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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回忆破天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6:40

更确切的说,是一群张牙舞爪的人,追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哪里逃!”

“敢偷到老子的地盘来,看老子不打死你!”

追的人有十来个,一个个手拿棍棒,边追边呼喊着。

前面的人一个劲的逃跑,还回上一句:“内们介些开赌坊的,本不系什么好鬼,再我说是拿回自给的钱,而且,读书人的系情能叫偷吗?应该叫……”

这个披头散发的被追者,一时也想不起来怎么形容,口音也是奇奇怪怪,倒是郑恩听出了他是谁。

真是白天那个提醒自己的醉汉,虽然他的提醒方式有些那啥,而且那时候说的话少,没有听出他还有这个性的口音,但这个情得领,也得还,何况郑恩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没有地方发泄。

“对!读书人的事情不叫偷,叫窃!来自广东的朋友。”

郑恩帮他回答上了,原词出自后世的鲁迅,也听出了这奇奇怪怪的口音来自广东,也就是说,他讲的是广东官话,简称广普话。

“对,就系应该叫窃!”

这位抬头一看,认出了郑恩,或者说一开始就认识,急忙用广普话求救:

“郑公子,快,久久我啦,帮我挡住身后的赌坊流氓!”

郑恩也是痛快,二话不说就拔出了郑青狼为他背负的朴刀,将刀柄拼接起来,长一米五朴刀就此衍生。

一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手拿一米五长的大朴刀,横挡在路中间,还别说,光气势就将追赶的十多号人给下住了。

十多根棍棒,可不敢跟这霸气十足的朴刀较量。

更何况,青狼、小六也亮出了兵器。

“郑公子!这个岭南贼子敢在我赌坊里偷钱……”

追赶中领头人走出,他也是认得郑恩的,可见郑恩前身没少光顾赌坊。

赌坊领头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散发男打断:

“是内们舞弊在先,我拿回自己的钱还不成了?再说,这叫窃,不叫偷,郑公子说的,你敢不应?”

赌坊领头人那叫一个气:

“什么窃与偷的……”

“砰砰砰~咚~”

他刚开口,郑恩就迈出了地动山摇的步伐,冲前去就是一脚,将他踢出去几米元,张口就来:

“青狼上!让他们长点记性!”

郑青狼人已经冲了出去,郑小六跑到了郑恩身边贴身保护。

趁着郑青狼还没到,郑恩转手又是一朴刀,用刀面再拍飞了一个,对方显然没想到郑大败家子,会亲自动手,不过他们也是靠打架混饭吃的人。

没有说光挨打不还手的事。

019章 区别

两根长棍对着郑恩的肩膀就砸了过来,对方也是有分寸的,错开了要命的头颅。

郑恩刚想躲避,棍棒已经落到了肩膀之上,实在是棍棒太快,他太慢,总之,都是肥肉惹得祸,跟郑恩的身手没有关系。

郑恩也是火大,未出鞘的朴刀轮成了羽毛球拍,一个扣球将一人拍趴下,又是一个甩球将一人拍飞出去,可以说粗暴之极。

赌坊的人十几个打郑恩三人,其中三人被郑恩打倒,一人被散发广普男发飙打趴,余等都被郑青狼给收拾了。

倒是让郑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不到这个白白净净的广东人,还有着一股子的狠劲。

散发男跑到郑青狼身边,一个劲的夸赞:“壮士真是好身手,在下张家玉佩服佩服!”

“咳咳!”

郑恩用力咳嗽几声,张家玉如梦初醒,转身靠近郑恩:

“郑公子真是能文能武,武功大开大合,一个人打三,在下佩服!”

这还差太多,要搞清楚是我救了你,不是郑青狼,没有我的命令,你叫郑青狼动一个试试?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经过一个小插曲,郑恩心情平复了一些,走向施邦昭府邸的步伐都快了很多,只是这次多了个跟班——张家玉。

张家玉就跟在郑恩身后,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手也没闲着,正在拨弄自己的长发。

“郑公子大恩无以为报。”

“郑公子这是要去哪?有没有用的到在下的。”

“在下广东东莞人。”

……

“东莞?好地方!”

