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且听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15
放过绝不可能轻易放过的,不说为民申冤,便说赈灾钱粮从何而来?
武进县的赔偿灾民、修复道路、疏浚河道的耗费,可都是从各个大户起出来的。
既然有利可图,赵桓自然也要在常州城里依法施为。
赵桓又问道:“常州城中,可有能够主持全局者?”
孔贵又道:“常州教授范世延清廉正直,才能卓著,并未与孟房之流同流合污。
水灾发生后,他便变卖家财换了粮食,用于赈济灾民。
虽是杯水车薪,可见其心意拳拳,可为殿下助力。”
“这范世延有何来历?”赵桓问道。
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只是不太清晰,因此太子再问。
孔贵道:“范世延乃文正公三世孙,家学渊源,文武兼备,只是不得重用,不能伸展抱负。”
“甚好!”赵桓点头,道:“如今人在何处?领吾前往拜访,邀其主持常州大局。”
范文正公,乃是大名鼎鼎的范仲淹。
凭范仲淹这块金字招牌,其后人便不会太差。
家学渊源,真不能小觑。
而且孔贵已经说了范世延才能卓著、品格高贵,那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且,太子无人可用。
刘子翼护送打制火枪的工匠回京,此时他左右只有陈朝老一个文官。
常州有品级的官员基本全完了,目下政务停滞,肯定要有人主持的。
若是把陈朝老扔在常州,笔墨之事还要太子亲自动手?
自然先从本地寻访,迫不得已再把陈朝老留下。
范世延有才,又熟悉常州本地情况,如何不用?
而且,若是赵桓没记错的话,靖康之耻后,范世延曾经在宗泽麾下效力,且颇得重用。
以当时的情况,宗泽肯定不会因为范世延的家世才用他的。
如此,赵桓当然不介意走一遭,作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来。
一百一十二 元佑余党
江南东路经济繁华,处于中心地带,又有运河便利的常州,自然不会差。
当然,便是天下首善之地的开封城尚且有贫民区,这常州城自然不会例外。
从光鲜亮丽的主街拐去一条小巷,小楼庭院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土墙茅草房。
偶见砖瓦房,也是色彩斑驳,老旧异常。
“殿下,就在前面。”孔贵道。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三间土房,墙壁上多有裂缝。
在这贫民区,这也算不上好房屋。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这房前有个五六步方圆的小院,院子的一角有一丛月季花,开的正盛。
花丛旁,一家三口各自坐在石头上,围着另一块大石头。
每人面前单碗双筷,显然正在吃饭。
虽然是在外面,也没有桌凳,三口人还是坐的挺直。
家风严谨,由此可见一斑。
孔贵道:“本来范家是住在前街的,只是为了赈灾,便把租的大宅退了,到了这里。
另外家什尽皆变卖,所获钱财皆换购米粮,用于赈济灾民。”
“此等人物,方才为士林楷模!”叹了一句,赵桓举步往范世延家走去。
五六个跨刀持枪的汉子驻足观望,范世延早看到了,见他们往家走来,他主动起身到了院门前。
虽不明来意,范世延一点也不惊慌,淡然地拱手问道:“未知几位临门,有何贵干?”
不是不怕,只是修养到了,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而已。
赵桓回礼,开门见山道:“常州知州通判六曹官吏尽为本宫诛杀,虽平民怨,然事失操持,赈灾怠滞。
本宫此来,为了延请范教授暂管常州事物。”
“原来东宫当面,恕臣失礼。”补了一礼,范世延让开身体,侧身请几人进来。
到了院中,赵桓瞥了眼大石头上的饭食。
稀饭,算不上一碗汤几粒米,然足够的稀,吃再多也只能混个水饱,佐菜只有三片腌制的青菜。
“不想公为赈济灾民,苛待自己至此,请受吾一拜。”赵桓躬身道。
范世延闪开让过,道:“殿下过奖,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臣求了问心无愧,如今也只能独善其身了。”
“好一个问心无愧。”赵桓叹道:“若常州上下皆能做到问心无愧,吾何苦大加杀戮。”
“殿下杀官百余,实乃国朝之先河,朝堂定然群情汹汹,殿下当有预备才好。”范世延接道。
“文正公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只要百姓快活,吾便是不做储君又如何?”
