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赵桓抬头看,只见二楼雅座的客人都挤到栏杆旁来听,三楼的包厢里的客人也纷纷打开了窗户,探出头来。
“本来趁着新鲜,客人能有七八成,不想储君的小说出来,倒是爆满,想来生意会比昨日好不少。”朱孝荪道。
赵桓微微道:“待龙泉量够,每个会员各送三两去。”
“喏。”朱孝荪应下。
龙泉酒已经于店内发售,只是尝试的人不多,正好做一波推广。
且两者搭配,正好形成互补,免得出现季节性空窗期。
说着,一行人来到后院。
冷饮、餐食、酒水都是这里制备的,制冰之法当然也在这里。
见到赵桓,王伦赶忙过来行礼问好。
赵桓问道:“昨日可有宵小窥伺?”
王伦道:“夜半时分,有人越墙而入为我等拿下,因为问不出幕后主使,臣便把他沉汴河里喂了王八。”
赵桓眉头一皱,呵斥道:“汴河乃是许多百姓水源,如何能够随意污染,以后辛苦些,挖坑埋了。”
“谨遵殿下教谕。”王伦应下。
赵桓又道:“硝石制冰虽然重要,然不值得你时时守候此处,待有人接替,你自去构建东宫情报系统。”
“昨日谭老公遣了十个精干来,臣不能放心,正在查探他等来历,待确认清白,便立刻着手此事,另外……”
王伦抬头看向赵桓,又道:“臣听到一个消息,不知是否该说。”
“消息确凿,用不用在于本王,你自当据实上报。”赵桓道。
王伦道:“前日,蔡京等人上奏官家,请进嘉王为郓王,然官家以其尚未成年留中不发,却增加了王傅等幕僚。
且近日来,许多绿林豪杰,世家饱学之士投于嘉王府,亦有人暗中渲染“当今诸王子中,唯嘉王最类官家”。”
“嘿嘿,这么快便来反击了。”赵桓冷笑不语。
很明显,已经有人在捧赵楷,准备树立第二个储君人选出来。
“储君,我等如何应对?”王伦请示道。
赵桓沉思片刻,道:“擢夏侯淳飞为司经局正字,归属你麾下,令其加大力度,把京城舆论彻底搅浑,我要让假的被掩盖,真的亦被当做假的。”
“喏。”王伦应下。
夏侯淳飞确实有两把刷子,如今京城谁人不说高俅每餐必食人心三颗?
当然,不会有人当真。
但是,太子欲整顿禁军乃是为了揽权的说法,同样没人相信,不知不觉中,众人都觉得禁军确实该整顿。
都是夏侯淳飞的功劳。
现在蔡京等人想捧赵楷,赵桓确实办法不多,然而,想通过舆论抬高嘉王名望,却是休想。
四十九 王诜寿宴
天气微阴,不觉炎热。
宅在东宫里练武写书几日,便到了王诜过寿的日子。
既然决定好好笼络王诜替自己敲边鼓,赵桓便也不拿大,早早乘车出门以示尊重。
作为前驱,张仲熊提前出发,递去名帖。
果然,到了驸马府,王诜已经在两个美貌婢女搀扶下,于门外等候。
赵桓下车,主动躬身道:“有劳晋卿公等候,于心不安。”
王诜侧身回礼,道:“殿下亲临,实乃蓬荜生辉。”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赵桓扶住王诜。
此时,迎客使念道:“东宫太子殿下赐玉寿桃一对,玉雕苏东坡携黄庭坚舟游赤壁一尊,金带一条,龙泉酒两瓮。”
听到寿礼,王诜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笑道:“东宫如此厚爱,愧不敢当啊。”
“人生七十古来稀,公大寿,自当表现些孝心。”赵桓接道。
赵桓之所以对王诜如此客人,除了笼络利用外,也有几分尊重长者的因素。
王诜是驸马都尉,尚的蜀国公主乃是英宗二女,神宗姐姐,哲宗徽宗的姑姑。
若是民间,赵桓该称呼王诜一身姑祖父,但是皇家,只看爵位与远近,便是太子尊称姑祖父,王诜也不敢接。
进了门,只见里面花红柳绿、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等繁华景致,居然比东宫还要秀美。
其中点缀的红灯笼,都是鎏金带银,极尽奢华。
王诜虽是清贵闲职,然俸禄不菲,且与赵佶关系莫逆,自然有人送礼请托。
且其于京师文坛号召力十足,他举办的文会真是让人趋之若鹜,能够参加文会的,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花钱买请帖,凭此进项,足够王诜维持奢华生活。
途中,王诜说道:“此次虽是寿宴,然亦是文会,又因来客甚多,是故设宴后花园,殿下休嫌怠慢才好。”
“公洒脱,正合晚辈心意,且唯有公之名望,方得召集如此多人,放在旁处,定难以结交如此多俊杰。”赵桓笑道。
“殿下接连出新词,皆是上佳之作,且今日又出了三国演义,风靡开封府,文会开始后,还请留下大作,亦是一桩美谈。”
“公精通书画,若是不吝赠一副,亦是快慰人心……”
“区区代笔,却不想如此得意卖弄,岂非惹人发笑?”
