有忧农阻静便。

久旱得雨,他总是喜不自禁。他有许多诗表达了这种欢快心情。如:

前日南湖枕白云,蛙声每厌静中闻。

今朝便觉笙歌上,为是多年不听君。

拍手儿童笑不休,笑君前日为谁忧。

天公自有甘霖在,未管渠依浪白头。

一笑黄河一度清,自缘无物自欢情。

今朝久旱雨三尺,消得山人酒满倾。

坐占庭蚁战余酣,一饱无功益自惭。

但见人人厌梁肉,野夫方觉荠苗甘。

为验阴晴看漏星,要知疏密候檐声。

夜来还却当时睡,不脱蓑衣直到明。

殷殷切切,表达得十分传神。又如:

夜来云初作,期待一如故。

既闻渐成阵,尚谓行且住。

甫寸惊已狂,及革叹无数。

平明报三尺,感激泪将雨。

玄功亦雄哉,回旋易指顾。

呼酒欲鲸吞,哦诗有神助。

区区喜与忧,岂为一饱虑。刘因的情感简直与农民融化为一了。

雨后新晴,他又和农民一样欢欣鼓舞:雨晴萧鼓,田野歌声举。平昔饮山今饮雨,来就老农歌舞。半生负郭无田,寸心万国丰年。谁识山翁乐处?野花啼乌欣然。这些诗词都写得情酣意畅,如果不是具有真情实感的人,是写不出这样清新自然的作品的。

刘因还有诗写到他与农民的关系,如:偶到田家宿,欢迎如遇仙。

杯盘陈户侧,妻子拜灯前。

青白眼谁静,炎凉情易偏。

岂知人世外,还有野夫怜。刘因是儒生,和农民毕竟有距离。但能受到农民如此热情欢迎,说明他和农民还是比较亲近的。有时,他和农民几乎达到休戚与共、亲密无问的程度,如:里胥初过期无事,营模迟来望有年。

邻舍借酪留客住,土床分席枕瓜眠。有时,他甚至还充当农民的“技术顾问”呢,如:借住郊园旧有缘,绿阴清昼静中便。。。人来每问农桑事,考证床头种树篇。一个封建时代的儒生,对农民能够有这样的态度和感情,是颇为难能可贵的。

(三)从是否有益于人民的角度品评人物

刘因还从“是否有益于人民”的角度品评人物,论断事理。他曾这样写到一位官员的政绩:三为廉使,未尝不以赈济罢民。平反冤狱为事。使河南时,奏罢镇南郎将为民害者一人;力出良家误为豪右所臧获者百余口。。。至于陈请省台,严江浙鬻子之禁;上书天子,论国家储副之重;使河南而哀江浙,守一官而忧天下。此可见其心之忠诚侧恒之至也。在给清苑县尹耶律伯坚写的碑文中,这个意思表现得更突出。该文先概括写了这位耶律公的才干,作风和政迹,说他“。。为政不事表襮而民知爱,不任刑罚而民知畏。做事必为远计,使人得以守其成法而不即坏乱。其处己御下,则欲与者避其廉,受罚者思其公。”接着写了他任职期间做的几件具体事:一是制止了劳民伤财的劳役:“其为清苑尹也,安肃苦徐水之害,诉于大农,欲以人力夺水之故道,道而东之。东,则县之境也,其地形有不能遂其迅激之性者,而水必终返其故道,而其沮洳波荡,坏民田几千顷,彼之害既不得而除,而重以其害贻我。畚镭已兴,民睨视之,莫知计所出。公为图地形,指陈利害,要(邀)农官及郡侯与俱,行视以止之。”

一是公平处理水利纠纷:“县之西塘水,利溉民田甚广。有力者以皑夺之,而民无诉所。公至,为断理,以每岁溉田之余月分之硙。仍闻省部,著为定制。”

一是减少招待应酬的开支:“县居南北冲,每岁为亲王大官治供帐于县西,以十月成;至明年,复撤而新之。吏得媒孽其事,而至岁费不货。公以一废馆舍移其所,不足,分俸禄以继之。馆成,而是役绝。”

一是平毁盗贼藏匿之所:“县西南卫村,多古斥堠沟堑,时伏盗其问。

公为堕其高,埋其下,而夺其穴焉。盗于是息。”

