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想法甚好,所幸时日尚多,且可计划妥当,如今日这般冒险,少行为妙。”顿了顿,杨时又道:“储君无权,当忍则忍,待登基发作不迟。”
“谨受教。”赵桓应下。
杨时道:“吾此来,一是送仲素入职东宫,二是有两个学生托付东宫,未知殿下可愿接收?”
“先生不愿屈就东宫,留下高足亦可,如何能不欢欣之至?”赵桓道。
杨时微微一笑,道:“少阳,德明,还不拜见太子,更待何时?”
伺立身后的两人走到赵桓身前,拜道:“学生陈东(欧阳澈)拜见太子殿下。”
“原来是人见愁与鬼亦憎来了,甚好!”
杨时笑道:“却不想两个劣徒的诨号居然传到了殿下耳中。”
欢喜之下,赵桓直接呼出了两人的诨号。
本来,绿林好汉才有好汉,陈东欧阳澈二人都是太学生,不该有诨号的。
当面直呼,更是失礼至极。
但是看两人模样,但是颇为得意的模样。
概因这两个诨号,有一番来历,普通人真的博不到。
此时蔡京等人只手遮天,朝野内外多有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陈东无所顾忌,不管时间场合,只要人多,必然加以抨击。
因为怕蔡京报复,其余人都不敢距离他太近,时间久了,人们看到他就愁,故称人见愁。
欧阳澈也是一般无二,性尚气节,敢于直言,以国事为己任,常纵谈世事,善谈世事,慷慨尚气,忧国悯时,见识明达,切中时弊。
其正气之足,人皆以为便是鬼怪见了都要绕道走,因此送诨号鬼亦憎。
陈东欧阳澈二人,乃是年轻辈中一二号大喷子,杀伤力十足。
赵桓扶住两人道:“得二刚直之士,东宫岂有行差踏错之理?”
“不敢担当殿下夸奖,只愿以身而安天下。”欧阳澈答道。
陈东道:“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杨戬祸乱于民,朱勔结怨于东南,童贯又欲结怨于辽。
愿助殿下诛此五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听到这话,赵桓又是感慨莫名。
靖康初,陈东便曾上书请诛六贼。
不过这个时候王黻还是小弟弟,民间知道的不多,因此六贼变成了五贼,李彦也还是杨戬。
同样靖康初,欧阳澈应制条敝政,陈安边御敌十策,未得呈递,复采朝廷之阙失,政令之乖违,可以为保邦御俗之方、去蠹国残民之贼者十事谏上。
可惜,钦宗听而不闻。
后来李纲被罢免,正是陈东奔走联络军民联合请愿,方才起复,最终击退了金兵。
宋高宗建炎元年,陈东上书乞留李纲,而罢黄潜善、汪伯彦等人,以为“欲复中原以定大计,非李纲不可”,从者数万。
同年八月,欧阳澈亦上书指责高宗“宫禁宠乐”,并请罢黄潜善等,启用李纲,主战迎二帝南归。
这触犯了赵构的忌讳,于是两人同时被杀。
思绪一闪而逝,赵桓道:“吾意,少阳就左庶子,德明就司议郎,从吾左右,直言进谏,拾遗补缺,可好?”
“谨遵殿下令!”两人拜下。
杨时笑道:“这两劣徒文学未得几分真传,嘴刀子割人确是厉害,殿下可有得恼怒的时候。”
“唐太宗得魏征,恼怒其实不少,然始有贞观之治,吾得少阳德明,亦可开本朝大治时,区区憋闷,何足道哉?”