赵桓回身,只见赵楷面带不屑,领着七八个伴当追了过来。
看他一副斗鸡的模样,肯定是来挑衅的。
赵桓乜了他一眼,道:“虽然你尚未成年,然此等场合,亦不该大放厥词,若是搅了前辈寿宴,岂非失礼?”
“大哥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只需交代到底何人代笔。”赵楷逼问道。
赵桓懒得理他,对王诜拱手道:“舍弟尚未成年,只会胡搅蛮缠,晋卿公莫怪。”
王诜笑道:“小孩儿胡闹,如何见怪?殿下请。”
听到此话,赵楷气的七窍生烟。
王诜轻飘飘一句话,便把他打成了小孩子,还不够稳重。
然而王诜和赵佶的关系,却让他不敢太过放肆。
于是,赵楷只能横眉冷眼地看着赵桓与王诜谈笑晏晏。
察觉赵楷驻足,赵桓回头道:“三哥,跟上啊。”
赵楷微微一笑,道:“大哥与姑祖先行,小弟等两个朋友。”
“即如此,你自便。”赵桓不管他了。
待赵桓走远,赵楷脸色阴沉地说道:“本王却没想到他如此牙尖嘴利,倒是吃了个闷亏。”
旁边一个文士道:“大王,来日方长,不必计较些微得失。”
赵楷微微颌首,道:“尔等准备妥当,今日定要落他面皮不可。”
旁边一个武士道:“看东宫旁边那人戴着面具,定然是王进那厮无疑。
太医院有消息,其经历火烧,面目全非,丑陋异常。
待后面,小人择机挑战,打败他后再剥去他假面,定让世人见识东宫丑陋。”
赵楷点头,道:“你出手,定然手到擒来,本王便拭目以待了。”
“定不教大王失望。”武师信心满满地说道。
“武斗恐为驸马都尉阻止,还要大王出手,激东宫文比才好。”文士道。
“不错。”另一人附和道:“我等准备了二十首诗词,定要连胜二十阵,也好揭穿她虚假面目。”
“哼……”赵楷阴沉着脸,道:“不知从哪找了代笔,便不知天高地厚,四处张狂。
恰好朝堂上下皆不满东宫,待他威望全无,便是本王为储君之时。”
“祝大王早日得偿所愿。”亲随们纷纷拜下。
前面,赵桓自然不知道赵楷的打算,他已经在王诜的带领下,到了宴会所在。
草木深深之中,间落搭着许多香木棚,棚上皆挂着红绸彩灯。
棚内,或单独一位,或三五个在一起,错落间毫不凌乱,显然是出自高手设计。
案上,瓜果桃李,蜜饯糕点,水酒杯盏已经摆放齐全,只待客人入座。
只是来的人尚不多,只有十余个年轻文士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见王诜和赵桓到来,十余人纷纷过来,道:“臣等拜见东宫殿下。”
赵桓虚扶,笑道:“得见各位贤良,甚是快活,可愿通传名姓,以为结交?”