一是用本可归自己的钱修公廨:“县旧杂民居,而县之盐法息钱,例当归己有。公曰:‘是钱在我不必有,公廨在县不可无。’遂割之以起廨。”一是公平收取赋税:“凡府之赋,县有不均者,公辄曰:‘宁得罪于上,不敢得罪于下。’必为争辩,得其平而后已。”这些事迹,把一个深入实际,体察民情,秉公办事,勤政廉洁,明察善断,爱下抗上的地方官,刻画得非常突出,让人肃然起敬。从中不难看出,刘因是把能够“为民请命”,替民说话,解民倒悬,时刻维护人民利益,努力减轻人民负担,作为“好官”的条件。这是刘因思想具有人民性的又一表现。

承认刘因思想具有一定人民性,并不是说他就是“人民思想家”。他毕竟属于封建士大夫阶层,对于封建统治秩序,他总是持维护态度的。不过,从他的维护态度中,仍然能发现,其在客观上有与人民的愿望要求相一致的地方。我们还可以举一些例子。

刘因写过一篇《宣化堂记》,文中在正面阐述了,‘宣化”思想后,接着对后世不能“宣化”提出批评,说:自世教衰,主德不宣,恩泽不流,而列侯守令又不能承流而宣化,所以阴阳错缨,氛气充塞而天化窒;群生寡遂,黎民未济而人化息。噫!天地之化,会于人心,圣人之化,布于方册。顾人之宣之如何耳!进而,他又将意思引申一步,告诫人们应该言行一致,不要辜负“宣化”这两个字,说:堂以是名,人登斯堂,思所以下教令,思所以变风俗,思所以息狱讼,上恐负朝廷兴化之意,下恐负吾民望化之心;如是,则虽无斯名,岂无斯名!堂以是名,人登斯堂,苟俸禄于此,待日月于此,行贿赂于此,教化不行则归之上,风化不美则归之下;如是,则虽有斯名,安用斯名!作为一种政治观,它当然摆脱不出维护封建统治的立场,但从其批判的笔触中,仍不难看出对人民的关怀和同情。

(四)

刘因对历史事件、人物的叙述中,也常常贯注着对人民的情刘因在许多文章中回顾了金未北方的大动乱,描述了在极端无政府状态下人民的痛苦。如:金源贞祐,迄于壬辰,河之南北,兵凶相仍,生意殆尽,而先儒所谓天下萧然,洪水之祸,盖不至此者,惟是时足以当之。其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时金主南渡,元军北还,“两河山东,郡县尽废”,广大河朔地区成为政权的真空地带,于是,“强焉弱凌,众焉寡暴,遗民自相吞噬殆尽”。刘因讲的的确是实情。如果说,在原始社会中,由于没有剩余财富,“无政府”状态是与其生产力水平相适应的;那么,当物质文明有了相当发展的社会中,若失去了有效的政府的管理和控制,人民就只会“自相吞噬殆尽”。而在无政府状态下,最不幸的还是处于下层的人民群众。刘因呼唤统治秩序,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民渴望过安定生活的要求。

也许就是出于这种心态吧,刘因对于金未动乱时代结寨自保。割据一方的地方武装头领张柔等甚有好感,称之为“豪杰”。他说,在动乱中,“间有豪杰之姿者,则天必诱其衷,使聚其乡邻,保其险阻,示以纪律,使不相犯,以相守望,卒之事定而后复业。凡今所存,非其人,则其人之子孙也。”在另一篇碑铭中,他又重申过这个意思,说在兵凶相仍;贼寇充斥的情况下,“公(墓主段直)乃奋然兴起。率乡党族属为约束,相聚以自守。”接着写了这位段公任泽州长官期间做的许多有益于人民的好事(文繁从略)。郭君。段公都是张柔一类人物,对于他们,历史上究竟该如何评价,这里不想多论,但刘因显然是把他们当作英雄豪杰来歌颂的。而其着眼点,主要是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建立了秩序,保护了其统辖区域人民的生命安全。

刘因的诗作中也流露过这个意思,如:人生丧乱世,无君欲何仕?

沧海一横流,飘荡岂由己?

弱肉强之食,敢以凌暴耻?

