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斥责中,朱孝荪超过朱琏,拜道:“小民朱孝荪,拜见太子殿下。”
赵桓上前扶起,道:“都是自家人,何必拘于礼数。”
“尊卑有序,上下有别,礼数不能乱了。”朱孝荪回道。
“你啊你,便如二姐一般,岂不自在?”赵桓无奈。
看出朱孝荪不自在,朱琏主动问道:“未知爹爹可好?”
“家中一切安好,只是事务繁杂,不能亲来拜谒殿下,实在无奈。”朱孝荪道。
“昨日方才遣人送信,大哥如何今日就到了?”
想来这个问题迎接时便问了,此时朱琏再问,明显是替赵桓问的。
“前几日,听闻殿下昏迷,父亲心急如焚,便遣我前来,是故今日到了。
朱孝荪以手扶额叹道:“幸好皇天庇佑,殿下安然无恙。”
“是啊是啊!听说姐夫昏迷,可把爹爹急的不轻哩。”朱凤英插话道。
“有劳泰山挂念,实在过意不去。”赵桓笑道。
“我朱家前途,皆系于殿下身上,如何能不惦记非常。”朱孝荪诚恳地说道。
说了几句家常,红菊把冰激凌给端了上来。
“哇~好漂亮~”朱凤英立刻直了眼睛。
如此漂亮的小姨子,赵桓也是喜爱的紧,道:“虽然天色已晚,吃一个亦无妨碍,二姐只管品尝便是。”
朱凤英并不客气,端起一碗,用银勺舀了送进嘴里。
嘶~入口冰凉,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唔~好吃。”朱凤英舔着嘴唇说道。
“二姐,矜持些许,莫要让殿下笑话。”朱孝荪责怪道。
“无妨,二姐天真烂漫,吾实在疼爱的紧……”
唰~一条刀子般的目光剜了过来。
赵桓瞄了眼朱琏,连忙转移话题,对朱孝荪道:“大哥且尝一尝,稍后我们商量做此买卖的事宜。”
“以此做买卖?”犹豫中,朱孝荪舀了来吃。
一碗吃完,朱孝荪回味片刻,道:“色味俱佳,又适宜解暑,确是上好的买卖,只不知成本几何?”
“因是东宫制作,价格要贵上些许,一碗要五十五文。
府中管事核算,在外面制作,一碗只要四十文。”红菊道。
四十文钱可不少。
按照此时的花费,东京城内寻常成年男女的每日花费,也就是这个数目罢了。
“相对其它浆水,价格太高。”思量片刻,朱孝荪又道:“如此,只能卖与富贵者。”
“未必。”愚任道:“以雪峰为头牌,打出招牌后,可以兼卖其它。只是这物有时节限制,怕是不好长久。”
赵桓笑道:“目光不必拘泥于东京,当放眼天下。
南方富庶,暑热长久,又不见冰,硝石制冰于彼处大有可为,若是出李朝、占城等国,定然大受欢迎。”
“殿下高见。”朱孝荪叹道。
“姐夫,我还要吃。”朱凤英举着空碗,道:“实在美味,姐夫好厉害。”
“此物寒凉,食多伤身,每日一个足矣。”朱琏果断否决了。
在媳妇和小姨子之间,堂堂太子果断选择了媳妇。
朱凤英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却没敢反驳。
朱琏莞尔一笑,道:“且看制冰过程,大哥心中也有个计较,开设店铺的事宜,再议不迟。”
众人自无不可。
等待间,赵桓问起带来了多少钱财。
朱孝荪道:“所带钱财,计有钱四千缗,银一千两,交子折合钱三千缗。”
“比往常多了许多。”朱琏补充道。
朱孝荪道:“殿下重疾,多带些有备无患。”
此时,一贯钱少则五六百,多则八九百,常不足千,而缗是足贯,乃是一千文整。
银兑铜钱无常数,市场价约莫是一两银子兑二三缗的样子。
交子嘛,面值不谈,反正从发行起,就一直在贬值中。
也就是说,大舅子此来,差不多带了一万贯钱来。
果真壕无人性!
