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卯时过,辰时至还有两个人未到。
仔细算起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太子感觉自己被冻僵了。
活动了下僵硬的肢体,赵桓说道:“本王言早间,虽未确定具体时间,亦有大概时间。
剩余二人,若辰时内至,仍然属于本王亲卫之列,辰时过后不至,是为失期。”
“谨遵太子殿下教谕。”众军拱手应道。
“全部,绕着校场跑圈。”顿了顿,赵桓补充道:“本王跑一圈,尔等跑两圈,可能办到?”
“殿下放心,看我等手段。”众人齐呼。
士气高昂,毫无半点怨言。
响亮的回答中,隐约能够听出鼻音来。
亲卫们感动坏了。
太子何其珍贵,又是病体初愈,陪同他们一起淋雨,甚至比所有亲卫来得早。
不知不觉中,绝大多数亲卫,已经下定了效死的决心。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取得军心就是这么简单。
不提亲卫们的心理活动,只说赵桓已经开始了跑动。
沿着围墙,踩着泥浆,缓步慢跑。
不是不想快,而是快不了。
这具身体本来就弱,目下灵肉尚未彻底混一,跑起来吃力的很。
而且他也不敢快。
校场长一百步,宽八十多近九十步,基本与后世标准操场相当。
不节约些体力,赵桓真的担心自己跑不完一圈。
丢脸倒是不会,毕竟他是太子,以身作则的时候,亲卫拥护还来不及呢,如何不体谅他的身体?
只是已经下定决心锻炼,总要坚持的。
太子骨子里还是有些执拗的。
便如前世扑成狗,多有太监烂尾,却未曾断更过。
不断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特别是扑街仔,不够坚韧是决计办不到的。
踏踏踏……
亲卫脚步杂乱,踩得泥浆飞溅,刀枪甲页晃动,叮咛咣锒声不断。
太子速度只如常人快步疾走,亲卫们便如小跑,速度并不快。
其实快不起来。
便如陈朕鹏出身重盾手,身上步人甲几近六十斤,手中长刀和腰间朴刀加起来也有十几斤。
负重最轻的兵辰,乃是西北弓手出身,身上有皮甲,背后有长刀,腰间悬挂弓与一壶箭并一柄腰刀,算下来也有四十多斤。
如此负重,你让他跑多快?
跑了几步,身上渐暖,只是土地未曾夯实,雨水浸泡之下稀烂,跑动中带起的泥水,把整个人搞的狼狈不堪。
赵桓也不在意,只是慢跑着。
小跑一圈,已然气喘了起来。
弱,太弱了!
要知道,太子的身体可是十八岁,一圈慢跑就累了,可见养尊处优时,是多么的鶸。
校场旁边的小楼里,朱琏看着赵桓步履蹒跚的样子,不禁泪流满面。
“娘子,何不劝谏储君休息片刻?”红菊说道。
朱琏摇摇头,道:“太子遭逢灾厄以来,心思沉重,晚间沉睡亦不得安顿。
我不能陪他辛苦便罢了,如何还能阻他自强?”
红菊有心关切,却不好继续打探,只是暗暗思考,太子生活如此安逸,能有什么烦恼呢。
校场中,赵桓跑了两圈,只觉得双腿灌了铅,沉重无比。
没奈何,只能变跑为走,还是慢慢地走。
“太子威武~”
众亲卫齐声高呼。
这是打脸吧?
定然是打脸!
好笑之余,倒是觉得恢复了力气。
走了一圈缓了缓,又坚持跑了一圈,实在是不行了。
看到亲卫们也跑不动了,赵桓不再坚持,叉腰立在了当地。
再看亲卫们,四十八人快慢不一,已经拖了一圈。
朱琏不顾雨水未停,连忙跑过去扶住了太子。
“跑了一阵,倒是舒爽了许多。”赵桓强笑道。
“偏你逞能。”嗔怒中,朱琏扶着赵桓缓缓走回小楼里。
在红菊的配合下,朱琏把太子扒得精光,擦去水渍后换上干衣服。
旁边,白蓉已经晾好了热姜汤。
防止伤寒,热姜汤再好不过,且里面加了糖,味道也不错。
一碗汤下去,精力尽复。
坐在椅子上,白蓉细心地擦着头发,太子妃却去后院换衣服去了。
场中,陈朕鹏大喝道:“兄弟们,储君千金之躯,尚且与我等同苦,再跑三圈如何?”