这是郑恩难得的回答一句,看了一眼他整理头发,想到了前世东莞的长发飘飘,心中不由一动,不过很快又甩了出去。

张家玉听说家乡被赞,眼睛一亮,之后又黯然,地方虽好,但他出身贫寒,东莞的好他是享受不到的。

张家玉身为广东人,这个时候又没有统一学习普通话,也没有音标,所以这个时候的广东人说官话,特别的费劲。

就好比前世,张家辉硬将自己发音成渣渣辉,因此还出名一样。

张家玉介绍自己的时候当然也是说渣渣玉。

哪怕郑恩前世听多了粤语,没有语言不通的困扰,但是心有所想,这时候还去分辨渣渣玉在说些什么,这个是很累的。

张家玉开启了话痨模式,说真的跟演老实人的张家辉还挺像的,一路跟郑恩聊到了施邦昭府邸。

敲门并通报名字,之后石沉大海。

再敲门,并通报名字,还是石沉大海。

郑恩尴尬了,讪讪然的跟张家玉解释了一句:“渣渣玉,从李左都御史到范相、倪尚书,再到这施副都御史,这忠臣也是有性格哈!”

“我叫渣渣玉!”

张家玉有些生气了。

郑恩点点头:“是呀,我就是叫你渣渣玉呀!发音没错啊!”

“不对,是渣渣玉!”

“对,是渣渣玉!”

“渣渣玉!”

……

郑恩与张家玉进行了一场关于发音的辩论,最后以张家玉无力收场。

因为张家玉发现,两人的发音是一样的,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就在郑恩得意洋洋的时候,张家玉突然想到了什么,挑衅的看了郑恩一眼,走向了施邦昭府的大门,不急不缓的说了一句。

“有人吗?我是翰林院庶吉士渣渣玉,有事拜访施副都御史。”

这货是翰林院庶吉士?庶吉士可是进士中的优越者才能担任的,大明每一届的首辅,基本都当过庶吉士,前途无量啊!

“吱呀~”

翰林院庶吉士身份可以说是立竿见影,郑恩刚刚喊了半天的门无人应答,张家玉刚上前通报身份,也怎么用力喊,对方就开门了。

事实证明,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也永远叫不醒一个装聋的人。

门房对张家玉无比的客气,那腰板鞠的,一个作揖差点都快触碰大地了:

“不知张先生大驾光临,小的这就去汇报老爷!”

“有劳了!”

不一会儿,一位六十多岁,身着孔雀补子官服的正三品官员,走了出来,不是施邦昭又是何人?

“张贤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施邦昭对张家玉那叫一个亲热,与张家玉寒暄了半天,好像走亲访友,而忘了城破在即一般。

另一头张家玉,再也没有了老实人加话痨,仿佛泥腿子的样子,而是大气凌然,进士气场十足。

郑恩看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人的性格还能有这么大的反差?还有自己仿佛被遗忘了。

不是仿佛,是真被遗忘了,还是张家玉的引荐,施邦昭才看向郑恩,之前连看都没去看。

“施前辈,这位是福建郑都督的三公子郑恩,其有事找您。”

感情还要靠张家玉自己才能见到正主。

“郑三公子大名,老夫如雷贯耳,不知三公子找我何事?”

刚刚还热情似火施邦昭,此刻却是严肃了起来,什么贤侄不贤侄的,根本没有郑恩的份。

连三公子这三个字,郑恩都听出了封神榜钱塘关人,喊为非作歹的龙王三太子,那份味道。

又是一个对自己有偏见的人,这些言官真是……

郑恩忍着心头的不快,施展出老而弥坚的风范:

“是为城防之事,不如……我们进府再……”

“不用!”

施邦昭直接将郑恩打断,很不客气的语气,张口就来:

“老夫府内寒酸,招待不起富贵逼人的三公子,有何事在此说就好!”

“前辈,在下这一路走来有些乏了……”

“哦?真是招待不周,贤侄还请入内休息。”

差距,这就是差距,张家玉在施邦昭眼里是宝,自己在他的眼里连草都算不上,因为没有多少人会去厌恶草。

“前辈,郑公子是在下的朋友可否……”

“诶,贤侄的朋友,自然不能见外!”