赵桓抬头望天,进入装逼模式。
“吾过扬州时,欲寻前隋遗址,只是询问方知,杨广行宫皆已不存。
后麾下于北固山剿贼,发觉甘露寺同样被毁,实在感慨莫名。
一路行程总结,不外如是。”
顿了顿,赵桓念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江南路。望扬州,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喝彩中,两个文士联袂进了院子。
其中一人年四十左右,体型瘦弱,另一个气态昂扬,腰悬宝剑。
范世延介绍道:“殿下,左侧之年长者姓秦名湛,字处度,乃邗沟居士之子。
右侧年轻带剑者,姓萧名嘉穗,字民丰,乃南梁萧氏之后,文略精通,勇力过人,殿下可以一用。”
“臣秦湛拜见殿下。”
“小民萧嘉穗拜见殿下。”
赵桓一左一右扶住两人,笑道:“本为求一贤良主持常州赈灾事,却不想还有两位隐于市井,差点失之交臂。”
“殿下过誉。”两人谦虚道。
此时,范世延妻已经收拾了餐具,回房端了茶水出来。
只有白开水,茶盏也有缺口。
范世延道:“寒舍简陋,即无桌凳,亦无茶叶,便请殿下坐石块用些白水。”
“如此白水,胜似琼浆玉露,此块石头,不下凌霄御座。”
赵桓径直坐下,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殿下豪气!”萧嘉穗赞了一句,跟着坐在了旁边。
秦湛范世延先后落座,秦湛道:“殿下文采出色,又顾念百姓,是故方有兴亡百姓苦之说。”
“不错。”萧嘉穗接道:“人人皆言国泰民安,谁成想区区三州之水灾,便让许多官员原形毕露,凭白让百姓吃了许多苦楚。
幸好殿下杀伐果决,为民除害,百姓方才有了盼头。”
“二位过奖!”赵桓指向范世延,道:“教授舍家为民,实乃士林楷模,吾必上奏朝廷,以为嘉奖!”
范世延道:“处度东奔西走,筹集钱粮,所得粮食,皆由民丰做主分发,公平合理,得失无怨。
二人配合,相得益彰,区区所为,不过变卖家财罢了,实不足挂齿。”
“哎~莫说了,再说羞杀人也!”秦湛摆手道:“前几日各家哀求,近乎一无所得,不如今早消息传来时,各家大户争相送钱粮而来。
前倨后恭之甚,皆是殿下赫赫威风,我之功劳,不提也罢。”
“所谓人走茶凉,前任通判之颜面,不如一刀见血来的有威慑,是故才有前后之别。
当下只凭各家捐献,便足够赈济之用,只待派人接收。”萧嘉穗道。
“处度曾任本州通判?”赵桓问道。
“是,政和六年卸任。”秦湛回道。
“其元佑五年应举未中,随侍邗沟居士左右,后邗沟居士被诬为元佑党人,追论不已,一再贬斥,流放途中,父子失散。
元符三年时,邗沟居士遇赦折返,于途中卒于广西藤州。
处度闻之,于湖南奔丧至藤州,当时局势不稳,不便还乡,遂停殡于潭州并守制。直至崇宁四年,方得归乡葬父。
其纯孝,世人多不能及。”
感叹一句,萧嘉穗继续道:“因受制于元佑党人子弟,处度仕途无望,遂游学于外。
当时中官梁师成,自谓苏氏遗体,以招延元佑诸家子孙,处度因此得荐,以宣教郎判常州。
当时在任,多有惠政,百姓莫不称赞,所言虚实,殿下差人打听一二便知。”
“吾自信民丰所言。”赵桓笑道。
萧嘉穗还是盯着赵桓,道:“元佑党人不论,只说处度得梁师成举荐,世人非议,言其投效阉竖。
如此人物,殿下可愿用之?”
“所谓党人,乃是政见不合,与才能无尤,再则……”赵桓回道:“吾乃储君,区区阉竖可用,待登基时,诛杀贬斥,一言而决,何虑之有?”