“好~”
虽然显得力气不足,精神头倒是不错。
这便是榜样的力量,简直无穷无尽。
见此,赵桓很欣慰。
以身作则虽然累,却是收服人心的最快手段。
不过,他们也是极累,特别是重装步兵,基本是在走,有的甚至在挪。
宋朝富庶,步人甲的防护力天下无双,缺点就是太重。
加之地面稀烂,更难行动,实在无法苛求他们的速度。
这一切,赵桓暗暗记在心里,待以后解决。
“行了,都进来避避雨,喝碗姜汤吧。”赵桓叫道。
“多谢殿下恩典。”
呼喝中,众亲卫鱼贯进了小楼。
粗燥汉子也不用换衣服,只是抖了抖水,咕嘟咕嘟灌姜汤。
正准备进餐,愚任进来,悄声道:“储君,打探到李山,王五的下落了。”
李山、王五便是未到的两个。
赵桓示意不必遮掩,直接说。
愚任道:“两人醉宿花楼,一夜未出。”
“直娘贼,倒是快活。”陈朕鹏骂道。
其它亲卫也是冷笑不已,尽皆看向太子。
他们跑步累成狗,太子都冒雨一起,何故这两人能例外?
下意识的,众亲卫把两人开除了。
“待其到来,看时辰再作计较。”
嗯嗯,赵桓清了清嗓子,道:“明日起,卯时中集合,绕校场跑步,至辰时初进餐一刻钟……酉时中结束训练,进餐后读书识字至亥时。”
按照太子计划,早晨六点至下午六点,除了吃饭休息,大约训练八个小时,训练量相当不小。
“殿下,末将有问。”陈朕鹏出列道。
“讲!”
“我等一日三餐,可是属实?”陈朕鹏问道。
赵桓无语。
这是重点?
这当然是重点!
十二 杀人正纪
“尔等一日三餐,皆有宫中开支,每餐至少肉半斤,米面管够。”赵桓确认道。
“谢殿下恩典。”众亲卫齐拜谢恩。
听他们能把屋顶掀翻的声音,便可知他们有多兴奋。
其实不奇怪。
至汉代起,一日十二个时辰命名为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昳、晡时、日入、黄昏、人定,一直沿用至今。
其中食时、晡时,乃是进餐时间。
也就是说,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
对陈朕鹏这等俸禄不低的人来说,当然是想吃几顿就几顿,可是对那些十将来说,特别是拖家带口的,俸禄并不足以让他们吃三顿。
东宫自然是管饭的,可也仅限于当值时的一顿。
大约,这也是他们荒废训练的原因。
吃不饱,没力气,自然没心思训练。
所以,一天三顿饭非常关键。
“吾所定训练相当辛苦,尔等可能坚持?”赵桓问了一句。
陈朕鹏道:“所谓足食足兵,殿下如此厚待,安得不效死力!”
没文化真可怕,足食足兵是这样用的?
“殿下放心,如此餐食,辛苦算的甚么。”展天神道。
兵辰亦拍着胸膛,喝道:“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众人齐喝。
“善!”赵桓微微颌首,喝道:“开饭!”
立刻,有杂役抬来饭食。
两桶米饭馒头,这是主食,管够!