施邦昭这才对着郑恩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三公子如果不嫌弃老夫茅房简陋,还请入内。”

到最后还是靠张家玉的关系才入的施邦昭府,郑恩想想都是汗颜,特别是文天祥的那一套,对施邦昭根本没有效果,最后的结果是重重批评一顿。

020章 求全更需要勇气

“你给我滚出去!什么不到最后永不放弃,什么忍辱负重,根本就是你在为了掩盖贪生怕死的表现!”

“我……”

“滚!”

郑恩灰头土脸的从施邦昭走出,整个人气的七窍生烟。

“我怎么怕死了?我这是为了最后的胜利!我是为了大明!”

郑恩对着施邦昭家禁闭的大门咆哮。

张家玉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用的,先入为主,人一旦对你有了偏见,再去辩解也是徒劳,何况他可不是李左都御史那么通情达理。

你要知道他是言官呀!言官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

可在此之前你及你郑家,已经向整个言官集体泼了太多太多的沙子!”

同样都是文天祥的那一套,想不到会被直接轰出去,留得有用之身有错吗?也不是叫你投敌叛国,只是让你不要那么急着去殉国,有错吗?

不,没有错,错的人是自己,是自己太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了,或者说太不了解这个时代名流千秋以身殉国的忠烈了!

也对言官了解的太少。

曾以为大明言官都是一群闲的蛋疼没事做,平时喜欢鸡蛋里挑骨头,正事不做,邪事有余,关键时刻总是贪生怕死的小人。

如今看来,言官也是有称职的,最起码今天拜访的两位言官大人物,都是称职,并且有骨气有原则有忠骨。

放平常这是好事,自己可以慢慢改变他们的观念,毕竟自己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纯纨绔了,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老头子。

可后天就是城破之日,自己哪里有时间慢慢跟你刷亲密度。

郑恩百感交集,看向还在劝慰自己的张家玉,想到了在府中,施邦昭全程都跟他客客气气,哪怕最后施邦昭大发脾气的时候,都不忘跟他说抱歉,表明他骂的人是郑恩,不是你张家玉。

生怕张家玉给误会了!

这什么人,什么差距呀!真是没眼力劲,张家玉的作用有自己这么大吗?张家玉有二十万海师支持吗?

郑恩眼珠子一转:

“渣渣玉,你说我有错吗?我说的不对吗?”

郑恩想着能跟施邦昭这么投缘的,想必脾气与观念都差不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套路,准备套路套路张家玉。

郑恩用手捂着脸,做出一个痛苦不堪的样子,其实双手更大的作用是掩盖自己脸上贼溜溜的看他的表情。

张家玉回答了,连辩解自己不是渣渣都没有,直言道:

“没有错。”

“你也说我没有错,你……你是说我没错?”

郑恩刚想顺手就将套路扔过去,回头发现,这货说自己没错,不按套路出牌呀!

张家玉不知道自己躲过了套路,而是认真的点头:

“直接杀身成仁,再留下一些可歌可泣的行为或者诗词更或者见证人,那么少不了一个名传千古,因为对于忠臣,特别是死去的忠臣,谁来当朝都是推崇的。

当然,这么不能泯灭忠臣的勇气与拳拳之心。”

张家玉脸上没有了半分说笑,连说话的语气都放的很慢,生怕因为他的广普话而影响到内容,生怕郑恩听错了。

“但是,委曲求全再卧薪尝胆绝地反击,很多时候比直接杀身成仁更需要勇气!

因为在你绝地反击之前,你要背负大量的骂名,对于忠臣义骨,这个是很难忍受的。

并且,你在委曲求全的时候,还没有绝地反击就已经死了呢?那么你就已经背负了骂名。

还有两种情首发

一:就是你想委曲求全,也做出了委曲求全的事情,但敌人不接受,这个时候你再反击,那么你的忠名就已经打了折扣。

或者敌人接受了,但转头又要杀你,你再反击,也是同理。

二:敌人接受了你的委屈求全,但回头却不给你反击的机会,直接在暗地里将你给杀了,再给你按上一个病死的名头。

更恶心的还大书特书你是怎么效忠敌人,敌人再给死去的你追封官爵。

如此以来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郑恩看向张家玉,想不到对方这个醉汉,还干出过窃的事情,不仅能受到施邦昭,还有些这番见解。

“所以,不是他们不明白我说的委曲求全的道理,而是要做到委曲求全、卧薪尝胆、再绝地反击,太难了。

亦或者说,就算有这想法,也不相信我这个浪荡纨绔!”

