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快若闪电,赵桓都没看得清。
剑拔血飚,扑通倒地,也不知道是否当场毙命。
“王伦,尔胆大若此,居然敢当街杀人?”董战暴跳如雷。
“放心,死不了,将养三五个月便可痊愈。”王伦冷笑道。
“来啊,干掉他!”
听了董战命令,对面立刻杀出五人,各持刀枪逼近王伦。
王伦一边退,一边喝道:“董战,说好的一对一呢!”
“泥人尚有火性!”董战跳脚喝道:“吾忍你多时,尔却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岂能再忍?”
说话的功夫,只听砰地一声,那卖艺的教师已经打飞了一人。
四枝短枪尚不能制胜,遑论一人?
只见哨棒急出,正中另一人胸口。
咔嚓声清晰可闻,显然胸骨断了不少。
“壮士勿忧,静看某家厮杀!”
大喝中,教师挺棒,大步流星迎向五人。
见这人如此能打,董战有些慌,退了两步,喝道:“并肩子上,定要拿下此獠。”
“杀!”
三十多人齐齐杀出,颇有威势。
恐两位好汉有失,赵桓喝道:“倾力助阵,不必留手。”
闻令,张氏兄弟各持兵器迎上。
那边,教师已经面对诸多好手。
只见他哨棒急点中,一人后仰倒地,复又一挑,又是一人翻倒。
然而对面人多,已经有两根长枪刺来。
教师并不欲玉石俱焚,只得回棒格挡,略略耽误的功夫,又有一刀一戟近身。
“教师莫慌,看我助你!”
呼喝中,王伦扯出一条铁链镖,倏地扔出,正中一人面门,解了教师之围。
此时,张氏兄弟杀到。
只见张伯奋一锤荡开一把鬼头刀,另一锤高举直落,砰地一声,把对面那人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旁边,张仲熊雁翎刀拨开一杠长枪,复又顺着枪杆直下,把持枪刺杀的那汉劈成了两片。
红的白的黄的,四处溅落,直把斗殴场变成了修罗场。
端得血腥异常。
不怪张氏兄弟手辣,实在是战场养成的习惯——第一时间置敌人于死敌,绝不容情。
只是苦了董战手下,他们都有武艺傍身,打斗经验也足,然而玩命搏杀,其实很少经历。
因此不禁胆怯,畏缩不敢向前。
锵,董战抽刀在手,又退了两步,喝道:“干掉他们,一个不留,退缩不前者,定斩不饶。”
“杀!”
大喝中,卖艺的教师、王伦、张氏兄弟四人配合,已经杀入了人群中。
正是:棒如狂龙,进退间人仰马翻,剑如毒蛇,恍惚时鲜血飚射,双锤上下翻飞,带起血肉四处溅射,雁翎刀劈砍削刺,砍走肢体八方洒落。
好一场杀!
顷刻间,十余人命丧当场。
见四人凶猛,董战麾下都是惊惧异常,却又不敢不前。
少时,有八人绕道,向着赵桓杀来。
“郎君速退。”朱琏惊呼道。
“姐夫莫怕,看我保护你。”朱凤英捡起一把长枪,跃跃欲试。
至于赵福金,吓的面如土色,已经说不出话来。
“殿下勿忧,看我手段!”