优游今安居,欢然接邻里。

曲直有官刑,高下有人纪。

贫赢谁我欺,田庐安所止。。举酒贺生民,帝力真可恃。又如:岩居访高道,少日在风尘。

回首话前事,低眉厌自身。

江山资盗寇,田亩化荆棒。

领取天伦重,无君愁杀人。抽象地看,这些诗的意思很庸俗;但如果从久乱初宁的元初社会以及饱受流离之苦的刘因家庭遭遇去考虑,则未始不可以说,它一定程度上表达出了当时老百姓的心情。鲁迅先生说过,在旧社会,就人民的地位说,只有两种时代,一种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一种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如果说这揭示了一个普遍适用的规律,非此即彼,“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那么,从普通人的角度说,就只能是愿意选择前者。诚然,历史上确有“有秩序”比“无秩序”更坏的情况(野蛮至极。腐败透顶。白色恐怖。法西斯专政。。),但是,“群盗如麻”、“毫无秩序”的情况下,则人民更加颠连无告,最终竟至“自相吞噬殆尽”。刘因的这些话的确不是什么闪光的思想,但却仍然具有一定的认识意义。

刘因还曾以自己的笔为普通人立传。如(徐生哀挽序)。《叙节妇贾韩氏事)、(武遂杨翁遗事)。《新安王生墓志铭)、《孝子田君墓表》、《王孝女旌门铭》、《洛水李君墓表》。《处士寇君墓表》等。这些作品的主人公都是平民,其评价人物的标准,自不免受到封建纲常名教的支配,这是需要批判的。但刘因想使他们传之永久,热情地加以讴歌,从其重视普通平民的态度说,毕竟有可取之处。

四、所谓“恋金”。“哀宋”情绪

谈到刘因的政治态度,不能不涉及他对金和宋的态度。

刘因曾两次辞官,许多诗文中又有浓重的恬退情调,前代一些学者,便据此强调他不肯仕元的气节,夸张他的“恋金”、“哀宋”情绪,有意把刘因说成是个民族主义的思想家。这是需要讨论的。

(一)所谓“恋全”情绪刘

因对于金朝的人和事,有时的确很怀恋。前文提到,刘因的祖辈三世仕金,其祖父一代曾比较兴旺发达。祖母的娘家姓陈,与金皇室有较密切的关系。陈家有园林,叫陈氏庄,“金章宗每游猎,必宿其家”。刘因有诗对此有所追述:陈氏园林千户封,晴楼水阁围春风。

翠华当年此驻跸,太平天子长杨宫。遗憾的是,好景不长。随着贞祐金主南渡,这座园林也为之废毁:浮云南去繁华歇,回首梁园亦灰灭。

渊明乱后独归来,欲传龙山想愁绝。刘因自注:“渊明,谓先父。龙山,指盂嘉事。”孟嘉是陶渊明的外祖父,陶集中有《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刘因诗的意思是说,刘因之父刘述只身回到故乡后,曾想给其外祖父作传记(既然用“欲”字,想来这篇传并没写成)。诗中接着写了刘因自己当时之所见:今我独行寻故基,前日家憧白发垂。

相看不用吞声哭,试赋宗周黍离离。刘因家的日子是因贞桔逃难而中落的,这座园林的兴废可说就是陈家。刘家盛衰史的缩影。当刘因面对废毁的园林故基和满头白发的旧日家憧,不禁悲从中来,借赋《诗经》中“悯周室之颠覆”的(黍离》诗,与家憧互相安慰。这首诗中,固然有悲悯金国灭亡的成分,但悲叹自身的比重实在更大。

刘因还写过一首七律《登中山城》,自注说:“予曾伯祖奉议府君,贞枯初充节中山,而举族没焉。”这诗显然是悼念这位曾伯祖的。诗中写道:黄金一夕冷如镔,刘项萧然恐未真。

世事恶盈应有数,天心拨乱岂无人。

陵迂谷变横流地,卵覆巢倾死节臣。

毛髦诸孙生气在,九泉精爽慎犹新。“毛髦”意指青年人,当是刘因自谓。诗里虽有悲悼之情,但并不消沉,而是表达了对家道中兴的期望。

此类写“陵谷变浮云,家世如残局”的诗还有一些。不赘。此外,刘因还写过一些流露出“哀金”情绪的作品。如有的针对流落到民间的金朝皇家遗物(如字。画、墨、砚等艺术品)而抒发感慨:金源马坊全盛日,四十万匹如秦川。

