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禁军诸军糜烂,天下堪危,不可不察。
不严加整治,祸起时,悔之晚矣!”
“太子殿下。”童贯道:“天下安泰,人心安定,殿下不必杞人忧天,更无需危言耸听。”
三十一 失之东隅
“童贯,禁军乃国之干城,糜烂至此,如何说是杞人忧天?”
赵桓直勾勾地盯着童贯,历喝道:“是否危言耸听,只需详细检点,真伪立辩!”
童贯不看赵桓,只对赵佶道:“陛下,臣久惯战争,胜多败少,全赖禁军上下骁勇敢战。
如今东宫为小人蒙蔽,轻信流言便胡乱指责,实在不妥。
臣请斩滋扰民间并惑乱太子之军健,以平息事端。”
“童贯!”赵桓厉喝道:“禁军之烂,古今罕见,此还是京畿,天下首府。
河北承平日久,且山高皇帝远,禁军怕是十不存一。
尔欲行灭辽事,意图封王,京畿禁军不堪用,河北诸军不能用,如何灭辽,如何封王?”
“殿下拳拳忧国之心可鉴。然年轻气盛,易为小人蒙蔽,冲动在所难免。
只是彻查之下,定然军心动摇,士气低落,若生变端,怕是不好收拾。”
童贯连消代打,化解了赵桓的诘问。
不但如此,更加隐含威胁。
潜台词便是,若是一意孤行彻查到底,相关人员为了自保,说不得要自导自演军变出来。
到时候,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权臣之嚣张,实际已经威胁到了皇权。
赵桓却不怕。
彻查禁军的请求,是突然提出来的,毫无准备之下,能够组织多少人?
且军变可是以谋反论。
贪腐大概率流放,亦可能降职,保命无虞。
谋反妥妥地杀全家。
权衡厉害,能够有多少人附从,实在值得怀疑。
所以,赵桓冷笑,道:“涉及彻查,不是民变便是军变,尔等只会吓唬本宫乎?
国家厚养军兵百六十年,岂容宵小挑拨……”
“陛下,臣弹劾太子。”一言官出列,道:“太子为小人蒙蔽,无端攻讦朝中重臣,无储君端庄。
向日,陛下责罚东宫禁足三日,然太子置诏令于不顾,仍然浪荡市井,实乃无父无君至极。
且其泥浆打滚,全不顾储君体统,无为君之相。
因些微琐事,东宫擅杀有功军士,端的残暴无比,无仁慈之心……
为国家将来计,臣请陛下降旨训斥,再遣良师善加教导。”
吧啦吧啦,一通喷。
其目的,当然不是要废了储君,而是转移火力罢了。
赵桓岂能让他们如愿,道:“父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儿臣不作辩解。
只求父皇彻查禁军上下,严加整顿,以保我赵氏江山不失。
如此没了储君之位,也好过沦为阶下囚,吃那亡国之君耻辱。”
“殿下慎言!”滕和道:“陛下,区区泼皮威胁太子,事情简单明了,如何能够三番两次让储君自辞?
臣请旨,主审人犯,还东宫公道,请陛下决断。”
蔡京又道:“前日,殿下提议免除岁币岁赐,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实有功于社稷,尚未嘉奖。
窃以为,免除两岁之结余,可调拨十万缗于东宫,以为嘉奖。”
看赵桓尤不让步,蔡京开始收买封口。
虽然未曾明说,但是只要赵桓接受这十万缗,便表示他放弃穷追猛打,揭过这一篇。
他能怎么办呢?
费劲口舌,且不惜押上储君之位,赵佶还是不为所动。
绝望!
不能整顿禁军,只好接受收买,亦可方便自行积攒实力。
“善,每岁十万缗,不可短缺。”顿了顿,赵佶又道:“早间,朕以允诺东宫,恢复亲卫三百数,诸卿可有话说?”