一桶肉,都是方方正正的好大一块,已经酱的发黑,仍然能够看出来全是肥肉,瘦肉很少。
此时的人油水不足,就爱这样的。
还有一桶葫芦、青菜、白菜、豆腐、肉丁胡乱煮出来的乱炖,也是油水十足。
“按序取食,军官在后。”赵桓吩咐道。
于是,陈朕鹏等将官自觉向后,让出了位置。
不一刻,一人端着一个小木桶。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赵桓也取了碗,舀了米饭炖菜。
“殿下,这是?”陈朕鹏瞪着眼睛问道。
“尔等为我亲卫,亦是正军,吾当为主将,自然同食。”
所完,赵桓扒了口饭。
东宫厨师手艺不错,胡乱煮的也很好吃。
陈朕鹏等人不说话了,只是埋头扒饭。
真的是: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
看着饭菜飞快消失,愚任眼角直抽。
吃的都是钱啊。
肥猪肉五十文一斤,五十人便是一多贯,加上米面油盐菜,香料柴禾等,一顿饭近十贯。
太子府当然不缺这十贯钱,然而一天要三十,一月近千……
不敢算不能算,仔细算会吐血的。
若是人数扩大十倍百倍……
愚任突然理解,为什么朝廷收入过亿,仍然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冗兵嘛,百万禁军厢军,不穷才怪。
哎~叹了口气,愚任看向外面。
“咦,雨停了。”
“真的停了。”众人惊呼。
待会还要训练,谁也不想冒着大雨进行。
吃完饭,休息片刻,已然到了辰时。
赵桓皱起了眉头。
“继续训练。”太子不动声色地叫道。
众人整理了甲胄兵器,到了校场上。
“呦,哥们这么快都到啦。”
顺着吊儿郎当的声音看去,李山王五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进了来。
“蠢货,速速向太子殿下赔罪!”陈朕鹏喝道。
“指挥使莫开玩笑,太子千金之躯,如何肯来这泥泞之中。”李山道。
王五也是嬉皮笑脸,道:“太子要是进了泥地,小弟把脚剁下来赔你。”
“那你把脚剁下来吧。”
话音中,赵桓从人群中转了出来。
说来也是巧合,两人视线被挡,未曾看到太子,因此大放厥词。
噗通,王五跪倒在地,道:“殿下恕罪,小的口无遮拦惯了。”
李山也跪下,头埋地上,道:“小的来迟,殿下恕罪。”
赵桓问道:“你二人以为,早间该是何时?”
两人喏喏不敢回答。
“尔等出身军伍,久惯战阵,可知失期不至如何惩处?”
听到赵桓如此问,两人的冷汗立刻哗哗直冒。
失期不至者,斩!
顾念几年的同袍情谊,陈朕鹏拜道:“二人初犯,且平日勤勤恳恳,并无错失,恳请殿下恩典,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太子殿下饶命,我等知错了。”二人磕头求饶。
赵桓仰首望天,道:“尔等皆为本王亲卫,待本王登基,基本都是独掌一军的的大将。
若是辽人围了开封,本王指望着尔等勤王救驾时,尔等却因醉宿花柳而不至,呵呵……”
“太子殿下,实在是早间雨势太大,我等以为操练取消,是故……”王五辩解道。
“蠢货,别人可以冒雨操练,偏你二人娇贵碰不得水?你二个粗鲁军汉,岂有太子高贵?”
换了口气,展天神又喝道:“事到如今,当速速向太子请罪求饶,莫要胡乱借口推脱。”
“甚么,太子淋雨操练了?”李山惊呼道。
“不错,太子以身作则,冒大雨训练,尔等如何敢借故不来?”兵辰接道。
“罢了。”赵桓打断了他们。
他们三个说得恁多废话,不过是觉得两人还能抢救一下罢了。
“军队,首重军纪,尔等多出身西北,当知晓军纪之重要。东宫卫队,亦是军队,失期之过,决不能饶。”
赵桓看向人群,喝问道:“陈朕鹏,你说,失期该当何罪!”
“罪责难逃,斩。”
声如蚊蝇,几不可闻。
赵桓不满,喝道:“大声告诉本王,当如何?”
陈朕鹏咬了咬嘴唇,喝道:“斩!”
“兹有李山,王五二人,失期不至,逃脱训练,藐视东宫威严,其罪当诛!”赵桓环顾众亲卫,问道:“来人,与我拿下二人。”
王五梗起脖子,叫道:“我等军籍归属殿帅府,殿下贵为储君,亦无权私自惩办。”
“不错,我等奉命护卫东宫,太子无权管辖。”李山附和。
“嗨,高俅管辖?”冷笑中,赵桓喝道:“左右,谁与我拿下此獠!”