闻言,众人尽皆微笑颌首。
显然,赵桓的言论很符合他们的心意。
赵桓又说道:“在此,还要多谢先生举荐两位贤良于东宫。”
“其实吾意替他等寻个出身罢了。”杨时道:“二人性格刚直,可谓神厌鬼憎,仕途定然无望。
看他们本性难改,长久若此,必为小人谋害,托付殿下,终归能保得性命。
且,二人家贫,若不投东宫,怕是家小难养,实非丈夫所为。”
“先生放心,必不负先生托付。”赵桓承诺道。
正说着,又有三人进来拜下。
领头的罗戬道:“臣罗戬拜见太子殿下,见过龟山先生。”
赵桓扶起,道:“想来学谕亦是免职了。”
罗戬道:“非免职,臣得授秉义郎,西安州判官。”
“为了孤立东宫,政事堂倒也舍得下本钱。”杨时冷哼道。
不论品级还是实权,一州判官都比武学教谕高出不少,由此可见蔡京等人孤立东宫的心思之急切。
“武学多趋炎附势夸夸其谈之辈,学谕即去,恐武学再难有贤才出。”张叔夜叹道。
“本来便饱受排挤,外放即得自在,亦可施展平身所学,并无不便。”回了一句,罗戬又对赵桓道:“只是心忧殿下武力不彰,难以护持左右,是故引荐两位贤才来,以为助力。”
“臣范琼拜见太子殿下。”
“臣李成拜见太子殿下。”
赵桓笑道:“得两位襄助,不甚欢喜,且起来说话。”
“两人皆有勇力,李成,乃禁军弓手,挽强异等,能开三百斤强弓!
范琼为禁军都头,颇有计谋,忝入卫率,再合适不过。”罗戬介绍道。
妈卖批!赵桓心里暗骂。
这俩可不是好货。
靖康时,李成累官淮南招捉使,事变后乃聚众为盗,先拥兵自重,后劫掠淮西,两次招安复叛,被宋庭击破后降金,屡次进攻南宋,多为金国立功。
不得不说,李成自身武力出众,统兵亦是出色,确实牛逼。
当时南宋为了搞定他,以张浚为统帅,大将有岳飞、杨沂中、陈思恭等。
以当时的情况,杨沂中、陈思恭的名望、战功、自身本事,都不逊色岳飞。
由此可见李成牛逼。
这样的人,赵桓是可以接受的。
自己不行,就不能指望别人仍然忠心耿耿,好比张仲熊,赵桓并不另眼相看。
但是范琼这个家伙,就太恶心人了。
被刘子羽设计干掉的,就是他。
靖康之变中开封城破,范琼挥舞利刃监押二帝出城,并严禁百姓官员送行,同时,他还搜捕皇族亲王、公主、后妃,尽皆送入金营。
也就是说,钦宗自己,他爹赵佶,众多兄弟姐妹,包括当时钦宗的太子,全部都是范琼押解到金营的。
看到范琼,赵桓觉得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岂能不骂娘?
而且赵桓推测,以这二人的品性,大概率是为了投机来,忠心难以保证。
只是众多大贤在,又是罗戬好心推荐来得,实在不宜表露出异样来。
毕竟别人又不知道这两货是什么鸟。
四十 待将来
心思急转间,赵桓道:“东宫亲卫六百人,吾意设四率,其中一率许诺于原亲卫,以作犒赏,另三率各凭本事争取。
二位勇力计谋俱全,足为良将,可愿争一争这率位?”
“听凭殿下安排。”二人拜道。
赵桓道:“目下,东宫卫率护持吾之安危,将来,尔等须得护持天下安危,须得戒骄戒躁,勤勉上进,好击敌于外,平贼于内。”
“谨遵殿下教谕。”二人三拜。
如此,李成范琼进入东宫的事情敲定。
虽然已经接纳,却不表示赵桓彻底接受,多加防备是必然的。
只是防备不必表现出来,观其行,察其言,慢慢考察便是。
放下心思,赵桓看向罗戬,道:“学谕精通韬略,不若就职东宫,为各率教授兵法,如何?”