太子也是喜欢的紧。
赵桓认真道:“大哥实乃及时雨,解了东宫燃眉之急。”
朱孝荪道:“朱家生发,乃殿下荣光,些许孝敬实属应该。”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朱琏笑道。
不一刻,红菊已经领着几个仆役来了。
在东宫能工巧匠操持下,设备又大不相同。
木桶上,进出水口、进硝石口各居一方,桶壁上有摇把,想来是为了搅拌用。
桶口上是一个铜盆模样的东西,可以放置饮用水、牛乳、果汁等物。
“太子恕罪,时间紧迫,未曾来得及雕刻装饰。”东宫首席木匠陈饵说道。
“装饰无足轻重,只要合用,定有赏赐。”赵桓道。
清水注入,红菊小心地倒入硝石粉,旁边有杂役转动把手。
虽然是晚间,铜盆上仍然析出了水珠。
“哇~真的结冰啦~”朱凤英惊叹道。
朱孝荪未曾出声,却也有些失神。
“姐夫,这是你发现的?”朱凤英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太子因祸得福,悟得此法,实乃皇天庇佑!”朱琏温言道。
不一刻,铜盆里的清水大半结冰。
朱凤英敲了一块,对着最后一缕余晖看着。
“真漂亮~”
众人都笑。
“如此简便,确实是好买卖。”朱孝荪叹道。
“如此,当尽快开设店铺,但有不足,宫中自行调用便可。”赵桓道。
“向日里于相国寺旁置办的铺面还在,稍加装饰便可。”顿了顿,朱孝荪又道:“殿下惩治了高达那厮,又扫了高俅脸面,想来宵小不敢再来。”
若是太子未曾立威,大舅哥对开店还是有些秫的。
此时嘛,担心还有,却相信太子能够镇得住。
“东京泼皮众多,为防无事生非者,多备几个家丁,但有寻衅者,打!”
赵桓又补充道:“别打死,留口气送开封府去,全部发配沙门岛。”
“姐夫好霸气!”朱凤英眼睛里转着小星星。
打死了一了百了,却容易有家属滋扰,发配沙门岛,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赵桓笑了笑,道:“此法首在硝石,溶于水中的硝石,其实未曾消失,晒干后可得。”
愚任睁大眼睛,道:“这两日倒了许多,岂非糟蹋了?”
“无妨,吾忘记交代了。”赵桓转向大舅哥,问道:“未知大哥可知民间熬硝事?”
“曾经见过。”朱孝荪道。
赵桓吩咐道:“此间利润,你自留两成,余者皆用来购置硝石,吾有它用。”
“全部?”朱孝荪道:“只汴梁城内,一季利润怕不下万贯,待开设各地,利润当有三五十万,如何用得了如此多硝石?”
“吾自有打算。”确认了吩咐,赵桓又吩咐道:“硝石毕竟是军中所需,采购时莫要声张。”
“殿下放心,定然不曾走漏半点风声。”朱孝荪保证道。
其实走漏亦无妨,概因此时的硝石,多为纵火物,亦或制造烟花。
只要赵佶不信赵桓放火烧皇宫,便无大碍。
但是,硝石对军事的作用,赵桓自然清楚的很。
以火药对付金兵,那画面想想都很美。
正好现成的借口,赵桓当然早做准备。
“储君,授课时间到了。”愚任在旁边提醒道。
“今日你去,统计各人识字数目,再通知府内,但凡有愿意识字算数者,可一并前往听讲。”赵桓安排道。
愚任下去安排不提。
可爱的小姨子,财神爷一般的大舅哥,太子如何不好生招待?
上课?明日再说,确实不用急于一时。
十六 被拒
“姐夫跑快啊~你看都落后那么多哩。”
听到小姨子的呼喊,赵桓颇觉得没有脸面。
早知道,就不该答应朱凤英让她来看,也省得姐夫的形象崩塌了。
不过,谁让他昨晚和小姨子玩得得意忘形,随口答应了呢。
于是,赵桓问旁边的陈朕鹏,道:“陈朕鹏,可识字否?”