“只是十余军健便能威胁储君,可见东宫护卫不足,理当恢复旧制。
且臣以为,东宫有太祖太宗遗风,定为一代雄主,或可扩亲卫至六百。”童贯奏道。
看赵桓尤不消气,童贯加码了。
“臣附议。”蔡京道:“只是太子不信禁军,当使自行招募为上。”
“臣等附议。”
难得的,满堂文武居然全部同意。
想以收买为交换,顺便给东宫找些事情,这是蔡京等人的想法。
刘韐这样支持太子的,想着增加东宫力量,终归是一件好事,于是也不反对。
赵桓拿了好处却不领情,又道:“父皇,整顿全部禁军不可,只点检捧日一军,可行否?”
“臣定当彻查捧日军上下,给东宫一个交代。”高俅道。
“臣愿监督此事,必不纵枉一人。”王黻也出列道。
弃车保帅,能以捧日军上下为代价糊弄了太子,也算是值得。
反正今日事毕,后面有的是手段操持,绝不会再出今日纰漏。
看他们答应的如此痛快,赵桓又道:“东宫日益增员,然属官不备,无法安置,请父皇做主。”
“陛下。”郑居中道:“东宫雄心壮志不可不爱护,不若许其便宜行事之权,也好让太子殿下有施展的余地。”
“太宰此言甚善,臣附议。”余深也道。
一般情况下,余深肯定要反驳郑居中的,现在情况不一般,不得不暂时以大局为重。
于是,早间求赵佶而不得的配置属官事,轻而易举的解决。
赵桓失望么?
当然失望无比。
然而他是太子,只要说不动赵佶,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而且看赵佶的模样,未必不知其中内情,只是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不想加以整顿。
上方,赵佶略微思忖后,道:“拟诏,高俅御下不严,致有禁军军健私自出营,惊扰太子。
去高俅开府仪同三司,仍留原职,着令严加整饬,谨防此类事再次发生。
一干人犯,明正典刑,传首诸军,以为警戒。”
“臣谨奉诏。”高俅跪下接了诏令。
去了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罢了,其实是糊弄太子。
太尉是正二品,开府仪同三司是从一品,也就是说高俅降了一级。
然大权犹在,不痛不痒罢了。
至于去府所遗留的违制问题,这是问题?
赵佶不追究,高枕无忧。
“高卿,禁军乃国家屏障,当多多用心,莫得使东宫忧惧。”赵佶吩咐了一句。
高俅应下,道:“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赵佶微微颌首,看向赵桓,道:“拟诏,东宫亲卫不足,陷太子于险境,几致不可挽回之后果。
为东宫安危计,特增亲卫至六百数,户部岁给钱十万缗,以供养军兵。
另,太子忧国忧民,献策有功,岁于免除两岁结余中调拨十万缗于东宫使用,以为嘉奖。
为使太子安心,准其自择贤才,照前朝制度配属。”
“多谢父皇恩典。”赵桓毕恭毕敬谢了。
甘心么?
当然不甘心!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若是赵佶同意,突击检查禁军全部,里面的空额、贪污、压榨兵丁、训练荒废等事,定然全部暴露。
可惜赵佶不感兴趣。
以后再想抓到机会,怕是不容易,甚至,可能得等到他登基才能整顿。
只能依靠自己,其他人都靠不住,赵桓明悟了。
好在,一年有二十万缗,属官自备,亲卫六百,积攒实力会轻松许多。
而且自行招募亲卫,完全没有制肘,可以随意发挥。
也算不错。
赵桓思忖中,诏书已经拟好。
赵佶过目确认无误后用印,蔡京等人当场签名画押用印,光速把东宫亲卫扩增、属官自定的事宜给确定了。
赵桓接了诏书,表示一切尘埃落定。
以后,除非再有变故,否则赵桓不能轻易提出整顿禁军,除非他登基。
待赵桓接了诏书,赵佶挥手道:“朕乏了,退朝吧。”
“臣等告退。”
诸臣公依次退出,唯有赵桓不动。
他打算问问,赵佶到底是什么想法。
倒不是说必须追求一个公道,而是探明赵佶的态度,好为以后各项行动作参考。
三十二 密议
太清楼内,皇帝太子相对而坐。
因为赵桓请求,赵佶屏退了左右,只有两人在。
“爹爹。”赵桓打破沉默,道:“天下,乃赵氏之天下,一草一木皆为我有。
如今禁军糜烂,各级官员上下其手,如何能够纵容?”