罗戬道:“留于东宫固然前途广大,然外界总是少了一个知晓殿下雄心之人,亦少了一处传播,反而不美。
且西安州濒临边境,多有悍勇之士,吾到彼处,自可为殿下寻访智勇良将。”
“即如此,请备酒为张公、学谕践行。”赵桓安排道。
“殿下。”胡越又来,道:“刘法子刘正彦、折彦质族弟折彦文求见。”
“请来相见。”赵桓道。
若是刘法、折彦质亲来,赵桓定然亲自出宫迎接,以示尊重。
然而两个小字辈,倒是不能过于殷勤,否则以后见他们父辈不好相处。
刘法不必说,天下第一名将,折彦文只凭姓氏,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唐代初年至今,折氏数百年间世居府州,内屏中国,外攘夷狄,五代诸国与北宋为减轻西顾之忧,皆许其父子兄弟相传,袭其世次。
折家亦未曾辜负朝廷信重,为稳定西垂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但是虎父犬子,说的就是这两个人。
刘法阵亡后,童贯为了推卸责任,言其轻敌冒进,徽宗信之。
刘正彦因此怀恨在心,建炎三年时,赵构宠信宦官,内外不满,其与苗傅趁守卫中枢时发动兵变。
兵变结果不错,一举控制了朝堂并皇帝、太后、太子。
稍微操作,正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操控朝野。
然刘正彦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被外军镇压仓惶逃窜,最终被凌迟而死。
折彦文更是毫无建树,靖康时金人南下便沦为俘虏,继而成为人质,其父折可求不得已降金。
在金国操作下,世代相传的折家烟消云散。
这两个不成器,若非看在马帅、步帅的面子,如何能进得了东宫?
不过,因为刘法,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折彦质以及折家的面子,刘正彦成了率更丞,折彦文成了太子舍人。
刚安顿了两人,刘韐又至。
“臣擢显谟阁直学士,提举崇福宫。”刘韐说道。
杨时立刻羡慕不已,道:“提举崇福宫,实乃称心如意,可喜可贺啊。”
罗从彦附和道:“若能提举彼处,死亦无憾也!”
赵桓也拱手道:“恭喜刘公高升。”
“多谢殿下,多谢各位。”刘韐不无得意地回道。
首先,显谟阁直学士四品,官位升了。
其次,崇福宫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只说本朝,范仲淹、韩维、司马光、程颢、程颐等人,先后提举崇福宫。
在儒家子弟心里,崇福宫和曲阜孔庙一般,并列为儒家圣地。
对功名利禄心重的人来说,提举崇福宫当然是闲置,对刘韐来说,真的是称心如意,也不怪杨时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说完这事,赵桓又问道:“未知刘子羽何时归来?”
刘韐道:“臣已遣家仆急报,月余必定折返。”
“如此甚好。”赵桓赞道。
张氏兄弟,李成等人虽然都不错,然而在太子心中,刘子羽才是唯一。
嗯,如果韩世忠、岳飞等人来了,那就并列唯一。
闲谈中,宇文虚中又来。
同样提级外放,以显谟阁直学士判江南东路转运司事。
随他而来的,还有其族侄宇文师瑷。
“师瑷精通文学,可为殿下整理书籍,草拟文书。”宇文虚中介绍道。
“如此,可为太子左庶子。”赵桓决定道。
“殿下,由白身而登左庶子,恐为人非议。”宇文虚中谏言道。
赵桓摆手,道:“属官众多,便容吾任性一回又有何妨?”
“即如此,多谢殿下提挈,臣当尽心戮力,誓死追随东宫左右。”宇文师瑷拜道。
这个决定确实任性,然而是赵桓对他宇文家的犒赏。
靖康初,宇文虚中出使金营被扣押,为一家老小计,其不得已降金。
后因图谋南归,事泄全家被诛,满门百余口无一幸免。
赵构闻之,荫官宇文师瑷,以承宇文虚中香火,结果宇文师瑷出使金国时被害。
纵观历史,如此多地扣押、杀戮对国使者的,唯金国而已。
其野蛮残忍,不讲文明,由此可见一斑。
说话间,李纲、孙傅、许翰、胡舜陟等人先后到来辞别。
他们倒是没带什么人来,让赵桓略感失望。
不过由此可见,他们确实正直。
毕竟对普通人来说,东宫确实一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只要紧紧抱住,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具体参考高俅,不就是抱住了赵佶的大腿成了太尉么。
高俅除了会踢球,一无是处,谁人不能取而代之?