闻言,陈朕鹏立刻汗流浃背。
跑圈没让他流汗,识字这个问题让他流了汗,简直是……往脸上打啊!
旁边,兵辰笑道:“好教储君知晓,这些人里,只有我识字。”
“你倒是识字,不过也就自己写名字罢了。”展天神冷笑。
“罢了,都是一般模样,何苦互相伤害。”陈朕鹏道。
说起来也是无奈,四十八个亲卫,尽皆睁眼瞎。
这是常态。
朝廷虽然广办教育,然而偏僻穷困的地方,仍然不能惠及。
亲卫都是西北军兵出身,自然没机会识字的。
便如陈朕鹏,若是识字,官衔肯定要向上升一升,绝不至于沦落为太子亲卫。
坚持了五圈,赵桓不再跑,休息片刻后练了两遍太祖长拳,便停了下来。
擦了擦汗,赵桓招呼道:“凤英,走啦。”
朱凤英夹着书,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道:“姐夫,这三字经如此浅显易懂,我都已经记下来了哩。”
“这么快?”赵桓惊讶。
“当然。”朱凤英做出一副快来夸我的模样。
“二姐真厉害!”赵桓又道:“晚间授课,还请二姐多多费心。”
“姐夫放心便是!”朱凤英拍着并不太鼓的胸脯保证道:“姐夫写了如此简单易懂的书来,岂有教不好的道理。”
她全然不知,赵桓夸她是为了抓一个免费的劳动力。
府中报名学习的,除了年轻的杂役,便是七八十个孩童,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
这么多人,府中的账房书吏抽调了许多,仍然不足。
就是这么无奈,东宫仆役识字率也是惊人的低。
所以,让朱凤英负责教最小的女班,也算是知人善用。
用完餐,收拾了仪容,赵桓出门。
朱凤英送出门,叫道:“姐夫,周教师请回来,我也要练武的啊。”
脑阔疼。
然而,赵桓只得笑道:“二姐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今天,他要去拜访周侗,请其为东宫武学教师。
对此,太子信心十足。
所以昨晚玩耍时,赵桓把周侗着实夸赞了一番。
结果朱凤英听了,全然不顾大家闺秀的风仪,只是要学武。
太子能怎么办呢?只能答应她咯!
谁会忍心拒绝一个乖巧可爱没事。美貌的小姨子呢。
此时街道上已经有了许多行人,赵桓骑在马上,左顾右盼。
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演化至今,驾车已经没几个会了,能骑马就不错了。
得益于皇家广泛而严格的教育,赵桓的骑术尚可,代步没问题,上阵差得太远了。
至于射……如果床上也算的话,他确实会。
喝~
哈~
尚未到御拳馆,便听到连绵不绝的呼喝声,显然是许多人在练武。
馆门大开,无人值守。
想来也正常,这里都是舞刀弄枪的,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讨野火?
下马,径直进入,兵辰几个护卫捧着礼物跟在后面。
进门一看,只见好大一个庭院,百余精壮大汉正在挥洒汗水。
旁边,也有几个老者顽童,戏耍般地打着拳。
张望时,一个大汉过来,拱手问道:“敢问贵客寻谁?”
“敢问大哥姓名?”赵桓回礼反问。
大汉道:“在下周云清,在此胡乱教授几手拳脚为生,未知尊客所为何来?”
