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丫鬟们应下。
赵元奴看向老鸨,道:“能否勾住官家欢心,全在于好词曲,东京虽大,识我者不多,须得巴结住东宫。
妈妈且使人告知今日所得,略作回报之心。”
老鸨全指望赵元奴吃饭,知晓其中干系,立刻应下,道:“老身这便遣人去。”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太子助我夺回花魁榜首,吾自当倾力回报。”赵元奴喃喃道。
虽未有一言交谈,然赵桓给出诗词,赵元奴回以情报,尽在心照不宣中。
至于吃亏占便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各取所需。
……
没发现签约状态改了,然而太子官家“愚任”发现了,立刻给了个首赏,实在感谢!
十九 朝会
天色微亮,东宫正门大开,一架马车缓缓行了出来。
今日四月初十,定例朝会,太子需要旁听。
立朝起,朝会有四,分为大朝会、常朝仪、常起居和入阁仪。
大朝会每年元旦、五月初一、冬至时举行,除遇变故,基本如常。
常朝仪是两省、台官和文武百官每日在前殿举行的例行朝会。
因宰相和京官事务缠身,难以每天“签到”,参加常朝的大多是御史台官、补官等,往往流于形式,至英宗时废除。
常起居是宋朝宰相、枢密使、武班以及有要紧事务奏报的职事官参加的朝会活动。
按制,皇帝需日日视朝,官员日日报道,实在是辛苦,至宁宗时已然名存实亡。
入阁仪本为仪式性的典礼,每月初一和十五举行。
满朝文武百官立于文德殿候朝,听唤入见,大体流程是百官问候皇帝,皇帝领情请顿饭。
今日赵桓参加的,便是入阁仪。
实际上,赵佶并不勤快,这一月两次的入阁仪也不常举行,日期也时常更改。
便如今次,谁知道他为何放到了初十。
但是要举行,便不只是请客吃饭,定然要说些军国重事的。
有些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拿上去说。
不一刻,车驾到了宫门前。
赵桓下车时,正看到高俅下车。
“哼~”高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赵桓呵呵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见过殿下。”郑居中过来问候。
“见过郑相公。”赵桓回礼。
虽然是个没节操的,但是副宰来示好,赵桓自然不能拒人千里。
“见过太子。”滕和也过来了。
“见过滕公。”
有两个大佬打头,立刻围过来了十数人。
以前是没这个待遇的。
原身窝囊,是个小透明,来了就找个地方自个儿待着,百官只当他不存在。
把高俅弄了一顿,让别人看到了太子的威严,便有人愿意来投资一下。
虽然都不得志,亦未发现后世有名的人,赵桓也不介意回个礼。
礼贤下士的姿态做足,方能请得大贤来嘛。
而且,站这里的,最低都是四品,说不得以后就有用到的地方。
旁边,高俅与童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王黻叉手立在蔡京侧前,满面堆笑,尽显恭谨。
其他的三三两两,嗡嗡声不断,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相当热闹。
“圣上落座,百官觐见。”
相互问候中,只听台阶上一声呼喝。
宫门大开,能看到赵佶斜坐在龙椅上,一手反撑着腮帮,百无聊赖的模样。
实在惫懒至极。
“哎~”暗暗叹了口气,赵桓回归序列。
不得不是说,宋朝皇帝还是相当宽容的,便如宫门前寒暄,按制乃是失仪。
显然,皇帝大臣都不在意。
按照排序,赵桓位列蔡京、郑居中之后,属于文官,从左边进入。
这还是太宗朝时定下的规矩,赵光义觉得亲王都是小儿辈,上朝只是长见识,便位列宰相之后。
“见过道君皇帝。”众臣稽首行礼。
“免礼。”赵佶随意挥手道。
旁边,中官李彦唱道:“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童贯出列。
他是枢密使,位列右侧武将之首,倒是不曾打乱队列。
“准。”赵佶坐直了身体,略略振作了精神。
知道戏肉来了,赵桓也打起了精神。
