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且听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7
“东南水灾,波及甚广,黎庶哀嚎,诸卿可有良策?”
龙椅上,赵佶略带忧心地问道。
至于是忧虑百姓困苦,还是忧心江南受灾中枢贡用不足,赵桓不得而知。
不过,十有八九是担心自己的享受。
因为朝廷驿站传递的信息,比王伦快了三天。
直到赵桓进宫,赵佶方才召集朝臣议论此事。
至于给江南百姓造成沉重负担的花石纲,则提也未提。
假若真的怜惜百姓,赵佶不说废止花石纲,也该暂停征集花石纲。
可惜,天下安危明显没有个人享乐重要,因此赵佶
“陛下。”郑居中出列,道:“江南富庶,财赋位居各地之首,且其为天下粮仓,不能有失。
当立刻传令地方,禁止百姓流亡,以防荒废当地。”
闻言,赵桓心中立刻跑过十万头草泥马。
正常官员,不该是谏言立刻着令各地预防灾害扩大,赈济百姓么?
更操蛋的是,赵佶居然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赵桓微微示意,罗从彦立刻出列,道:“陛下,天灾害民,民尤可挣扎活命,人祸害命,小民何处可逃?
目下江南水患严重,多地颗粒无收已成定局,然税负不减,百姓为求活命,只能背井离乡。
若要百姓留下,且请陛下下旨,免除当地税收并各项杂赋,给百姓喘息机会。”
“不可。”户部尚书邓洵武道:“陛下,中枢开支日益繁多,江南税赋占据中枢收入之十一,若是免了江南税赋,今岁定不足用。
目下,枢密院正在整顿沿边禁军,中枢财用日趋紧张,各官俸禄发放便已经紧张无比,决不能免了江南税赋。”
“混账!”罗从彦骂道:“尔等身居高位,区只贪念自己俸禄,全不顾天下百姓死活,实乃有负圣人教诲。”
“太子宾客品德高洁,何不谏言太子削减兵力,以节约钱财用来赈济百姓?”余深阴阳怪气地说道。
罗从彦怒目而对,道:“奸佞小人,你若敢整顿禁军,我东宫便敢不要应支军费。”
余深听了,立刻做了缩头乌龟。
整顿禁军这话,罗从彦可以随便说,他可不敢随便接。
只是又有朝臣出来,反对免除江南税赋。
罗从彦自然不甘示弱,一一反驳。
“不若,便让东宫兼职江南安抚使,全权负责救灾事宜,如何?”王黻跳出来提了个建议。
“臣认为可以。”余深附和道:“太子德才兼备,定然能够安抚百姓。”
“此言极是!”
“臣附议。”
“东宫一出,定无宵小作祟,百姓自可重复安居乐业。”
群臣纷纷附和。
赵桓正要答应,却看到滕和不断地打着眼色,不由驻足深思。
不深入想还觉得王黻提议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一想,这简直就是个巨坑。
东宫无权,人手也不够,钱粮更要从其他地方调运。
万一有人拖延,救灾必不顺利,再有人挑拨,灾民啸聚变乱。
到时候,怕是太子只能灰溜溜地回京。
朝野内外会如何评价?
“太子文采确实天下第一,然而只是虚处,实物并不在行,若是天下交予其治理,怕是不甚稳妥。
不信看江南救灾事,不但未能安抚百姓,还逼得灾民造反,足见其能力堪忧。”
大约,就是这么个意思。
被证明为没能力的太子,谁还会寄予厚望?
没了名望,赵桓又凭什么保住储君位?
想明白了,赵桓出来,道:“父皇,儿臣有话说。”
“说。”赵佶道。
“江南水灾严重,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中煎熬挣扎,不给休养生息的机会定然不行。
因此,儿臣请停今岁花石纲,略略减轻百姓负担。”
见赵佶犹豫,赵桓又劝道:“艮岳建造,非一日之功,本不必在意这一年半载时日,待江南元气恢复,再行上供不迟。
再则,德象天地称帝,父皇岂能因地方风光而置百万生民于不顾?”