“可是周侗周教师之子当面?”赵桓又问。
周云清看出端倪来,笑道:“原来却是为了家父而来,请随我来。”
“多谢周兄带路。”赵桓致谢。
“客气。”
周云清看到了诸人捧着的各色礼物,未曾在意。
周侗名满天下,带厚礼而来学艺的,实在平常不过。
绕过校场,诸人到了后院。
庭院不大,长宽五六步而已,老者正悠悠地打着拳。
看了片刻,赵桓发觉乃是太祖长拳。
虽然慢,却有别样的韵味,此陈朕鹏这二把刀教的太多了。
“家父正在练习,贵客少待,容我唤来。”周云清歉意道。
赵桓摆手,道:“吾今日亦在习练太祖长拳,只是不得其法,正好看周教师之法,也好学得一二妙处。”
周侗就在眼前,赵桓当然要表现的耐心些。
且看其面容,年过六十而脸色红润,头发浓黑。
就凭这强身健体的功夫,赵桓也要把人给请回去不可。
观望时,周侗已经停下,道:“观客人脚步虚浮,四肢乏力,定然是初练,如此,找一二老军教授便可,不必要花费许多。”
兵辰主动上前,弯腰行礼,道:“兵辰见过教师。”
“你是何人,似乎有些眼熟?”周侗问道。
“学生曾经请教过箭术,现今为东宫亲卫。”兵辰转向赵桓,又道:“这位便是当今太子殿下。”
看似自我介绍,其实是为了介绍赵桓身份。
“原来太子殿下亲至,失礼了。”周侗赔罪道。
赵桓扶起周侗,道:“不请自来,亦未曾投递拜帖,失礼在吾。”
“权请屋内奉茶。”周侗邀请道。
尚未落座,兵辰已经唱道:“削铁如泥宝刀一柄,刀枪难入软猬甲一副,日行千里的卢马一匹,另有白银二百两奉上。”
“如此厚礼,愧不敢当。”周侗不为所动。
几样礼物加起来,有三千贯的样子。
然而上好的刀甲和良驹,哪怕周侗誉满天下,也是难以买到的。
但是看他的样子,却毫不在意。
如此,由不得赵桓不高看一眼。
奉茶后,赵桓道:“吾乃为邀请周师而来。”
周侗道:“殿下如此厚礼,莫非为了刺杀官家?”
“呃~”赵桓干笑一声,道:“教师说笑了,吾储君之位稳固,何苦行那不孝之举。”
“即如此,恕我实在想不出有用到老朽处。”
“吾便直言,目下东宫各司皆缺,吾意请教师入职东宫,教授亲卫武艺。”
“按理说殿下诚意来请,老朽拒绝,便是不识抬举……”
药丸……赵桓暗叫不妙。
果然,只听周侗道:“老朽自诩文韬武略精通,然国家承平日久,不得施展,只好寓居这御拳馆中聊以度日。
目下,禁军尚不得出征,殿下亲卫更是不能。
如此,老朽何必进宫,做那笼中金丝雀?”
赵桓一时无言。
成了太子亲卫,只要能够熬到太子登基,前途定然无量。
然而,上阵是绝不可能的。
毕竟,自从真宗被寇准逼着御驾亲征后,再无皇帝出征的事,遑论太子。
不出征,哪来施展的余地?
对于周侗这样的人来说,如何甘心过那吃白食一样的生活?
思考片刻,赵桓道:“目下内外升平,然危机不远。
近处说,山东、河北、淮西,多有贼寇横行,地方官府不能制。
远处,金国兴起,辽国屡战屡败不能抵挡。
金灭辽,必然觊觎我国,定有战端,教师信也不信?”
“蛮人狼子野心,确有此等可能。”周侗颌首。
赵桓起身弯腰拱手,道:“即如此,请教师助吾训练亲卫,以备不测,可好?”
“不敢受殿下礼。”
周侗侧身上前,架住赵桓双臂,把他放回了椅子上。
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略感尴尬。
周侗道:“殿下忧虑,老朽理解,然以东宫五十亲卫,训练的再精良,济得甚事?”