童贯道:“西北党项,素来不服王化,多有侵扰之举,残害沿边军民。
去岁,其趁边军不备,破靖夏城,尽屠官民将兵三千余,焚城而去。
土中血迹未干,地下尸骨仍存,屈死冤魂犹在,此仇不可不报。
目下,靖夏城复、制戎城筑,且军兵精锐,军械齐备。
臣乞命,发兵征西夏,以讨不平,宣陛下威仪。”
“刘法,汝久历西北,深知边事,可有建议?”赵佶问道。
刘法,当世第一名将,因功得授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禁军三巨头之一。
按常理,全国军事力量统属于枢密院。
为了限制枢密院,其下设两个独立机构,乃是殿前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司。
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侍卫司都指挥使宿元景。
实际上,侍卫司已经名存实亡,其实权分别归属于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
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合称三衙,统管全部禁军。
因此从职责上说,刘法的权力与高俅相当。
然而,马帅是因功上去的,高俅是凭关系上去的,因此高俅加授仪同开府三司,有殿帅府,刘法却没有马帅府。
好在,宿元景说的上话,又不管事,刘法的马帅倒也做得舒心。
赵桓思绪转动中,只听刘法说道:“至平夏城之战后,西夏军力日衰,不复极盛之时。
且国朝兵力雄厚,粮草充足,只需稳步推进,克敌不难。”
言简意赅点出了宋强夏弱的局面。
赵佶问道:“众卿可有建议。”
武将齐齐拜下,道:“乞诏令,平西夏以扬陛下威风于塞外。”
武将嘛,只有打仗才能升官发财,基本不可能反对。
“服惟陛下圣裁。”文臣齐齐拜下。
这绝壁是提前说好了的,提议一出,直接举手便行通过。
否则绝对不可能如此整齐。
只是尴尬了太子。
没人提前和他沟通,只有他一个笔挺挺地竖着,相当惹眼。
许是想到了这点,赵佶嘴角弯起,问道:“皇儿可有意见?”
赵桓出列,小步快走往前。
本来他只是看看,没打算说话,只是情势如此,不说好像也不合适。
到了前面,赵桓躬身道:“儿臣有话说。”
赵佶抬了抬手,示意文武起身。
于是,文武大臣都起身。
童贯拱手笑道:“不知定王有何高见,或可益于边事?”
那笑容假的十分明显。
与其说是释放善意,不如说在表达不屑。
武臣多是一般模样,不屑毫不掩饰,毕竟太子不通军事乃是常识。
文臣也吨是不以为意,想来不以为太子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
稍微整理了思绪,赵桓看向童贯,道:“但凡用兵,不外乎自保、震慑、劫掠削弱其力、攻城略地、灭国此五种,敢问泾国公,此次出兵西夏,意欲何为?”
“呃……”童贯傻眼了。
他只想着出兵,确实还没想目标。
其实不怪他。
纵观宋夏,几乎连年开仗,很少有和平的时候,以至于开战已经成了习惯。
西夏人都是觉得能打就动手,很少设立具体目标,基本是打到哪里算哪里。
唯一一次目标明确的,乃是平夏城之战,当时西夏动员了四十万大军准备推了平夏城,结果铩羽而归。
然后宋军报复,往西夏国内打。
宋朝的战略目标比较明确,就是灭了西夏。
但是百多年下来,心气被磨没了,已经没人把这个当做目标。
所以,很多时候是为了打而打。
到了赵佶上位,童贯蔡京等人为了邀功,一力对西夏用兵。
他们深得宠信,权倾朝野,只要决定发兵,基本不会有阻碍。
看童贯傻眼,赵桓道:“未定目标,如何选择领兵大将?如何确定行军路线?如何计算所需兵力粮草?”
童贯深吸一口气,道:“朝堂决议出兵,枢密院方才调集兵将,依据数目调拨粮草军械,次后选择目标出兵。”
“原来却是本末倒置。”哂笑一声,赵桓道:“元祐三年,马帅出兵扫荡西夏洪州,乃是为了解塞门寨之围,同时稳定士气民心。
因目标明确,是故轻兵疾进,转战流动不歇,成效显然。
元符元年,西夏集兵于外,马帅与苗履统兵至大沙堆等处,破荡贼众,斩获甚多,此乃为自保而主动出击。”
赵桓挠了挠刘法的痒处。
此时,吃瓜群众喝酒吹牛逼的时候都喜欢给朝中大将排个名次,基本上,刘法都是毫无疑问的第一。
就是这么牛逼!