张家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看天的看天,看脚趾的看脚趾,都在一脸苦涩中。

殊不知,青狼、小六两人也在看郑恩,那眼神从佩服到达了敬畏的地步。

佩服是因为只是贡生的郑恩,老是拿堂堂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开刷。

时下可是最讲究身份的,特别是有功名的人面前,往往见面都是先比拼功名。

什么你是秀才,我是举人,那么不好意思,我们不是一路人,因为举人是可以当官了,秀才还是个学生。

什么你是举人我是进士,那么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是一路人,举人当官要慢慢排队,没有后台没有钱财打通关系,那么排到你老死都不一定能排上,排上了也没有好的差遣,而我进士是优先当官的,而且这个优先往往都是直接不用排队。

哪怕是进士之间,还分个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

而不是一路人,是很难交往到一块的,就算待在一块,也很难平等相处,功名更低的人,见面都要先行行礼,颇有尊师重道的意思。

郑恩一个贡生,只是比秀才稍微好点,连举人都算不上,还能拿一个进士出身,能当上庶吉士明显就不是普通进士,都是进士中的佼佼者。

一个贡生拿进士中的佼佼者开刷,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当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那就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敬畏是因为郑恩已经慢慢跟这庶吉士产生交情,看两人的样子,还是相谈甚欢,互相间毫无高低贵贱可言。

郑恩可不知道自己不小心做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看来,自己就是首富之子,理应不比任何人差,忘记了这个世界是文贵武轻商低贱。

021章 英雄就该被牢记

“走吧!去下一家!虽然成功的几率不大,但不到最后不能放弃,不是吗?郑公子?”

说着,张家玉很是潇洒的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发现郑恩没有跟上,不由有些困惑。

郑恩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躲闪,扭扭捏捏的说到:

“那个,我不知道下一家该去哪。”

说着,郑恩连忙强调:

“不过,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与官职。”

郑恩感觉张家玉面前有些丢脸了,虽然脸有时候并不重要,但,在没有利益冲突之前,还是要脸的。

“说说看。”

下一家要去的自然是如李邦华、施邦昭这样的忠臣家里,这个是两人的共识。

忘记了忠臣的家怎么去,这个在史书上也很少记载,但说出忠臣的名字,郑恩张口就来,这个他前世早就背下来了,对于名垂千古的民族英雄,郑恩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将他们的名字牢牢记住。

“大理寺卿凌义渠,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右侍郎孟兆祥与儿子孟章明,左谕德马世奇,左中允刘理顺,太长寺少卿吴麟征,左庶子周凤翔,检讨汪伟。

户部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陈良谟、陈纯德、赵馔,太仆寺丞申佳允,吏部员外许直,兵部郎中成德,兵部员外金铉及弟金錝,光禄寺署丞于腾蛟。

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文耀,驸马巩永固,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

锦衣卫都指挥王国兴,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锦衣卫千户高文采。

顺天府知事陈贞达,副兵马司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阳和卫、毛维、张儒士、张世禧,长州生员许琰。”

郑恩一字不差的背出了整个历史有记的,北京城破后,所有有记载的殉国之人,这里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官员,还有没有官身的生员。

其实以身殉国的人还有很多,光太监就有三百余,只是失去了名字的记载。

张家玉定睛看着郑恩,脸色古怪,不知道他的脑袋里怎么会装下这么多人,而且还不知道对方的住宅,这个时候,很快就要改天换日了。

如果郑恩说的这些人,有一个是心向大顺的,那么你现在去跟他聊这个,大顺当朝的时候,他再将你给卖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暂时就这么多了,还有很多,但是不在北京城,也要我们逃出北京城之后再去拜访,当然,逃出了北京城,以我郑家的实力,也不用大明忠骨委曲求全了。

直接团结起来干他良的!”