“目下只有五十,假以时日,或可成千上万亦未可知。”
来,你继续,我只静静看着你装逼。
见周侗似笑非笑的,赵桓讪讪闭嘴。
说来也是怪他考虑不周,自以为以太子之尊,又备足了厚礼,定然是手到擒来。
却不想,人根本就油盐不进。
认真考虑了下来,赵桓又道:“山东梁山贼势大,朝廷定发大军进剿,吾意在监军之事。
若事成,亲卫当有上阵之时,如此,不可不早做准备。”
听了赵桓的打算,周侗思忖片刻,道:“开国朝之先河,并不容易。”
宋朝太祖太宗时,有太子监国,却无太子监军。
想打破惯例,确实不容易。
“事在人为,还请周师助我。”赵桓道。
“当年,老朽初中武举,正是意气奋发时,多次谏言出征辽国,收复幽云。
奈何,彼时朝堂内外皆以和为主,我等武人实在说不得话,因为主战,老朽多遭训斥。
如今老了,没了哪个心气,实在是不愿白费力气。”伤怀一阵,周侗又道:“若是金国真的打来,老朽亦愿出一把子力气,至于其他,莫要再谈。”
说到底,周侗对金人南下,亦是将信将疑,加之东宫无权,不能上阵,周侗更不愿意接受招揽。
任凭赵桓如何苦口婆心亦是无用,甚至连礼物也不愿意接受。
“罢了,教师不愿入职东宫,吾亦不得强求。”
取出新鲜出炉的《战争概论》推到周侗前,赵桓又道:“此乃吾关于战争的些许拙见,还请教师斧正。”
“多谢殿下了。”
看他态度,很是不以为意。
毕竟,谁会认为从来不通军事的太子,能够写出像样的兵书来呢。
十七 小事几件
街上很热闹,赵桓的心情却很落寞。
第一次招揽贤才便铩羽而归,着实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看他郁郁不乐,兵辰道:“储君,这老儿如此不识抬举,不如去兵部求道调令,直接调入东宫任职。”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留待以后罢。”赵桓摆手道。
没有招揽到周侗,确实是失望。
其原因在于,没有合适的教官,招揽其他人的计划也不得不搁浅。
原计划遣人寻找岳飞,但是没名师指导,长歪了怎么办?
若是不能好好教导,真不如放生野养,也好过教废了。
思量间,只听兵辰道:“储君,其实周侗来与不来无关紧要,大不了我等吃些辛苦,勤加跑动,多多请教便是。
再不济,亦可以寻找旁人,总不得离了他周屠夫,我等还要吃带毛的肉。”
“哈哈,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赵桓大喜过后,又问道:“尔等可有熟悉延安府的?”
“算了,此事回府再议。”赵桓又道。
找人,当然要把籍贯经历整理出来,也好有迹可循。
兵辰并不多问,只说道:“府中食客,来自天南海北各有所长,太子或可择贤而用。”
所谓食客,便是如同赵佶未登基时的高俅,这般人物治国安邦定然不能指望,寻找贤才下落,倒是可以一用。
滴答滴答的马蹄中,赵桓缓缓前行。
突然,一阵歌声传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却道天凉好个秋……”
声音婉约,绵长幽怨,十分动听。
顺着声音看去,乃是一间小楼,藏在浓密柳荫中。
看其模样,该是青楼无疑。
赵桓问道:“此间何人?”
“此间便是官家的另一个相好的,赵元奴是也。”兵辰回道。
赵桓并不见怪他语气中的调侃,只问道:“歌曲虽见忧愁,却着实曼妙,何故如此冷清?”
“嘿嘿,储君有所不知。”兵辰嘿嘿一笑,道:“世人多是捧高踩低的,如今官家独爱李师师,都以其为头牌,追捧日盛,这赵元奴自然无人问津。”
“名气在此,才情又是不缺,总该有些客人罢?”赵桓问道。
“可能认不清形式,亦或不甘心罢,这赵元奴处处与李师师别苗头,若是见面,需得纹银五十两奉上,谁肯做那冤家?”
典型的转型失败。
“若是吾助其东山再起,可有收益?”赵桓问道。
“钱财所得有限,至于其它……”兵辰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若是官家常来,可得官家心情与动向,此乃媚上之关键。
再则,朝堂高官来往,定然透露许多隐私,对打击政敌颇为有益。”
能说出这番话,真让赵桓刮目相看。
“尔努力识字,说不得将来倚为耳目。”赵桓吩咐道。
“多谢储君提挈。”兵辰美滋滋地谢了。
亲卫固然威风,如何比得办理私密来的亲近?