当先一人出列,道:“下臣中书舍人,侍讲何栗,拜见太子殿下。”
“原来却是状元公当面,幸甚。”赵桓扶起何栗,又对众人道:“今日乃为晋卿公贺寿而来,不必行君臣礼,亦免喧宾夺主。”
“喏。”众人应下。
随后依次介绍,除了政和五年科举状元何栗,还有同届榜眼潘良贵,赵佶亲自指点绘画技巧、做出千里江山图的王希孟。
其他人都是政和五年同榜进士,计有吴绾、巫羽、翁开、陈朝老、沈与求、陈积中、温豫、唐棣几人。
除了吴绾被秦桧所害有些印象,余者皆无印象,然而太子一一亲切问好,把礼贤下士的姿态做了个十足。
通了名,便算是认识了。
何栗问道:“殿下,东京疯传三国演义,未知全本何时印刻面世?”
“野史小说,状元郎也感兴趣么?”赵桓问道。
“当然。”潘良贵道:“我等方才讨论便是三国,只是才得四回内容,确实不够尽兴,因此来问何时能出全本。”
“东宫事杂,每日只得一两回,不过一两个月内,想必能够完本。”
“还是太久。”王希孟感叹道:“吾在宫中,常听官家直言此书大好,只是不得全本,好不让人着急。”
“王贤弟此言,有借宫中施压之意啊。”何栗意有所指地说道。
王希孟道:“此书如此吸引人,便是狐假虎威也做了。”
众人皆笑。
三国演义如此受欢迎,确实是出乎赵桓意料。
然而仔细想想,也不奇怪。
此时民间说书,大多以史书、战场实纪为蓝本的话本,不能说不好听,然而就怕对比。
三国作为第一本章回体小说,且内容精彩,结构完善,理所当然被人追捧。
笑了一阵,赵桓看向王希孟,道:“近日东宫打算刻印精壮画本,伯远善画,未知可否襄助一二?”
王希孟立刻接道:“只要能够先读,长居东宫又何妨?”
旁边,何栗劝道:“伯远亦无甚么官身,不若投入东宫便是。”
闻言,赵桓不动声色地看了何栗一眼,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不由会心一笑。
瞬间收回目光,赵桓看向王希孟,道:“伯远若愿就职东宫,实在求之不得。”
王希孟道:“就职东宫亦合吾心意,然我乃天子门生,想必要得官家首肯才好……”
沉思片刻,王希孟继续道:“便拼得吃一顿挂落,也当求官家准许。”
何栗道:“伯远不必担忧,东宫圣眷正隆,如何会不准许?”
“如此,吾便虚席以待了。”赵桓又看向其他人,道:“东宫正在筹办印刻书局,各位若是不弃,还望襄助。”
潘良贵拜道:“太学浮躁,不良于学,便去东宫就职,还望殿下收留。”
“臣亦欲投东宫,望殿下收留。”
巫羽、翁开、陈朝老、温豫四人同时拜道。
赵桓一一扶起,道:“东宫得贤,吾心甚慰,当浮一大白!”
东宫什么都缺,尤其缺人,一次招揽五个进士,实在是值得欣喜。
五十 武斗
日头西斜,来客越加增多,颇广的花园已经热闹非常。
有亲近东宫的,自来与赵桓见礼叙话,不待见太子的,只当看不见。
赵桓也不着急,只与何栗等人闲谈。
不知不觉,天色昏暗,自有仆役点烛掌灯,把庭院照的明若白昼。
“诸位,诸位……”
闲谈中,只听一人居于中间大声呼喝。
看其五大三粗,孔武有力,显然是个武师。
赵桓记得清楚,这是赵楷的跟班。
因为他嗓门宏大,庭院内二三百人为之一静,尽皆看了过去。
“殿下,嘉王的人。”何栗怕赵桓不认识,提点了一句。
赵桓颌首不语,静待下文。
只听那人道:“驸马都尉寿辰,诸位君子齐聚为之庆贺,然我等之间,居然混入了藏头露尾的小人,岂能容忍?”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向赵桓。
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藏头露尾说的是他身后亲卫。
赵桓恍若不觉,只是把玩着酒杯。
“殿下!”潘良贵起身拜道:“嘉王年少无知,门风松散至此,居然容此狂徒当众叫嚣,甚是不知礼仪,且请殿下以关爱之心,严加教导。”
他一开口,便把炮口对准了赵楷,完美体现了小弟的作用。
那边,赵楷身后出来一人,讥讽道:“我道是谁,原来却是潘义荣,怎么,终于把自己卖出去了?”