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名,绝无半点水分。
已经颇有名声的种师道、种师中等人,在他面前都是小弟弟。
他就是宋朝第一能打的。
如此,赵桓当然想要结交一二。
同时,他也想着试试改变刘法的命运。
本来,此次朝堂出兵决议顺利通过,明年三月正式开战,当时童贯要刘法出兵突袭西夏朔方。
刘法以“西夏尚有余力,孤兵深入必败”为由规劝,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被逼出兵,最终于统安城兵败身死。
若是搅了这次用兵,或者好好制定计划,说不得可以挽救刘法的命运。
毕竟,多一个大将,多一分力量,对金国也多一些底气。
…………
二十 拖延
“元符二年,马帅再次出塞,转战神鸡流、乌延等地,先后斩首四千余级,大胜而归。
然,小王敢问一句,当时出兵意义何在?”
刘法一愣,不明白赵桓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夸奖吧,绝不该如此质问,攻讦也不会说大胜而归。
下意识地,刘法回道:“当时我军强盛,西夏军备不整,为削弱其边境力量,是故出兵。”
“除了斩首,可有其他收获?”
“当时轻装疾进,所有缴获除了自用,皆毁之,故无其它收获。”
“损耗如何?”
“阵亡四百余人,耗费钱粮十五余万缗。”
“以区区代价,取得四千斩首,实乃大胜。”赵桓颌首赞叹。
“敢问太子,欲表何意?”
童贯觉得不能让赵桓继续东拉西扯,否则出兵之事非得被搅黄了不可。
“本王以为,马帅出塞,战术上及其成功,却与战略无益。”赵桓转身扫视一遍殿内,开始贩卖自己的私货。
“战术,卖指导和进行战斗的方法,为获取小规模胜利采用的技术。
便如攻洪州救塞门寨,实乃上佳的战术。
战略,乃是战争指挥者为达成战争的政治目的,依据战争规律所制定和采取的准备和实施战争的方针、策略和方法。
国朝对西夏用兵的终极目的,只为灭其国,收旧土。
任何于此目的无益的,皆不算成功,不当进行。”
“此言差矣,刘法出塞,斩首四千,削弱了党项人的实力,如何说与灭国无益?”童贯反问道。
“区区四千人,相对西夏数百万人口,济得甚事?”赵桓反问道。
童贯闭嘴。
强词夺理,的确可以说为后续战事积攒了优势,然而童贯毕竟是要些脸面的。
说实话,四千人,于大局无关痛痒。
赵桓道:“为灭西夏,神宗行开边事,收熙河、青塘,拓土两千余里,事实上形成了左右夹击西夏的形式,为国朝取得了战略优势。
而其中连续的战事,便是为达成战略目的而进行的战术。
敢问泾国公,此次出兵,若获胜,于灭西夏何益,其耗费与收获计较可否划算?若战败,又对灭其国有何影响?”
“多杀一个党项人,终归是好的吧。”高俅忍不住插话了。
“杀一个可以再生,除非杀尽杀绝,泾国公可能做到?”
要是能做到,童贯还在这里听他哔哔?早就出兵去了。
“只要获胜,总是益处。”童贯辩驳道。
“父皇。”赵桓顿首,道:“目下,国朝对西夏乃全据优势,当不动则已,动辄击其要害,小打小闹,其实不必。”
赵佶问道:“你以为,西夏要害何处?”