“有心就好,走吧。”赵桓轻敲马腹,继续向前。
若是旁人,进去就进去了,不管是这楼的门还是赵元奴的门,妨碍不大。
太子不行。
说到底,赵元奴曾经也是赵佶的相好,是一起睡过的。
赵桓进去,哪怕并未做甚么,也会有人以此攻讦其行为有伤风化。
乱伦,可是这个年代的核武器。
影响其名声是一定的,若是闹得满城风雨,最轻也是禁足的下场。
而且不是怼高俅这般做样子,肯定有御史监督的。
更严重些,可能被废。
实在是得不偿失。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赵桓回头一看,原来却是林老汉。
到了近前,林老汉径直跪下,道:“前日幸得殿下相救,未曾报答,今日偶遇,务必让小老儿进献一番孝心。”
赵桓跳下马扶起林老汉,道:“吾为储君,眼见不法事,如何放任不管?
说起来也是惭愧,朗朗乾坤发生如此恶事,实乃朝廷之过也,安得要老丈回报?”
“这便是太子?好俊!”
“那老汉何人?”
“这你都不知道?前日花花太岁欺辱这老汉父女,被太子撞见,当场打断了三条腿。”
“嚯~花花太岁被废了,当浮一大白!”
只是两句话的功夫,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来。
他们不仅围观,还在评头论足。
好在怕冒犯了太子,都自觉的不曾靠近,因此兵辰只围着两人便了。
圈子里,赵桓仔细打量此时的林老汉,一身锦缎长衫,脸上淤青未消,裹着的头巾却是蜀锦的,再不复初见时的寒酸。
赵桓给的银锭,或许可以让他换身衣裳,不至于让他精神也变了。
“看你这身新鲜衣裳,可是找到了近亲?”赵桓问道。
“前日离开了府衙,正准备回乡去,却不想于城门口偶遇胞弟,因此留了下来……”
“林老汉,药包好了……”
循声看去,药材铺的伙计拎着一个纸包走了过来。
林老汉歉意一笑,转身接住药,又当了钱,才道:“此乃安胎药,因为高达惊吓,媳妇儿动了胎气,因此来买。”
原来,白氏早有身孕,只是伤心自家男人,一直未曾发觉。
林老汉寻到兄弟后,觉得身体不妥,便寻了郎中来看,已然怀孕四月有余。
“郎中诊断乃是男儿,我林家倒是不会绝了香火。此乃太子恩德,做牛做马难报万一。”林老汉抹着眼睛说道。
可惜了,娇滴滴的美人儿居然怀孕了,真看不出来……
驱逐突然冒出的念头,赵桓笑道:“此乃喜事,莫要如此,不好。
东宫就在哪处,待你得闲时自可前往,今日取药要紧,余者来日再说不迟。”
“即如此,小老儿失礼了。”
林老汉不顾阻拦,磕了三个头,方才走了。
待其走远了,兵辰嘿嘿笑道:“不知那小娘子怀的,是他儿子还是孙子。”
赵桓扬起马鞭敲了一下,笑骂道:“莫要如此编排人,小心烂了舌头。”
经此一事,被周侗拒绝的郁闷倒是消减了许多。
不一刻,到了府门前。
尚未下马,只见一人奔到近前,拜道:“太子在上,小的丁大受人所托,送信而来。”
“何人送信?”赵桓问道。
丁大道:“小的与太医院学生楚闲同乡,因其近日得罪了小人,被革除出院,临走之前托小的送信于太子。”
楚闲被开除了?赵桓皱起了眉头。
他对楚闲本事并不了解,然而印象还不错,正准备好好培养呢。
却不想,居然被革除了。
“只望他能撑过去,莫要寻了短见。”赵桓不无可惜地想到。
被除名,定然沦落为人笑柄,可是奇耻大辱。
最重要的是,他牛痘防治天花的事,又要重新找人了。
这其实不容易。
但不是说找不到郎中愿意办这事,而是没出事时名声归太子,出事愿意背锅的不好找。
此时,兵辰已经接过信转了过来。
信里未曾说出原委,只道离京,自行验证牛痘的真实,并欲研究安全的接种法,归期不定。
信中,透露着不搞定牛痘接种就去死的态度。
最重要的是,信中隐隐约约透露出了“功乃是太子指点,过乃是自己学艺不精”。
对此,赵桓很欣慰。
对这样醉心专业,又知情识趣的好男儿,太子当然要表示欣赏。
“劳烦带信了。”赵桓又对兵辰道:“往府中支取三贯钱赏于丁大。”
“多谢太子殿下赏。”丁大喜滋滋地去了。
如今的开封城里,普通人一天也就挣个百八十文钱罢了。
一次打赏三贯,差不多是打工一个月的所得。
如今不过跑跑腿便得到了,何其之轻松?