只见李成开弓搭箭,倏地撒手。
咻~
白羽横空,直直贯穿一人眼眶。
“好俊的箭法。”赵桓赞叹。
“殿下过奖,雕虫小技尔。”
回了一句,李成已经抽箭开弓,咻,又是一人了账。
因对面未曾着甲,李成只开半弓,瞬息间干掉了四个。
然而距离不远,剩余四人已经杀到了近前。
“殿下暂退,以策万全。”
说着,李成、刘正彦各自举起兵器杀了过去。
李成使一把铁枪,刘正彦用腰刀,接住对面一钩一斧两把刀。
不得不说,董战的手下确实能打,同心协力时,也把两人缠住了。
张伯奋见状,喝道:“二哥,速去保护殿下。”
“是!”张仲熊击退一柄大斧,快速退到赵桓身边。
对他们来说,这场厮杀其实可有可无,最重要的还是太子的安全。
哪怕是战场上也是一样,胜利与否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皇帝不能有危险。
虽然场中只剩下三人,然而对面不过也就十余人,又被吓破了胆,十成本事使不出五成来,更加抵挡不住。
突然,只见对面一人突然甩出一把飞刀,直取张伯奋胸口。
张伯奋初时并不在意,然待意识到未曾着甲再要闪避时,已经迟了。
噗嗤,飞刀入胸口。
张伯奋也是悍勇,咬牙直冲到近前,两锤相交,把那人夹成了肉酱。
“暗箭伤人,端得无耻。”
狂怒中,张仲熊捡起一根长枪,倏地扔出,把围攻李成的两个人中一人钉死在地。
趁另一人惊惧分神,李成一枪刺杀了对手,复又取弓在手,连续开弓放箭,不断击杀对手。
因为张伯奋受伤,教师也下了辣手,只把哨棒点进咽喉面门要害处。
王伦同样,剑刺入体转动半圈方才拔出,以求扩大创口。
几乎眨眼的功夫,场中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洒落一地。
三十多人被杀死大半,受伤未死的也是哼哼唧唧,能起来也哭。不敢起来。
此时,繁华的街道空空荡荡,百姓都到远处观望。
两侧店铺也是关门,生怕吃了无妄之灾。
手下全军覆没,董战慌忙要跑时,却被弓箭瞄着,不敢动弹。
赵桓急急奔到张伯奋跟前,道:“子振,可有大碍?”
“公子放心,未及要害,区区皮肉伤罢了。”张伯奋笑道。
看他模样不似作伪,赵桓略略放心,自责道:“大意了,早知如此,实在该着甲出门的。”
“公子不必自责,目下情况如何处理?”张伯奋问道。
“你且处理伤口。”安抚一句,赵桓指着董战,喝道:“拿下此獠,等候发落。”
咣当,朴刀落地,董战随着跪下,道:“殿下,下臣知罪,下臣知罪,请饶命,请饶命啊……”
他听到张伯奋呼喝殿下,当即知晓了赵桓的身份,因此果断求饶。
只是张伯奋受伤,赵桓如何肯善罢甘休?
再则,堂堂皇城,街头横尸二十余,实乃开国第一遭。
若是没个背锅的,太子岂非要吃挂落?
正好,罪魁祸首就在跟前,如何不拿出去顶锅?
至于具体如何发落,还要看董悦的态度。
四十四 王进和王伦
“未知东宫殿下当面,素为失礼。”那教师拜道。
王伦也拜下,道:“小民王伦,见过太子殿下。”
听到张伯奋口呼殿下,两人便知道是太子当面。
概因殿下与陛下一样,乃是特指,除了太子,其余人等皆不得称殿下,否则便是违制,有谋逆意图。
赵桓扶起二人,道:“教师好本事,可否告知姓名?”
“小人贱民,恐污耳目。”
“以你高强本事,必不是无名之辈,教师不必过谦。”
“殿下抬爱,若是隐瞒,倒显得不识抬举。”顿了顿,教师拜下,道:“小人王进,原为禁军教头,因家父曾打了高俅,不得已弃官外逃,如今流落江湖。”
“原来是王教头,难怪使的如此出色的枪棒。”赵桓欣喜扶起他,道:“听闻教头离了史家庄投种师道,如何又回了东京?”
“殿下烛照万里,洞彻详情。”王进道:“小人离开投入老种相公麾下,与西夏人交手几阵,侥幸获了些微功劳。
不想高俅闻之小人下落,发文来取,小人存身不住,不得不流落江湖。
然高俅那厮仍然不放过,遣人追捕,小人携老母东躲西藏,仍然暴露。
那一日,高俅爪牙烧了小人住所,老母葬身火海,小人亦是面目全非。
为报母仇,小人回转东京,打算拼着舍却这条贱命刺杀高俅,只是那厮出入皆是护卫森严,难以得手,因此隐忍不发。
近日盘缠用尽,出来卖艺挣着钱财度日,幸得遇太子殿下垂青。”
“原来却是有如此曲折遭遇,难怪能在东京得遇教师。”叹了一句,赵桓又道:“目下教师无处存身,报仇亦无指望,不若前往东宫就职,未知意下如何?”
“是啊是啊,姐夫是太子,早晚登基,自然可以报仇。”朱凤英插话道。
王进沉默半晌,道:“只恐容貌丑陋,惊吓了东宫贵人。”
“无妨,自可寻良医治疗,再不济亦可打制一副面具戴着。”赵桓又道:“且,吾看重的乃是教师本事,相貌如何其实不重要。”
其实也挺重要的,不然干嘛戴面具?