听到这未说完的指责,赵佶面露不悦,却道:“即如此,便免了今岁花石纲。”
“父皇英明,想来江南百姓定然感激涕零。”赵桓果断递上了一记马屁,又道:“儿臣愿为江南廉访使,监督各地救灾事。”
宋初,安抚使为诸路灾伤及用兵的特遣专使,事毕即罢,后渐成为各路负责军务治安的长官,以知州、知府兼任。
至当朝,安抚使已经掌管一路兵民之政﹐有“便宜行事”之权﹐实际上成为地方最高官。
若是接了江南安抚使,那么名义上,赵桓便掌管了江南地区的全部军政事物。
但是,有名无实罢了。
各地知州、防御使等拒不奉令,太子能奈人何?
廉访使级别比安抚使低了许多,只是行监察事,说白了就是监督者,还是没有处罚权的那种。
但是,职位低微,却可以实际用事,若有官员虚浮人事,赵桓可以直接弹劾,甚至可以就地罢免,再让人取而代之。
如此,在他的眼皮子下,谁敢不尽心尽力赈灾?
而且就算出现了纰漏,也可以。也有直接责任人背锅,民间最多说一句“太子仁心爱民,却被小人所误”罢了。
如此,当然选择当廉访使。
果然,余深跳出来,道:“陛下,国朝体制,素无储君出任地方之先例,为祖宗成法计,储君不宜外出。”
罗从彦反驳道:“东宫可为安抚使,不可为廉访使,是何道理?”
“吾刚刚思虑不周罢了,发觉不妥立刻更正,此乃知过能改,太子宾客有何话说?”余深云淡风轻地说道。
果然是资深官僚,面无表情地把自己说的话吞了回去,毫无羞愧。
“臣思虑不周,收回前言,东宫确实不宜外任地方。”诸多刚才附和王黻提议的官员纷纷说道。
“父皇。”赵桓道:“儿臣自出生起,便居于东京城内,不知外界之广阔,亦不知民生之艰难。
去江南走一遭,即可开阔眼界,亦可宣扬皇室之恩德,实在是两便的事,恳请父皇准许。”
想到父子间的约定,赵佶点头,道:“可,便由东宫兼江南各地廉访使,监督各地救灾事宜。”
“多谢父皇,儿臣领命。”赵桓谢过,又道:“为震慑不法,儿臣请全权监督处置权,若有贪官污吏戕害逼迫百姓,可就地处置。”
“不可!”高俅反对道:“同意东宫兼职廉访使,已经是格外开恩之违例,岂能太过纵容,乱了朝纲?
再则,若是东宫大权在握便胡乱作为,恐怕地方人心惶惶,不利于上下秩序。”
“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各地官员皆是勤政爱民辈,何虑东宫监督?”罗从彦反驳道:“除非,其贪婪暴虐,残害生民,禁不住监督检查!”
“安知东宫不会为了邀名,行那不分青红皂白,大肆排除异己事呢?”高俅冷笑道。
“竖子,胆敢毁谤东宫!”罗从彦直接开骂。
“若东宫问心无愧,便无处置权,亦能震慑不轨,安抚百姓,若是别有所图,自当防微杜渐。
万一东宫邀名太过,百姓只知储君而忘记圣上,又让陛下如何自处?”高俅直接指责道。
言下之意,就是赵桓胁裹民意而行那篡位事。
果然,赵佶道:“即如此,只行监察事,若有贪腐失职渎职,自当上奏中枢处置。”
“但凭父皇安排。”赵桓应下。
不乐意也没办法。
在皇帝的概念里,给你的权力才能拿,不给你的别惦记。
这点是皇权稳定的基础,哪怕父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好在,能够外出便已经达成目的,至于如何做事,看情况再说不迟。
七十六 太子离京
“郎君,此去千里迢迢,定要保重身体,莫要贪食熬夜,以防伤身。”
朱琏一边说,一边把一件件衣服放进箱子里。
“娘子放心,有三两个月定然回转,不会耽误太久。”赵桓道。
看她开始叠冬衣时,赵桓道:“不必冬衣,用不上!”
“有备无患,万一事情不顺,迁延日久至冬,虽是可以临时采办,如何有东宫的合身?”