郑恩还有些意犹未尽。

你觉得你说的人名太少了!张家玉只觉头痛,不过他没有明说,这个时候他已经怀疑自己视为可交之人的郑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

张家玉等着郑恩继续下去,看他说的这些人是不是真正的忠骨,当然,他张家玉是藏在暗处,最多当个带路人,不能公开身份的帮忙劝说了。

将他张家玉也卖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他张家玉也不是怕死的孬种,但不想死的这么傻。

“你说的这些人,有一部分我知道他们的府邸,正好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加上游说也要时间,这些人已经够你忙到天亮了!”

郑恩也没真打算将这些人一个个拜访个遍,最少今晚不想,至于以后,只要对方还没死,试一下还是要的,多撒网广捞鱼,救一个是一个。

“渣渣玉,你请带路!”

“嗯!”

张家玉脸色冷淡了很多,如果不是可交之人,再开玩笑就是过火了。

郑恩正在为张家玉为何突然变得冷冰冰的而感到疑惑,对方已经在前带路,于是连忙跟上。

“渣渣玉,你怎么去赌坊了?”

“发泄。”

“渣渣玉,赌坊老板叫什么名?”

“不知道。”

“渣渣玉……”

“……”

一路上,郑恩一直跟刚才一样的与张家玉说笑,张家玉的回答都是很冷淡,有些爱理不理。

一个巴掌拍不响,郑恩也不得不闭嘴,默默的赶路。

“前面就是凌大理寺卿家,你去试试吧!我就不去了。”

郑恩早就发现了张家玉的不对,只是不知道这个“不对”出自哪里,客气了两句,得到了“我在外面等你”的回复,郑恩才开始前去敲门。

倒是青狼、小六看来,这样的张家玉与郑恩,才是正常,这才是进士与贡生相处的样子。

大理寺卿凌义渠的府邸很是寒酸,就是一个破败的四合院,开门的还是自己的府中求学的学生。

没多久,郑恩垂头丧气的出来了,看到正在等他的张家玉,无精打采的打了个招呼。

“走吧,去下一家。”

张家玉认真的观察着郑恩进去到出来的场景,还有对方的表情,他看到了凌义渠怒气冲冲,亲自将郑恩赶出来,但郑恩主仆三人转身的时候,却流露出了满脸的惭愧。

他本身就躲在暗处,凌义渠根本不知道还有人暗中观察他,而一个人在对方转身之后流露出的情感,往往都是真情。

那么说来,凌义渠很有可能是为没有勇气去相信郑恩,没有勇气去赌这个卧薪尝胆,因此才会流露惭愧。

这么说来,郑恩找的这一个人真有可能是大明忠臣,一个值得挽救的人。

张家玉没有说话,带着郑恩又去了一家又一家,从言官到六部各部官员,只要是郑恩说的名单里有的,他每一个类型的都带郑恩去了一次,这些人不仅职位各异,连脾气性格都有着巨大的区首发

有脾气暴躁的直接用棍子将郑恩打了出来,鼻青脸肿的郑恩却不敢还手。

有性格耿直的,挡着郑恩的面,将郑恩恭送了出来,直言自己做不到,也不相信你郑恩。

也有闷油瓶,一声不吭将你送出,只是等你转身的时候,才摇头叹息。

各种各样的都有,唯独没有流露出怨恨、阴冷、杀意的。

张家玉越看越是心惊,整个人的观念都被颠覆了,以他的阅历和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这些人很可能都是大明忠臣,最起码没有一个想害郑恩这个为大明而奔波的人。

022章 能拿我怎么着

自己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张家玉越想越是愧疚,对于郑恩,满满的都是歉意,也开始主动跟郑恩聊天,还有意引导郑恩拿他开刷,以至于不明所以的郑恩直接叫他叫习惯了渣渣玉。

“已经是第二十家了,再过一会都快天亮了,你还知道下一家吗?”

郑恩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无精打采,人还是顶着个黑眼圈,嗓子也是沙哑的,屁股直接就是贴在地上,实在是累的不行了。

张家玉比他好不到哪去,只感觉眼皮都在打架,毕竟走了一夜,更多的是比拼耐力,而不是爆发力,显然,大胖子郑恩的耐力是比中等身材的他要强的。

“走!这次你如果能坚持到那里,将你的那一套跟他一说,他定会信你,这个人跟你一样,都是我的知己,我们一起去拜访他!”