“好在,伯纪知泉州,倒是暗合吾之心意。”赵桓叹道。
“其中可有什么筹划?”刘韐问道。
“早间与殿下详谈,欲开发流求以解冗军……”李纲把赵桓的计划说了一遍。
“此策甚好!”杨时赞道:“操作得当,千百万厢军自可安置,朝廷亦免了许多无谓损耗,大好。”
“确是如此,难得殿下烛照千里,筹划出如此利国利民事,本朝中兴有望啊。”罗从彦亦叹道。
“此事,还要伯纪仔细筹备,方得实施,成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赵桓道。
“殿下谋划的如此清晰,又能择贤而用,如何不能成?”刘韐道。
“不错!”宇文虚中道:“伯纪性格刚直,满腹才华,有明确目的,自可办成。”
“如此,便借各位吉言。”赵桓拱手道。
闲话中,酒宴齐备。
分宾主落座后,赵桓举杯道:“些微薄酒,一为诸位践行,二为迎接诸位英杰。
目下东宫居于微末时,各位不弃来投,吾心甚慰。
且满饮此杯。”
“敬殿下!”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虽然是饯别,却也没有多少伤感。
“换个角度,与其居中枢徒耗时光,不若外放一地积攒实力,以为将来计。”这是杨时的劝谏。
至于积攒实力做甚么?自行体会!
万一储位动摇,地方实力派的支持,比几个京官的摇旗呐喊更有用处。
罗从彦亦道:“吾观官家虽有剪除殿下党羽之意,然各官外放时皆有擢升,未曾不是预留给东宫人才。”
“如此,方显得官家并非薄情寡义。”众人众人若有所思。
听了罗从彦的话,赵桓略感安慰。
如果赵佶真的是从这个角度考虑,那么对他确实不错。
一顿践行酒时间不长,然而都是尽兴而归。
说到底,对东宫来说,现在并不太过重要,重要的是将来。
四十一 悠闲半日
“人之初,性本善……”
朗朗的背书声中,东宫偏门打开。
中盾令已经上任,每日开门关门都是周云清控制。
旁边,陈朕鹏停止背诵,道:“周中盾,今日休息,不如全天授课,如何?”
“吾没空,你自可去找豫章先生。”周云清说道。
“豫章先生学问惊人,如何好把启蒙打扰?”陈朕鹏回道。
“陈少阳、欧阳德明亦可。”
“两人牙尖嘴利,怕得难堪。”
“刘正彦、折彦文出身将门,张氏兄弟久经军伍,尔昨夜亦混了个脸熟,自可请教。”
“我这东宫老人,如何丢了脸面去求新进?”
“嘿,恁地麻烦。”周云清冷笑一声,道:“吾奉令往祥符县招兵,如何有闲暇教你识字,自去寻旁人便是。”
“唔~”陈朕鹏思考片刻,道:“罢了,还是找刘正彦去,起码人不坏。”
昨夜饮酒毕,赵桓亦召唤了诸多亲卫与新人认识。
许是刘法还在,刘正彦尚是个阳光少年,给诸亲卫的印象不坏。
巡查各门无误,周云清回转,准备启程往相符县去。
“昨日殿下交代,可曾牢记?”周侗问道。
“父亲放心!”周云清道:“出身清白之良家子弟,年二十至二十四,身高不低于六尺,识字者优,力大腿快者优,有武艺者优,务农者优。”
顿了顿,周云清问道:“何顾务农者亦可优先?”
“务农者性格朴厚,且能吃苦,如何不优先?”反问了一句,周侗又道:“殿下募兵重性格,实乃英明处。”
“爹爹放心,定然按照殿下交代办妥募兵事。”周云清保证道。
“此去押解钱财四千贯,毫厘开支亦当记载清楚,莫要误了殿下大事。”周侗继续交代。
此去祥符县,募兵额六百,预计每人安家费五贯,因此携带了许多钱财随行。
呼~喝~
朱凤英刺出第一百枪,停下来擦了擦汗,道:“姐夫,家里有的是钱,如何还让周中盾带了现钱?”