“末将奉令!”陈朕鹏起身。
哗啦,余者皆起,各持刀枪逼向两人。
这两个蠢货,老老实实认错求饶,加之这么多人求情,虽免不了惩处,性命无忧。
奈何,自己作死,提起了殿帅府。
殿帅是谁?
乃是殿前都指挥使的尊称。
北宋禁军,分属两司,分别为殿前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司,简称殿前司和侍卫司,禁军的一切活动,都是两司领导。
目下,殿前都指挥使正是高俅。
太子刚刚与高俅结下梁子,这两个不开眼的倒好,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找死是什么?
见众人逼来,王五慌了,叫道:“尔等助纣为虐,岂不惧高太尉乎!”
李山倒是有些眼力,不断磕头,叫道:“殿下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
反抗是不敢的,莫说未曾穿戴甲胄,便是装备整齐,也没二打四十八的本事。
不一刻,两人被绑缚结实。
“我曾为高太尉贴身近侍,你便是太子,也动我不得。”王五尤自叫嚣。
赵桓笑了笑,道:“谁与本王斩下两个头颅来。”
众军一静,片刻后,陈朕鹏兵辰同时起身,道:“末将愿意执刀。”
展天神抄刀废了阉了高达,已经纳了投名状,此时两人也要投名状,作为亲信的资本。
这边,展天神悄声道:“向日官家欲提挈高俅,便派往西北历练,时边将刘仲武多有照顾,遣了许多精兵以为护卫。
高俅得功回京,护卫多有追随入京为心腹者,此二人便是此来历。”
赵桓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派心腹入东宫,可能是为了监视储君动。
到底时高俅擅自做主,还是赵佶示意,暂且不得而知。
其实不必要思考太多,杀了便了。
那边,陈朕鹏兵辰二人抽刀在手。
“冒犯太子,失期不至。罪无可赦!”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挥刀斩下。
噗通,两颗血淋淋地脑袋滚落在地。
眼睛睁得溜圆,死不瞑目。
本来打一顿赶出去便是,奈何自己找死,如何怪太子心狠?
腥味刺鼻,心里一阵翻腾,赵桓不露异样,沉声道:“愚任,此本王名帖拜访宿元景,请其将本王亲卫军籍调入侍卫司。”
调动军籍,高俅肯定从中作梗,然而宿元景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大佬,这点小事想来能够办妥的。
没了军籍牵绊,高俅拿这些亲卫便无可奈何。
安排妥当,赵桓又道:“尔等不负本王,本王亦不负尔等,然属本王麾下,首重军纪,违反军纪者,定然严惩。
若是自觉不能忍受者,现在即出,本王自当放走。”
“愿为殿下效死!”众军齐拜。
十三 武备渐废
“向前~”
踏~踏~踏~
一步一顿,缓缓向前,保证阵形不乱。
虽然只有四十七人,气势却十分不弱。
“前排长枪巨盾,乃是为了防备骑兵冲击,中间刀斧手,是为了抵御敌方步军近身,后方弓弩手,乃是杀伤之主力。
战场上,强弓劲弩列于阵前,射杀一阵,待敌接近退于阵后继续放箭。
党项蛮子时常侵扰,若是小规模来,大体上远程射杀便可。”
“两侧持轻弓到处游走的,是何作用?”赵桓问道。
他并未一来就是军姿军列,而是先看看此时的宋军战法。
相当的不孬。
重甲巨盾,长枪大刀,强弓劲弩,按照顺序依次组成阵形。
四十七人没有后世动作整齐如同一人,但是行进间丝毫不乱。
这才是精锐。
也正是得益于优良的步兵,宋朝才能与辽抗衡百多年而未曾丢失国土。
“我国缺马,然马军还是有一些的,两侧轻弓手实际是弓马手,负责遮蔽侧方,防止敌方马军冲击侧翼。”
听着陈朕鹏的解释,赵桓不断点头。
军事优先,太子却不懂多少,只能从基础开始了解。
“都有,落盾。”
展天神一声令下,前排军兵轰地落下盾牌。
十面盾牌罢了,居然感觉地面在震动,可见军兵确实未曾吝啬力气,也可见盾牌分量。
“小规模演武,呼喝下令自然无妨,两军交战,声音不及远,多以旗号传令,另有传声兵转达……”
眼看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已经相当的毒辣,赵桓道:“早间跑步以及演练军阵时着甲,现在休息片刻,换上短衫,各自演练武艺。”
“多谢太子恩典。”
众人应下,蜂拥到凉棚下,猛灌淡盐水。
走到阴凉下,赵桓又问道:“军中都有甚么武艺,可供吾习练?”