“靠!早不说?害我浪费了一夜的时间还毫无成果,这很打击人的好不好!”

“这不是之前不了解你,没有将你当做知己嘛!”

“好吧!你有理,你赢了,行了吧!”

郑恩与张家玉的对话,将青狼、小六给看傻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为知己了呢?你们又不是异性相吸。

张家玉带着郑恩越走越往外,越走越偏,最后走到了西城墙之下。

郑恩抬头一看,这倒好,来到了内城西南角楼,再往西南一点就是彰义门了,彰义门可是白天闯贼的主攻方向。

这里能有谁?

“你确定这里有我说的名单上人?”

面对郑恩的询问,张家玉点点头,大步流星的走向前,将角楼下正在打瞌睡的守军拍醒:

“醒醒!告诉你们千户,他的好友张家玉来找他!”

本来值岗打瞌睡被叫醒,就吓了这个守军一跳,如今又是来找顶头上司的,吓得他屁滚尿流前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一位身着华美骚包的飞鱼服,佩戴精湛绣春刀,长得还帅的掉渣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走的很急,放在别人身上这叫风风火火,放在他身上给人的感觉就是飘渺潇洒,特别是郑恩还有张家玉与他同站在一起,一高帅、一矮帅、一胖丑,将他的帅凸显的没了边际。

渣渣玉长得白白净净的就已经让人嫉妒了,再来个比渣渣玉还帅的高了一个档次的人,这还要不要自己活了?

三人站在一起,感觉自己比星爷电影里面的吴孟达还要绿叶,看把两人给衬托的,活脱脱鲜花绿叶与牛粪。

“不就比自己高点帅点吗?顶多一个高帅,高帅再厉害,能跟富比?

见多了富人老头娶十八岁美媳妇的,就没见过高帅在老了之后能做到这点的。”

郑恩小声嘀咕一句,感觉顿时好受了很多,连腰杆都直了一些,虽然他的前胸后背肥肉都多,看不出他是直的还是弯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你要找的高文采千户,这位是国子监贡生福建郑家三公子。”

张家玉为两人做了介绍。

“郑公子。”

高文采礼貌的向郑恩打着招呼,回头看向张家首发

“张先生,找我何事?城头上还有彰义门撤过来的伤员数百在治疗,人手有些不够。”

“难怪我见你守备的角楼城下岗位怎么会只有一个人站岗,原来是角楼来了伤员。”

张家玉开始跟他寒暄,两人倒也亲近,只是比郑恩多了一些礼仪。

“西南角楼连接外城,跟彰义门也近,今天闯贼急攻彰义门的时候,我见这边没人攻打,角楼守备也严,因此去看了一下,发现……哎!

总算还是守住了一天,可白天浴血奋战的伤员却没有人管,因此将他们接到了安全一些的角楼救治。

可彰义门没了这些敢战之人,余等又逃的没了人影,整个城门只剩下几个轻伤的敢战勇士。

眼看天就要放亮了,我早将彰义门的事情上报了上去,可却迟迟不见援军!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等着天亮即城破呗!一个个放任少数义士守城,看着他们为国流血,最后连个救治伤员的人、收尸的人都没有,还要靠一个角楼的千户主动上前处理。

想到这,郑恩直接开骂:

“也不知道守彰义门的主将、提督九门的朱纯臣、提督京营的王承恩这三人都死哪去了!”

“慎言!”

“公子慎言!”

高文采与郑青狼都急了,同时劝道。

郑恩气不打一处出:

“慎言,慎言个屁!

明天彰义门还在不在都是问题,后天这个北京归谁了更是个问题,他敢疏于值守,甚至蛇鼠两端,还不能让人说了首发

郑恩此话一出口,高文采顿时对他大生好感,郑青狼却是急了:

“公子,慎言啊!朝中大臣岂是我们升斗小民能议论的。”

不开口则已,忍了就忍了,都说破了,哪里还有遮遮掩掩的道理?人都得罪了,再去想着挽救,早干嘛去了?

郑恩已经没了收口的意思:

“青狼,慎言有用吗?慎言能挽救北京城?能挽救大明?