朱琏不理,一件又一件地把衣服塞进红木箱子里去。
直到两个六尺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方才罢手。
对于她的关切,赵桓默默接受了。
待收拾完毕,赵桓道:“吾走后,东宫事物尽数由你处理,文事不绝问罗从彦,武事不绝问……”
“问我!”朱凤英抢道。
本来她想随着姐夫南下的,奈何太子不许,实在让她丧气。
现在听到赵桓吩咐她擅长的事,便果断接了过来。
虽然是胡乱表现,倒是冲淡了夫妻俩的离愁别绪。
赵桓笑道:“宫中那么多人,当放则放,莫要累着自己。”
“郎君也是。”朱琏道。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子翼进来,道:“禀殿下,车船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拨。”
“善!”赵桓点头,道:“即刻出发。”
“诺。”刘子翼应下。
“郎君~”
太子妃忍不住扑进太子怀里,泣不成声。
赵桓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以后有机会,带你随行。”
“哼~明明这次可以带我随行,偏生得等到下次,亦不知道要等到何年马月去!”朱凤英抱怨道。
好吧,离别伤情彻底没了。
来到校场,已经有五十人马并十辆大车严阵以待。
“殿下。”罗从彦迎过来,道:“此去事物繁杂,储君亦未有经验,当谨言慎行,免得为小人构陷。首要,还是保证东宫安危!”
赵桓道:“先生放心,有陈朝老和刘子翼查漏补缺,定不致有闪失。”
“这两个天纵奇才不假,然而毕竟无治事经验,一切还要储君做主。”罗从彦道。
“嗯,凡事定三思而后行。”赵桓补充道。
“殿下,江南水灾,流民必多,只有五十亲卫怕有不妥。”周侗又道。
“无妨,江南承平,且水灾不久,想来不会有变乱。
便有流民聚集,以云清、伯奋、李成勇武,亦可应付。”赵桓道。
寻常草寇无组织无纪律,打打顺风仗还行,想动太子,没有三五千人想也别想。
“再则,刘子羽监押粮草在后,若有危机,定能赶来支援。
另外亲军司调拨了五百亲卫随行,吾亦遣范琼部领随行,定然无碍。”赵桓又道。
“储君,宁愿慢一日,莫要抢一时,安全第一。”周侗又嘱咐道。
东宫唯一的核心是赵桓,没了他,立刻烟消云散。
因此,罗从彦和周侗再三嘱托赵桓注意安全。
左右这次不会被扣黑锅,大不了一事无成,也不能被人所趁。
赵桓应下,道:“亲卫训练,还要教头多多操心,莫要怠慢了。”
“待储君回转,定然大为不同!”周侗信心满满地说道。
新加入的三百亲卫底子都不错,又有原来三百亲卫协助训练,进展很快。
等有三两个月,差不多是赵桓回来的时候,肯定初具规模。
赵桓自然不会怀疑,又看向罗从彦,道:“活字印刷术乃是首要,先生多加督促,尽早完成。”
“储君放心。”罗从彦应下。
其实这些事不需要多加吩咐,众人心中都有数。
闲话两句,赵桓看向整装待发的众人,喝令道:“张伯奋,领军出发!”
“喏!”张伯奋领命出列,喝道:“众军,出发!”
唰~
五十亲卫同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有东宫车夫驱赶骡子,拉着粮草随后出发。
此行,以张伯奋为亲卫主将,周云清、李成副之,领亲卫五十护持左右。
范琼会部领五百马步军护卫外围,以备不测。
至于东宫第一能打的刘子羽,会带兵一百,将拖后出发监押一万石赈灾粮。
随行的文吏,将有陈朝老和刘子翼充任。
一个是政和五年进士,一个是历史证明过的,且在东宫表现不差,自然不会有问题。
出了东宫,沿宽敞街道直行,一直到了汴水河畔。
“大哥。”赵福金远远地叫道。
“五姐,你如何来了?”赵桓问道。
“娘娘知你定然今日起行,便让我给你送了行装来。”
说着,赵福金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套衣服递了过来,道:“此乃娘娘亲手缝制,只盼大哥平安归来。”
赵桓接过,道:“多谢小娘,待吾归来再去拜谢。”
接了衣服,赵桓又道:“吾南下,归期不定,二姐定然憋闷的很,五姐有暇,不妨入东宫居住,如何?”