赵桓收起拳势,起身缓了口气,道:“岳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东宫有钱,自然不好总是让他破费。”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朱凤英嘟囔道。
看她模样,真是恨不得把祥符县也给东宫搬来。
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往外拐很正常,待嫁的小姨子也是这般,确实罕见。
“行了,洗漱换衣服,用完早饭带你们去转转。”赵桓笑道。
“嗯~”
朱凤英摇着木枪,蹦蹦跳跳地走了。
说起来,小姨子确实有些毅力,早晚练刺枪,午间练刺枪,居然忍住了辛苦。
也因此,连带太子练拳的积极性也高了许多。
“大哥~大哥~”
尚在更衣,只听外面有人叫唤。
“五姐如何来了?”朱琏招呼道。
“今日大哥生辰,小娘特地做了长寿面,让我送来。”赵福金答道。
小娘,说的是当今皇后朕氏。
其子赵柽早夭,郑氏对所有皇子皇女都疼爱的紧,因此一大早便亲自下厨,给赵桓做了长寿面。
皇后手下自然不缺使唤的人,送面怎么也不会是赵福金来,只是她撒娇央求,便出宫来了。
朱琏也不说破,直道:“夫君方才锻炼出了一身汗,正在洗漱,且进来坐吧。”
“咦,你是谁?”朱凤英问道。
赵桓敏锐地察觉出,她的话里带着一丝敌意。
可能,小美女见不得有人比她更美?
“此乃茂德帝姬,何顾不见礼?恁地失礼至极!”朱琏斥责道。
“都是自家人,何必拘礼。”赵桓走出来,道:“五姐,此乃你嫂嫂胞妹朱凤英,你们年龄相仿,多亲近亲近。”
“嗯。”赵福金应下,拉着朱凤英说起了悄悄话。
有内侍托着盘子走来,道:“启禀太子殿下,皇后着下臣送来长寿面,愿殿下福寿安康,永无病厄。”
赵桓朝皇宫拱手,道:“小娘关切,感激不尽,当择日进宫探视,以尽孝心。”
“殿下请慢用。”内侍放下托盘,告辞离去。
旁边,朱琏已经揭开了盖子。
一碗清汤面,尤自热气腾腾。
“小娘关切,总要回报一二。”朱琏道。
“明日进宫,给小娘送些礼物,吾来准备。”赵桓道。
之所以称郑氏为小娘,乃是因为赵桓生母王氏才是第一任正牌皇后。
只是王氏病亡,才有郑氏上位。
好在,郑氏对皇子们颇多关爱,并不会给东宫添麻烦。
一碗面,仅一根,赵桓全须全尾吃完,讨了个好彩头。
等他吃完,诸人着便服步行出宫。
来了才几天,赵桓便忙的如同陀螺,正好趁着生日休息一天。
出了东宫所在,立刻热闹起来。
街道两侧,多有小贩摆摊叫卖。
蔬菜瓜果,粮油米面,真是应有尽有,也有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卖吃食的,格局大体和后世乡镇的集市相差不大。
观望一阵,朱凤英央求道:“姐夫,我要吃羊杂汤。”
“好。”赵桓应下。
于是,赵桓、朱琏、朱凤英、赵福金,便在摊子旁坐下。
随行护卫的张伯奋、张仲熊、李成、刘正彦四人,亦各自散布四周,警惕宵小。
看有客人来,店家招呼道:“几位客人,鄙摊除了羊杂汤,还有羊骨汤,羊肉汤,敢问……”
“我要羊杂汤。”
“我要羊肉汤。”
“我要羊骨的。”
“吾也要羊杂的。”
“几位客人少待,立刻就来。”店家应下。
赵桓问道:“店家,未知价格几何?”
“皆是十五文钱一碗,客人放心,汤浓料足,绝无偏差。”
说着,已经端了一碗上来。
汤白如乳,漂浮着几点青葱香菜,卖相很不错。
赵桓又问道:“敢问店家,可收交子?”
店家闻言,动作一顿,左右看了看,道:“寻常是不收交子的,然看几位气度不凡,必有来历,便也收了,只是要折价。”
“店家,收便收,不收便不收,何故犹犹豫豫!”朱凤英不满地说道。
“小娘子有所不知,交子乃朝廷刊发,谁敢不要?然而一日一价,到手必亏,谁肯要?”店家苦笑道。
“交子现今时值如何?”赵桓问道。
店家端上汤来,道:“朝廷滥发,今年新钱能值一半,往年的能有三成便不错了。”
“罢了,便与你银两,可好?”赵桓道。
“好好好……”店家立刻转忧为喜。
上了汤,左右没有客人,店家又道:“想来东宫继位,我等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朱凤英眼睛一亮,问道:“何以见得?”