天教劫火留此幅,玉花浮动青连钱。

英灵无复汗石马,悲鸣真似位金仙。

只今回首望甘泉,汾水繁华雁影边。

奇探竟随辙迹尽,兀坐宛在骅骝先。

人间若有穆天子,我诗当作祈招篇。

黑龙江头气郁葱,武元射龙江水中。

江声怒号久不泻,破墨挥洒余神功。

天人与竹皆真龙,墨竹以来凡马空。

人间只有墨君堂,何曾梦到琼华官。

瑶光楼前月如练,倒影自有河山雄。

金源大定始全盛,时以汉文当世宗。

兴陵为父明昌子,乐事孰与东宫同。

文采不随焦土尽,风节直与幽兰崇。

百年图籍有萧相,一代英雄惟蔡公。

策书纷纷少颜色,空山夜哭遗山翁。

我亦飘零感白发,哀歌对此吟双蓬。

秋声萧萧来晚风,极目海角天无穷。这两首诗都是就流落到民间的金太子允恭的绘画作品而发的。允恭是金世宗的次子,一度立为皇太子,但早死。(金史》说他“体貌雄伟,孝友谨厚”。其子(完颜璟)继皇帝位,即章宗,明昌是其年号。金世宗(完颜雍)在位二十九年(年号大定),是金朝的全盛时期,但也是金朝盛极而衰的时期。此后便萎靡不振,苦撑了四十几年,终于亡国。刘因在该诗自注中提到记载这段史实的《金实录》和允恭这幅画流落民间的过程:“汴亡,张蔡公(张柔)以《金实录》归,遗山(元好问)尝就公誊录。此轴亦蔡公得于汴之中秘者。公之子仲仁持以求予诗,故终篇记之。”这表明,刘因是在看到允恭的绘画,联想到金朝的盛衰史,不禁勾起对自家身世的感伤,才写出了这篇诗作。同一题目还有两首七绝:墨竹犹堪验一班,金源文物记当年。

博山烟暖春闱静,却笑承乾嗜好偏。

手泽明昌秘阁收,当年缇袭为谁留?

露盘流尽金人泪,应恨翔鸾不解愁。

明昌是金章宗完颜璟的年号。章宗是世宗之孙,允恭之子。允恭早亡,他继世宗即皇帝位。史学家说,金章宗在金朝皇帝中是汉文化修养最高的人,他酷爱诗词,诗作甚多,还是书法绘画的爱好者。在刘因看来,允恭、章宗的文才固然值得称道,但国家没有治理好,毕竟是为政者的最大失误。

刘因还有一些诗是就前代的遗事遗迹而发。如:闰辽承宋统,此志亦雄哉。

置县名犹在,因山势已摧。

百年元魏史,千古汝南哀。·华表鹤应有,悲风海上来。

秋声浩荡动晓云,感慨悲歌气尚存。

洒落规模余显德,承平文物记金源。

生存华屋今焦土,忠孝遗风自一门。

自发相逢几人在,苍烟乔木易黄昏。上述这些与金朝有关的诗,或追怀,或慨叹,或惋惜,感情都比较浓重,的确有较浓的“恋金”情绪。

(二)所谓“哀宋”情绪

刘因也写有一些以宋史为题材的诗文,其情调与前述以金史为题材的诗文大有不同。如:试听阴山敕勒歌,朔风悲壮动山河。

南楼烟月无多景,缓步微吟奈尔何?

物理兴衰不可常,每从气韵见文章。

谁知万古中天月,只办南楼一夜凉。刘因自注:“理宗自题绝句其上,有‘并作南楼一夜凉’之句。‘才到天中万国明’,宋大祖月诗也。”刘因的诗是就宋理宗的一幅自题诗的画而写。宋理宗赵昀是南宋的第五代君主。南宋自高宗起就缺少“开国气象”,此时,已过了近百年,“积弱”的状态更为严重。刘因这首诗从“文气”的强弱来论“国运”的盛衰,以为,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的诗,还是有气魄的,而到了南宋后期,连宋理宗的诗也写得那么纤弱。这表明,南宋大势已去,不足以和北方的强敌相抗衡了。如果说上面的诗还比较含蓄的话,在另一些诗中,则对于南宋的苟且偷安的传统政策提出直接的批评,如:己未天王自出师,眼前兴废想当时。

临江酾酒男儿事,谁向深宫正赋诗?己未指公元1259年(宋理宗开庆元年,元宪宗九年)。是年,元宪宗(蒙哥)亲自统兵大举伐宋。“酾酒临江,横槊赋诗”,语出苏拭《赤壁赋》,这里以曹操借指蒙哥,“固一世之雄也”。可悲的是,面对蒙军的巨大军事压力,宋理宗竟然还在“深宫赋诗”,岂不太有些醉生梦死了吗!