“吾等投军,凭着一把子力气搏命起来,学得都是基础的器械拳脚,若是太子习练,也就是太祖长拳。”陈朕鹏回道。
太祖长拳,赵匡胤的成名拳法,实乃所有禁军必须习练的。
虽然赵桓是赵光义的后代,但是赵匡胤的地位不容置疑,学习太祖长拳也是合适。
“即如此,且教吾习练。”赵桓道。
能教导太子,陈朕鹏当然不会拒绝。
做了起手势,陈朕鹏道:“抱腰上半身双掌前探,双手握拳,抓回腰间放定双眼平视前方,蓄势待发”
许是水平有限,陈朕鹏径直打了起来。
“你这……”赵桓沉吟。
哪怕不通拳脚,他也看出来陈朕鹏水平并不如何。
“好教储君知晓,我等拳脚实在不行。”顿了顿,陈朕鹏又道:“战场之上,丛枪戳刺,排刀齐下,其实没有拳脚施展的余地,因此我等并未上心。”
“储君。”兵辰走了过来,道:“若是习练拳脚,我倒是知道一个好教师。”
“哦,何人?”赵桓问道。
“此人姓周名侗,堪称东京拳脚第一,且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无所不通,更难得的是,其人教得好徒弟,比我等半把刀强太多了。”兵辰道。
“周侗?”赵桓沉吟。
若是没记错的话,周侗辞官后做了刘光世幕僚,随军驻扎河北时,收了岳飞这么个徒弟。
凭此一条,便让他名传千古。
“京师御拳馆,储君想必也是知晓的,周侗便是其中的天字号教师。
末将尚在环庆军时,便听了其大名,当时军中有入京公干者,无不想方设法拜访,以求指点。
周侗也是热心,但凡求教,莫不指点,颇多人有所收益。”
“不错,末将到了京师,便去过几次,于刀法上大有裨益。”陈朕鹏补充道。
“胡越。”赵桓叫道。
立刻有一个管事的近前。
太子府四百口人,自然不能全靠愚任,还有许多管事分管各项事务。
这胡越便是其中一个。
愚任外出时,大多是他陪伴左右,听候差遣。
虽不如愚任贴心,倒也可用。
“准备武经一套,上好兵器一把,良马一匹,银……算了,先把各项事务备好。”赵桓安排道。
胡越应下。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太子府没钱,还在等老丈人接济呢。
而且,似乎周侗这样的人,钱应该是没多大作用的。
想把此等人物招揽麾下,还需要仔细考量。
“且说说,京师中还有何等出彩的人物?”赵桓又问道。
“禁军虽不堪用,然而藏龙卧虎,本事高强者不少。”陈朕鹏道。
“算了,军中调遣,大多绕不过高俅那厮,且说无官身的。”赵桓道。
他自然是不怕高俅,可是为了几个军将怼起来,肯定惹人非议。
且次数多了,赵佶难免责备,实在不划算。
最重要的是,谁能保证高俅不趁机安插耳目呢。
“末将倒是结识一个。”展天神提着兵器走来。
赵桓随手递了一杯水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展天神一怔,呆了片刻方才接过。
很显然,他没想到太子如此平易近人。
若是有数据的话,展天神的忠心度起码加十。
低头喝完了水,展天神道:“此人姓魏名锋,字定国,祖上乃是蜀汉大将魏延。
其人刀法卓绝不必多说,难得的是骑术精湛。
我等大多步军出身,马军确实薄弱,若是邀请来,于完善军种大有裨益。”
赵桓来了兴趣,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展天神道:“其人居住城东三里处,因为性格太过刚直,过得不太如意,时常为生活奔走,末将不知是否在家。”
“且许你半天假,去往请来为诸军传授马术。”
展天神又问道:“虽然不妥,末将还是要问,月俸几何?”