“原来是潘良贵。”
“却不想他也投入东宫了。”
众人听得姓名,不禁议论纷纷。
“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其品性高洁,文学精深,东宫又得一大将也。”
反东宫者故作不屑,亲东宫者老怀大慰。
潘良贵全部置若罔闻,只看向对面,喝问道:“秦桧,尔敢污蔑东宫清白?”
秦桧?赵桓不由打量了过去。
颇为英气的年轻人,若是不知其后来所为,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年轻人会是遗臭万年的奸贼呢。
秦桧道:“自不敢污蔑东宫,只是你潘良贵素来孤傲,却不想投了东宫,原来也是贪图名利之辈。”
潘良贵是太学博士,但是人品清贵异常,天下称赞。
当时,蔡京父子屡欲与之结交,王黼、张邦昌均欲招为女婿,章惇许奁资300万钱谋嫁孙女,皆予以拒绝,后娶范仲淹后裔一孤女为妻。
此时潘良贵投效东宫,确实出乎意料。
“哼,太子志向高远,胸怀大志,以天下为己任,余岂能因为区区虚名而远之?”潘良贵猛地摔落杯子,大声道:“即日起,我潘良贵便为东宫忠犬!”
掷地有声,全场为之肃静。
赵桓道:“三哥,我等身为皇室之地,须以天下为己任,当近君子,远小人,似此等狂勃无礼之徒,嫉贤妒能之辈,还是逐出去罢。”
许是没想到赵桓会不顾身份直接下场,赵楷呆了片刻,道:“大哥此言差矣,我这幕僚,一能文,一通武,大哥若是不信,何不让你那藏头露尾的家奴出来试试?”
“三哥,东宫只有属臣,皆是朝廷在册的贤良,切莫看低,免得伤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赵桓看了眼他的身后,继续道:“至于你嘉王府内,为奴为婢但凭你安排。”
赵楷哂笑道:“大哥,到底谁是英才,谁是废物,且来称量一番再议。”
赵桓佯装思考片刻,道:“为免三哥被小人蒙蔽,为兄自当替你考校一番。”
说着,赵桓一挥手,道:“教师,此人若有几分本事,便留他一命,若是无能之徒,无需留手,直接击杀当场。”
“喏。”铜面亲卫出来。
哪里是王进?其实是周侗亲出。
一则是王进烧伤还有待处理处,不便外出,二则怕有人以此做文章,因此让周侗代替。
不过在场的并不知道,只以为是王进随来。
赵楷亦道:“洪涛,尽情施展,让皇兄看我嘉王府英杰本事。”
“大王放心,手到擒来!”洪涛应下。
洪涛复对周侗叫嚣道:“来,来,来!和你使一棒看。”
其他人见状,起哄的起哄,也有的稍稍避开,让出些地方来。
此时,又有仆役拿出一束杆棒来,放在地下。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王诜非但不出面阻止,还授意送了棒来,其态度值得玩味。
场中,洪涛先脱了衣裳,拽扎起下摆,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
周侗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淡淡地说道:“请教。”
洪涛看了,恨不的一口水吞了他。
虽然风轻云淡,然周侗拿起棒立刻使出山东大擂,打将过去,洪涛亦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周侗。
灯火阑珊下,众人围观中,两人交起手来。
但见: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大擂棒是鱿鱼喷来,夹枪棒是巨蟒巢中拔出,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人交手四五合,尚未分出高低,只见洪涛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
赵楷喝问道:“如何不使本事?”
洪涛道:“方才性急,未曾请大王定下行止,只怕伤了这厮性命,搅了宴会,反而不美。”
赵楷道:“姑祖洒脱不拘小节,如何会为此等小事作恼?只管使出本事,是死是活,看那厮的造化。”
“大王宽心,小可已经称量了他的本事,不过尔尔。”洪涛道。
尚未动手,又有奴仆来,道:“都尉有言,宴席尚未开始,两位较技只当助兴,获胜者得烟江叠嶂图。”
“哈哈哈,多谢姑祖相赠!”赵楷大笑着道。
“大王且看小可为您取了这利市。”
撇下这话,洪涛抖了个棍花,喝道:“识相的,尽早把棒弃了认输,亦可免得筋断骨折,贻误终身。”
周侗持棒不动,回道:“恁地话多,你便是如此蒙蔽嘉王年幼的?”