“殿下霸气!”萧嘉穗拜服。
”
一百一十三 常州事定也
邗沟居士,乃是秦观秦少游之别号。
秦湛作为其子,其前途自然与秦观休戚相关。
他的坎坷,说起来也是一番故事。
时神宗自觉军力羸弱,国事不振,为求强计,拜王安石为相,开始变法。
变法多有不当,且地方官员借机下手,多有扰民害民之举。
司马光得知,直斥新法害人。
由此,朝堂分裂为新旧两党,此乃党争之始。
当时,秦观只是一个小弟弟,变法与党争和他一文钱关系也没有,奈何,其投入了苏轼怀抱,成了苏门四学士之一。
王安石变法时,苏轼抨击其中不当之处,被贬斥。
哲宗继位时,司马光为首的旧党上台,苏轼起复,然旧党大肆驱逐贬斥新党,苏轼觉得不妥,便又加以抨击。
好嘛,新旧两党都得罪了,成了夹心饼干。
因此,不论新旧二党谁上台,苏轼都是受伤的那一个。
于是,秦观也跟着倒霉了。
当时王安石变法时,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弟——蔡京。
为了攫取政治资本,在变法失败后,蔡京自立为新党核心,继续高举变法大旗,以招揽势力。
投机成功。
当哲宗亲政时,再度启用新党谋求变法,蔡京一跃而为朝堂大佬。
然小人就是小人,他自我标榜新党领袖,不过是为了升官罢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蔡京借打击旧党之名排斥异己,甚至还搞出了元佑党人碑,把司马光为首的一干人全部列上。
苏轼曾经抨击变法,又与蔡京合不来,自然要倒霉。
秦观受牵累,最终客死他乡,秦湛也不能仕。
好在,苏轼当初送人的小妾生了一个娃,那就是梁师成。
大概是受到蔡京的启发,梁师成自诩苏轼之后,以求招揽元佑后人扩大影响力。
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的儿子,秦湛得以步入仕途。
宦官,不论历朝历代,世人总加以贬低的,秦湛因宦官而仕,自然要受非议。
赵桓在乎这些?
等他做了皇帝,管他新党旧党,胆敢搞党争,一律搞成死党。
至于梁师成,马屁拍的好便留着,若是有需要,借脑袋一用也不是不可以。
这就是皇帝,一言九鼎的存在。
当然,现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还太远,首要乃是把常州给搞定了。
“党人因理念而成,党争却不该有,更不能成为排斥异己之缘由。
若吾登基,当禁党争,以利国利民为要。”感叹一句,赵桓看向秦湛,问道:“处度曾为常州通判,可愿与荣祖暂掌常州政务,以恢复常州民生?”
秦湛未曾回答,而是问道:“民丰才能不下与我,殿下何不任用?”
“是极,民丰文武兼备,出将拜相皆可,只是因中枢小人当道,心灰意懒未曾科举,今日得遇,殿下万万不可错过。”范世延也道。
可见三人关系亲厚。
赵桓问道:“处度如何与民丰结识的?”
“当时臣客居荆南时,借宿他家,因此结下情谊。”
“原来如此。”赵桓点头道:“吾知民丰之才,如何不用?”
赵桓不知道萧嘉穗?
太知道了!
在他的记忆,萧嘉穗比秦湛有名的多。
讲真,若非提到秦观,谁知道秦湛哪根葱?
萧嘉穗不一样啊。
原轨迹中宋江打王庆时,裴宣、萧让、金大坚被縻胜擒获进了荆南城。
当时萧嘉穗就在城中,知道王庆必败,又顾念三人义不屈膝,担心三人被害后宋江屠城。
因此他写了传单,待确认民心后暗中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闹处。
传单被发现,军民聚集,萧嘉穗趁势鼓噪起来,杀了宣令贼兵,聚集百姓起事打破帅府,杀了伪城守梁永,其后又杀守门将马勥,赶散把门军士,开门迎接梁山军进城。
其能见微知著,顺应时势,是为智,能杀梁永马勥,可见勇。
如此智勇双全之辈,赵桓如何不用?
“非止启用,更要重用!”赵桓补充道。
“多谢殿下提挈!”范世延拜谢。
秦湛却问道:“未知殿下如何安排民丰?”
两人很急切,倒是萧嘉穗本人不甚在意,显然对出仕做官兴趣缺缺。
赵桓也不在意,反问道:“三位可知,吾从吕城镇往奔牛镇时,途中遭遇方腊埋伏事?”