“小娘子有所不知,昨日东宫请查禁军,谁人不知道,禁军糜烂乃蔡贼之祸?没了蔡贼,我等岂非要好过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朱凤英追问。
“只是官家不纳东宫言,我等小民只能徒呼奈何。”店家哀叹道。
店家旋即振奋起来,道:“不过,太子总有登基时,蔡贼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咯。”
赵桓闻言,立觉心塞。
哪怕被俘虏沦为阶下囚,赵佶尚且活到了五十三岁,而今他不过三十六。
想来,若是不沦为阶下囚,多活个一二十年没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赵桓想登基,起码还要等二十来年。
时间太长了!
只是东宫势单力薄,如何篡位?
沉默中,赵桓喝了一口汤。
“店家,你这汤味美料足,何故无人光顾?”朱琏问道。
店家笑道:“小人做这羊汤确是一绝,然寻常人家为生计奔走,有闲暇坐下喝汤的不多,加之敝摊确实不便宜,因此客少。”
对普通人来说,一顿早饭花费十五文,确实有些奢侈。
当然,对东宫来说,就是太过寒酸了。
闲谈中,一碗汤喝完,真是吃了个肚儿圆。
赵桓掏出一枚银豆子,道:“一钱重,不必找了。”
店家接过,连连作揖称谢。
一钱可是二百多文呢,饭钱的四倍,真的大赚特赚。
赵桓笑问道:“店家如何不去验个真伪?”
店家笑道:“尊客风姿不凡,气度雍容,若是不对,小人宁愿挖了这对招子。”
“好,冲你说话好听,下次再来光顾!”朱凤英笑道。
“嗝~”旁边的赵福金打了个饱嗝,道:“我想吃个糖葫芦。”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朱凤英大包大揽,全然不顾赵福金吃得够多了。
不过,出来闲逛,当然要尽兴。
唱曲的,说书的,变戏法的,真的是哪里有热闹往那里去,着实度过了悠闲的半天。
…………
多谢“书友20190914222906508”的打赏
四十二 街头霸王
人烟奏集,井市喧哗。
赵桓领着媳妇妹妹小姨子且耍且走,到了东直坊。
只见街边一伙人围住着看,里面有人叫道:“小人远道而来,投亲不成反没了盘缠,幸有几手拳脚傍身,且使与诸位恩客看,若恩客满意,随意打赏三五子,亦算是解了小人燃眉之急。”
“大哥,有卖艺的,我们也进去看。”赵福金急道。
她确实经常出宫,然而混迹市井实乃第一次,因此什么新鲜都想看。
旁边,朱凤英没说话,却把亮晶晶的小眼睛盯着太子看。
赵桓一挥手,张氏兄弟当前向里走去,李成刘正彦护在两侧,向里挤去。
“直娘贼,赶着投胎去啊!”有人骂骂咧咧。
“嗯~”张仲熊瞪眼过去,不满的吃瓜群众立刻不敢吭气。
五大三粗,满脸彪悍,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真没几个敢啰嗦。
到了最里面,只见那人裹着面巾,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来。
团团作揖毕,收拳于腰间。
一声轻喝,一个直拳打出,正对着赵桓所在的方向。
呼~一鼓轻风扑面门而来。
好大的力道,赵桓暗叹。
作为行家,张伯奋几人更加能够看出这人的厉害,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挪,挡在赵桓侧前。
场中,那汉子一拳打出,拳势骤快。
好似疾风暴雨一般,直让人目不暇接。
赵桓看不出套路来,只觉得厉害的紧,心里不禁起了招揽之心。
喝~
轻喝中,这人收拳而立,看他脸不红气不喘,显然还有余力。
“好拳脚!”赵桓喝彩道。
“再耍一回……”
“甚么玩意,没趣……”
吃瓜群众有得起哄,有的摇头离开。
这人全然不理,唱了个喏,又道:“且容小人再卖弄一回枪棒。”
说着,这人提起地上哨棒,拱手道:“小人只出一棒,诸位恩客瞧好。”
话音刚落,只见他倒提哨棒,猛地撴下。
砰~闷响中,棒尖直入铺街的青石板里。
看深度,怕不有一寸余。
这可是平头哨棒,且石板只有一洞,周围裂纹不见,其对力度的控制,端得骇人。
“好~”
震天价的喝彩响起。
这可不比拳脚,真的是厉害,围观者也看得出来,因此不吝夸赞,
这人拿起一个盘子来,口里开呵道:“小人远方来的人,投贵地特来就事,虽无惊人的本事,全靠恩官作成,远处夸称,近方卖弄,可烦赐些银两铜钱赍发,休教空过了。”
这人把盘子掠了一遭,却没一个出钱与他。
围观的只看热闹,感情喝彩只是捧场,谁愿把钱给他?