又如:当年一线魏瓠穿,直到横流破国年。

草满金陵谁种下?天津桥畔听啼鹃。

卧榻而今又属谁?江南回首见旌旗。

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岁儿。

唱彻芙蓉花正开,新声又听采茶哀。

秋风叶落踏歌起,已觉江南席卷来。第一首写宋朝的亡国早在立国之初就已种下远因;第二首写赵宋王朝终于未逃脱灭亡的厄运,正如当年后周的被取代一样;第三首写遭受亡国之痛的江南人民的悲哀。字里行间,表达了对南宋统治者的批判和对江南人民的同情。

对于北宋的沦亡,刘因也曾作过评论:宝符藏山自可攻,儿孙谁是出群雄?

幽燕不照中天月,丰沛空歌海内风。

赵普元无四方志,澶渊堪笑百年功。

白沟移向江淮去,止罪宣和恐未公。刘因认为,赵匡胤立国之初曾积藏金帛,谋求北伐,还算是有统一中国的雄心,可惜儿孙们却没有一个出类拔萃的英雄继承遗志,以致幽燕之地始终未能收复,边境空虚,良将乏人。开七绝《宋理宗南楼风月横披》二首,《静修先生集》卷一,页二一八。七绝《题宋理宗诗卷后》,《静修先生集》卷一一,页二二六。

国宰相赵普虽自称“半部《论语》治天下”,其实却没有经营四方。统一字内之志(赵曾谏太祖取燕);真宗时期与金人签订的“擅渊之盟”,号称“换来百年和平”,其实是以民脂民膏买和平。苟且偷安、步步退让的国策终于导致靖康之祸,使得界河也从起初的白沟南移到后来的江淮了,这个责任如果只归罪于做了金人俘虏的宋徽宗(年号“宣和”)那是有失公平的。全诗抓住几件典型事例,以高屋建瓴之势,纵论北宋王朝“虚外实内”政策之失,堪称史家大手笔!

此类诗还有不少,如:五季风烟惨昼霾,渠儿有志亦雄哉!

累朝禅策皆虚器,千古黄袍又厉阶。

文物汉唐今己尽,史编南北更堪哀。

荒坟一品知何处,犹遣石麟草半埋。干戈天亦厌纷纷,豪圣千年共几君?

太祖无心亦徒说,吾儿有志更谁云?

悲歌莫管千秋后,王气应无一品坟。

今古区区等如此,五陵哀雁入秋云。这两首诗都是刘因针对赵宋先茔而发出的王朝兴废、人世沧桑的感慨。

前人论及这些诗,常归结为“哀宋”之作。什么叫“哀宋”呢?如果说是指宋朝的下场可悲,那是符合实际的;如果理解成刘因为宋朝的灭亡而悲哀,那就既讲不通,也不符合刘因的思想实际。当今有的学者,也受到此说的影响,说这些诗反映了刘因“对故国的怀念”,表达了“遗民思想”。试问,刘因生为元人,其祖辈是金朝的臣民,三十一岁时南宋灭亡,他怎么可能以宋为“故国”,自视为宋的“遗民”呢?

(三)

评价“咏史”是旧时代文人墨客经常采用的形式,或臧否人物,或评判得失,或引出教训,或抒写怀抱,大多是“置身事外,平情论事之作”也有时结合自己的身世,古今交融,直接抒情。刘因的咏史诗题材广泛,不仅有针对金、宋的,还有针对唐。五代的(如五绝《白乐天琵琶行图》、《李贺醉吟图》),魏晋的(如七绝《铜雀瓦砚》、《梁甫吟》),秦汉的(如七律《读汉高帝纪》、《五古《明妃曲》),商周的(如五绝《商方爵》、七绝《豳风图》),以至更古的(如七绝《尧民图》。《许由弃瓢图》)。对于它们,贵在作出具体分析,如果宠统他说它们有什么“恋”。“哀”情绪,岂不荒唐?