这是赵桓想不明白的地方。
所谓帝制,实际便是国家属一人的私有制。
既然都是自己的东西,如何能够容忍别人侵占?
“大郎言过其实了。”赵佶思忖了一下,道:“天子大权在握,予取予求,然不过与士大夫公天下罢了。
若是满朝臣公皆去,你我父子又无三头六臂,如何治理偌大天下?”
“爹爹,禁军乃国之屏障,若不……”
“大郎。”赵佶打断了道:“天下承平,何必费哪些钱财与时间。”
“军费已然支出,当用在该用之处,总不能白白被贪墨了。”赵桓道。
嗯哼~赵佶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闪而逝的尴尬。
赵桓见了,暗呼不妙。
果然,只听赵佶道:“京畿禁军支出,实则不过三百万缗。”
我曹,赵桓无语。
感情搞了半天,原来大头已经被挪用了。
“因西北战时连绵不绝,国帑不支,只得挪用京畿禁军供给。另外……”
赵佶停了片刻,道:“修建艮岳耗资不小,亦用了部分,且其中劳力,大多出自殿前司所属禁军。”
赵桓彻底沉默。
难怪朝堂上赵桓据理力争,赵佶却不为所动。
所谓上行下效,赵佶自己这样,还好意思整顿禁军?
所以,哪怕知道军费被贪污了许多,赵佶也只能当做看不到。
因为这是他默许的。
当然,蔡京等人阻拦清查,也不是完全为赵佶背锅。
毕竟,已经核发的军饷被贪墨,是不争的事情。
如果算上驻外禁军、各地厢军,起码被贪墨了三两千万贯。
心累!
看赵桓垂头丧气的模样,赵佶也是不好意思。
做老子不能给儿子做个好榜样,大约都是会心虚的。
想到早间两个道士的话,赵佶忍不住问道:“大郎,自从醒来不过几日,表现的十分急躁,是何道理?”
赵桓沉默片刻,决定适当透露一点消息,不然确实不好解释为何行止大变。
“孩儿昏迷是,于浑浑噩噩间,见到了许多事情。
最严重的,乃是金人南下,势如破竹围了开封,爹爹与孩儿并诸多娘娘、兄弟姐妹,尽为金人所掳。
虽得以苟活,然吃尽屈辱后,还是客死他乡,不得回返。”
“果真?”赵佶悚然而起。
“不敢欺瞒爹爹。”赵桓又道:“孩儿所做诗词,尽皆来自于后人所做,其实非孩儿作得。”
听到这话,赵佶微微颌首,道:“如此,倒是能够说的通。”
赵桓与琴棋书画诗词,八窍只通了七窍,突然做出许多出色的诗词,常理下根本不可能。
“对了,孩儿见得《三字经》,于启蒙颇有助益,因此写了下来。”
说着,赵桓掏出三字经递了过去。
相对于沦为阶下囚,赵佶显然不会关注一本书,追问道:“可记得金人何时南下?”
“孩儿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金人灭了辽国,我国亦出兵幽云,然禁军不堪用,童贯大败,却以钱赎回。
或许金人看我国羸弱,顺势南下,河北旦夕丢失,围了东京。”
唔~赵佶沉默片刻,又问道:“可有其它事情佐证?”
虽然赵桓拿出了佐证,然看赵佶模样,并不是太过相信。
毕竟,就表面来说,宋朝还是相当强盛的。
虽然各地禁军多有荒废,然而历代积攒下来的军兵,也有百万之数。
谁能相信,国大兵多,城池高耸,会如此不堪一击?