更甚者,已经有人散去。
这汉说着“看官高抬贵手”,便到了赵桓跟前。
“教师好拳脚枪棒。”
赞叹中,赵桓取出一锭十两大银来,扔进盘子里,又道:“教头好本事,吾没甚与你,只这十两白银,权表薄意,休嫌轻微!”
汉子得了白银,托在手里,道:“连续三日卖艺,并无一文收入,原以为偌大东京没一个晓事的好汉抬举咱家。
今日得遇恩官,出手阔绰,实在感激不尽。自家拜揖,愿求恩官高姓大名,使小人天下传扬。”
赵桓答道:“教师,量这些东西,值得几多,不须致谢。”
“兀那厮是甚么鸟汉?那里来的蠢货?敢来坏俺街面的规矩!”
呼喝中只见众人丛中钻出六个大汉,当先那人睁着眼,又喝道:“这厮学得这些鸟枪棒,要来俺这街面上逞强,却不先来孝敬我家衙内。
我已吩咐了众人休睬他,你这厮如何卖弄有钱,把银子赏他,灭俺衙内的威风!”
赵桓脸色骤冷,喝道:“吾自赏他银两,却干你甚事?”
刚打发了高衙内,却不想又钻出一个衙内,感情开封城里的衙内无穷尽么。
大汉喝道:“你这贼撮鸟敢回我话?”
喝话中,那大汉作势来抓赵桓。
张伯奋早一步向前,挡在面前,喝道:“哪来的贼人,胆敢对我家公子出言不逊!”
“原来却是有来历的!”冷笑中,大汉提起双拳,劈脸打向张伯奋。
张伯奋待要和他放对时,只见那个教头从背后赶将来,一只手揪住那大汉头巾,一只手提住腰胯,望那大汉肋骨上只一兜,踉跄一跤,翻在地上。
那汉却待挣扎起来,又被这教头只一脚踢翻了。
这汉不再挣扎,只叫道:“兄弟们,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干他娘的!”
呼喝中,几个大汉纷纷向前逼来。
“恩客暂退,谨防误伤。”
呼喝中,卖艺的脚一踢,勾起哨棒到了半空,正撞在一人胸口,当即把他砸翻在地。
哨棒弹回,正落入手中,顺势横扫,同时放翻两人。
再一挑一点,分别放倒最后两个。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尽显高强本领。
“好枪棒~”
吃瓜群众喝彩不迭。
“五姐五姐,快把银两给我,定要打赏这位教师。”朱凤英不断鼓掌。
赵福金小脸通红,忙不迭地解荷包。
这汉走近道:“恩客,这帮泼皮有些来历,且借一步说话。”
赵桓不动,道:“任凭他关系通天亦是无妨,你我自在此处说话,吾倒是要见识一番,谁胆敢给街坊定规矩。”
这汉又道:“纵使恩客不惧,小人却是有些妨碍,不敢当面啰嗦,说不得只能先走,恩客见谅。”
民不与官斗,赵桓很理解这汉子的心思,道:“好汉要走,自不敢强留,只请教名姓住所,以便日后拜访。”
“区区贱名,恐污贵耳,且小人亦是居无定所,且告辞,来日有缘再会。”
说完,他提起地上的包裹,就欲离开。
“好贼子,坏我规矩,伤我手足,安得放任尔等离开!”
呼喝中,一群人围了过来。
各个持刀提棒,精壮彪悍,确实很有威慑力。
当头那个衙内越众而出,道:“贼撮鸟,来时是否有人与你分说,但凡卖弄武艺,必先见我一试,有真本事自可免除常例孝敬?
你这厮倒是刚强,直把我话当耳旁风,以为我董战是好耍的?”