“真本事者,吾不吝钱财,月俸三十贯如何?”赵桓问道。
“如此厚饷,手到擒拿。”
展天神领命而去,众人继续练武。
有了更好的教师要来,陈朕鹏自然不会再卖弄自己的二手货,只给太子讲解诸多亲卫的本事。
“末将出身刀盾手,本事全在手刀上。”
所谓手刀,乃是单手刀,利于劈砍,乃是近身作战的利器。
赵桓提过一看,只见刃口弧曲,刀头较宽,厚脊薄刃,坚重有力。
挥舞着试了试,哪怕他是个外行,也能感觉十分适合劈砍。
“现今军中,此刀质量如何,价格几何?”赵桓问道。
“一把好刀重五斤,刀身铁,刀刃钢,按定律,能破札甲,经三十次对斩而不缺刃。
现如今还是三贯钱的货,只能经历十余次对斩便有缺损,质量大不如前。”陈朕鹏回道。
“质量衰减严重?”赵桓皱眉问道。
“西北边军还好,朝廷重视,尚能保证可用,京都禁军兵器将就能用,地方厢军,不提也罢。”陈朕鹏道。
“倒也不是绝对。”展天神道:“一些州府长官清廉有为,自行采购的兵器并不弱于朝廷制式的。”
“能有几处呢。”陈朕鹏冷笑。
赵桓听了,觉得心里堵的慌。
兵器质量下降,肯定不是技术下降的原因,而是贪腐太过严重。
当朝枢密使童贯,权知枢密院郑居中,看这两个人就能知道,为什么兵器质量堪忧。
窥一斑而知全豹,可知国朝的军备,已经废弛得不成模样了。
看了看手刀,赵桓道:“为何此刀没有印记?”
印记是工匠留下,方便追责用的。
陈朕鹏道:“此刀乃是我自行采购,非军中配发,可是花了十五足贯呢。”
“吾乃太子,对此有心无力,实在是憋屈的很。”赵桓哀叹道。
“待储君继位,自然有改变之时。”陈朕鹏劝慰道。
旁边诸人尽皆点头,显然是对他寄予厚望。
这是皇朝的好处,哪怕皇帝昏庸无能,只要太子表现尚可,人们便不会彻底失去信心。
然而目前,赵桓只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别看他剁了两颗人头,着实威风凛凛,那只是因为杀的是兵将。
换做文臣,哪怕九品下的一显主簿县尉,太子也无权惩处。
别看太子距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然而权柄上,确是云泥之别。
十四 医生
“战争的起源、目的、本质,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战争与经济……金、辽、西夏、宋形势分析……”
校场上,诸军挥汗如雨,旁边,赵桓奋笔疾书。
他想直接照抄战争论的,奈何未曾读过,实在有心无力。
于是,他只能自己结合后世的见闻,自行编写一本类似于《战争论》的出来,好作为当今军事思想的指导纲领。
至于实践性兵书,倒是不用他操心。
中国并不缺乏兵书。
高深的《孙子兵法》,浅显的《武经总要》,历朝历代的大将笔记。
从战术应用、士卒训练、武器制造、行军安营,都已经具备,足够培养合格的将领。
然而缺乏一本纲领性的书。
倒不是说以上兵书中没有相关内容,而是不够详细浅显,以大部分武将的水平,要么看不到,要么读不懂。
可能因为国人注重实用,兵书只为获得胜利而出,以至于战争起源之类的理论,其实不重要。
这导致历史上所向披靡的名将层出不穷,然而具备全局眼光的,屈指可数,且大多是天生。
赵桓自然想补全这个短板。
宋朝的国力远远领先世界,只要做好战略规划,便可以稳坐钓鱼台。
毕竟,拼消耗,谁有宋朝财大气粗?