如何不知道?海捕文书贴满天下,但凡带耳朵的都知道这事了。
赵桓继续道:“其狼子野心,所图非小。近日行埋伏东宫事,可见其势力已成。
目下朝廷着重忙于赈灾事,无暇理会与他,待灾害平息,定要追的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其为求活,只能聚集造反。
其麾下勇猛之辈颇多,且目下江南兵事糜烂,官府又失之戒备,其起事之初定然所向披靡。
为防局面不可收拾,须得早做绸缪。”
范世延摇头,道:“殿下,恕臣之言,民丰智勇兼备,确可为良将。
然其一人,于大局作用有限,更难以一己之力遏制贼势。”
“非要民丰遏制贼势,只要他保秀州不失!”赵桓道:“秀州知州陈禾才干卓著,治政有方,且其于灾中赈济得力,甚得百姓拥护。
然其孤掌难鸣,方腊席卷而来时,难保秀州不失。
吾意,民丰出任秀州兵马都监,助陈禾守住秀州。
待大军南下平叛时,一路沿运河渡江正面破敌,一路走海路由秀州登陆直插其后。
两路并进夹击,破贼便易如反掌。”
“方略甚好,我便助陈相公一臂之力。”萧嘉穗慨然应下。
秦湛笑道:“陈相公爱民如子,待人宽厚,民丰到了其麾下,定能施展抱负。”
“是极!”范世延也赞道:“殿下高瞻远瞩,知人善用,方能为人所不能为。”
“安排既定,荣祖、处度可愿暂掌常州事?”赵桓问道。
二人拜下,道:“谨遵殿下旨令。”
赵桓扶住,笑道:“二位出手,常州事定,吾无忧也!”
有了二人掌管统筹,常州衙门立刻运转起来。
套路如同武进县,全面清算发难民财的豪强,收缴钱粮用于赈济灾民、恢复民生。
赵桓也暗自观察了两人,确实能力不错。
当然,后方支援来的三千兵马也是关键。
有兵,方能大胆施为,谁都不惯着。
只一日,赵桓便肯定了常州事定不远,可以往苏州去了。
苏州,才是不好啃的硬骨头。
一百一十四 水利专家
唐时,有文人任华作《怀素上人草书歌》,颂曰:“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
其后,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流传日广。
堪比天堂的苏州,在洪水冲刷下,已经变得满目疮痍。
河堤垮塌,水流不止,草木倒伏,稼禾不见。
沿途所见,无一个百姓在清理田地,补种庄稼。
路上偶尔遇见的百姓,只是在寻野菜,剥树皮,挖草根。
见到太子大队人马到来,各个惊慌失措地奔跑躲藏。
好似这不是太子,而是洪荒猛兽。
“殿下,朱勔家奴已经警告乡里,但凡擅自接触东宫者,杀全家,又许诺殿下离开后,以三成田租佃出土地给人耕种。
恩威并施之下,百姓也是将信将疑,因此不敢接触东宫。”王伦说道。
重返江南后,他便到了苏州,仔细打探各方情况。
赵桓进了苏州境内后,便传他来见,以提供消息。
“郏亶可曾找到?”赵桓问道。
“水灾发生后,郏亶便深入乡里巡查灾情,臣遣人多方寻找,并无其踪迹。”王伦垂首回道。
赵桓焦躁起来,道:“加派人手,随行马军全部洒出去,务必把他寻来。”
“殿下安危……”
“吾之安危无妨,消除水患乃是当务之急!”赵桓打断道。
“是……”
“报~”
王伦话未说完,一骑飞来,道:“禀殿下,东宫耳目已经带来郏亶,以至前方五里处。”
“哈哈哈,天助我也!”大笑中,赵桓策马而出,飞奔往前。
说道江南富庶,不得不说此地农业发达,但是本朝之前,江南粮食自给自足有余,补外不足。
熙宁年后,江南农业跨越式跳了一步,成为天下粮仓之所在,其根源还要追溯到郏侨之父郏亶身上。
郏亶出生于农家,自幼酷爱读书,识度不凡,嘉祐二年考中进士,授睦州团练推官,知于潜县。
然其拒任,终日跋涉于野外,从事农田水利的考察和研究,深究古人治水之迹。