“谁稀罕得和她疯。”赵福金撇嘴道。
早上赵桓入宫上朝时,朱凤英非要拉着赵福金练武,公主不爱,因此起了争执。
不想,朱凤英不小心失手扯坏了赵福金的宝贝书籍。
“那疯丫头,实在气杀个人,今天无论如何不和她说话,我自去陪嫂嫂。”赵福金气呼呼地说道。
赵桓对此笑而不语。
太子可以打赌,若是赵福金去了能够不同朱凤英说话,他敢不做太子了。
闲话间,亲卫们已经把粮草行李装船完毕。
一共十条大船,乃是胡越紧急雇佣的。
开封南下千里迢迢,走水路能够节约越多时间,而且人也轻松。
因为船只不甚颠簸,且比车子宽敞,要舒服许多。
速度也快。
船只换人休息本身却不息,可以日夜一直持续航行。
算下来,一天行进四百里毫无问题。
朝廷设立的驿站,加急奏报的传递不过也就这个速度,还是以许多马匹接力才能办到。
至于六百里和八百里加急,那不止马匹跑死,信使也够呛能够活下来。
因此,当然要走水路。
从汴水往东南走,一直到达泗州城入淮河,在沿运河下长江,便是江南。
可以说,只要不晕船,赶路还是很安逸的。
目送赵福金离开后,赵桓上船,喝令出发。
心情激动。
这可是太子第一次离开东京,感觉真的十分痛快。
七十七 运河水城
船桨摇摆,打出一簇簇波浪,推着船只不断向前。
南来的,北下的,运河上无数船只往来,显示出这条国家动脉的繁忙。
目力所及之处,河面上尽是大小船只。
这就是运河,国家之命脉所在
为了稳固统治,历朝历代都极其重视交通溅射。
其中,秦朝成形的直道,隋朝成形的大运河,构建了华夏水陆交通的基础。
而水运因为载货量大,损耗小,实乃人们出行之首选。
看了一阵,赵桓叹道:“开封虽大,却还是牢笼,哪有出来的心情畅快。”
“衙内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看哪些划船的苦力,怕是做梦也想要那清福吧。”刘子翼直言不讳地说道。
“哈哈~”赵桓大笑道:“此情此景,诸位可有文章?”
“衙内当前,谁敢作文?”陈朝老笑道。
他们出来已经有两天了,赵桓新鲜劲还是未过,仍然不停地感叹。
刘子翼体谅太子不易,总是陪着随便说话,反正路途漫漫,闲着也是闲着。
“咦?为何船只停了?”感觉脚下船只正在减速,赵桓惊异地问道。
“衙内。”李成转了一条小船过来,道:“前面乃是水城,需要排队进出,是否打出旗号,快速通过?”