赵桓也见过脸被烧坏的人,坑坑洼洼几乎没有一块好皮,颜色也是红的瘆人,一般人很难不在意。
也就是看重王进的本事,否则绝不会招揽至东宫去。
王进见赵桓看重,又想借东宫力量报仇,因此拜道:“下臣王进,拜见东宫殿下。”
“好,得教师相助,如虎添翼也。”赵桓扶起。
收下王进,赵桓看向王伦,问道:“见你模样,似乎认得本王?”
“不敢欺瞒太子,昨日新店开业,小人亦曾在场帮忙,是故认得。”王伦回道。
“难怪,你与王威是何关系?”赵桓问道。
“乃是本家伯父。”王伦又补充道:“我等皆是文正公旦弟勖之后。”
听他这么一说,赵桓想起来这个王伦的来头了。
靖康时,军民聚宫门外请愿,钦宗惊惧军民变乱时,王伦直趋驾前,言可劝退军民,钦宗令其前往,自言白身不便,遂受兵部侍郎,持诏令弹压众人。
后来王伦出使金国,有商人李忠告知徽宗钦宗关押黄龙府,王伦便潜行拜谒,告知故国消息,后来,王伦再次出使,给钦宗送了二百两黄金。
由此可见,王伦此人胆大心细,有情有义,而且从刚才的表现看,其武艺也不差。
“文正公历相十余载,向来以学传家,何故到了你这,成了游侠儿?”赵桓问道。
王旦做了十多年宰相,内外莫不称赞,其治家严谨,王伦成为游侠确是另类。
王伦答道:“小人本非文正公之后,自无家学渊源,且自幼家贫,更无从进学。
幸得异人传授,学了一手好剑术,方得立足绿林中,且颇有些声望。”
赵桓微微颌首,道:“即如此,可愿入吾东宫效力?”
“小人愿意。”王伦拜道:“本有投效之意,苦于无晋身之资,恰逢董战当街逞强,因此下场展露本事于殿下。”
“哈哈哈……”赵桓笑道:“只要办事勤勉,些许心思不提也罢。”
市井之徒不见兔子不撒鹰,其实正常,赵桓并不会放在心上。
“谨遵殿下晓谕。”王伦应下。
踏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中,一队兵丁开了过来,甲胄鲜亮,兵器耀眼,倒是颇为整齐。
张氏兄弟等人下意识地护在赵桓跟前。
“无妨,乃是开封府兵。”赵桓道。
和后世一样,衙役们总是姗姗来迟。
他们现在来,也只能收拾尸体,清理血迹了。
只见滕和急急下了马跑过来,道:“殿下,如何又闹出如此大事端来。”
赵桓笑道:“滕公莫怪,确是吾孟浪了。”
“储君安危,事关国本,确实不该同街头游侠逞强斗狠。”滕和加重语气,又道:“若有下次,说不得吾要禀奏官家,禁足殿下于东宫了。”
“滕公息怒,本来各官外放寿宴取消,吾闲极无聊出来行走,却不想撞见这场事,并非有意挑衅。”赵桓解释道。
滕和不理,只埋怨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储君实在不该处于刀兵之下,万一有所损伤,悔之晚矣!”
“谨受教,绝无二次。”赵桓保证道。
赵桓也是后怕。
本来只是些微小事,争执两句便可解决,结果却变成了血流成河。
这街道上汨汨流血,实在是惹眼的紧。
幸亏四将勇力非常,才抵敌得住,否则怕是要吃亏。
平息了愤怒,滕和又道:“此等大事,官家必然震怒,储君还得想好措辞才好。”
赵桓笑了笑,走到董战身边踢了一脚,问道:“此时起因如何?”
“殿下,都是小人的过错,都是小人的过错,不该逞强斗勇,惊扰圣驾。”董战讨扰道。
赵桓看向滕和,道:“滕公,如此可能交代?”
