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说到激动处,这个垂死的太监开始剧烈咳嗽,每一声咳嗽,都是大量的血液从口中喷出,一位年轻的医护人员连忙前去察看。
这位医护人员还是郑恩认识的,正是那个将自己从极端焦虑中拉出来的道士——张悟道。
太监咳完血之后,脸色开始红润起来,精神头也好了很多,他制止了要为他察看的张悟道:
“不用了,多谢张道长一天的照顾,还有锲而不舍的救治,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恐怕让道长失望了!”
张悟道也看出了他现在是回光返照,整个人有些哽咽起来,将死太监安慰了几句这个还是十六七岁的孩子,脸色一板,再次看向张家玉:
“先生,请问一下,在场的数百伤员中,你看到了一位文士吗?哪个不是你们瞧不起的武人,你们鄙视到憎恶的官宦。
大明养了数百年的文士,连个没卵子的货都是不如!”
张家玉面成猪肝,郑恩还想为张家玉说两句话,毕竟文士殉国的也不在少数,如刚刚殉国的山西巡抚蔡懋德,只是被更多的叛国之人给掩盖了光芒。
只是,这位本是回光返照的太监,已经咽气,临死留下一句:
“天地可鉴勤奋圣明如此的皇上,却要遭受这样的劫难!皇上小德子对不起您!”
将张家玉教训了一顿的太监死了,周围满是呓唔哽咽之人。
何等的忠烈之士?!
人如其言,我是官宦怎么了?我没卵子怎么了?但是我比你这完整的男人更男人。
现在想起来,为大明殉国的太监很多,只是郑恩背了太多的忠烈人名,一时间没有想起一些无名氏,而且,历史的笔杆子掌握在文人手里,也少有文人去纪录这些那些他们瞧不起的人。
除非到达可歌可泣的王承恩这个地步,就如在彰义门孤军奋战的那些人,史书就没有过多的记载,只提到了这一天,李自成只是发起了试探的攻击。
虽然留下名字的太监,郑恩只知道一个王承恩,但在这个为国断腿丢命最后还为大明的尊严而咆哮的太监死去之后,郑恩想起了北京城破之后,史书那一笔带过的、数百力战致死的太监。
“虽说大明无忠骨?虽说大明无忠良?眼下的诸位都是!”
郑恩有感而发,一句诸位都是大明忠良,让在场之人无不沸腾,郑恩看向了郑青狼:
“将携带的银两都拿出来!”
“诺!”
主仆二人,一言一语之间,一个包裹递到了郑恩的手中,郑恩又转递给高文采,高文采哪里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刚要拒绝,已经被郑恩抢先道:
“我是郑家三公子,我们郑家有的是钱,之前没有拿出来,是因为郑家的钱不是天上掉的,是靠郑家几代人用命拼出来的。
从我祖父辈,再到号称郑家第一将的叔父郑芝虎,为郑家战死的,为大明战死的,不知凡几!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将钱财拿出来,何况这拿出的钱财极可能喂了贪官蛀虫!”
郑家在郑芝龙之前只是普通家庭,到了郑芝龙这一代才打下的偌大家业,为了这偌大的家业,当时的郑家第一猛将郑芝虎,郑恩的亲叔叔,死在了征讨海寇李香的战场上。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没脾气,将心比心,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的,更何况大明贪污成风,郑家真捐了银子,能有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用到实处,谁也不知道。
虽然郑芝龙没有捐款的意思。
郑恩郑重的看着手捧银两的高文采:
“但是,此时此刻,在场的诸位都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就是国之柱石!大明忠骨!
而钱花在诸位身上,再多,都是值得的!都是应该的,都是有意义的!
这里只是一千两,高千户,你用来请医师买药材,且不可让大明忠烈白白的牺牲!
剩下的给大家买些营养品,回头我会给大家送来一笔安家费,在场的每位一人二十两,彰义门的殉国烈士,一人五十两!”
“这!怎么能让三公子破费!”
高文采已经有些难以开口了,特别是想到之前他对郑恩的偏见。
“这就是我郑家捐赠给大明的钱!