为免沿途官府拜谒,迎来送往的耽误时间,赵桓直接雇佣的民船,以掩饰身份。
当然,旗号令牌什么都是随行带着的,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打出。
便如眼前情况,若是赶时间便可以打出东宫旗号,沿途官民船只见了,当然要主动让出航道。
前方关卡查验身份无误后,也必须立刻放行。
“若是排队通过,要多长时间?”赵桓问道。
此时,运河水面纹丝不动,船只也彻底停了。
只是未曾落锚,方便随时继续启航。
“前方聚集了百余船,大约要等半个时辰。”李成回道。
赵桓沉吟片刻,道:“左右时间不长,排队通过。”
半个时辰还是等得起的,不值当为此暴露身份。
“喏。”李成到了前方,通知各船。
一共十艘船,太子居中,五十亲卫分布本船以及前后两船,五百禁军分布各船。
因李成精通水性,因此领兵一百位于前方作为先锋。
不过这河面上船接船的,其实也拉不开距离。
船停半刻钟,运河水面突然极速向前流去,桨手们趁势划动船桨,控制着船向前走去。
只是刻意地压着速度,以免减速不及冲撞上前方船只。
走了一阵,水流又停,船只随之停下。
举目向前看,一道城墙横贯运河两岸,颇为雄壮。
可以看到上面的兵丁各持刀枪弓箭,向前后张望着。
“此便是水城?”赵桓问道。
“衙内所言不错。”张伯奋答道:“此城因水闸而建,护河厢军皆以此为生。”
赵桓道:“详细说来。”
“因为往南去,有一截落差颇高,本来不能行船。
为便于船只通行,于落差处修建水闸两道,前闸开,闸内水道蓄水,前方船只顺利进去。
待船只到了后闸前,关前闸而开后闸,水流泄出于后方水面平齐,自然畅通无阻。
至于护河厢兵,乃是专门负责修缮运河河堤、疏浚河道、维持水面秩序的。
其指挥所在,便在水闸左近,日积月累下,自然人口聚集成为集镇。
因为厢兵俸禄低微不能养家,这些人便在水闸前设关卡收过闸费。
后来,各税监亦来此查验税契、打击私商,因此规模日益扩大,由闸而城。”张伯奋解释道。
“原来如此!”赵桓表示了然。
这水城,由原来的通道,变成了收费站。
所以说,后世高速公路的收费站,也是拾前人牙慧?
谈笑间,船只到了水城前。
该段运河利用的是汴水河道,水面宽有百步(一百四十米),这城墙横跨两岸,向岸上延伸了不少。
高约三丈,中间有城楼,两侧挂着“淮南东路转运司”、“户部税监司”、“酂阳镇巡检司”、“治汴水酂阳镇指挥使司”等牌子。
淮南东路转运司便设立此处,可见该地地理之优越。
往下看,城楼两侧各有三个水门,大中小三个可同时供应大小船只通行。
河面中间的水门宽五丈高两丈,旁边宽三丈,最外宽一丈,皆是拱形。
铸铁水门落在水里,不但挡住了船只,更让水流难动。
大约是里面船只空了,城头旗手挥动旗帜时,只听得咯吱咯吱声响时,闸门缓缓上升。
可见水面暗流涌动,带出一个个漩涡。
不一刻,闸门洞开。
各船排成一列,依次尽入水门里,旁边,有船只缓缓驶出。
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运河使用许多年,不但官府治理有经验,民间也知道如何操作。
当船只从头铺到尾时,只听噗通一声,闸门落下。
各船停止。
这速度,比李成说的半个时辰快了许多。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出东京,如何能够知道运河操作法?”赵桓叹道。
“是啊,亲眼所见,方知人力之伟大!”刘子翼也叹道。
“按照大小收钱,一丈百文计,各自备好,免得啰嗦。”河面传来洪亮的吆喝。
赵桓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六条小船各自载着五个军兵,从南北闸门前沿着船队划了过来。
许是早有准备,各船船主纷纷从船舷上递出一串铜钱。
小船上的军兵清点无误后,也不啰嗦,径直向下一船。
熟练无比,配合默契。
后方收钱的小船到了东宫船队时,船主叫道:“各位军爷,我等船只载人无货,亦有开封府开具的免税通行凭条在此,还请免了常例钱。”
那为首得军头看也不看那凭条,只喝道:“管你甚么来头,常例钱决不能免,速速交钱放行,免得耽误开闸时间。”
“军爷,这千里迢迢十余水城,若这常例钱不免,小人要亏血本啊!”船主叫苦道。
“扯你娘的淡!”军头骂道:“你三丈大船,随便夹带货物也赚得盆满钵满。
看你开封府凭条上,便不查缉你走私货,速速交钱滚蛋。”
锵~那兵抽出腰刀,喝道:“否则,便请你去董老爷前分说明白。”
“军爷息怒,交钱,交钱。”船主怂了。
为了消除隐患,租用的船只上到船主,下到苦力,都不知道赵桓的真实身份。
赵桓以某高官家衙内归乡就武职,因此带了本部人马随行。
运送兵丁却是不是好差事,然而开封府给了免税凭条。
也就是说,来回一趟各船不需要税契,便可畅行无阻。
国朝税收很重,哪怕免了一趟的税,也足抵得上船家跑十次八次了。
但是很显然,这些兵丁收的常例钱,显然不属于定制税收,开封府的条子没作用。
“私自收费,端的嚣张跋扈!”