董战,原来却是副殿帅董悦的儿子,
赵桓思虑未定,只听董战道:“左右,与我称量这厮本事,若能打过,放任他离开,若本事不济,没收一应物事,打断双腿扔出开封城去。”
“哈哈哈~天不假人啊~”悲叹中,那教师提棒在手,喝道:“且放几位恩客离开,再与我理论不迟!”
“离开?坏了我董战的面子,如何想要离开!”董战喝道。
教师回头,道:“恩客,这厮们人多势众,且随我左右,为你杀出一条路来。”
闻言,赵桓有些感动。
深陷危难尤不忘记他人,实在难能可贵。
“张大张二,且助教师一臂之力。”赵桓吩咐道。
“喏!”二人应下,各自向前。
刘正彦抽刀,李成持弓,护持在赵桓前面。
董战见了,冷笑道:“原来却是有些来头,可敢报出名姓?”
赵桓哂笑一声,道:“无名小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何必啰嗦那么多?若放我等离开,自当无事,若是冲突起来,怕是难收首尾。”
“说得好,算我一个!”
呼喝中,又一人越众而出,到了前面。
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腰悬利剑,颇有英武之气。
对面,董战大怒,喝道:“王伦,虽汝屡次坏我好事,只是爱你武艺,并不同你为难,今日仍意欲同吾放对?”
“尔招揽武士,自去好语相求便是,却高高在上,只顾拿大让人拜见。
但有不从,便遣人滋扰不绝,实乃下作。
别人惧怕你三分,我王伦却不惯着你,有本事便做过一场!”王伦说道。
“好好好,若是以多欺少,也不算好汉~”董战怒急而笑,又挥手喝道:“来啊,一并拿下!”
妥妥地一个街头霸王的模样。
赵桓是真的想不到,以董悦个跟屁虫的模样,居然会有这么好勇斗狠的儿子。
听王伦话里的意思,这家伙不滋扰良民,也不调戏民女,只要招揽武艺高强者。
为此,不惜砸卖艺的摊子。
这爱好,实在是清新脱俗。
只是撞到太子手里,都是一般模样,不死也要脱层皮,谁让他不长眼,庙里不识真佛呢?
四十三 火并
只见对面一色大汉中走出一人来,喝道:“洒家乃过山虎杨俊,破落户,可敢来战?”
赵桓仔细看,只见这杨俊提着一长柄八棱亮银锤,看着颇有分量的样子。
那教师脚下不丁不八,并不答话,只冷眼相对。
“端得嚣张,且吃洒家一锤!”
呼喝中,杨俊抢先两步,抡起锤子,对着教师头颅便落了下去。
看其模样,竟然要击杀当场。
教师倒是沉稳,只把哨棒刺出一拨,正中锤柄,锤头偏转,擦身而落。
杨俊收势不住,锤头砰地落地,把一整块青石板打了个粉碎。
其急要收时,教师复又刺出哨棒,正中他的胸口。
噗嗤,杨俊口吐鲜血,倒飞了出去。
教师也不追击,只在原地等待。
“好一个过山虎,原来却是这般过法!”朱凤英大声嘲讽道。
“好好好……倒是有几分本事!”董战怒急。
“衙内少待,看我兄弟本事。”
呼喝中,两个持双枪的矮个子窜出人群,并肩直杀那教师。
教师脸色一整,主动提棒迎了上去。
砰~
荡开一枪,又有三枪分取上中下三路。
教师眼疾手快,棒起时打开两枪,又侧身闪过一枪,亟待杀过去时,对面两人倏地分开,分居两侧持枪刺来。
教师只双手单棒,如何应付得过来?只得暂退。
于是,三人就此僵持。
只见四只短枪翻飞,一条哨棒狂舞,恰如神龙斗群蟒,杀了个难解难分。
赵桓看得明白,单凭一人,绝不是教师对手,只是两人配合默契,身形又足够灵活,实在难缠的紧。
王伦跳将出来,喝道:“好不要脸董衙内,只会以多欺少乎?”
说着,便拔剑在手,要接住一人。
那边,董战手一挥,又一持刀大汉杀将出来,直取王伦。
“来的好!”
大喝中,王伦挺剑迎上。
两人接近,那鬼头刀高举直落,只要把王伦爿成两片,却不想王伦出剑更快,只见白光闪过,剑已经刺入了持刀武士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