刘因的咏史诗中,以金史、宋史为题材的比重最大。但二者在表现上实有所不同。咏金史的,大多结合自己的身世,追怀惋惜的情感居多;咏宋史的,大多都不联系自己,批评谴责的成分较重。这就更可说明,那种刻意从刘因诗文中寻找对宋朝的“故国之思”、“遗民情绪”的说法是难于成立的。当然,在刘因咏宋史的诗中,有的的确感情比较沉重。如:北风初起易水寒,北风再起吹江于。

北风三起白雁来,寒气直薄朱崖山。

乾坤噫气三百年,一风扫地无留残。

万里江湖想滞洒,位看春水雁来还。北风三起,喻辽、金、蒙古对宋的军事威胁;白雁,喻元丞相伯颜;崖山,陆秀夫负赵昺投海死所。赵宋王朝从立国至灭亡约三百年,一直未摆脱“积弱”的局面,最终还是在敌国的武力进攻下灭亡。这个结局是多么可悲!又如:越鸟群飞朔漠滨,气机千古见真纯。

绝干风景今如此,故国园林亦暮春。

精卫有情衔太华,杜鹃无血到天津。

声声解堕金铜泪,未信吴儿是木人。海南鸟,喻南宋亡后被迫北上的士大夫;吴儿指江南人民,全诗曲折地抒写了江南人民的亡国之痛。

前文提到,刘因对元蒙政权的态度,前后有比较明显的变化。青少年时期,他对元蒙积极拥护;中年以后,他对元蒙逐渐失望,恬退情绪增长,汉民族情绪也有所增强。这种不同,在他的诗作中必然有所反映。前引的两首诗中,就蕴含着作者对于汉人失国的难言的隐痛。它们并不是怀念宋朝(对于刘因来说,宋朝有什么可怀念的)。但是,汉人政权是如此衰败,汉族人民遭受着如此深重的苦难,这对于一个汉民族意识逐渐苏醒的知识分子怎能不深深地感到痛苦!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又只能把这种痛苦埋藏在心底。偶尔有所表露,也是含蓄。曲折而压抑的。

刘因一生,对于具体政权的态度虽然前后有所不同,但是,他对人民的同情,对政治的关注,对民生疾苦的关切都是一贯的。用“民族”的尺度去衡量,他是个矛盾的人物;用“人民”的标准去评判,应该说,他确实是一个有着一片爱心的人。

刘因既不是文天祥式的反元民族志士,也不是岳飞式的爱国主义者,他是从士人(具有儒家思想的知识分子)的一般理想的情操出发,希望统一,憧憬和平,批评统治者的贪在和不仁,同情人民的苦难和不幸。因此,刘因的政治思想与其说是民族的,不如说是士人的。

第四章理学思想理学是中国封建社会后期的统治思想。它奠基于北宋,至南宋朱熹而集大成。但两宋理学在形成和发展中并不顺利,而是不断遭到压抑和打击。理学的奠基者之一的程颐,生前曾被列为“奸党”,先“放归田里”(削职为民),继又“送涪州编管”(交地方官管制),最后还被“追毁出身以来文字”(追回并销毁做官以来所受任命的文件)。理学集大成者朱熹在其临终前的六年间,也连遭厄运,他的学说被宣布为“伪学”,遭到禁锢,不仅朱高本人被“罢职落祠”,他的许多学生也受株连,遭贬黜,甚至科举取士和举荐官员,都要先审查是不是与“伪学”有瓜葛。直到朱熹死后的第九年,朝廷才为他和他的学说平反。南宋末年,理学受到朝野的尊奉,但其时赵宋王朝已行将寿终正寝,其流行的范围又不过拘于江南一隅,因此,还谈不到真正意义上的在全国思想领域处于支配地位。

理学真正在全国范围成为统治思想是在元朝实现的。元朝在政治、经济上使中国达到空前统一,在思想上经过一段时间的选择,终于奉程朱理学为正统。从此,理学真正成了官方意识形态,并为明清两代奠定了格局。但如果从理论建树说,南宋理学在体系上已经成熟,理论成就已达到巅峰。后人对于它,要有一个理解、消化和吸收的过程,一时很难再超过它。元朝便是理学在全国普及、推广的时期。历史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历史任务。生于其时的人,一般地说,也只能充当与之相应的历史角色。刘因生活于元朝前期,他承担起了自己应该充当的角色,为理学思想的传播和阐扬,为理学普及于民间并最终被确定为统治思想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和贡献。

前文提到,刘因在青年时期就经历了由经学到理学的转变(参见第二章)。其后,他沉潜义理,拳拳服膺。义理之学既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也成了他一生矻矻从事的事业。刘因在许多诗文中由衷地表达了他对宋代理学诸大家的景仰之情。如他对周敦颐。邵雍两位理学开创人物十分钦敬,有诗道:百年周与邵,积学欲何期?