“勉强吧。”滕和叹道。
“即如此,此间首尾便有劳滕公了。”赵桓拱手道。
滕和摆手,道:“份内事而已,只盼储君稳重一些,莫要如此孟浪。”
“谨受教。”赵桓再次应下。
至于董战,当然是要交给开封府处理,想来滕和会给东宫一个相对满意的交代。
恰好张伯奋已经敷了金疮药,伤口处理完毕,赵桓便告辞而去。
朱琏紧紧地拉着他,道:“郎君,以后莫要如此孟浪了。”
“当无下次。”赵桓安抚道。
旁边,朱凤英搂住赵福金,道:“五姐莫怕,以后再斗,看我护持于你。”
朱琏、赵福金都是俏脸煞白,唯有朱凤英兴致昂扬,一副恨不能自己下场的模样。
走了片刻,罗从彦、周侗领着亲卫赶来。
“殿下恕罪,末将护驾来迟,险至于不测之地。”陈朕鹏拜道。
赵桓扫了一眼亲卫,道:“今日休沐,尔等接到消息便赶至此间,相当不错。”
太子出行,张氏兄弟四人贴身护卫,附近当然还有传信的人。
董战带人出现便出发报信,到亲卫出现,前后用时两刻钟。
放在后世,都该拉出去枪毙,然此时已经算是神速了。
毕竟距离东宫十多里路,又要集合穿戴装备,还要算上报信路上耗费的时间。
见太子无恙,罗从彦道:“殿下,从今往后,但凡出门随行亲卫不能少于二十,可好?”
“行,吾吃了这一堑,相同错误决不再犯。”赵桓应下。
显然,罗从彦又许多话要说,只是看赵桓态度诚恳,又憋了回去。
赵桓笑道:“今日虚惊一场,子振亦受了些伤,然而得两位贤才,也算不虚此行。”
有周侗王进,亲卫的武术教官算是齐全了,此后不再需要太子劳心劳力。
而王伦有勇力,善机变,还识字,一直筹谋的情报机构亦可成立了。
武力、文官、情报系统,如此,方才是一个势力的完整雏形。
四十五 属官品秩
东宫庭院内,赵桓叉手而立,对面一个宦官正在宣读圣旨。
“敕皇子桓:京师,天下首善之地,太子,官将兵民之首,今尔以储君之尊,与泼皮豪强相斗于街头,致有尸塞街路,血流成河,阖城震动,百姓惊惧,实不合东宫尊位。
且刀枪所向,损伤难免,若不慎危及性命,上惊扰历代先帝,下不安社稷黎庶,又置朕于何地?
理宜自省,戒此轻浮。
今责令太子禁足东宫一月,非诏不得出,以反思己过,修身养性。
成命自朕,于义毋违,想宜知悉。
十二日。”
刚刚回东宫不久,宫中就来人了。
只是听这内容,赵佶其实也没把杀人当回事,只是担心赵桓安全罢了。
读完赵佶手诏,宣旨中官谭稹把诏书递过来,又道:“殿下,官家闻之,甚是震怒,因此禁足。”
赵桓接过,道:“待父皇息怒,自当亲自谢罪。”
“此事可行。”谭稹道:“官家之怒,只在一时,其实还是担忧殿下安危,禁足不禁足,全凭殿下心意。”
“多谢签书相告。”赵桓拱手道。
谭稹是宦官,却同童贯一般出任了武职,乃是签书枢密院事,位在枢密使、副使之下,因此赵桓称其为签书。
谭稹侧身避了避,道:“本是份内事,如何当得殿下谢,实在是折煞下臣了。”
说着,他又掏出一份圣旨,递过来道:“此乃政事堂议定的东宫属官名额与品秩,官家已然钦定,此乃诏书,殿下过目便是。”
相当的随意,其中的亲近示好昭然若揭。
其意,大约是卖好东宫,指望有朝一日扳倒童贯,自家坐那枢密使的位置。
赵桓接过诏书,道:“且屋内奉茶说话。”
“僭越了。”谭稹应下。
落座奉茶后,赵桓打开诏书,径直看了起来。
跳过闲话,直接看官员品秩。
“……太子宾客四,从三品。
太子詹事一,从四品,少詹事一,从五品
左庶子二,正五品,中允二,正六品,司议郎二,从六品,左谕德一,正七品,左赞善大夫五,从七品。
崇文馆学士二,正六品,校书郎二,正七品。
司经局太子洗马二,正六品,文学二,从六品,正字二,从七品。
四局郎各一,从七品,丞各一正八品。
太子右庶子二,正五品,中舍人二正六品,太子舍人四,从六品,通事舍人八,正七品。
太子家令一,正六品,家令丞一,从七品。
太子率更令一,从五品,率更丞一,正七品,中盾令一,从七品。
太子仆一,从五品,仆丞一,正七品,厩牧令一,从七品。
各率,正五品,各副率,正六品,各长史,从五品,录事参军事等依次递减……”
看了品秩,赵桓不禁皱起眉头,道:“何故如此低阶?”