赵桓却不把些许小事放在心里,径直进府写书练武去了。
只是看到朱凤英失望的眼神,太子着实头疼异常。
十八 回报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朱凤英摇头晃脑地品味着,倒是有几分学究的模样,煞是可爱。
“上联将读书声和风雨声融为一体,足具诗意,下联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壮志,寓意深远。
纵观全联,风对雨,家对国,耳对心,极其工整,又连用叠字,真如闻书声琅琅。”
朱琏美目流彩,直勾勾的盯着太子称赞不迭。
自从病了一场,自家男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太子被看的有些心虚,打了个哈哈,道:“娘子,大龄女班已经聚全,你且去授课罢。”
“便听郎君安排。”丢下一句话,朱琏带起一阵香风,走了。
因为看到府中有女童玩耍,赵桓决定加设了女班,也有三十来个女子愿意就学。
因为男女大防,不能采用男教师,便让朱琏亲自授课。
朱琏教十岁之上,朱凤英教授其下,姐妹花各司其职,倒也合适。
对此,朱琏也是愿意的。
居住东宫之中,其实也非常无聊。
旁边,朱凤英看到朱琏走了,唰地瞬移到了赵桓身边,拉住他的胳膊问道:“姐夫,周教师没来,如何练武啊?”
“莫急,待吾寻找其他良师。”赵桓强颜欢笑。
“哎,爹爹本为团练使,却不让自家女儿学武,实在是……”朱凤英抱怨道。
对此,赵桓只能笑而不语。
谁能想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美女,会心心念念地想着学武呢。
“哎~”
朱凤英还待抱怨,陈朕鹏大步走来,行军礼道:“禀太子,亲卫已经集合,请殿下移驾!”
十分正式。
看他模样,好似上战场一般。
然而并没有,加上新补的两个马军,一共五十个亲卫,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板凳上。
按照赵桓的吩咐,教室布置的和后世相差仿佛。
墙上挂着黑板,有石膏制作的粉笔,亲卫面前放着纸笔。
笔也是新奇的玩意,乃是木片夹木炭制作的,除了附着性不如铅笔,用起来的感觉基本一样。
这也是太子的安排。
毕竟都是厮杀汉子,用刀枪都是好手,用毛笔个个手软,只能简化些。
赵桓上了讲台,喝道:“都有,唱名。”
“陈朕鹏!”
“到!”
“展天神!”
……
其中,曹森与毕军乃是从马军司调来的好手,骑术确实精湛。
非但如此,宿元景还送了十匹好马,以供太子亲卫习练。
不一刻,五十人点名完毕。
十分正式,昭示着太子的的态度。
清了清嗓子,赵桓开口道:“各位护持吾之左右,皆乃亲近心腹,待吾继位,放出去都是执掌一军的存在。”
“然而……”赵桓话锋一转,道:“各位多不识字,若是吾下诏令,尔等却看不明白,又当如何?”
“自有左右书吏在……”陈朕鹏小声道。
其他人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显然对识字十分抗拒。
没出息的……赵桓暗叹一声,道:“假设,书吏心怀怨愤,尔等不知,只把他回军东京的诏令当真,实则是往边关去。
途中官府拦截,又告尔等蓄意谋反,本王如何处置?”
看下面仍然漫不经心,赵桓冷笑道:“若是未曾火并,看在今日情分上,发配琼州便了,若是出了人命,怕是只得挥泪斩马谡了。”
“能看诏书的,定然是左右心腹,如何能够诓骗,再则军中自有定律,岂容小人作……”
“陈朕鹏!”赵桓怒吼。
心累!