“衙内且慢。”见赵桓要出来主持公道,刘子翼赶忙拦住,道:“前后水城夹击,两侧亦有兵丁驻扎,此乃死地也。
若是本地官兵心怀不轨骤然发难,我等怕是要被围攻致死。
若想责问,不妨出了水门后换陆路折返。”
“也好,便听你的。”赵桓又道:“告知后方纳钱出去,再问船家,这董老爷是什么来头。”
“喏。”刘子翼应下,着人放下一条小船,通知前后各船去了。
七十八 冤家
“衙内,这董老爷倒是颇有一番来头。”刘子翼面带古怪地说道。
赵桓冷哼道:“莫要卖关子,只管说来,吾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
“这人并不厉害,只是傍了好靠山而已。”刘子翼道:“当年,高俅还是泼皮时,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投奔了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住了三年。
后哲宗大赦天下,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董生药家酒食管待了十数日,又转荐与小苏学士处,随后又小苏学士又引荐给了驸马都尉,此乃高俅生发的轨迹。”
泼皮骤至太尉,世人谁不羡慕嫉妒恨?因此高俅的事迹众人皆知。
赵桓问道:“莫非这董老爷,便是那开生药铺的董将士?”
“虽不中,却不远也!”刘子翼道:“那董将士早死了,留有一子名董悦。”
董悦……赵桓无语。
难怪董悦那草包能够做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原来却是有这番关联。
刘子翼又道:“此地的董老爷,乃是酂阳镇巡检董快,原来是董悦的一个堂兄弟,当年便是他负责款待高俅的。
因这番旧情,高俅发达后提挈他做了本地巡检。”
巡检,掌训练甲兵,巡逻州邑,职权颇重,后改为巡查维护治安,受所在县令节制。
到本朝时,关隘要害处俱设巡检司,归县令管辖,一般秩正九品以及以下。
一个镇子上的巡检不过下九品,实在是不入流的官,以高俅的地位,随便一句话便能够落实了。
“酂阳镇有运河贯穿而过,又有水城,全归巡检司掌管。
因此,这懂快实乃位卑权重之典型。
便如这常例钱,原来不过百文,到懂快上位,立刻翻了三倍。
不过五年时间,懂快已经积累的好大家私,可谓当地豪富。”
刘子翼几句话的功夫,船只已经出了水门,重新进了汴河里。
赵桓道:“传令下去,前方沿边靠岸,在派人马打探清楚董快家详实,待消息确凿后,尽起兵马,会一会这酂阳镇巡检。”
“殿下,区区一个巡检罢了,何必为此耽误时间?”陈朝老劝道:“目下江南百姓正是水深火热,当以赈灾为要。
即便惦记其与高俅关系,待江南事毕,回程时再行处置不迟。”
“廷臣有所不知。”赵桓微微摇头,道:“吾其实不在意他和高俅的关系,只是在意他的万贯家私罢了。
目下吾为廉访使,不能征调各地钱粮以养灾民,董快这般的,岂不是正合用?”
“劫富济贫,果真好主意!”陈朝老果断改了打算。
刘子翼后方购粮赈灾,为何只买了一万石?
没钱啊!
这董快是坐地虎,肯定比东宫富,必须拿下。
反正这家伙违法乱纪在前,东宫出手名正言顺。
待高俅得知消息上表弹劾时,想来董家的钱粮已经到了江南灾民手里了。
计较已定,各船就在河边靠岸,诸亲卫并三百禁军各自披挂整齐待命。余者各守船只,亦是各持刀枪在手。
见此,各船主水手都是惊惧异常,却不敢啰嗦半句。
赵桓还不表露身份,直让周云清带十余兵去查探情报。
天色将黑时,一兵回转,道:“禀殿下,董快府邸距此十五里,是个在酂阳镇外的庄园。
里面除了董快家小,还有百余巡检司下属兵丁。”
赵桓冷笑道:“养了这么多兵丁护院,看来这董快很怕死啊!”