这比前唐低太多了,简直不给东宫面子!
“朝堂衮衮诸公被得罪了个遍,昨夜即把殿下党羽清空,如何肯放旁人进去附和殿下?”谭稹回道。
廷制,非阁部四品下不得朝,四品下非特旨勿得擅言。
若按照前唐旧制,詹事洗马等人其实也能上朝进奏的。
现在,也就太子宾客能够发言了。
至于其他人,哪怕特旨上朝,也只能旁听不语。
不然蔡京等人非得抓小辫子不放,赵桓还真的没什么好办法。
谭稹见赵桓不悦,笑道:“殿下,其实官家尤自眷顾东宫,往下看便知端倪。”
赵桓向下看了看,果有一条“东宫属官俸禄皆提二等,由中枢发放。”
也就是说,从三品的太子宾客,领的是从二品的工资。
其实用处不大,东宫自然要给属官发放俸禄的。
只是这些钱财调拨到东宫,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谭稹又道:“临来时官家交代,东宫属官可随时提交名册,吏部当即时通过,不得有误。
敢问殿下,未知属官具员几人,姓名籍贯等名册可曾制备完毕?”
“目下东宫属官仅确定十三人,分别为太子宾客罗从彦,詹事任愚,左庶子陈东,司议郎欧阳澈,舍人刘正彦折彦文,率更令周侗,率更丞刘正彦,中盾令周云清,仆张伯奋,厩牧令张仲熊,家令丞胡越。”
“却不想短短一日,殿下便收拢了如此多贤才。”谭稹恭维道:“豫章先生文学深厚,美名传于天下,陈东欧阳澈二人大才……也只有殿下能够驾驭。
至于折彦文、刘正彦,意义非凡哪。
余者或有勇力,或有忠诚,皆是良助。”
赵桓笑了笑,又补充道:“还有仆丞王进,洗马王伦。”
“这王进可是得罪高俅弃官出逃的哪个?”谭稹问道。
“不错,正是此人。”赵桓点头道。
谭稹道:“当年,我曾与其父有过交往,其家枪棒确是一绝,可惜被高俅迫害,流落在外。
今日能把他收至麾下,也不枉殿下大动干戈一场。
至于这王伦,某家也有耳闻,乃是开封城游侠儿的头领,可谓一呼百应,有他效劳,许多事情便容易了许多。”
“却不想签书耳目如此灵便。”赵桓笑道。
“殿下不知,某家早些年勾当皇城司,是故京师事情大多知晓。
如今虽然做了签书,然勾当事未去,打听事情其实不难。”谭稹笑道。
“却不想签书还有此等职使,倒是失敬了。”赵桓肃然道。
太祖采听明远,每边阃之事,纤悉必知,多赖武德司刺探之功。
皇城司便是武德司的改名,乃是宋朝唯一的情报特务机构。
其辖精锐万余,独立于三衙之外,专责宫禁宿卫,另外还遍布耳目于内外,负责刺探监察天下事。
谭稹能够勾当皇城司公事,知道众人详情确实不难。
卖弄了自家隐藏的身份,谭稹道:“目下东宫属员紧缺,若殿下有需,但说无妨,某家定然为殿下办得妥当。”
顿了顿,谭稹又道:“我等阉寺,本为皇家奴婢,自当本分尽职,不应奢求其他,因此殿下不必疑虑。”
“承签书情分,以后补报。”赵桓思忖片刻,继续道:“近来,吾自觉东宫耳目不便,因此有意于此,只是苦于无人可用,未知签书可否遣一二精干来东宫差遣?”