径路宽平处,襟怀洒落时。

风流无尽藏,光景有余师。对于张载,他一再说:横渠百世师。当诵《东铭》篇。朱张遗学有经纶,不是清谈误世人。对于司马光,他说:一时宾主记从容,万古风流在洛中。

未敢空中望康节,且从实地学温公。对于程颐,他更是无限向往,说:伊川门外雪盈尺,茂叔堂前草不除。

要识唐虞垂拱意,春风元在仲尼居。程门万古春风在,百草千花得自由。对于朱熹,刘因尤其尊仰,有诗道:举筋当和紫阳歌。高谈方对紫阳翁。还说过一段朱熹是集大成者的高论: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极其大,尽其精,而贯之以正也。这段话被后人广泛引用,从中既表现了刘因的“高见远识”,也道出了他的思想渊源。

刘因其生也晚,未能亲炙伊洛诸公门下,但他“闻风妙契,能自得师”。其思想皆祖述宋代诸子,而又有所选择和发挥。他对于周敦颐的“无极太极”之学,邵雍的象数之学,司马光的史学,张载的气学,二程的理学,朱熹“综罗百代”的理气性命之学,都曾致力钻研,或加以引证,或借以立论,或加以引申,或进行阐发,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兼综倾向。惟对陆氏心学较少提及,偶尔提到,他也不像其他元代思想家那样进行“朱陆会同”,而是对陆取明确的批判态度。但是他实际上也受到心学的某些影响,有时也有所流露。(见后)

刘因没有大部头的著作传世,其理学思想散见于他的记、序、书、跋之类短篇杂著以及诗词当中。(他本来著有《易系辞说》、《四书语录》,从书名推测,其中的哲学成分当更集中,惜已亡佚。)其中,他对于理学思想的许多重要方面都有所接触,并提出了富有哲学意味的见解。

一、对天道理气的思索

刘因对于宇宙本体(天人之际,性命之原)问题有所思考和探求,主要有以下几点:(一)天化论他说:大哉化也,源乎天,散乎万物,而成乎圣人。自天而言之,理具于乾元之始,日造化。宣而通之,物付之物,人付之人,成象成形,而各正性命。化而变也,阴阳五行,运行乎天地之间,绵绵属属,自然氰氲而不容已,所以宣其化而无穷也。天化宣矣,而人物生焉;人物生矣,而人化存焉。大而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道,小而洒扫,应对。进退之节,至于鸢飞鱼跃,莫非天化之存乎人者也。这里,刘因把“化”(宇宙间的化育)区分为天化(天地的化育)和人化(人群的教化)。天化表现为阴阳五行运行于天地之间的自然界的秩序,生成万物,繁衍生息,绵延不绝,运动不停;人化则表现为五伦为代表的纲常伦理所维系的社会秩序。他认为,这种社会秩序是与自然秩序完全相符合的,而要由圣人来完成。天化人化的根源都是“天”,天化的理在世界一开始就已具备,人化的理则是在人类产生之后才出现的。这里,刘因显然是在为封建纲常寻找宇宙观的根据,但他把世界的发展表述为一个过程,把人类看作是自然(天)的产物,这还是有道理的。不过,关于这个世界本原的“天”究竟是什么性质——是物质性的自然,还是精神性的主宰,他并没有说得很清楚。把“天”作为世界的本原,本是中国古代哲学比较流行的说法。但“天”指什么,则各家的理解和说法大不相同。远的且不说,宋代理学家对此就做过许多讨论,有设定为“理”的,有宣布为“气”的,有推断为“太极”的,有宣布为“心”的。朱熹对“天”的理解,有时祖述二程,如说:“天之所以为天,理而已。”有时又近于张载,如说:“天只是一元之气。”“天只是一个大底物。”刘因对这些说法没有进行过详细讨论和评判,偶尔提及,说法也不那么确定。如上文他归结为“天”;而有时,他又归结为“道”,如说:道之体本静,出物而不出于物,制物而不为物所制,以一制万,变而不变者也。以理之相对,势之相寻,数之相为流易者而观之,则凡事物之肖夫道之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而不可穷也。这个道,有较明显的精神本体的意味。

有时,他又似乎更倾向邵雍的观点。刘因有诗道:万古堂堂共一元,欲从何处觅天根?