“其麾下兵丁战力如何?”张伯奋问道。
“远远看了,都是吊儿郎当的闲散模样,在于左近打听,他等平日并不操练。”
“如此,便有百余人亦是不堪一击。”张伯奋作出了判断。
随后,张伯奋又问了路径弯曲,庄园位置等情报。
对此,赵桓并不干涉。
专业的事由专业的人负责,太子只要看到结果便可。
于是,天色黑暗时,三百五十兵次第出发,往董快庄园杀去。
酂阳镇承平日久,沿途并无巡逻兵丁,偶尔遇见的夜行百姓,也被马军阻拦。
因此,军兵顺利到了董家庄外。
高墙大院,外有水流环绕。
此时约莫亥时,董家庄仍然灯光透亮,有喧哗传出来。
庄门洞开,两侧有家丁伺立,只是都心不在焉的。
护庄河上,吊桥并未收起,仍然放着。
“殿下。”打量时,周云清迎面而来,道:“董快正办纳妾喜宴,酂县知县等大小官员以及本地豪绅尽皆在此。
天黑后,臣假装宾客进去看了一圈,期间虚实尽数记在心里。”
“善!”赵桓微微颌首,道:“拿下董家庄,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顿了顿,赵桓又补充道:“宾客束手就擒者,不必加害,有反抗阻挠者,视为董快同党,格杀勿论!”
“喏!”众人应下。
“打起太子旌旗,周云清负责只会诸军,进攻!”赵桓令道。
“刘子翼,分兵五十埋伏于北面庄后,但有逃脱者尽数拿下。
章识,龚望各领三十埋伏于东西两面,但有逃出者,全部劫杀!
孙丁、吴权领马军环绕庄园,追杀漏网之鱼,警戒外来支援者。
余者,一刻钟后随我进攻!”
“喏。”众人应下。
刘子翼点了五十兵,绕过庄园去堵北门,章石、龚望两个都头令人去堵东西二门。
马军都头孙丁吴权领三十马军,分两队巡查四周。
等了一刻钟,估计众人已经就位,周云清轻喝道:“张伯奋,领五十人护持太子殿下,余者随我杀!”
“杀!”
呐喊中,剩余一百六十兵齐齐发动了冲锋。
赵桓无奈地叹了口气。
悄悄地进庄,打枪地不要啊!同志们!
只是此时劝阻也迟了。
果然,门口家丁听到家丁,连滚带爬地向里跑去。
“不好啦~有贼人……啊~”
家丁告警尚未说话,便已经死在了前期混入的亲卫手中。
周云清领人杀进去后,几声短促地惨叫后,只听里面喝道:“东宫巡查不法至此,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来啊,贼人冒充东宫行凶,给我杀!”
“周云清,吃你丘爷爷一击!”
前后两声暴喝传来,里面立刻起了混战。
刀枪相撞的叮当声,惨叫声,弓箭放出时的嗡嗡声,搅成一团。
察觉周云清被阻,赵桓手一挥,喝道:“张伯奋,杀进去。”
说完,他驾地一声,向着庄内杀去。
“殿下,莫得冒进!”张伯奋跟在后面叫道。
七十九 谋刺
砰~
巨响中,铁枪扫在偃月刀上,火光四溅。
刀锋擦着周云清的身体极速落下,尚未及地,刀刃忽地反转,斜上斩了过去,要把他一刀两断。
周云清极速退了一步,正好闪开这刀,复又侧身一步,倏地刺出浑铁枪。
灯光下,枪头闪烁着幽幽寒光,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摄人心魄。
对面那将并不慌忙,只把偃月刀横拍而出,荡开枪头,又顺势捅了过去。
周云清早有预料,只把铁枪一抖,砸在刀身上。
刀砍枪刺,只要夺人性命。
周云清虽然微落下风,然而尽可以支持得住。
赵桓放下心来,再看旁边。
只见李成虚开牛角弓,对着一个提斧的武士。
因为精力高度集中,他的鬓角微微见汗而不知。
百余亲卫排出了半月阵,前排长枪大盾,中间臂盾长刀,后排一色的神臂弩,正瞄着对面的人群。
对面,有百余军兵,各持刀枪与亲卫对峙。
只是这些军兵不成阵列,胡乱地挤在一起。
更后面的灯光下人群绰绰,从衣着判断,有酂县知县、主簿、典吏、县尉等大小官员。
他们是见过世面的,倒不是十分慌张,那些穿丝绸戴金玉的富贵之士,个个面有惊色。
“丘岳,速速拿下这贼子,不然我必禀报高太尉,杀你全家老小。周昂,你也给我上,莫要做缩头乌龟!”