熙宁三年,郏亶出任广东机宜文字,时朝廷诏书天下,征集理财省费,兴利除弊的良策。
他当即上书建议治理苏州水田,提治水之策,其言:“天下之利莫大于水田、水田之美莫过于苏州,但自唐以来,经营至今,始未见其利者,其失有六。今当去六失,行六得。”
后又提“治田利害大概”七条,为宰相王安石采纳和赏识。
为了更好地总结前人治水经验,他还实地考查了太湖地区治水的历史,考察了260多条河流,结合自己治水的亲身体会和设想,撰写了《吴门水利书》4卷,是为太湖周边吴中地区地区治水之纲要。
五年,郏亶任司农寺丞,提举兴修两浙水利,到任后即大兴水利,六年时被弹劾而免职。
幸好,其人去而政未亡,江南水利兴建不休,终使江南成为天下粮仓。
其对江南的贡献,堪比李冰修都江堰之于蜀地,实乃是当世第一等的水利和农业专家。
郏亶已逝,然学问未绝,其衣钵便由其子郏侨继承。
郏侨自幼负才挺特,为王安石器许,后荫将仕郎,未仕,隐居乡间继其父辑水利书,不但尽继父学,更有推陈出新,为乡里推重,谓之郏长官。
此次水灾,不但农田房舍损毁无数,太湖周边的水利工程也大多毁于一旦。
若想恢复生产,首在恢复水利。
然太子麾下并无精通水利者,对此可谓两眼抹黑,完全无计可施。
而中枢衮衮诸公为了给东宫使绊子,不但未曾及时调拨钱粮,而且也未曾调派善治水利者。
钱粮好解决,那么多狗大户,随意打几家便也够用,人才却不能抢。
好在,赵桓出发前查阅卷宗,发现了郏亶子郏侨。
如此,恢复水利的主持者,有了!
此次虽为巡视监察,然而从拿下润州知州时起,他已经实际上接管了赈灾事宜。
那么,手段与过程注定充满了争议,最终的结果就要无可挑剔。
而只有水利恢复的尽善尽美,才算善始善终,能给赵佶一个完美的交代。
所以听王伦说未找到郏侨时,太子有火了。
然后突然听到郏侨就在眼前,赵桓当然激动。
策马行了不远,只见一个六旬老者沿着运河,便走便看,其不时放出手杖,探测河道。
若非有三人随行,赵桓真担心他落入了河里。
再细看,只见其脸颊消瘦,眼窝深陷,显然是累得不轻。
布衣上沾满了泥浆,一双草鞋也是破破烂烂,已经不能穿了。
赵桓跳下马,问道:“可是郏公当面?”
郏侨拜道:“臣郏侨拜见太子殿下。”
赵桓抢上扶住,道:“郏公出山,太湖水利事定矣。”
赞了一句,赵桓回首道:“来人,扶郏公上马,吾当亲请为公牵马而行。”
“不敢当殿下厚……”
郏侨尚未说完,杨再兴已经帮着赵桓把他弄上了马。
赵桓牵住马缰刚要走,忽然回头到了郏侨旁。
“公稍安勿躁!”
说着,赵桓脱了郏侨的破烂草鞋,又脱下自己的皮靴,要替郏侨穿上。
郏侨当即就老泪纵横,哽咽道:“区区贱体,如何污了殿下耳目手足。”
“公乃江南百姓希望之所在,吾岂惜一马一靴?”
礼贤下士姿态做的十足,只是脚底板踩在土地上,硌得略疼。
“哼~惺惺作态。”嘀咕中,梁红玉跳下马,道:“殿下,骑我的马吧。”
骑你还行,骑你的马还是算了吧,免得破坏氛围。
心思流转时,赵桓道:“郏公不善骑,未防有失,吾须得亲自牵马,方得安心。”
“主上赤脚步行,属臣安坐马上,岂有此理?”萧嘉穗拜下,道:“请殿下上马!”
他自称属臣。
萧嘉穗虽然答应了出仕秀州陈禾麾下,其实对太子并不太过亲近,这一路上一言不发就是明证。
赵桓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固然有尊重长者的因素,未尝不是做给萧嘉穗看的。
果然,这等心高气傲的,就吃这套,立刻感动的投入了东宫的怀抱。
“请殿下上马!”亲卫属将纷纷拜下。
郏侨也劝道:“殿下拳拳爱意,臣铭感五内,且请殿下上马,否则臣实无颜留下。”
人都这样说了,赵桓还不借坡下驴?