试从闭开中间看,始觉乾元独自尊。自注:“闭物之后有亥,开物之前有丑,惟子正在开闭之中,其象可见。”该诗的主旨取自(易传)和邵雍的《皇极经世》。《易,乾卦。彖》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邵雍发挥这一思想,构造出成体系的元、会、运、世理论,认为,一元有十二会,一会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这样,一元总计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十二会以地支记录。据《经世一元消长之数图》(相传为邵雍之子邵伯温作)元之第三会(寅会)为开物之会,第十一会(戌会)是闭物之会。刘因说的“闭物之后有亥,开物之前有丑,惟子正在开闭之中”,正是这个意思。为了把这一个意思看得更清楚,我们可以用圆图表示(如下)。子为一元之始,又正处于开物之前和闭物之后的中间。由此可知,刘因这里是把“子”

看作“天根”的。

“一元”由开物到闭物之后,并不是就完全归于寂静灭息。按邵雍的理论,一元仅仅是宇宙发展中的一个周期(期数)。邵伯温解释说:“一元在大化中犹一年也。”“穷则变,变则生,盖生生而不穷也。”“但著一元之数,使人引而伸之,可至于终而复始也。”可见,这种理论包含有世界无穷发展的意思,这是可贵的。不过,在邵雍看来,这种发展并不是前进、上升,而是终而复始地循环。此点,在刘因思想中也有反映。刘因有诗道:乘春奋幽涧,观化登邱山。。。览物有真意,抚节惊循环。这是刘因对邵雍的“观化”思想的体会,他为自己发现了宇宙之循环规律而惊喜。

从这种循环论出发,刘因把天地在内的一切事物都看作是一个过程。他说:“呜呼!天地至大,万物至众,而人与一物于其间,其为形至微也。自天地未生之初,极天地既坏之后,前瞻后察,浩乎其无穷。”这就是说,天地虽然是至大的,但却并不是永恒的,它也是一种物,有其“未生之初”,也有其“既坏之后”,今天的天地,只不过是宇宙总循环运动中的一个阶段而已。刘因这一思想尽管不是他首创,而是对邵雍的继承,但仍有其精辟之

邵雍的“元、会、运、世”理论,就其细节说,的确有不少谬误,但就其在总体上讲了宇宙发展的循环运动而论,则包含有“一切都是过程”的思想,应该肯定这是一个贡献,刘因祖述并发挥了邵雍这一思想,应该说这正是他的特识。

认事物发展的前进性质,否认事物发展是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的螺旋式上升运动。但是,这种批判只有限制在“事物”(物质的具体有限存在方式)发展的范围内才是正确的;如果就“宇宙”的发展说,实际上并不存在“上升”运动,而仅仅是“循环”。恩格斯曾这样讲到宇宙的发展:“天体的最终命运是碰在一起。”“无限时间内天体的水恒重复的先后相继,不过是无限空间内无数天体同时并存的逻辑的补充。”“这是物质在其中运动的一个水恒的循环,一个在我们的地球年不足以作为量度单位的时间内才能完成其轨道的循环。。。在这个循环中,物质的每一有限的存在方式,不论是太阳或星云,个别的动物或动物种属,化学的化合和分解,都同样是暂时的。。。物质在它的一切变化中永远还是物质,它的任何一个属性都不会丧失。因此,物质虽然在某个时候一定以铁的必然性在地球上毁灭自己最高的精华——思维着的精神,而在另外的某个地方和另外的某个时候,一定又以同样的铁的必然性把它重新产生出来。”(《自然辩证法》第22~23页,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由此来看,宇宙间的具体事物发展的“上升”运动是相对的,而整个宇宙发展的“循环”运动则是绝对的。

(二)气化论

天地万物既然都有成有毁,那么其未生之前、既坏之后是什么?其变化的原因又是什么?刘因用“气化”来解释。他所谓的“气”,有时指阴阳二气,如:二气日交感,变态何纷坛。邈哉开辟初,造化惟阴阳。四时有代谢,寒暑皆常经。

二气有交感,美恶皆天成。二气(阴阳)交感,化生万物,是自《易传》以来的唯物主义思想,刘因对于这一传统是认同的。可是并不彻底,并不到此为止,而是又从阴阳二气再进一步向前推寻,归结为太极,说:二气原从太极分,浮云起灭见来真。“太极”语出(易传):“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但太极是精神性的,还是物质性的,原文并未做明确表述。后世则发生了根本分歧。朱熹说,太极是理:“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太极生阴阳,理生气。”张载则说太极是气:“一物两体,气也。”“一物而两体,其太极之谓与。”刘因似乎没有理会这一分歧,因而其哲学属性也就不很分明。

刘因还常用太虚来表述世界的本原:匏瓜陨自天,中涵太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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