“好胆!”
大喝中,洪涛把棒抡起,直劈周侗天灵盖。
周侗望后一退,洪涛赶入一步,复又顺势提棒挑上。
其棒来势凶猛,又急又快,旁观的也能感觉到恶风扑面。
然而周侗不慌不忙又退一步,正好避过。
轻松写意。
这下,谁都看出周侗的轻松了。
看洪涛步已乱,周侗便把棒往地下一刺。
洪涛收不住步子,径直把棒夹在了双腿间。
其暗暗叫苦时,就要退后重振旗鼓,然而周侗如何肯放过他?
只见棒子倏地弹起,正中胯下。
砰~
众人心头一紧,只觉得胯下冰凉。
再看洪涛,紧紧地夹着双腿,呆呆地看着周侗,发出呵呵的声音。
“洪涛,不要误我……”
赵楷呼喝未毕,只听噗通一声,洪涛已经倒地昏死了过去。
“好~”
“东宫威武~”
众人喝彩不迭。
“废物,都是废物!”
那边,赵楷盯着秦桧怒喝道:“还敢放言打遍沧州无敌手,高俅便给我送了此等废物来?”
“大王息怒。”见众人都笑嘻嘻地看着这边,秦桧低声劝了几句,止住了赵楷发怒。
这边,赵桓道:“三哥未曾成年,涉世不深,难免为小人诓骗,只需及时改过自新,仍是我赵家好男儿。”
赵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并不答话。
“精彩!”王诜走出来,道:“太子麾下,果然英才济济,嘉王还需学,莫要为小人蒙蔽。”
已经有奴仆抬起洪涛往外走去。
到了赵桓近前,王诜从侍女托盘中取出画卷,道:“此烟江叠嶂图,乃是老夫平身最得意之作,官家来讨亦未曾舍得,如今便由殿下珍藏了。”
赵桓双手接过,道:“多谢晋卿公厚赐,定然铭记于心。”
王诜送出的确实是他的平生得意之作,更是他支持东宫的态度。
若非辈分限制,可能还要献上膝盖。
大约,他也是看嘉王和东宫的本事,才最终做了决断。
对此,赵桓当然是欣然接受。
五十一 强邀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
水晶盘内,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浆玉液。
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箸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
碾破凤团,白玉瓯中分白浪;斟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
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奢华,十分奢华!
只是因为顾忌形象,赵桓也不好化身饕餮,只得耐着性子慢嚼细咽,免得丢了东宫脸面。
饶是如此,也吃的十分尽兴。
倒不是说驸马府的厨子比东宫强了多少,而是食材太过稀罕,太子平常也舍不得使用。
吃喝间,有人过来,拜道:“下臣国子司业邵知柔拜见东宫殿下。”
赵桓立刻放下象牙筷子,道:“原来是邵司业,请坐。”
“谢殿下。”邵知柔于对面落座。
作为身份最贵的贵宾,赵桓座位落东,为单人独坐,因为考虑到有人前来敬酒叙礼,旁边也设置了几条小案。
坐下后,赵桓问道:“未知司业过来,有何指教?”
“不敢。”邵知柔道:“臣有幸拜读三字经,实乃启蒙之经典,因此想请殿下得暇时往国子监走一遭,给诸多太学生讲解内中深意。
且殿下提出的标点符号,于读书句读十分有益,正好一并讲解。”
“民望说笑了,国子监如此多饱学之士,如何有吾讲书的余地。”赵桓心虚道。
国子监中别的不多,多的是有学问的。
便如眼前的邵知柔,二十岁进士及第,随后进国子监任司业。
放在后世,大约就是二十岁博士毕业,直接留校当讲师。
这样的人,赵桓敢和他比学问?
要是真的去国子监,万一有人刁难就三字经里提出问题,恐怕赵桓要抓瞎。
他也只是照抄罢了,理解真不一定有这群学霸深刻。
邵知柔却只当赵桓谦虚,道:“殿下亲笔所书,见解定有独特处,传授给国子监诸多学子,亦可传播于天下。”
发觉找不出拒绝的借口,赵桓沉吟片刻,道:“目下东宫事务繁杂,待有闲暇,自去拜访诸位贤良。”
心虚归心虚,却不能怂,以拖待变才是王道。
邵知柔不知赵桓想法,只拜道:“即如此,臣静候殿下佳音。”
“诸位!”