故意思考一番后,赵桓选择和叫公主。梁红玉共乘一骑。
理由很强大,那便是方腊贼子不远,为策万全,大将不能无马。
梁红玉自然不满,奈何此情此景不好违拗。
只是身后的太子,总是用枪戳她,实在坏的很。
一百一十五 两浙路安抚使
踏踏马蹄声中,赵桓抱着梁红玉,与郏侨并骑而行。
倒是未曾趁机上下其手,不是不想,而是时机不对。
郏侨正在阐述恢复苏州水利的打算,赵?桓当然要端正态度。
“此次水灾,固然是连日暴雨的缘故,其实于此关系不大,根本原因,乃是各处河堤损毁严重所致!”
“损害河堤,乃是大罪,何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赵桓问道。
“其罪魁祸首,乃是花石纲!”郏侨道。
赵桓不解,问道:“花石纲扰民害民,吾自知晓,此来之前,父皇已降旨暂罢,若说花石纲损毁河堤,从何说起?”
“此事说来简单,殿下听臣解释。”郏侨道:“花石纲者,搜寻花木奇石以供圣上。
达官显贵,富强豪绅为媚上,遍搜民间奇珍,日久之下,珍品绝迹于市井,其等便进山下水以寻。
河堤之中,河水之下,多有各种质地之石,其中不乏奇种美石。
奸邪贪鄙之辈为迎合朱勔,各处河流搜寻,但凡见到奇花异木,并不在意是否损坏河堤,就地开掘。
其入河搜寻,多有掘底三尺之举。
河堤土石不在,只能河堤土石流下补充,且河堤之中多有石头,亦有人随处开掘。
虽有恢复,然并不坚固,寻常时节无妨,当水流漫灌时便多有倾塌。
是故,此次暴雨本是小患,奈何人祸酷烈,酿成大灾。”
“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今日之见,果真人祸甚于天灾。
若花石纲不废,此祸迟早重演。
有劳郏公细具条陈,待回京直呈御前,以求废止花石纲。”赵桓道。
“殿下放心,事无巨细定无遗漏。”郏侨应下,又道:“朝中奸邪当道,一意奉承官家,只怕此事难成。”
“虽千万人,吾往矣!”顿了顿,赵桓又道:“此往苏州,定然拿下朱勔,先去罪魁祸首。
无此獠,便是花石纲不废,也不会再如现下酷烈,百姓自然好过一些。”
“殿下,若是官家震怒,怕是不便稳当!若是牵连储位,更是因小失大!”萧嘉穗直言劝道。
世人皆说花石纲因朱勔而起,这话没错,然指定他为罪魁祸首,实在是抬举了他。
归根结底,还是赵佶的错。
开封附近平皋千里,无崇山峻岭,少洪流巨浸。
赵佶继位后,认为帝王皆非形胜不居,当时蔡京等人媚上,大力鼓吹“丰大豫亨”,因此赵佶起意建造山岳,此乃艮岳之始。
其对艮岳的景观设置极为重视,特取天下瑰奇特异之灵石,移南方艳美珍奇之花木集于苑中。
本朝陆运﹑水运各项物资大都编组为“纲”,如运马者称“马纲”,五十匹为一纲﹐运米的称“米饷纲”,一万石为一纲,﹐运送花石者便为“花石纲”,以十船为一纲。
本为船队运输事物,后扩指为赵佶搜罗、监押、运送花石等一切事。
为办理花石纲事,中枢于杭州设造作局,于苏州设应奉局。
是故,此次灾难,以太湖为核心,尽在苏州左近。
盖因艮岳都造者,应奉局主持者,赵佶宠臣——朱勔,便是苏州人,此时,朱勔就在苏州。
王伦一直派人盯着,朱勔并未进京暂避,甚至花石纲仍在继续。
有恃无恐便说的此等人。
一个人人喊打的奸贼,凭什么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道理很简单,动了他,便是打了赵佶的脸!
太子打皇帝的脸,能有好果子吃?