赵桓沉默片刻,道:“孩儿所记无差的话,今岁江南大水,殃及者甚众。”
“今岁?倒是很快可以见到。”
“江南乃财赋重地,若有可能,当整治河道河堤,以防水灾。”估计这话说了白说,赵桓又道:“若是不能防患于未然,孩儿恳请亲自赈灾,以保全江南钱粮。”
“若果真有水患发生,自当让你走一遭。”赵佶应了下来,又道:“还有何事,一并说来听。”
“事多繁杂,除了沦为阶下囚,余下大多文教事,却是不必多说。”
知道靖康之耻事,赵佶能够振作,当然再好不过,若是还是老样子,说不说都一样。
“即如此,且回罢,招募亲卫,配置属官自己办理妥当。”
“孩儿告退。”
起身离开后,赵桓长出了一口气。
他老子确实指望不上。
按道理,知道危机之所在,当然立刻想办法应对,然而赵佶选择了观望,并未动起来。
所以,赵桓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门下省内,蔡京、王黻、童贯、高俅等人齐聚一间密室。
今日太子搞了次突然袭击,可把他们给惊的不轻,自然要相互安慰一番。
顺便,也要商量如何收拾手尾。
“通晓诸军,即日起决不能够再搅扰太子,但有违反者,斩立决!”童贯凶狠地说道。
“此法治标罢了,却不治本,只要东宫尚在,此事随时可能重演。”高俅冷笑道。
蔡京瞪了他一眼,道:“高太尉好魄力,居然有更换储君的想法!”
“不错!”高俅道:“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东宫不换,官家在时我等高枕无忧,官家不在,如何自处?”
“以东宫雄心,我等定然不能重立新朝中。”说了一句,王黻又道:“国朝素无废太子事,如何能够办到?”
“事在人为罢了。”高俅冷笑不止,显然已经决定和赵桓刚到底了。
蔡京起身,道:“尔无后,无后顾之忧,却恕本官不奉陪了。”
说完就走,毫不留恋。
见童贯走了,余深也尾随跟上。
妄议废立,实乃人臣之大忌,这事若是传出去,除非赵佶有意重立太子,否则必受流放。
且,高俅本无后,自然无所顾忌,蔡京等人却不行。
等到赵桓登基,得知有人曾经想推翻他,还不疯狂报复?
哪怕那是蔡京已经死了,亦可剥夺各种追封,甚至刨坟鞭尸也是正常。
且蔡家几十口人,往哪跑?
随便找个借口,也能来个满门流放,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所以,瞬息间,屋内只剩下童贯高俅两个。
童贯道:“太尉,说起来你与太子间并无深仇大恨,其实不必行螳臂当车事。”
“吾儿被废,不能为男人,其中痛苦,枢密想来能够理解,如何不是大仇?”
“区区假子罢了,何足道哉!”童贯不以为意,道:“即便感情深厚,待时机合适接回来安养便了。
再不济,送其进宫,未必不能如咱家一般执掌权柄,却不是一番造化?”
“吾意已决,枢密不必多言。”高俅拒绝道。
两人位高权重,又得赵佶信重,只要东宫不再紧盯高达,随时可以接回来过好日子。
哪怕这个日子里缺了“日”,富贵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
“即如此。”童贯沉思片刻,道:“若有需要,着人递句话,吾自当给你方便。”
顿了顿,童贯又道:“其实太师他们,也是忧惧东宫非常,只是忌惮,不敢挑明。
若是有那暗中需要时,想来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
“多谢泾国公指点。”高俅谢了。
凭他一个人想扳倒东宫,其实真的是痴心妄想。
但是有诸多人襄助,却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宋朝传统使然,其实众人不觉得有废太子的可能,因此不会光明正大的支持。
三十三 收之桑榆
“见过太子殿下。”
以宿元景、滕和为首的二十多个官员,齐齐向赵桓行礼问好。
赵桓回礼道:“日头毒辣,有劳各位于宫门外等候,小王实在铭感五内。”
“殿下雄心振作,我便是吃些日晒,又有何妨?”宿元景道。
“殿下作为,实让我等欢欣鼓舞,只恨官职低微,不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刘韐惭愧道。
平身第一次,这个淡泊名利的忠直之士,痛恨自己官位不够高。
在场的除了滕和、宿元景,都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五品官,放在地方上掌管一方时,确实位高权重,在朝堂上,却只有旁听权,没有发言权。
倒不是说完全不能发言,而是需要获得准许。
便如李纲,只因擅自插话,直接被撵了出去。
制度使然,赵桓当然不会怪他们未曾发声附和。
赵桓团团拱手,谢道:“诸位于此等候,足见关切,朝堂之事何足道哉。”
滕和道:“殿下虽然振作,然操之过急,不免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整顿禁军,怕是难觅良机。”
“原想趁其不备掩饰时,检点禁军以查出问题,严加整顿,却不想父皇不允,徒呼奈何。”赵桓卖了波可怜。
果然,宿元景道:“官家营建艮岳耗资颇多,其中一部款项,便来自禁军供给。
且其中劳力,大多出自禁军,因此官家不欲整顿,实在情理之中。”
哎……赵桓叹了口气,道:“宫门外聚集,于礼不合,不宜多谈。
明日恰逢小王生辰,特邀请诸位过府一聚,未知诸位尊意如何?”