丘岳周昂?赵桓眉头皱了起来。
根据王进的判断,丘岳与张伯奋相当,比周云清强一些。
此时场中的战况也证明了这点,看似两人有来有往,其实周云清被动防守的时候要多些,是处在下风的。
至于周昂,单论武艺的话,能打一个半周云清,比张伯奋要强不少。
原以为区区一个巡检,有周云清、张伯奋、李成以及众多亲卫,定然是手到擒来,却不想这两人在此,凭空生出了波折来。
当然,事起突然,周云清等人有备而来,都是披挂整齐,周昂丘岳两个本来在喝酒,兵器确实就在手边,却未穿甲。
到底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周昂,速速动手,别忘了你全家老小都在殿前司关着,不听我号令,片刻便是孤家寡人。”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说话那人穿着大红丝绸喜服,那隆起来的肚子,直如八九个月的孕妇,双手十指上,玉扳指、宝石戒指满满当当。
“他就是董快。”前期混进去的亲卫说道。
在看周昂,紧紧握着开山金蘸斧,沉默不语。
“大胆董快!”张伯奋喝道:“东宫来此,还敢如此嚣张,意图谋反乎?”
“殿下恕罪!”酂县知县罗春挤过巡检司兵丁,拜道:“原以为贼人作乱,因此提兵对阵,不想是东宫纠察不法,实在死罪。”
赵桓也不管他是如何确认自己身份的,只说道:“不知者不罪,令各兵器械跪地投降,本宫保证只捉拿董快一家,余者赦免。”
“听见没?听见没?”罗春连连喝道:“不想被抄家灭族的,速速放下兵器请降,可得赦免。”
闻言,那些军兵家丁左顾右盼,都犹豫了起来。
他们平日里吆五喝六威风凛凛的,全是董快的权势。
此时东宫亲至,他们估计董快要完,当然不愿意随着陪葬。
只是摄于董快平时的威风,又舍不得那些好处,因此犹豫。
罗春见状,继续喝道:“负隅顽抗者,不但自己要身死当场,家人亦不得赦……”
“勾通贼寇,该杀!”
大喝中,董快忽地从家丁手中夺过一刀,噗嗤插进了罗春的腰子里。
啊~惨叫中,罗春噗通倒地。
董快从罗春腰间拔出腰刀,指向赵桓,喝道:“区区一个蟊贼,也敢假冒太子?给我杀!”
“大胆!”张伯奋喝道:“你一个区区巡检,居然擅杀知县上官,形同造反!
此间县尉何在?速速拿下此獠!”
“罗春勾结贼寇,意欲祸乱酂县,为本官就地正法。来人,给我杀了这些贼寇!”董快挥刀喝道。
没人理他。
众人都被他捅杀罗春的行为给惊呆了。
区区九品巡检,居然杀了七品知县,这是要造反么?
国朝以文制武,武将不自觉就要比文官低三级,此时董快杀了罗春,不管高俅多得赵佶宠信,都是死路一条。
最重要的是,东宫就在对面啊。
看东宫亲卫的阵势,哪怕家丁们拼命,也不一定能够杀得过去。
咣当~
清脆的声音中,一兵抛下腰刀,跪地俯首道:“太子饶命,小人愿降。”
“混账!”董快大怒,举刀就砍。
李成眼疾手快,倏地开弓放箭。
咻~
啊~
咣当~
白羽横穿庭院,正中董快胳膊,他手中腰刀不能在握,掉落在地。
“周昂!”董快捂着胳膊叫道:“莫要忘记,尔等为何出京至此?”
铛~
丘岳劈开周云清,叫道:“周兄,家小沦为人质,不博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