因此,萧嘉穗才劝。
违反制度,逾越职权拿下润州知州,后来更是大开杀戒,把常州官员杀了大半,武进官员全部杀了,肯定让赵佶不满。
只是弄的都是小角色,赵佶不满也有限,不会有太过严重的后果。
动了朱勔,打了皇帝的脸,怕是赵佶要原地爆炸。
那后果就太严重了。
罚俸禁足都是轻的,很可能被幽禁,若是应对不当,很可能被废。
是故,赵桓一直踌躇如何对付朱勔。
不把朱勔搞下去,哪怕杀了方腊,也会有圆腊站起来的。
只是左右思量,并无两全其美之策。
“哎~太子孱弱,还是要当皇帝。”赵桓暗暗感叹。
见他沉默,梁红玉不禁说道:“有甚可虑之处?我不信官家会因区区外臣而降责血脉嫡亲。”
区区外臣不至于,宠臣至于啊,傻姑娘!赵桓苦笑不语。
“殿下。”萧嘉穗道:“不若便留着朱勔,待殿下回京,我去杀了那厮!”
“不妥!”赵桓摇头道:“其权势滔天,多有精锐打手护持,民丰虽勇,亦难得手,没来由折了我东宫大将。”
“能为民除害,又能报答殿下知遇之恩,死又何妨。”萧嘉穗道。
赵桓叹道:“罢了,待到了苏州,若其毕恭毕敬,尽心竭力配合赈灾,便暂且放他一马。
若其有半点不敬,便先行拿下,带回东京交于父皇发落。
至于其他人等,却不能饶过。”
“忒也憋屈!”梁红玉撅着嘴嘀咕道。
有什么办法呢?太子就是太子,不能胡作非为啊!
“殿下英明。”郏侨却道:“来日方长,待殿下得登大宝,朱勔之流随手可以处置,目下却不必冒险。”
“当然,若是殿下劝得官家回心转意,朱勔便命在旦夕!”萧嘉穗又道。
没了赵佶撑腰,分分钟捏死朱勔没商量。
只是说服赵佶,除非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过去。
从花石纲开始,前赴后继无数人劝过,便是蔡京也曾经劝谏废止,可有用?
花石纲依旧,朱勔气势日盛。
“到苏州……”
“报~”
赵桓尚未说完,一骑从后飞至近前,道:“禀殿下,圣上钦命两浙路安抚使已至望亭镇,请殿下暂住一夜,待明日汇合后同进苏州。”
“两浙路安抚使?”赵桓惊讶。
唐初以中枢重臣巡视战争或受灾地区,称安抚使,宋初沿之,为诸路灾伤及用兵的特遣专使。
后安抚使掌管一路兵民之政﹐有“便宜行事”之权﹐实际上成为一路的第一长官。
只是安抚使多置于沿边之地,这江南地区设安抚使,实属江南平定后第一次。
大约,是赵佶觉得儿子搞的动静比较大,因此派了安抚使出来。
“新任安抚使者何人?”郏侨问道。
“乃淮南节度使、检校太傅、太尉、开府仪同三司,神霄宫使梁师成是也!”信使回道。
梁师成?有意思!赵桓露出莫名的笑容,当即下令安营扎寨。
以贼斗贼,坐观成败,岂非逍遥?
只是如何让梁师成搞朱勔,还要看了再说了。
一百一十七 合谋
虎丘山下,赵桓携手梁师成并肩而立,仰望着山上。
看了半晌,梁师成叹道:“此山方圆三百余亩,高十余丈,却有绝岩耸壑,气象万千,果真是江左丘壑之表。”
“何年海涌来?霹雳破地脉,裂透千仞深,嵌空削苍壁。”赵桓悠悠叹道。
“好诗,殿下大才,一诗道破了此山来由,有道出其景致绝佳处,实在是好诗。”梁师成叹道。
据传远古时,虎丘山沉在海中,后海水后退,此山出水,故名海涌山。
后吴王阖闾葬于此,葬后三日有一只白虎蹲伏于上,故改名为虎丘山。
赵桓引用后人诗作道出此山来历,梁师成并不知道,因此喝彩。
“太傅过奖。”赵桓谦虚一句,又道:“可惜此山景致,尽为朱家占据,不能尽兴游之。”
梁师成哂笑道:“殿下身为储君,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莫说这虎丘山天生地成,便是他朱家建的,想看时那厮也得亲自引路!”