诸军训练,太子写书,倒是和谐。
时近傍晚,愚任回府。
“储君,此乃各人调令,亲卫军籍,已经落入了侍卫司。”愚任说道,
赵桓微微颌首,问道:“可有阻碍?”
愚任道:“高俅那厮欲以此拿捏诸人,当然不肯,没奈何,宿太尉亲自入宫面圣,方才办定。”
“又欠了人情啦。”赵桓叹道。
为皇上办事,那是本分,为太子办事,那就是人情。
没办法,储君地位就是这么的低。
愚任笑道:“落下人情,方好随时拜访,有来有往,感情自然深厚。”
“如此,倒也不是坏事。”赵桓不得不如此安慰自己。
愚任躬身,道:“还有一事,需要报知储君知晓。”
“何事值得你如此?”赵桓好奇。
愚任道:“小人回程时路过太医院,寻思着府中亲卫训练,难免有些损伤,便请了两位回来备用。”
“哦,可是太医?”
“些许跌打损伤,如何能够劳动太医,只是两个学徒而已,名为楚闲、赵芒。”
愚任又道:“想着府内急用,小的许了颇多的待遇。”
“详细说说。”赵桓来了兴趣。
“二人轮流来府中值守,月俸十五贯,府中藏书尽皆开放,另外,府中当辟一铺,作为其施药的场所,药材皆由东宫出。”愚任道。
许是怕赵桓不懂其中的弯弯绕,愚任进一步解释道:“小的意思,施舍医药为太子扬名,以收揽民心仕望。”
“想法甚好。”赵桓停笔,沉思片刻道:“带二人来见。”
不一刻,仆役领着两个人到来。
都是三十多岁年纪,放在杏林里,也就是初出茅庐的年纪,难怪在太医院里做学徒。
“见过太子。”楚闲正礼参拜。
赵芒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敷衍的态度十分明显。
然而太子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范仲淹曾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加之日益增加的医疗需求,宋朝医生的地位一直在提高。
当朝杏林第一圣手寇宗奭曾经做过县吏,不受重用,后因著有《本草衍义》而加官通直郎。
通直郎乃是正六品,比上县知县高两级。
由此可见,宋朝对医生确实优待。
甚至,宋朝设有专门医学。
能请回来两个学徒,愚任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毕竟,太医院的学徒,放到县上也是首屈一指的扛把子。
有求于人,又要表现的礼贤下士,太子焉能发怒?
“免礼,请坐!”赵桓伸手虚邀道。
“多谢太子殿下。”楚闲谢道。
赵芒还是东张西望,径直坐了,直视太子于无物。
赵桓道:“东宫自有临街店面,二位可去看看是否合适。”
“太子仁厚,果然名不虚传。”楚闲捧了一句。
赵桓笑笑,道:“二位来此,本王有些想法欲探讨一二,若有错失,多多包涵。”
楚闲道:“殿下言重,有话但说无妨。”
“二位可知,褒王因何早夭?”赵桓问道。
“我等皆看过医案,乃是痘疮。”楚闲道。
痘疮,便是天花。
褒王乃是赵佶二子,因天花早夭。
“非是我等无能,实乃从古至今,虏疮皆无药可治,生死只凭天命。”赵芒道。
“我等亦知接种人痘,只是其法危险,不能轻易施行。”楚闲道。
厉害了!赵桓感叹。
此时世界人民要么屠杀染病者,要么祭拜神仙保佑,中医们居然已经在搞疫苗了。
不服不行。
“未知天花致死者几何,并人痘危险性如何?”赵桓问道。
“感染天花,病亡不少于三成,即便存活,也是丑陋无比。
至于人痘,因不得其法,感染痘疮约莫五成,病亡者又有五成。”楚闲道。
接种疫苗死亡率二成半,这谁敢轻易尝试?