看他脸上带笑,显然是认为赵桓说的有些意思。
只是态度并不明朗。
赵桓道:“一国之要害,不外乎政治、经济、工业、军事之要地。
于西夏而言,克其兴庆府,则余地无首,破灭不难。
其盐州有盐池,为西夏产盐地,夏州乃其铁产地,盐铁之利,父皇想必清楚。
若是拿下盐州、夏州,西夏立刻内外困窘,且就粮敌国,于我大有裨益,比拿下十处要塞更有益处。”
赵佶立刻心动。
盐铁啊,一直是朝廷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西夏产的青白盐一直是抢手货,可谓供不应求。
要是真的拿下西夏盐州,得多多少收入?
“太子所言在理。”郑居中出列道:“与其漫无目的耗费许多,不如集中积极精力拿下此两处来。”
“敢问太子,可有方略?”蔡京问道。
这老货不是好东西,明晃晃地把太子往坑里推呢。
要是赵桓得意忘形,真的说出什么方略来,定然被批驳的一无是处。
要知道,太子一席话,可把殿中武将说的一肚子火。
毕竟,他们吃过的盐比太子吃过的米还多,却不如太子想的明白,让人情何以堪。
赵桓可不接招,笑道:“本王不知其山川走向,城池分布,驻军几何,如何制定得方略来?
且本王为储君,当纵览全局,制定战略目标,制定战术并具体如何实现,当看各位臣公手段。”
蔡京微微一笑,好似全不在意,缩了回去。
老滑头一个。
刘法道:“此两地路途遥远,兵力雄厚,并不易拿下。”
“自然不易。”赵桓笑道:“然,尔等可把此两地作为目标后,进行细分,例如取盐州,需兵将几何,道路如何,先打何处,阻截何处……细细罗列,再寻解决策略,自有完善计划时。”
围绕战略目标,制定次级目标,再制定具体战术,赵桓很好地兜售了自己的私货。
刘法陷入沉思中。
武将中但凡能打的,都认真思考了起来。
高俅不屑道:“太子长篇大论,不过纸上谈兵罢了,于军事何有益处?”
“此言差矣!”一武官出列道:“尔全赖陛下宠爱方登高位,于军事不过八窍通了七窍罢了,如何体悟太子言论妙处?”
直接就是人生攻击,实在太棒了!
赵桓暗暗把此人容貌记下,打算找机会结识下。
另一边,高俅脸色阴沉,恶狠狠地盯着这人。
“此前筹划方略,亦是有此步骤,只是没有太子这般透彻明白。
臣以为,太子言论,可成书列于武学教材中使用。”这人说道。
“可。”赵佶看向赵桓,道:“退朝后,皇儿便把言论整理成册,供武学将官学习。”
“儿臣已经整理完毕。”赵桓从袖子里掏出战争概论,又双手举过头顶,道:“只是初定,尚未曾仔细推敲,或有谬误处,请父皇斧正。”
“递上来吧。”赵佶笑容更盛。
虽然危难时坑了自家儿子,然而此时的赵佶,还是一个不错的父亲,见赵桓成器,自然也是欣慰的。
赵桓毕恭毕敬地举着书,放到龙案之上,又原样退回。
“太子谋西夏甚大,只怕辽国不愿。”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
赵桓转身一看,原来却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董悦,一个不学无术、抱着高俅大腿上位的家伙。
大约是见高俅吃瘪,忍不住要找些场面回来。
只是太蠢了。
赵桓嗤笑一声,道:“若是惧怕辽国干涉,尔等如何有胆气行那连金灭辽事?”
轻轻一句,把董悦憋的脸色通红。
连金灭辽提议,乃是童贯首倡。
若他说辽国强盛不可力敌,岂非与童贯作对?
莫说区区董悦,便是高俅也不敢。
若说辽国确实不足为虑,又是自相矛盾,乃自己打自己的脸。
只能灰溜溜地退回去。
“出兵之议暂停,围绕攻取盐州、夏州二地,重新制定方略。”沉吟片刻,赵佶又补充道:“方略即出,送东宫过目。”
“儿臣定然为泾国公查漏补缺。”赵桓抢先道。
“臣谨奉诏。”
童贯很不快活。
好端端地,头上多了个爹,谁能愿意?