言语之中,全不把皇帝宠臣、东南大佬、苏州说一不二的存在——朱勔放在眼里。
梁师成有这个资本。
论出身,梁师成自诩苏轼之后。
尽管真假莫辩,然他这样说,那么家世便比泼皮无赖出身的朱勔强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论官衔,梁师成乃是淮南节度使、检校太傅、太尉、开府仪同三司,神霄宫使,如今又成了两浙路安抚使。
反观朱家父子,朱冲乃是苏州团练使,朱勔乃是防御使,两个绑一块也比不上梁师成一根腿毛粗。
论背景,首先两个都是赵佶宠臣,其功名利禄都出自于上,这没什么可比较的。
再说发迹过程,也是碾压。
当时朱冲犯罪被打了一顿撵出城外,偶遇一卖药老道,他卖了自己的后庭得了药方,因此发家。
后蔡京贬居杭州时路过苏州,朱冲果断抓住机会结交,得以被带回京城,入了赵佶法眼。
后来朱勔献奇木于赵佶,又显露修建园林的本事,成了赵佶宠臣,由此朱家生发。
而梁师成呢,初为书艺局杂役,因本性慧黠,加之在书艺局耳濡目染略习了些文法、诗书,便在前任睿思殿文字外库去职后接班。
其职责主管出外传导御旨,所有御书号令须经他手方得传出,妥妥的位卑权重之典范。
因此,内外巴结。
因权势日涨,梁师成愈加胆大妄为,开始搜罗人才仿照帝字笔迹伪造圣旨。
其权势之炽,蔡京父子亦要谄附,时人称之为“隐相”。
如此,梁师成如何能把朱勔放在眼里。
正是发觉了这点,赵桓才对梁师成加以亲近,以图借力打力搞掉朱勔。
所以,赵桓连连摆手道:“吾到了苏州,并未隐瞒身份,一路大张旗鼓而来,这朱勔却只作不知,想来是颜面不够。”
“咦,对了……”赵桓故作惊奇,问道:“东宫全无威势,不为朱勔放在眼里不足为奇,为何态度到了此间,朱勔那厮也视若无睹?”
梁师成脸色一滞,随后冷哼一声,道:“今日,臣便领殿下游一游这虎丘山。”
声音里,已经隐含怒气。
太监拼命攫取权势往上爬,为的是什么?
钱财?到了梁师成这个地位,钱财仍然是看在眼里,却不再是最重要的。
他看重的,乃是脸面!
因此赵桓故意停了一天,留出足够的时间给朱勔,想看看他的反应。
结果很好,朱勔居然没来。
今日游虎丘山,赵桓再三埋伏,此时图穷匕见,直接让梁师成恼怒。
直娘贼,蔡京都要讨好我,你个小弟弟却不把我放在眼里,活腻味了?
这大约就是梁师成的心理了。
梁师成要上虎丘山,赵桓当然不会阻止,甚至巴不得。
否则,他领梁师成来虎丘山,难不成真的为了赏景?
是赈灾不够忙还是马震不好玩?谁有闲暇陪一个太监来赏景。
其缘由,还是在于朱勔就在城内。
守此处的家奴倒不是不知道梁师成的厉害,而是被管束的严厉,绝不敢私自做主放人上去。
要么请示,要么直接阻拦。
阻拦不必说,肯定拦不住的,说不得还要起冲突。
请示也要耽误时间,这点功夫足够赵桓挑逗梁师成,勾起其火气了。
梁大监生气了,自然要想办法把朱勔摆出十八中姿势来。
以梁师成的权势,不敢说想怎么弄朱勔就怎么弄,起码达到赵桓的目的不难。
思绪流转中,两人并五十余护卫到了虎丘山前。
虎丘山不大,朱勔家有钱。
本来人人可往的地方,已经被围墙圈了起来。
赵桓看着红砖黑瓦,叹道:“果真父皇宠臣第一,就凭这一手,其他人便也比不上。”
哼~梁师成冷哼一声,喝道:“来人,替东宫开门。”
“喏!”立刻有两个护卫奔出。
梁师成的排场比太子大太多了,随行护卫就有两千,手底下的官僚、杂役、婢女、奴仆四五百。
也难为他,带这么多人还能如此快地到了苏州。
“某倒要看看,这朱勔牌头有多大。”梁师成隐含怒气地说道。
“此乃朱家私地,闲杂人等不得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