恁地多地屁话,识字就这么难?
“滚到后面去,扎马步听!”
“啊?哦~”
陈朕鹏垂头丧气地向后走去。
一个时辰的马步,想想都觉得酸爽。
呼~长出一口气,赵桓咬牙道:“今日辛苦,来日必有回报,今日懈怠,来日悔之晚矣!
本王麾下想得重用,全看本事,其中识字是基础。因不识字不得晋升,莫怪本王不讲情面。”
见赵桓说得严重,众人都收起了漫不经心。
事关前途啊,谁也不想多年后还在原地打转。
放了狠话,赵桓敲了敲桌子,道:“好了,现在上课,今次目标识字六十,百位加减法……”
不提太子为亲卫们操碎了心,只说赵氏小楼里,灯火通明,轻歌绕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好诗!”赵佶闭目品味半晌,又道:“近来不得暇,倒是冷落了你。”
“国事繁重,大王不得闲亦是正常。”赵元奴笑道。
国事繁重么?
怎么可能!
只是赵佶喜新厌旧,赵元奴又未曾得甚好作品,不爱来罢了。
这话憋在心里便好,赵元奴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此时,老鸨端着托盘进来。
金杯银盏,琼浆玉液,精美小菜,自不必多说。
赵元奴接过,为赵佶调制酒浆。
老鸨伺立一旁,笑道:“官家许久不来,元奴一直郁郁不乐呢。”
赵佶微微颌首,道:“从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可见端倪。”
赵元奴调好酒浆,双手送了过来,道:“大王尝尝,可否是旧日滋味。”
大约知道天子出入青楼不好,所以赵佶只用端王的身份,因此赵元奴称呼其为大王。
赵佶抿了一口,回味一阵,赞道:“遍观东京,也就你这酒浆最有滋味。”
“对了,你这诗从何得来?可是花了许多价钱?”赵佶问道。
赵元奴垂首道:“好教大王得知,并无一文耗费,实乃送上门来。”
“哦,如此才子,定然是仰慕你的才貌了。”赵佶道。
赵元奴捂嘴轻笑,道:“大王却是猜错了,此乃一片孝心呢?”
“不知元奴甚时多了孩儿?”赵佶调笑道。
赵元奴笑而不语。
“老身倒是知晓。”老鸨插话道:“晌午时分,姑娘心里不痛快,唱了太子殿下的丑奴儿。
也是巧,恰逢太子策马经过,驻足听了一阵,未曾经进来,听完便走了。
午间时分,东宫便有人送了此诗来,老身自作主张,央人通知了官家。”
“确实有心了。”赵佶赞道。
在他的想法里,当然是太子惦记父亲,方才给赵元奴送了诗来。
否则,太子又用不着赵元奴,何苦巴巴地送诗来讨好?
至于不是赵元奴原创,并不是问题。
此时青楼姑娘们的词曲,都是从外面购买,也有的免费赠送的。
想得好词曲,全凭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钱财、美色、名声等。
以赵桓脑海里的诗词歌赋,哪怕不是太子,只凭卖诗,混个小康不难。
这边,赵元奴又调了一杯酒递了过来。
赵佶饮了,眼睛一睁,赞道:“口味清新,芳香独特,甚好!”
“大王喜欢,多饮几杯,今夜留宿可好?”赵元奴撒娇道。
赵佶叹了口气,道:“明日朝会,不得不回,明晚吾再过来。”
“大王莫要变了故人心呦。”赵元奴央求道。
饮酒到了半夜,又品了一回箫,赵佶心满意足地走了。
送走了赵佶,赵元奴招来老鸨并几个丫鬟,问道:“官家随行,可曾透露消息?”
“未知姑娘问得何方消息?”老鸨道。
“关于东宫。”赵元奴道。
“有个中官透露,明日朝会,似乎有言官要弹劾太子,只是不知详情。”一个丫鬟道。
赵元奴沉吟片刻,道:“此后官家再来,尔等用心奉承其左右,多加留心关于东宫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