只是赵佶御口一开,他也不敢反驳,万一惹得皇帝不快,怕是麻烦更大。
赵桓却相当满意。
不管怎么样,短时间内,童贯是出不了兵了。
救了刘法一命是其一,其二是争取了时间。
现在出兵,太子想请监军也不能,遑论主导权。
假以时日,太子亲征也不是不可能。
说实话,赵桓对童贯并不放心。
矫诏出兵收复四州,克积石军,平夏城之战等,确实牛皮哄哄。
然而,只见捷报不见失败,便如靖夏城如何被屠,也就赵佶心里没点逼数。
且,若是童贯真的牛逼,何至于还要出钱赎购幽云?
再则,以朝堂的腐败,地方吃空饷肯定相当严重,若是不加查处,只能虚耗许多
至于拖延而不是否决,乃是赵桓觉得以力量对比,宋朝的实力是强于西夏的,能打。
留下个头,拖个一年半载,待羽翼丰满时再行提起,重启西征。
即便不能统帅,亦可作为监军,实际上主导这场战争。
盘算间,只听赵佶问道:“皇儿,于连金灭辽事,可有见解?”
二十一 跳题
燕云十六州,乃幽、顺、儒、檀、蓟、涿、瀛、莫、新、妫、武、蔚、应、寰、朔、云州。
石敬瑭反唐自立,因实力不济求援于契丹,称儿皇帝,割让幽云。
自古以来,十六州便是中原的北面门户,特别是“幽、蓟、瀛、莫、涿、檀、顺”的山前七州,及其重要。
其地西多山,地形复杂,北依燕山、太行山,地势险峻,实乃天然之防线,其东濒临大海,无虞北蛮偷渡。
其中部,有桑干河、拒马河,河面宽阔,水深流急,亦可为防线。
有言云:岭北失则燕云危,燕云失则中原危。
幽、燕诸州,盖天造地设以分藩、汉之限,诚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也。
七州往南至黄河,沿途一马平川,无险要可守,北方铁骑出燕山,纵横奔驰无阻,旦夕可至开封。
因不足守,宋朝在边境多筑堡垒城寨,且于真定、中山及河间设防线。
然而平原广阔,契丹铁骑自可随意取道绕行。
因此,真宗朝时契丹南下,沿途克敌破城,不过旬日即抵达定州,距汴梁不过三百余里。
靖康年间,金兵南下,亦是顺利抵达开封城下,几无阻碍。
因此,太祖太宗念念不忘收回幽云,以为屏障。
只是太宗亲征大败,其后子孙不思进取,再少有把把收复幽云提及。
赵佶起意收复燕云,大约也不是在意其对国家安全的作用。
赵桓揣测,定然是虚荣心作祟。
祖宗没做到的事,我做到了,我是不是最牛逼的?
道君皇帝必须比列祖列宗牛逼!
这大概就是赵佶的想法。
而且,辽国日薄西山,金国方兴未艾,形势上也有了收复幽云的可能。
“山后九州尚可商榷,山前五州并燕山、太行山屏障,须得收回。”赵桓铿锵有力地说道。
因为柴荣收回了莫州和瀛洲,山前七州只有有五州在契丹手中。
所以,要是柴荣不死的话,后周能不能干掉契丹?
旁边童贯闻言,老脸笑成了菊花。
打西夏什么的,其实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
打幽云,才是大头。
宋神宗临终遗言:“能复燕山者,虽异姓亦可封王。”
其意在于鼓励军民进取,然而谁也没有在意。
太宗亲征燕云失败后,朝堂内外对便北伐已绝望。
至今和平百多年,众人也没觉得有收复燕云的必要。
主要是,大家的印象中,契丹人还是超级凶的。
政和元年,童贯出使辽国时,时辽人马植密见,陈述辽金虚实。
呦嚯,契丹人不行了?童贯大为意动,指望通过收复幽云封王。
于是,在他的一系列操作下,连金灭辽风议日盛,致有海上之盟和后来的靖康之耻。
其实连金灭辽没错,错的是赵佶以及朝堂当权者心里没逼数,没认清自己的实力。
辽国确实烂透了,然而宋朝更烂啊。
女真一看宋国如此鶸,还富的流油,不搞更待何时?