王诜中气十足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看他满面红光,也不知道是不是磕了药,与迎接赵桓时需要两个侍女搀扶的模样变得太大了。
“今日英杰相聚为贺,足感欣慰,老夫特备下赵大年亲作、黄涪翁题词、官家御宝印鉴的江村集雁图以酬诸位盛情。”
“不想晋卿公如此舍得。”
“晋卿公遮奢豪气!”
“吾当倾力一试,定要把此画收入囊中。”
诸多客人炸了,各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实在是这画太过珍贵。
赵大年赵令穰,山水青鸟画天下独树一帜,极富盛名,此时其已去世,其画作皆为各藏家珍藏,寻常难得一见。
至于黄庭坚题跋的,更是少之又少,遑论还有赵佶的用印。
爱此道的,当然会把此画视若珍宝。
不感兴趣的,拿出去换三五千贯轻而易举。
这可不少了。
前宰相章惇许诺给潘良贵的嫁妆,不过三百万钱,合计三千贯而已,足够普通人家一跃二富。
赵桓却兴致缺缺。
就算他拿回去,也只是放着看,不能拿出去换钱花。
东宫内此类画作典籍其实不少,为何还是缺钱?
概因卖家当换钱的扛把子,难免让人怀疑,因此不能卖。
赵桓抿了一口果酒,只听王诜继续道:“文魁只有一个,余者佳作亦有酬赏。
恰好东宫赐下两瓮龙泉酒,但有好诗好词,皆酬一壶。”
“好~”众人再次喝彩。
几日内,龙泉酒的大名已经流遍东京,只是量少,且一两一贯钱,一斤十五贯,大多数人并喝不起。
却不想王诜却把东宫送来的贺礼搬了出来,现场爱酒的都快疯了。
“诸位,但有佳作,皆可呈上,令众人品鉴。”王诜邀请道。
沉默片刻,一中年文士起身,道:“晚辈抛砖引玉,做一曲忆故人为贺。
且听:烛影摇红,向夜阑,乍酒醒、心情懒。尊前谁为唱《阳关》,离恨天涯远。
无奈云沉雨散。凭阑干、东风泪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
“好~”众人喝彩不迭。
赵桓也是轻轻鼓掌,表示赞赏。
作为东主,王诜理所当然地进行了一番点评,其后众人中有名望者也跟着点评。
概括起来一句话,这词确实不错,值得一壶酒。
有了带头的,后面呈诗者络绎不绝。
精彩的,众人喝彩不迭,平庸的,也无人嘲笑,而是指出其中不足,倒是一片和谐。
待无人再上时,已经圆月西斜。
这时,赵楷起身走到赵桓前,道:“近日大哥几首词曲并三国风靡东京,今日难得如此多英杰齐聚,大哥何不作词一曲,以飨众人。”
声音颇大,众人都看了过来。
“不错,殿下大才,我等皆是敬服,敬候殿下大作。”秦桧高声附和道。
“是啊是啊,恭候殿下大作。”许多人纷纷叫嚷。
赵桓起身,拱手道:“文章本天成,今日灵感不复,无新词出,便不献拙了。”
赵楷如何能依?只道:“群贤聚集,繁花似锦,如何不能激发灵感。莫非大哥心中轻视众人,不欲与我等为伍?”
赵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吾不如三哥才学出众,不若三哥作诗一首,可好?”
“大哥哪里话,凭着三国演义开场曲,便知大哥才学,如何没有好诗?”赵楷停顿片刻,犹犹豫豫道:“莫非……”
却是没有再言,一副我给你留面子,自行领悟的表情。
“莫非三国演义,却是旁人代笔?”人群中冒出一声来。
“谁敢大放厥词!”赵楷跳将起来,喝道:“居然敢污蔑东宫,可敢出来对质?”
“三哥何必急躁,公道自在人心。”赵桓配合着他,假意劝道。
赵楷还是不依,只做愤怒状,疾呼道:“事关东宫清誉,是可忍孰不可忍?请大哥作词一曲,证明东宫所出皆是亲作,代笔之事纯属无稽之谈!”