谭稹道:“为殿下办事,自当尽心竭力,待某家回转,便调十个精干至东宫听用。”
“如此,静候签书佳音。”赵桓欣然笑纳了谭稹的讨好。
作为皇帝唯一的幸福爪牙,皇城司素无制肘,因此嚣张跋扈惯了,时至今日纪律大坏,办事能力一降再降。
否则靖康之变时,皇城司也不会毫无存在感。
但是破船尚有三斤铁,其毕竟是专业的,定然有精锐存留。
赵桓有意以王伦组建独属于东宫的情报机构,然王伦毕竟出身市井,纵然很有天赋,亦需要帮手。
皇城司便是专业的,要来十个精干,想来情报系统号。搭建会更快一些。
至于和谭稹的交易,其实不值一提。
心情好,到时候赏个三瓜两枣,心情不好,过河拆桥又能如何?
闲话几句,谭稹告辞。
赵桓招来众人,让准备名册递交吏部。
忙完了这些,一宿未归的大舅哥回来了。
赵桓召来,问道:“昨日营收如何?”
“大好。”朱孝荪笑道。
四十六 蒸酒
“昨日,共计二百三十二人充值,计收一千贯五十四贯钱。
另外,正常营收有一百二三十贯,利润大约六十贯,几近一半。
按照储君吩咐,我等不止卖冷饮,更是要把店铺打造成高端私会场所,根据回馈,客人们觉得不错。”朱孝荪道。
“做的不错,辛苦了。”嘉勉一句,赵桓又道:“昨日彻夜未归,可是出了何变故?”
愚任接道:“昨日,有贼子刺探制冰机密,我等放心不下,因此领人彻夜守卫。”
“王伦。”赵桓道。
“臣在。”王伦走近。
赵桓吩咐道:“即日起,你总责东宫机密事,第一件便是防备制冰机密外泄,可能做好?”
“喏。”王伦拜道。
赵桓道:“宫中人物,皆可调用,只要你成为东宫耳目,勿使有失。”
“定不负殿下重托。”王伦领命。
他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来。
虽然不是王旦嫡亲后代,然而自小耳濡目染的,封侯拜相一直存于心内。
家贫不能进学,想以科举入仕,无异于徒手登天。
于是,他果断抓住机会,投入了东宫。
果然,白身而为正六品洗马,且掌管东宫机密耳目,信重不可谓不厚。
赵桓看他欢喜,知道其心收了大半,便道:“东宫耳目,不止要关注开封城内,更要遍布天下。
你可与伯美协力,随着店铺开设建立据点,重点关注舆情民生,其它不利东宫事,也当提前预防。”
伯美是朱孝荪的字,以冷饮店为据点,也算是充分利用资源了。
“另外……”顿了顿赵桓又说道:“待招牌稳固,择机把硝石制冰泄露出去。”
“储君不可。”朱孝荪急道:“东京一家店日收六十贯,若是天下广设店铺,年入三五百万贯不难,如何能够自废武功?”
“吾自有计较,照办便可。”赵桓道。
朱孝荪不依,还是劝道:“储君,钱财重要,想来殿下亦有体会,何苦做这损己利人的事?”
“对吾来说,天下才是唯一,钱财只是手段罢了。”赵桓叹道。
朱孝荪的眼光还看不到天下的危机,自然不知道赵桓对火药有多么的渴望。
然以中国广大,资源丰富,却不产硝石。
市面流通的所有硝石,全部是熬制而来,产量其实不多,为免事到临头硝石不敷使用,必须想办法扩大硝石产量。
以制冰刺激硝石生产,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
所以,自然不能把硝石制冰藏着掖着。
待天下遍开冷饮店,想来硝石存货不少,若有需要,或溢价购买,或政令征集,瞬间便能聚集许多。
这便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看朱孝荪郁闷的模样,赵桓笑道:“为了你的买卖兴隆,吾还准备了另一样利器。”
朱孝荪瞬间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太子。
硝石制冰让他尝到了甜头,自然对太子充满了期望。
“胡越,吾吩咐的物事,可曾准备妥当?”赵桓问道。
“已经制备齐全。”胡越回道。
“善,且随吾来。”赵桓道。
到了伙房,只见一个木桶样的物事竖在灶上,桶壁有龙形出水口。
“殿下恕罪,因时间太紧,来不及赶制新器,因此用蒸花露的器具改了一副出来。”解释了一句,胡越又道:“然可以确定,此物定然符合殿下所需。”
“不错,能用即可。”赵桓点头,道:“锅内加酒,亦不需好酒,只把废酒注入,文火慢热,熬制后收集析出的酒液再看,大体过程如同蒸花露。”
“是。”胡越得了吩咐,令人取酒来。
一桶酸败的酒,同来的,还有两个平素负责蒸酒花露的仆役。
仆役请得允许后,于桶中注入酒液,生火煮了起来。
火光照耀中,酒水渐热,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好香的酒!”王伦抽动鼻子叹道:“若是李太白在此,怕不是立刻要替储君脱靴。”
“殿下欲仿前唐烧酒乎?”惊问中,杨时领着陈东走了进来。
“李肇之国史补有言:酒则有剑南之烧春;雍陶曾作诗云:自到成都烧酒热,不思身更入长安。”引经据典一番,杨时又问道:“敢问殿下,彼烧酒可是此烧酒?”