顿了顿,楚闲又道:“传闻,真宗朝时,四川峨眉山有一医者能种痘,几不发病,时人誉为神医。可惜此等绝技,并未流传下来。”
“痘疮无药可治,多说无益,且把医馆开了罢。”赵芒不耐烦道。
“莫急。”赵桓神秘一笑,道:“本王知晓一秘方,可让人抵抗痘疮而危险极小,值得推广,然而需要验证。”
“一针一药,关乎人命,太子作为外行人,何必故作大言!”赵芒冷笑道。
“确有……”
“本以为可以磨砺医术才来,却不想要听大言,恕不奉陪,告辞!”
说完,赵芒起身走了。
赵桓很不明白,这本家何故这么不给面子。
怎么说,他也是太子,听一听怎么了?
而且从来时,便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实在无礼至极。
好在,楚闲未走。
“果有此方,定然惠及天下,还请太子殿下指教。”楚闲拜道。
心情好了许多。
赵桓扶起他,道:“人痘之毒,性烈与痘疮相差仿佛,是故危险。
然本王发现,牛亦生痘疮,而与痘疮牛接触者,常有得痘疮者,却可自行痊愈。
凡得牛痘者,并不会得人痘。
是故,本王推测,牛痘接种,或可让人不惧痘疮。”
“如此简单?”楚闲惊讶。
“此事验证容易,一试便知。”赵桓笑道。
楚闲起身行礼,道:“多谢殿下告知其中原委,下官立刻禀报尊师,着手详细调查。”
神情将信将疑,作态却无话可说。
比之不知所谓的赵芒,不可以道里计。
“不必多礼,未知尊师何人?”赵桓问道。
楚闲面东,郑重道:“在下师从子盛先生!”
“原来是寇宗奭先生高徒,失敬!”愚任道。
寇宗奭的《本草衍义》一出,天下莫不侧目,公认为天下第一,其杏林地位之高,无出其右者。
愚任表达敬意,确实发自真心,也是提点太子莫要失了礼数。
赵桓对个学徒尚且以礼相待,对杏林大佬自然不会失礼。
“若是有暇,吾当亲自拜访尊师。”赵桓客气道。
“太子客气。”楚闲道:“若得防治痘疮之法,我想师父定会亲自拜访殿下的。”
“如此,吾便扫榻以待。”赵桓笑道。
和寇宗奭拉好关系,想来外科便可以发展起来了。
毕竟,解剖啥的都已经搞过了,在太子指点下,输血手术什么想来也没问题。
送走楚闲,展天神回转。
“末将去的迟了,魏峰已然举家搬走,去向未知。”
“罢了,去侍卫司走一遭,补两个马术精湛的进来,权为马术教师。”赵桓吩咐道。
对付辽金,骑兵是关键。
宋朝对辽国的战事,吃亏的时候不多。
然而辽军战败,可以策马而逃,宋军两条腿随便能追得上?
如此,宋军小胜足够,歼灭近无。
反观辽国多马军,一旦击破宋军阵形,便是一场屠杀。
对付金国,大约也是一般模样。
所以,尽早准备,以为将来。
十五 太美
“姐夫殿下,姐夫殿下~”
欢呼中,一个八九岁的的小女孩跑了进来。
十分漂亮,比赵福金亦不遑多让。
“二姐,莫得失礼。”
“二姐活泼,素得郎君喜爱,大哥何必担忧。”
听到后面传来的对话,赵桓了然,乃是大舅哥朱孝荪和小姨子朱凤英来了。
后世的记忆中,是没有酱油哥的,然而原身记忆颇深。
概因大舅哥隔三差五便从祥符县送来许多土特产,以供东宫用度。
土特产嘛,都是地里的黄白之物,前身再鶸,也知道此物乃是必须,因此十分亲厚。
沉思间,朱凤英已经到了近前,扯住赵桓的袖子,道:“姐夫殿下,我来的路上,听说你把花花太岁废了,可是好威风哩。”
叽叽喳喳,好似百灵鸟,十分动听。
不待赵桓应答,朱凤英又道:“高达那厮端的不当人子,横行东京无人可制,也就姐夫厉害,把他给法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