于是,宋钦宗被坑的欲哭无泪。
“父皇。”赵桓顿首,换了话题,道:“既然决议用兵于辽夏,何故岁币岁赐不绝?”
“啊?”
这思路转变太快,赵佶有些反应不及。
“太子所言在理!”郑居中附和道:“岁纳辽国银帛五十万,岁赐西夏二十五万又五千,几近百八十万缗。
若是省下养兵,当可得精兵五万,正好用于战事。”
“不可,此乃言而无信,有损国朝威仪。”一个御史反驳道。
童贯跳了出来,道:“国朝已然决议用兵,如何损己利人?”
说着话,童贯却直勾勾地盯着蔡京。
很明显,这人乃是蔡京的小弟。
蔡京复起,全赖童贯帮助,童贯领军,乃是蔡京一力保举。
照例两人应该亲密无间,奈何童贯为控制兵权,官兵晋升、军事行动直奏御前,完全把宰相给撇开了去。
蔡京的权利被削弱,自然不干。
于是,两人矛盾日盛。
只是蔡京老奸巨猾,并不亲自下场,童贯却百无禁忌,直接撸起袖子干。
至于郑居中的附和,只是讨好太子而已。
“谬论!若是停了岁赐岁币,边患必起。”
“百万将士枕戈以待,何足为虑?”
“河北禁军多有缺额,且承平日久,并不足用,如何用兵辽国?”
“节约两币,正好练兵。”
“百八十缗,可堪足用?”
……
顿时一片乱糟糟。
赵桓默默地退了回去,看童贯舌战群雄。
文官反驳,是不知道节约岁币的好处?他们又不傻!
大约是不想童贯顺利出兵辽国吧。
反正换位思考,蔡京是绝对不会希望看到童贯封王的。
只是他也不敢阻止,因为赵佶心动了。
所以,他只能一言不发,让小弟们去探探路。
龙椅上,赵佶不耐烦了。
李彦大喝道:“肃静!”
立刻各回本位,鸦雀无声。
“太子献策有功,当嘉奖。”赵佶看向自家儿子,道:“有何需要,但说无妨。”
惊喜来的太突然,太子措手不及。
快速思考片刻,赵桓道:“父皇执掌国内,河清海晏,政顺人和天下太平,并无用到儿臣处。”
为了自己的目的,赵桓也是豁出了脸面,果断做了会阿谀奉承的小人。
“然国家中枢,父皇不能轻离,儿臣愿替父皇御驾,督军于阵前,望父皇恩准。”
说着,赵桓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以头伏地。
“陛下明鉴。”蔡京出列,道:“国朝只有太子监国,绝无太子监军之成例。”
“辅政此言,莫非怀疑东宫预行黄袍加身故事乎?”郑居中跳了出来。
“此乃维护天家和睦,太宰何必故意谗言。”余深跳了出来。
此时,蔡京乃是辅政,宰相位实际空缺,只有太宰和少宰。
余深便是太宰,也是蔡京的忠实小弟。
郑居中谋求宰相位,必须要搬开蔡京这个太上宰相。
余深进一步不过太宰,不值得翻脸,所以还是忠心耿耿。
郑居中道:“太子于军事颇有见地,不论筹谋对党项用兵,亦或节约岁币练兵,都是好提议。
知兵,知钱粮之贵,近日又在练兵,如何不能领兵外出?”
“纵观领兵者,无不起于军阵,太子素无经验,恐于战事有误。”余深反驳道。
“荒谬,明日动兵乎?不可学习乎?太子天资聪慧,如何不能进学……”
“把可能扼杀,总好过伤了陛下父子情分。”
“既然父子,何虑之有?”