“先生博闻。”赵桓回赞一句,答道:“前唐烧酒是否此酒,尚待考证,然本朝无此制酒法,此乃东宫秘技。”
“此言甚是,前朝便有,失传了亦是无,此法自当为东宫所有。”杨时道。
滴答~
一滴酒滑落,滚进了陶瓮里。
众人都拥挤过去看。
只是量少,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让众人好不失望。
片刻后,铜管突然留下了涓涓细流。
酒香越发浓郁,彻底盖住了原本的酸味。
“出酒了,出酒了。”杨时惊呼道。
若非看到是他,旁人定然以为是朱凤英在呢。
只是此时别人也无暇理他,只定定地看着。
“似清泉出龙首,莫如便叫龙泉,如何?”
趁着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杨老先生果断抢了命名权。
然而他学问高,当然是他说了算。
“龙泉,只闻这香味,便不虚此名了。”朱孝荪叹道。
“太子神乎其技,变废为宝,比点石成金亦不遑多让。”胡越亦叹道。
“只是旁支末节,于国于民益处不大,太子偶尔为之尚可,却不宜沉浸其中。”
左庶子发言,立刻冷场。
“不忙评论,且待老夫尝上一尝。”
说着,杨时立刻取过碗,接了一碗出来。
“先生且慢!”赵桓阻止道:“此乃头酒,其性最烈,饮多伤身,且待二道酒再饮不迟。”
“无妨。”
咕嘟,一大口下肚。
“唔~哈~”
只见杨时立刻张嘴哈气,老脸瞬间通红。
“好烈的酒。”赞叹中,他的身体也摇晃了起来。
赵桓连忙扶住,道:“陈庶子,且送先生回房休息。”
“殿下,饮酒误事,只此便知,请引以为鉴。”
抓住机会劝谏了一句,陈东扶着杨时走了。
目送杨时师徒离开,赵桓哑然失笑,道:“果真人不愿近,只此便知。”
“唯殿下胸怀天下,方得用之。”胡越道。
赵桓哈哈一笑,道:“蒸酒便是如此,尔等勤以钻研,多加改进,作为东宫钱财来源,勿使有失。”
“殿下放心,定然万无一失。”胡越保证道。
赵桓看向两个仆役,问道:“两位可有名?”
仆役拜道:“小人张三,与王九一起,负责花露制取,并无名。”
此时穷人有姓无名乃是常态,大多按照排行称呼,因此赵桓不记得两人姓名实属正常。
赵桓沉思片刻,道:“即如此,本宫赐名于尔等,可好?”
“多谢殿下抬举!”张三王九跪下。
“张三名山,泰山的山,制酒之法重于泰山,谨记,王九名酒,便是饮酒的酒,牢记此名来历。”
“多谢殿下。”二人拜下。
赵桓又道:“即日起,尔二人为典膳局典食,各具名册于东宫,专责烈酒制备。”
二人又拜,张山道:“谢殿下提挈,定不辱使命,为东宫制出好酒。”
看他们的模样,恨不得立刻为赵桓去死。
作为太子,收拢小人物的忠心就是这么简单。
典食是不入品的官,但那是官,张三二人本为仆役,乃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
如今不仅得了自由身,还得了官身,如何不感激涕零?
这边严肃时,那边却传来不满的呵斥。“好啊,姐夫又变戏法,却不叫我,端得不讲义气。”
不用看,都知道朱凤英来了。
只见她一手拉着赵福金,抽着鼻子道:“如此美酒,岂能不让我尝。”
“凤英莫得孟浪,此酒尚未调配,难以入口,待明日再说。”赵桓道。
“哼,我才不信呢,正好五姐吓坏了,喝些酒也好壮胆。”
说着,她硬是挤过去,舀了一碗递给赵福金。
赵福金闻了闻,道:“如此烈酒,如何下的了口?”