我看大明之所以这样,东虏这些畜生还有流寇这些毒瘤是主要原因,跟这些忍气吞声不敢作为的‘慎言‘份子也脱不了关系!

我今天就将他说破了,说穿了,能拿我怎么样?能拿我怎么样也是你先守住北京之后的事了!

守住了北京你还是大将,你还是成国公,还是捏死我郑恩跟捏死臭虫一样的大明顶级阶层。

守不住北京城,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还能拿我郑恩怎么着?

两个怕死鬼,眼睁睁看着彰义门被攻打,一个却连自己的提督京营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继续做着太监的事,好像提督不提督的跟他没有关系。

王承恩暂且不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彰义门的主将,还有身为大明勋贵顶尖一层的成国公朱纯臣,乃至彰义门的多数守军,彰义门保卫的外城百姓。

一个个北京城还没破,就想着装聋作哑,或者迎接新主了!”

023章 西南角楼

郑恩本就憋火严重,要不是这些人害得大明灭亡,这个时间点,说不准他还在加班加点为大首富郑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呢!

不大骂一顿罪魁祸首,哪里能舒服,更何况不骂白不骂。

整个晚上都跟郑恩相见恨晚的张家玉还没有说话,高文采倒是先说话了:

“好!骂的好!想秋后算账,也得守住北京城之后,如果北京城能守住,我高文采死了又何妨?”

说着高文采还对着郑恩鞠了一躬,郑恩连忙前去搀扶,却没有对方动作快,鞠躬鞠完了,高文采开口说到:

“郑公子的大名在下也听说过,因为道听旁说,一直对郑公子抱有偏见,背地里没少说郑公子坏话,今日见了本人,在下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这一个鞠躬是我对郑公子歉意的第一步!

如果北京城守住了!如果我高文采还有之后,定为以前对郑公子的偏见,登门负荆请罪!”

这么一说,倒把郑恩说的不好意思了,你们对我那不是偏见,而是我这个身体的前身,本就是你们口中的那种人。

不好意思这种情绪,对于老不死、老死了还穿越的郑恩而言,当然就是那么一眨眼的时间。

眨眼过后,郑恩昂首挺胸豪气万丈的说到:

“以前是没有必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父亲靠拼命赚过来的,为的就是萌荫子孙,还能不让做儿子享受了!?

对我有偏见是很正常的!

如今国难当头,还能装聋作哑?

那这还是男人吗?还知道什么是圣贤书,什么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

郑恩说的那叫一个脸不红心不跳,本就年少的郑小六,还有见识一般的打盹守军,看向郑恩那是满脸的崇拜。

哪怕是高文采、郑青狼,也是佩服的紧,只有张家玉一直在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恩、高文采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成了国家的忠义栋梁,携手走上了角楼,去看看角楼里的忠义之士。

张家玉三人跟在后面。

北京角楼建于内城的西城墙和南城墙结合处,突出城墙外缘的方形台座上。

目测台高12米,底边长40米,上边长15米。

楼沿城台外缘转角建造,高17米,平面呈曲尺形,东西长35米,南北长35米,宽16米,建筑面积700余平方米。

四面砌砖垣,重檐七檩歇山顶,两条大脊于转角处相交成十字,灰筒瓦绿剪边,绿琉璃列脊饰兽头。

楼体外侧辟有4层共144个箭窗,亦称射孔。

楼体背面出抱厦,亦相连成转角房,辟2门,一向东,一向北,门上设直棂窗。

一行人就是从东门入楼。

一入楼,映入眼帘的就是两排金柱,细细一数达20根,是为角楼的主要承重骨干。

金柱都是由楔形木包镶八棱形木心拼接而成,底径二尺有余,上径达到了一尺半,一米三尺,可见底径就有60厘米左右。

金柱上承三层架梁,每架梁的西端有桁、垫、枋,形成角楼主体框架。

外金柱一侧沿箭窗由承重枋隔为3层,承重枋之间由四根楞木横向联接,上铺楼板,站在楼板上可从箭窗向外投射和瞭望。

连角楼城砖都是大小一致,有些砖内头,印有嘉靖、隆庆等年号或窑记、私人印记首发

不过,郑恩一行人没有心思去细看这建筑奇观,因为在这奇观似的角楼之内,布满了伤员。

一个简易的门板,用砖头一架,就是一张床,有个像破旧城门似得大门,上面躺了七八位伤员,都伤的躺下了,还要睡通铺。

数百伤员或躺或坐,只有寥寥无几的医护人员在忙的不可开交。

“呃~”