趁此机会,赵桓发出了邀请。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认识有不认识的,然而确定的是,绝大部分都会成为太子最忠实的拥趸,赵桓自然要好好笼络。
正好明日十八岁生日,发出邀请再好不过。
当然,只有明天确实赴席的,才能引为心腹。
只是派人送来贺仪却未亲自前来的,便可用而不可信。
人不到礼不到,不提也罢。
“殿下有请,自无推却之意。”众人纷纷应下。
“足感盛情。”赵桓又道:“只是诸公名姓多有不知,实在失礼,劳烦各位自通名姓,何如?”
“此乃应该,我便为太子引荐。”滕和指向一人,道:“这位乃礼部侍郎张叔夜。”
“下臣张叔夜见过太子殿下。”张叔夜正礼拜下。
这一拜,意味着他决定彻底投靠东宫了。
赵桓扶起,道:“今日识卿,实感欣慰,今日不多叙,明日再说。”
“谨遵殿下谕。”张叔夜应下。
这可是不逊色刘韐的能臣,能够结识笼络,让赵桓很欣慰。
“此乃太学教授罗从彦。”滕和介绍下一个。
“原来是豫章先生当面。”赵桓拱手。
能成一个学派创始人,就值得赵桓笼络。
寒暄两句,滕和介绍下一个。
“此乃武学谕罗戬。”
“前日学谕直击高俅,实乃大快人心。”
“殿下过奖。”
这个是朝会是直接喷高俅的,本事如何不知道,品格应该不错。
“此乃起居舍人兼国史院编修官宇文虚中。”
“见过殿下。”
“与卿相识,吾心甚喜。”
礼部员外郎孙傅,翰林学士许翰,监察御史胡舜陟等一十三人。
说实话,这些人擅长什么,能力如何,赵桓并不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帮人和蔡京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如此足够。
最起码,有刘韐、张叔夜、李纲三个,便足够太子组建不错的班底了。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些人才是此次最大的收获。
介绍完毕,算是混了个脸熟,赵桓又道:“父皇应允小王自备属官,各位若有贤才,还望不吝举荐,亦能助小王励精图治。”
“敢不从命!”众人答应的很痛快。
张叔夜道:“我有二子,一名伯奋,一名仲熊,具有勇力,可替殿下牵马坠镫。”
“多谢张公襄助,不胜感激。”赵桓立刻表示感谢。
张叔夜确实是个能臣,可谓文武精通。
其祖荫入仕,初任兰州录事参军。
当时,兰州地处边境,虽依恃黄河天堑为固,然冬天黄河封冻,总有羌人踏冰渡河,袭扰边境,当地军民苦不堪言。
于是,张叔夜亲自过河勘察,发现一地名天都,实乃五路要冲,羌人欲入侵,必经此地集结。
张叔夜建言出兵,占地建城,是为如今之西安州。
自此,边境外扩,兰州安稳。
张叔夜此举有力地遏止了羌人的侵袭,既解了边疆不安之忧,亦免了士卒濒河困守、累月不得解甲之苦,人皆称颂。
历任地方,又入中枢,经历多职后,张叔夜奉令出使辽国。
时契丹人猖狂,不屑宋人武艺,以欲以箭术炫耀。
使团随行武将皆不敢应,唯有张叔夜主动应战,并胜之。
能够于箭术上胜过辽人,可见其武艺高强。
出使归来后,张叔夜将暗记的辽国山川、城郭、服器、仪范等尽皆成册,上呈朝廷,可惜不能用。
靖康时,东京外城破,张叔夜力战不屈,因伤被俘,后与押解北上途中绝食而亡。
勇武忠义,莫过于此。
如此人物,主动把自己的儿子推荐过来,赵桓如何不欣喜若狂?