把酒还给朱凤英,赵福金又道:“若论调酒,东京无人可及赵元奴,大哥不妨遣人请教一二。”
“如此倒是巧了。”赵桓大笑。
酒蒸出来确实要调制才好入口,从来还愁没有合适的调酒师,却不想居然还有熟人。
那还有什么说的,当然是等酒蒸出来,请赵元奴出手相助咯。
四十七 慈父孝子
日上三竿时分,赵桓在内侍引导下到了后宫,只见皇帝赵佶和皇后郑氏正在下棋。
赵桓走近微微躬身,道:“孩儿见过爹爹,见过小娘。”
“唔~”赵佶微微点头,道:“自坐便是,待此盘完结再来说话。”
赵桓也不坐,只凑到旁边去看。
本尊是不会下围棋的,原身倒是会,只是不精。
不过棋盘形势分明,赵佶已然落入了下风,估计有个二三十手就要完蛋。
许是不愿意在媳妇手下丢了脸面,赵佶沉思许久方才落子,郑氏却是笑吟吟地,轻轻松松落子。
饶是赵佶努力挣扎,然而颓势已显,实在无力回天。
一刻钟下了五六手,更加穷途末路。
眼看赵佶要完,赵桓有心帮老子保留脸面,然而棋力不胜,实在有心无力。
垂首看到手里捧着的瓷瓶,赵桓眼睛一亮,悄悄揭开瓶塞。
“嗯?”郑氏转过头来,问道:“何来如此浓郁的酒味?”
赵佶顺手扔下棋子到棋盘中,起身道:“酒香从大郎怀中传出,可是?”
“好教爹爹小娘知晓,昨日东宫酿得好酒,是故送来与爹爹小娘品鉴。”赵桓道。
说着,他把瓶子放到了小几上。
赵佶凑近仔细嗅了片刻,道:“如此浓郁的酒香,定是烈酒无疑,且倒来尝尝。”
自有宫女取来酒杯酒壶与下酒小菜。
赵桓亲自倒了两杯,道:“昨日小娘做了长寿面,正好表示感谢。”
“你这孩子。”郑氏笑而不语。
赵佶捏着酒杯打量半晌,道:“酒液清澈透亮,实乃佳品。”
“此酒甚烈,胜于寻常酒类三两倍,爹爹慢须得些喝,免得伤了身体。”
“果真如此烈?”
将信将疑中,赵佶轻轻抿了一口,砸吧嘴品了一阵,叹道:“果真烈酒,虽失之醇厚,然只以其烈,便可为上品。”
赵桓道:“爹爹明鉴,此酒昨日方出,未曾窖藏,因此不醇,若是藏上三五个月,风味可为极品。
只是喜得好酒,孩儿不敢藏私,便急急送了过来,略表孝心。”
郑氏喝了一口,赞了句“果真好酒”,又道:“大郎匆忙进宫献宝,怕是担忧官家责备吧?”
赵桓笑了笑,道:“昨日确实孟浪,连累爹爹担忧,吃些责备亦是应该。”
“嗯,记住就好,以后莫要轻涉险境,万一损伤,悔之晚矣。”赵佶语重心长地嘱咐一句,继续道:“以后但有冒犯,当退而避之,再提大兵踏之,切不可让刀兵近身,以防伤害。”
满满的慈父形象,却又不失皇帝的霸气。
“孩儿受教。”赵桓应下。
说到这里,昨日降旨斥责的事,便算是揭过。
饮完杯中酒,赵佶又道:“此等美酒,可有美名?”
赵桓答道:“昨日杨龟山尝了,名为龙泉。”
“此名美矣!”赞了一句,赵佶又道:“杨龟山素有才学,且其品性高洁……”
沉吟片刻,赵佶继续道:“恰逢唐州通判有缺,便让他出任。”
“官家知人善用,难怪天下大治。”郑氏捧了一句。
“哈哈……”赵佶大笑,道:“东宫之人,焉能不用?”
“多谢爹爹关爱。”赵桓谢道。
旁边内侍见杨时出缺确定,请示后出去通传吏部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