“三哥如此为东宫着想,实在让为兄感动啊。”赵桓笑道。
“事关兄长名誉,小弟自然不能放任不理,还请大哥落笔!”赵楷拜道。
“无妨,身正不怕影子斜,区区流言,何足道哉!”赵桓摇头道。
赵楷做出及其惊讶的模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赵桓后,痛心疾首道:“莫非,大哥为求虚名,果真找人代笔?”
图穷匕见了么?
赵桓暗暗冷笑时,只听何栗喝道:“嘉王一味苦逼,意欲同室操戈乎?”
“侍读何出此言?嘉王不过为东宫名誉着想!”秦桧出来,道:“只要太子殿下当众作诗,自然可击破流言,何惧之有?
然殿下一味推却,实在不让人怀疑东宫词曲文章的出处。”
“不错!”赵楷道:“为证储君才学,本王愿为陪衬,和大哥比试一场。
本王方才进士及第,大哥胜了,自然可堵悠悠众口。”
“好好好……”巫羽出来,道:“既然嘉王府一味针对东宫,我等亦不退让,且划出道来,我等自然接着!”
已入东宫,荣辱一体,潘良贵等人同时到了赵桓身后。
他们看出赵楷来者不善,怕赵桓出了难堪不好收场,因此过来提供支持。
怎么说都是正科进士,强行作词也不是做不出来,绝不会让场面失控。
赵桓摆手,道:“词曲而已,其实不难,吾自可应对。”
“殿下三思!”潘良贵急道。
“无妨!”赵桓阻止了他,看着赵楷道:“既然三哥一意苦求,为兄如何能不答应,便与你比一场罢。
为防流言再起,言我等同流合污,便由在场诸公出题,嘉王府先应,东宫后应,如何?”
赵楷闻言,脸上闪现过一丝激动,道:“大哥所言甚是,小弟颇有几分才能,定可为东宫提供灵感。”
此时,看够了热闹的王诜起身,道:“即如此,吾便起个头……”
王诜停下,看向一簇开的正盛的牡丹,道:“只以花为题,如何?”
“甚好!”赵楷应下。
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然结果符合预期,只待削落东宫面皮。
五十二 文斗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赵楷念出后,直把头颅高昂,洋洋得意。
准备多日,可不就是为了压住东宫?
不管嘉王府所属幕僚品性如何,才学却毋庸置疑,合众人备下的诗词,难说是流传千古之绝唱,然而位属精品却毫无疑问。
因此,赵楷很淡定。
“好,此诗用词平常,然动静相间,可见农村恬淡自然,宁静清新的暮春风光,亦有孩童天真活泼,属上佳之作,可为今日之最。”王诜点评道。
“不错,嘉王才学,果然名不虚传。”
“若非官家顾忌民意,今科状元本非嘉王莫属,有此才情实在正常。”
“东宫虽然连出佳作,然而底蕴不显,定然比不得嘉王出色。”
“此题还是简单,东宫想必也能做出来,只是水准不敢说。”
吃瓜群众们纷纷附和,就差献上膝盖了。
“多谢姑祖抬爱。”谢了一句,赵楷看向赵桓,道:“大哥,小弟静待佳作。”
貌似恭谨,其实暗藏挑衅。
“三哥年幼,正是活泼好动时,写出此诗恰如其分。”明捧暗贬了赵楷一句,赵桓又道:“吾有墨梅一首,诸位听好。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好!此诗用词遣字与嘉王相当,然以花喻人,尽见殿下人品高贵。”
“只留清气满乾坤,其志之大,尽在其中也……”
众人纷纷议论。
王诜亦道:“余者相近,然墨梅格局高出嘉王小诗良多,此题东宫胜,诸位可有异议?”
“实属应该。”吃瓜群众转眼便把嘉王抛之脑后,投入了东宫的怀抱。
赵楷紧紧地咬着嘴唇,显的极为不甘,却不好发作,只强自忍耐。
“他定然是提前准备了!”赵楷不得不如此安慰自己。
赵桓只当看不见,问道:“各位,何人出题?”