把张叔夜的两个儿子定了,赵桓又看向刘韐,道:“刘公长子羽回乡探亲,未知何时可回?”
趁着人多,又是热情高涨的时候,赵桓旧话重提。
他对刘子羽不声不响地回乡,实在颇有怨念。
虽然当面询问有逼迫之意,且显得不够重视张伯奋,张仲雄,赵桓也顾不上了。
实在是太子爱煞了刘彦修。
“刘子羽勇力过人,又精通文墨,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助,仲偃何不使其入职东宫,亦好护持储君安危。”宿元景从旁劝道。
“不错。”李纲又道:“太子直言整顿禁军上下,定然得罪了当道奸佞,其多有掌兵者,若有人心怀不轨,怕是太子危矣。
刘彦修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护持左右,我等才能放心。”
好家伙,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就要吓死个人。
只是说的刘韐比较尴尬。
只见他团团作揖,道:“家父年事已高,遣犬子回乡探视,以略尽孝心。
本来亦有就职东宫意,只因想给储君惊喜,是故隐瞒不说,若知太子今日弄出好大事端来,如何不立刻就职东宫。”
“刘公有心,小王十感欣慰。”赵桓大喜,又道:“至于小王安危,暂时不必忧虑,只要多加留心,想必无碍。”
“不可不防,即日起,吾安排马军司一营禁卫日夜巡视东宫左右,以防不测。”宿元景道。
“多谢太尉挂念。”赵桓道谢。
说实话,赵桓要求彻查禁军,把宿元景也给兜进去的。
只是看其模样,毫无芥蒂,仍然以太子安危为重。
果真不负敦厚长者的美名。
滕和扶须道:“行了,此地不宜多说,我等还是散了,免得被有心人作为攻讦借口,”
“即如此,小王便备下薄酒,虚席以待。”说着,赵桓特别看了李纲一眼。
“明日必至。”众人再次应下后,纷纷告辞。
赵桓目送一个接一个离开,心中激动难掩。
未能达到整顿禁军的目的,赵桓心中是有准备的,毕竟以赵佶的惫懒,似乎不整顿才是正常。
不过,他坚持要求的原因,还包括扬名。
不错,哪怕是太子,也需要扬名。
以原身论,其自请削减亲卫,捐献定例杂物,便获得了节俭的名声。
虽然满朝都是赞誉,增加了一些名望,却不足以收拢人心。
赵桓直接弹劾高俅、要求彻查整顿禁军,落在别人眼里,定然获得一个有雄主气象的评价。
如今蔡京等人把持朝政,贤者退避,朝堂内外忠直之士不满久矣。
只是蛇无头不行,众人纵有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太子表现出清奸佞,肃朝纲的愿景,这些人焉能不附为尾翼?