“汉武英明,刘据聪慧,尚为小人蒙蔽……”
文官二三把手吵的挺凶。
大约是觉得看着自家老大吵架过意不去,两边各有小弟出阵,开始了互喷。
你说太子天纵英才,有太祖太宗遗风,定然能振国朝军威。
他说太子权柄过重有益无害,恐为小人陷害,伤了天家和睦。
瞬时间,朝堂变菜市场,就太子能否监军吵成一团。
身为当事人,赵桓默默地起身,退了回去。
统军监军都不可能,他提出来只是留个引子,为恢复东宫官制做个铺垫罢了。
余光中,他看到赵佶已经捡起了《战争概论》,自顾自看了起来。
此时,他突然理解了自家老爹。
就朝堂这模样,换他也不爱开朝会。
宰相枢密使小屋子一蹲,三言两语搞定,多痛快!
不过,说起来吵架的缘由,都是他引出来的。
本来好好的讨论出兵西夏,结果话题跳到了连金灭辽上,然后又被太子倏地跳到了免除岁赐岁币上,再跳到太子监军上。
跳来跳去,可不是一团糟?
好在,反正一时半会出不了兵,赵桓并不忧虑。
慢慢来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二十二 憋屈
“哎~”
赵桓回望一眼宫门,带着无穷的蛋疼就要上马车。
扯皮半天,一事无成。
朝会最终在赵佶的“吵累了,就退朝吧。”中,不欢而散。
既没确定出兵计划,亦未确定废除岁赐和岁币,便是对太子的嘉奖,也在猪队友和神对手的配合下,无疾而终。
“太子殿下请留步。”
赵桓回身,只见一个五十左右的文官快步走来。
其公服圆领大袖,下裾加横襕,腰间束革带,头上戴幞头,脚登革履。
从上朝未着朝服便知,大约是朝会结束后直接去办公的。
却不想,原本数言而绝的出兵事宜不但被搅黄了,更是拖到了中午。
眼前这人公服绯色,悬有银鱼袋,应该是五品。
到了近前,这官拱手作揖道:“下臣中奉大夫,右文殿修撰刘韐见过太子殿下。”
刘韐?这可是个名臣!
赵桓暗喜,回礼道:“原来是刘公当面,小王失礼了。”
他一时没想起来刘韐的经历,不过知道他有三个牛逼的儿子。
长子刘子羽,次子刘子翼,三子刘子翚,都是能文能武,十分出色的英才。
赵桓思绪急转时,只听刘韐问道:“敢问太子,今日朝堂言及灭西夏,收七州,可是当真?”
“当然。”赵桓摆手阻止刘韐插话,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做长久计。”
“殿下可有方略?”刘韐盯着问道。
显然,他想听赵桓的心里话。
赵桓道:“攘外必先安内,若图谋出兵,当清吏治,裁冗额,蓄钱粮,练精兵,平盗贼,方得胜算。”
刘韐深深作揖,道:“储君如此,国家有望啊!”
“刘公不必如此。”赵桓扶起刘韐,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易啊,吾不过储君罢了,以父皇的性子……哎……”
“哎……”刘韐也跟着叹了口气。
只要皇帝还是赵佶,想办到赵桓说的几条,根本就不可能。
清吏治,起码蔡京、童贯、王黻等人都要驱逐,哪怕郑居中也是留之无益,赵佶能够答应?
至于蓄钱粮,赵佶如何肯把艮岳停了?
沉吟片刻,赵桓又道:“若可能,以千万贯赎取山前七州,亦无不可,若不能,待金兵打过去,我等再行发兵不迟。”
“为何不是趁辽国将亡时,抢先出兵?如此,也好过直接同金国接战。”
“金国不善经济,而幽云之地,素乃辽国财赋重地。金人到此,安得不行搜刮抢掠事?”