“我来!”赵楷那边跳出一人,道:“只以云烟为题。”
赵桓记得清楚,这人也是赵楷的随从。
只是看破不揭破,且由他跳得欢,稍后再拉清单。
赵楷故作沉吟片刻,开口道:“无穷白水,无限芰荷红翠里。几点青山,半在云烟暗霭间。移舟横截,卧看碧天流素月。此意虚徐,好把芗林入画图。”
“好一曲减字木兰花,正是画入诗里,甚美!”王诜叹了一句,看向了赵桓。
刚刚被打脸,他也不敢把赵楷夸的太狠了。
赵桓看着赵楷,道:“吾等皇家子弟,可有贪念风景,却不可沉迷其中,当以天下为己任……”
“大哥莫要拖延,且把文章说来。”赵楷不耐烦地打断。
他只道赵桓在拖延时间,好想文章,以免失了脸面。
定不能让他称心如意!赵楷暗暗道。
“果真年幼无知。”赵桓摇头失笑,貌似无奈地说了一句,突然加重声音,道:“怒发冲冠,凭栏处……八千里路云和烟……幽云耻,犹未雪……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铿锵有力,余音绕梁不绝。
众人被太子气势所慑,尽皆无声。
“呜呜呜~”一阵哭声打断了沉默。
赵桓看过去,只见一老者老泪纵横,已然泣不成声。
潘良贵悄声道:“此乃陈禾陈秀实,曾扯破官家衣袖的便是他,守丧期满,正要知秀州。”
时童贯权势日益增加,与内侍黄经臣、御史中丞卢航等人表里为奸,朝野内外皆不敢言。
陈禾初任左正言,便上疏弹劾童贯,后又当面直奏弹劾黄经臣。
当时赵佶听的不耐烦,未听陈禾说完,便拂衣而起要走。
陈禾抓住赵佶衣服不放,坚持要说完,却不想用力过猛,直接把衣袖扯落。
赵佶责备道:“正言碎朕衣矣。”
陈禾回道:“陛下不惜碎衣,臣岂惜碎首以报陛下?此曹今日受富贵之利,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祸。”
当时,赵佶说“卿能如此,朕复何忧?”还要把坏了的衣服留作纪念,尽显明君风范。
第二天,陈禾被贬到通州去了……
然陈禾因此名声大噪,声振朝野。
回想陈禾经历时,只见他走到赵桓面前,拜道:“如今官家崇尚奢华,民间多效仿,时人多居安忘危。
便如嘉王只知清雅小调,何曾心忧国事半点,幸得殿下胸怀大志,未忘国耻,赵氏幸甚,社稷幸甚,百姓幸甚!”
赵桓扶起他,道:“秀实公过奖,此乃储君之本分罢了。”
“嗯哼。”王诜打断了两人,道:“此题,太子胜出,诸位可有异议?”
他怕陈禾再有什么不合适的言论,把自己也给拖下水,因此直接宣布结果,以转移众人注意力。
“理所应当……”
“殿下格局远超嘉王,当然胜出。”
“自该如此!”
旁观者纷纷附和。
王诜倾听一阵,道:“殿下胸怀壮志,满江红亦是精彩至极,既然皆无异议,便由东宫胜出。”
赵楷脸色阴沉,几乎能够滴出水来,道:“闲话休说,再来出题。”
赵桓假意劝道:“三哥,你我弟兄连得六首好诗,定为世人传唱,不如就此止住,如何?”
“不行!”赵楷否决道。
他又不知会有邀战,如何会准备许多诗词?此时定然用完了!
再则,他欲以我为衬托,安得让他如愿?
思绪转动间,赵楷又道:“小弟连输三城,如何也要拿下一局方好安歇。”
“如此,为兄怕你到天亮也赢不了啊。”暗笑中,赵桓道:“即如此,请出题。”
又跳出一人,道:“此时将将收麦,稻谷未栽,便以稻为题。”
“自无不可。”赵桓不置可否。
赵楷深吸一口气,念道:“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
“又是如此诗情画意,与军国大事何益?”陈禾不屑道。
赵楷置若罔闻,只盯着赵桓看。
“嘉王尚未成年,本该天真烂漫时,不必苛求太多。”赵桓只对陈禾道:“公曾蹉跎多时,且朝野之中多有二陈此等忠直之臣亦不得用。
然君才气不减流辈,岂求田问舍而独乐其身耶?便赋一首水调歌头以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