不错,在他们的眼里,整顿禁军确实是军事,更是整肃朝纲,因为不把奸佞清出去,便无法整顿禁军。
所以,赵桓直接开始弹劾。
事实证明,效果不错,滕和等人应邀便是明证。
思虑中,众人各自拜别离去,只余李纲一人。
赵桓邀请道:“未知起居郎可愿共乘一车?”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李纲欣然应下。
他就是刚直的性子,纵使被人非议也不怕,更不以个人得失为计较。
三十四 分基地的打算
政和二年,李纲进士及第,五年迁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相对于其他人,真可谓官运亨通。
按照正常步骤,升御史中丞,继而入阁拜相,实在轻而易举。
然而刚过易折,因得罪蔡京,罢谏官职事,改任户部员外郎,后迁起居郎。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李纲没有。
明年,也就是宣和元年,京师大水,李纲上疏直言朝堂内忧外患,不可不查。
赵佶认为其议论不合时宜,谪监南剑州沙县税务。
一个收税的能干什么?随便一个识字的都能干,李纲做那,不过白白浪费了七年时间而已。
讲道理,若非李纲,原身可能都做不了皇帝。
宣和七年,金兵来攻,赵佶急召李纲回朝,任太常少卿。
朝堂内外惊恐异常,赵佶也欲南下暂避,李纲却坚持认为东京不能不守,且必须皇帝留守。
在宋廷一派慌乱情况下,李纲向宋徽宗提出了传位给太子赵桓。
于是,徽宗甩锅成功,钦宗粉墨登场。
即位后,钦宗升从龙之臣李纲为尚书右丞,就任亲征行营使,负责开封的防御,着实过了段甜蜜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长。
李纲坚决反对割地求和,不合钦宗心意,被罢官,只是由于开封军民愤怒示威,迫使宋钦宗收回成命,才又被起用。
在李纲主持下,金兵不能破城,搜刮钱财土地后退兵。
因为性格不讨喜,加之投降派的排斥和诬陷,靖康元年五月,李纲被驱逐出中枢,随后被迫请辞。
只是未被放过,先责建昌军安置,再谪夔州。
其被贬不久,金兵二度南下,钦宗又想起用李纲,任命他为资政殿大学士、领开封府事,但已无济于事。
当李纲在长沙得知此命时,钦宗已然沦为阶下囚。
那么问题来了。
原身为何被俘?实乃太过愚蠢!
所谓不作不死,宋钦宗可不就是把自己作死的典型。
想起这些,赵桓不能不感慨莫名。
但凡多给李纲一些信任,也不至于国破家亡,成为皇帝之耻。
当然,灵魂换了,君臣二人的命运同样会改变。
只是如何安置李纲,还需仔细考虑清楚。
看赵桓直直地盯着他,李纲略感不自在,于是问道:“殿下怔怔出神,未知在思考甚么。”
赵桓回过神来,道:“今日,伯纪于朝堂上公开支持吾,定为小人记恨,不可不防。”
“多谢殿下挂念,然不足为虑。”李纲不以为意地说道。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全不把奸邪小人放在心上,否则,也不至于宦海沉浮许多年。
赵桓沉吟片刻,道:“伯纪以为,居于中枢,可有施展的余地?”
李纲脸上出现一丝愤懑,低喝道:“奸邪当道,群贤退避,官家又是那般模样,便有鸿鹄之志,又能如何!”
“即如此,伯纪可曾想过自请外放?”赵桓挑明了想法。
李纲下意识地否决道:“吾岂能因惧奸邪而退避忍让!”
赵桓劝道:“居于中枢,不过貌似风光罢了,以父皇的性子,想做事实在难于上青天。
与其于中枢浪费时光,不如外放,也好造福一方。”
李纲回过味来,道:“殿下有何想法不妨直言,若有益于社稷民生,吾自往之。”
“目下朝廷之弊,首在于父皇庸政,奸邪当道,吾等无能为力。
然,冗官冗兵此二等弊病,我等或可筹谋解决一二。”赵桓道。
“愿求其详!”李纲来了兴趣。
为了保证皇帝绝对权力,宋庭采取了增加办事环节、增加官僚职位的方法以实现权力制衡。
这导致各级官员众多,远超出实际需要。
又因为无节制荫官、科举过多录取,导致有官无职者太多。
当官的太多,工资又开的高,朝廷开支自然不菲,此乃冗官。
遭遇天灾时,为防当地百姓沦为盗匪祸乱地方,宋庭大多将之收为厢兵,只能进没有出,数量日多。
又因厢兵不能战,须得另行招募精锐,导致兵员过多,拖累财政,此乃冗兵。
冗官冗兵,加上战事不断,导致朝廷的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有志之士当然认识到了这点,因此才有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变法。
可惜,刚取得一些成果,便因党争败坏殆尽。
李纲这般有见识的,当然想解决这个问题。
可以说,若是解决了冗官冗兵,那么即便赵佶挥霍无度,也能够支持朝廷过好日子。
赵桓道:“吾之法,不能一劳永逸解决二冗,却可以极大程度上缓解。”
“治标不治本,恐易反复。”李纲皱眉道。
显然,他以为太子在吹牛逼。
只是朝堂之事刷了许多好感度,因此不曾发怒。
赵桓神秘一笑,问道:“伯纪可知流求?”