“太子所言在理!”刘韐叹道:“辽国据幽云二百余年,其地汉人忘却出身久矣,并不以朝廷为正统。
可笑朝中多有人以为,大兵到时,必箪食壶浆相迎,实乃坐井观天。”
“是啊,待辽国灭亡,其失依靠,又让金人肆虐,使其不得不依靠我国,进而使其心归汉家,方能无忧。”赵桓叹道。
“怕只怕金人抢先南下,河北百姓有兵灾之苦。”
“一路苦,何如天下苦?且有二十万精兵,金人未必打的过来。”
刘韐笑了笑,道:“储君烛照万里,下官便不班门弄斧了,告辞。”
“刘公且慢。”赵桓一把拉住他,道:“吾所得来自耳闻,不比刘公亲历,今日相逢,正好请教西北事。”
此时,赵桓已经想起了刘韐的经历。
哲宗元祐九年,刘韐中进士,随后调丰城尉,任满迁秦城县令,政绩卓越。
因不满蔡京当政,辞官游学,被熙河经略使王厚邀请为幕僚,随后出任平货使。
恰逢熙河干旱,朝廷不及救灾,刘韐出军资购粮,解军民之危,因功迁转运使。
此时,他刚卸任转运使,入京任职。
若是太子没有搅黄这次朝会,童贯继续出兵的话,刘法会战死。
宋朝第一能打的死了,西夏人得意至极,趁势进攻振武军,西北震动。
危难时,刘韐出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痛击西夏,并促使西夏求和。
随后回京,因蔡京复出,自请提举崇福宫。
相当有个性的一个人。
后知越州,方腊反,势如破竹,然越州比邻杭州,在刘韐的主持下,越州安然无恙。
靖康时,刘韐知定州,金人挟灭辽之危南下,长驱直入莫可挡者,却在攻击真定时吃了瘪。
再后来,钦宗求和,刘韐出使金营被扣,自缢以全名节。
所以说,原身确实废。
随便把刘韐重用了,东京也不至于失守。
这样的人,赵桓当然是要好好笼络。
倒不是不想招揽,只是目下东宫这座庙太小,只能浪费了刘韐的才能。
太子觊觎的,乃是刘韐的三个儿子。
当然不是觊觎其帅气,而是他们的本事。
只是赵桓不表露出来,邀请了刘韐上车,亲自送他回家。
“请刘公奉茶。”赵桓亲自递了茶盏过去。
刘韐感激莫名,道:“折煞下官了,何敢劳烦殿下动手。”
“若国朝中枢众臣皆如刘公,不,只需一半才德,吾何必操心许多。”赵桓叹了一句,又道:“烦请刘公详述西北境况。”
“以军论,按熙宁制,驻扎鄜延五路禁军当有马步军二百二十七营,计有兵数十一万三千五百。
目下,编制依旧,然人数不足三万,且多老弱,失于训练,危急时,并不堪用。”
太子气炸了。
禁军军卒,月俸一贯,军中供应饭食,一月耗费之数与军饷相当。
另外军服、兵器、甲胄等,平均一兵年耗资十五贯左右。
也就是说,十一万余禁军,耗资大约五百五十万。
按照刘韐数据,其中四百万被各级官吏中饱私囊。
另外,剩下的,肯定还有克扣。
六百万贯,真正用于养兵的,能有五十万就不错了。
忍住怒火,赵桓沉声问道:“各将情况如何?”
他说的将,乃是军队编制,三千到一万人不等。
因担忧武人专权,国朝行将兵分离制度,然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严重影响战斗力。
因此,王安石变法时设专职将官练兵,其编制与成员保持不变,勤加训练以保证战斗力。
童贯打西夏打的轻松愉快,说起来还是王安石变法的余荫。
刘韐道:“熙宁置四十二将,历经反复,目下仅余二十四将,计有兵丁十万余,可用者十将,可战之兵四万余。”
还好,没烂透……
念头未落,赵桓便暗艹了一声。
说起来,各将与禁军,不过五十步与一百步罢了,有甚值得庆幸的?
也难怪童贯初到西北,便精选精锐五千,组成了胜捷军。
换做赵桓,他也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当地军队。
只是,这些渣滓,祸害的可都是他的天下啊。
“若吾登基,定尽除蠹虫!”赵桓恶狠狠地说道。
刘韐摇了摇头,只是叹气不语。
他曾经上书中枢,然石沉大海,显然告状是到不了赵佶跟前的。
面君时也说过,然而道君皇帝毫不在意。
太子亦然,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只是,心里憋的慌啊。
刘韐打破沉默,劝道:“储君雄心振作,然良机未到,当隐忍不动。
中枢蔡京以下,各边将尽皆参与瓜分,牵连实在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