“呜呜~”

“痛啊~”

呻吟声混杂着血腥味,一些伤员痛的叫苦连连,却没有医师去看,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有的已经开始流泪,一个大男人哭的稀里哗啦。

只是有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他们哭也好,痛也好,声音都不是很大,哪怕痛的咬席子,也不会弄出刺耳的声音。

“难怪在角楼下的时候,没怎么留意到楼上还有这等呼喊,原来大家都在克制!”

郑恩话音刚落,高文采神色黯然伤魂:

“伤员们经历过白日里的苦战,都知道明天彰义门必失,那样以来我们内城墙,特别是这连接外城墙的角楼,极有可能受到闯贼的攻击。

伤员们都是为了给角楼的将士,更多的休息时间啊!哪怕是痛哭流涕,也不愿打扰角楼上几层睡觉的将士们。

多好的将士!多么忠义!可……”

高文采没办法说下去了,倒是一直不发一言的张家玉开口了,看他的脸上,满是怨恨:

“这么忠勇的将士,在没有任何组织,也没有任何奖赏的情况下,甘愿奉献自己,为大明抛头颅撒热血。

可到头来,大明朝廷连个为烈士收尸,向为国受伤的将士疗伤的人都没有派。

还是靠文采自发救援,不然这些为国为民的忠勇之士没有死在闯贼手里,却要活活痛死在自己保卫的城头之上!”

张家玉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咆哮,痛苦之色不比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差,郑恩、高文采都被他说的抬不起头,连呻吟中的伤员及仅有的几个医护人员,都全部将目光注射到这里。

张家玉痛苦的咆哮着:

“可高文采也不是什么大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千户,能有多少财产拿来救治伤员?

这就是大明,这就是大……”

“够了!”

一个更大的咆哮声,将张家玉打断,这不是郑恩发出来的,因为张家玉本身说的是事实。

这些伤员都是国难当头挺身而出的人,身上的伤都是为国家受的,到头国家连个给他疗伤的人都没有安排。

轻伤员如今都还在彰义门,等待着天明之后,为国捐躯,为他们的辉煌画上句号,留下一个无名氏的数字。

在这里的都是重伤员,哪怕是医药齐全,以时下的医疗技术,活下来的都不会超过七成。

024章 匹夫有责

现在几个医护人员,其中有一个还是两个是合格的医师,有几个是学徒,谁也不知道。

医师就缺成了这样,金疮药等外伤药在每个战争年代,就没有不紧缺的。

缺医少药的重伤员能活下多少?能活下三成就算谢天谢地了。

所以郑恩没有向张家玉咆哮,让他闭嘴的理由。

哪怕是历史上留下殉国之名的高文采,面对这群约等于等死、还忍痛不发出太大声音的重伤员,心都揪的不知怎么反驳张家玉。

哪怕不是郑恩与高文采,会是谁打断张家玉的呢?

所有人朝声音的源泉看去,只见一个一条腿都被锯掉,脸上还有一道狰狞、差不多把一张脸都劈开的伤痕,身上已经全是红色,不知道是自己的鲜血,还是红色鸳鸯战袄。

这是重伤员之一,看这伤势,想活下来也是不可能了,就是这么一位在痛苦中等死的忠勇之士,用厉喝打断了张家玉抱怨朝廷的话。

“这位先生!朝廷再是有过,又岂是你能诽谤的?朝廷养士数百年,就养出了你这种人?

我看连我们这种没卵子的货都不如!”

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他是太监,只是他的军服已经全部染红,看不出净军的款式。

他的伤势太重,不管是断掉的腿,还是劈开了整张脸的伤,都太过引人注目,让人很容易就忽略了他光秃秃的下巴。

这位太监的声音因为疼痛还出现了变色,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严厉:

“你们文士不常常看不起武人,鄙视我们官宦吗?到了现在,还在数落朝廷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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