“三国东吴时《临海水土志》有述,时称夷州,隋时改称流求,沿用至今。
据悉,孙吴并隋杨先后各遣派万余人往之,意图开发,只是毫无所得。
殿下所言,可是欲效前人,开发流求乎?”李纲道。
“不错,解决冗兵,便着落在流求上。”赵桓颌首,道:“福建出海,往东三百里,便是彼处。”
李纲却不以为然,道:“恕我直言,千里迢迢移民而去,耗资必然不菲,未必合算。
且路途遥远,气候、地理不熟,移民必不甘心留下,最终亦如前朝般,白费功夫罢了。”
“伯纪顾虑有理。”赵桓顺着李纲的话说道:“然前朝所为,终有遗民存在,岂非是为基础?
流求虽然是海外孤岛,然面积广大,善加经营,当得许多良田。
其地气候,种植稻谷一岁三熟,且盛产甘蔗,于制糖业颇有前途,此皆是立身良法。”
“人从何来?”李纲又问。
“与其强制百姓去,不如调拨厢军去,此非战阵,不过种地而已,正合适厢军施展。
先期不用太多,只要千余精壮,十余海船,备齐生活物资,开垦土地,修建房舍,待这千余人见识了好处,安能不迁移家眷随行?
基础即立,按部就班调拨厢军前往,以流求广大,容纳百万人口轻而易举。
移民安顿,再去厢兵籍,想来他们定然乐意。
如此,冗兵岂非解决?”
李纲思考了一阵,道:“倒是可行,只是要查看清楚,免得变成戕害移民之举。”
“是故劳烦伯纪走一遭,查勘虚实后再行实施。”怕李纲不同意,赵桓又道:“此事若成,于社稷黎庶皆有裨益,先驱者亦可名流青史,未知伯纪可愿走一遭。”
“虚名不图也罢,只求为国为民,殿下既有谋划,吾走一遭又当何妨!”李纲昂首道。
“为国为民者,如何不名留青史?”赵桓笑了。
与其让李纲当七年税监,不如让他试着开发流求。
此时用不上流求的国防门户作用,根本还是为了解决冗兵。
开发流求成功,以后开发南方亦有模板可以借鉴,如此,轻而易举解决人口与土地的矛盾。
最重要的是,待流求开发成熟,可以作为练兵基地。
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三两万精锐,守卫开封不难。
嗯,篡位也有底气。
一箭三雕的事,如何不做?
说服了李纲,赵桓又道:“伯纪自请外放,莫要他处去,自去泉州,其再多有海岛,可为渡海之中转。
当然,实情如何,须伯纪实地勘探,在做确定。”
“殿下放心,吾定当尽力办得妥当,务必不出纰漏,”李纲拍着胸脯道。
分基地有了着落,赵桓很欣慰。
好好经营三五年,积攒足够的实力,万一事有不济需要“清君侧”,也有足够的实力发动不是。
当然,这层心思不必与李纲细说。
赵桓就着后世的记忆,把医疗卫生、台风预防、船只准备等事说了一遍。
“初期朝堂定然不允,东宫每年可支五万缗,若有缺额,还需伯纪自筹解决。”赵桓最后道。
“只要有前途,钱财好说。”应了一句,李纲又道:“行止决定,事不宜迟,吾便往集文殿查阅典籍,再访海外行商。只是殿下生辰,怕是不能赴约。”
“无妨,正事要紧。”赵桓笑得如同吃了鸡的狐狸。
三十五 东宫机构
马车缓缓前行,摇得赵桓昏昏欲睡。
只是想睡睡不着。
一方面是与李纲谈妥了开设分基地的事情,心中隐隐有些亢奋。
另一方面,赵佶的态度实在让他心累。
真想自请实地外封流求去。
偏居海外,关起门来称王,不知道有多逍遥快活。
只是,锦绣中华,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沦落腥膻中?
最重要的是,真躲海外去,怕不要成为穿越者之耻,这比皇帝之耻更耻辱。
勉力奋进吧。
不知不觉中,马车进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