如今直接下发到诸位忠勇手里,正好免去了贪官层层剥削!
大家要感谢就感谢大明,而不用感谢我郑家!
一切都是应该的,就如同大家舍身为国一般!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025章 城破之日
郑恩还有慷慨激扬的演讲,准备在这群忠勇、敢于奉献、有作战经验的受伤老兵中演说,收了自己银两的他们,定能听的热血沸腾。
如此,在这批人心中的好感度,郑恩的是刷上去,对于说不准还能成为掩护自己逃出去的成员。
只是在本为拜访殉国名单上的人准备的一千两,刚交到殉国者之一的高文采手里之后,郑恩只来的及说上这么几句,南方已经传来了喧哗的声音。
“吃他娘着他娘!吃穿不够……”
“噼里啪啦……”
“咚咚锵……”
迎闯王的歌谣混杂着鞭炮与锣鼓,连闯贼士卒拿下彰义门发出的欢呼声,都这些热情的北京人给掩盖了。
郑恩的演讲被迫打断,回头往射孔外看去,天不知何时已经放亮,那么现在是十九日了,大早上彰义门就落入了闯贼之手,自愿留守的数位大明忠烈将士们,虽万死,亦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就在这一天,整个北京都将落入闯贼之手,之后就是数月的人间地狱的日子。
也就在这一天,夜晚自己根据历史殉国名单拜访的他们,将正式迈出他们的殉国之路,或大骂闯贼再以身殉国,或留下可歌可泣的忠烈诗,再慷慨就义。
皇宫之中更是水井、房梁不够用,因为崇祯的节俭,本就不多的宫女、太监,纷纷上吊、投井,让人觉得可笑的是,这些上吊、投井的人,可谓是有先见之明。
因为苟活的宫女,没有哪个落得了什么好下场,哪怕崇祯的宫女都是数年前选的,他本人本就没时间近女色,很多宫女更是先帝遗留下来的,整个皇宫的宫女,多是上了年纪。
但是就因为宫女的身份,让她们没有哪个能活到最后,区别不过是自杀的可以痛快的死去,苟活的会成为闯将的玩物,玩到死的那种。
想到这些人的下场,特别是昨天晚上还活生生与自己相见的那些忠烈,郑恩悲从心起,回头看向更加悲凉的高文采,还有一脸沉思的张家玉,希望询问一下下一步的计划。
这个时候张家玉却先开口了,他先是一个躬身作揖,长袖子掩盖住了他的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悲:“在下还有要事,不能久留,失陪首发
不待郑恩二人挽留,张家玉扭头就走,整个过程没有将面部表情给大家看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郑恩、高文采都是目送张家玉离开,看的有些入迷,郑恩还刻意落后了历史上殉国名单上的高文采半步。
高文采看着好友张家玉远去,刚想回头跟郑恩商议办法,在他看来还有内城可守,事情恐怕还没到最后的关头,他还要在地理位置极重的角楼布防,守卫这个他奉献一生的北京。
“郑……”
“咚~”
“高千户!”
一时间角楼一片混乱,伤员纷纷惊呼,守军已经开始喊着冲过来。
原因是刻意落后高文采半步的郑恩,一个手刀偷袭,将高文采打晕了过去。
面对冲过来的守军,郑青狼横刀立马的挡在郑恩前面,眼看就要剑拔弩张,郑恩开口了:
“诸位别慌!高千户只是晕过去了!”
这下角楼守军与彰义门下来的伤员懵了,倒是一直照顾伤员的张悟道开口了:
“郑公子这是为何?”
张悟道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郑恩,连郑青狼都回头看了一眼。
郑恩淡淡的回复了一句:
“大家是明白高千户的为人的,哪怕我跟高千户接触的时间不长,都能被他浓烈的爱国精神感染,这样的人在外城丢失之后会做什么?在北京内城破了之后又会做什么?”
郑恩开始自问自答:
“会做什么呢?除了殉国还是殉国!今天还会有很多大明忠烈,像高千户所想的那样,为了表面已经中兴无望的大明殉国!
大明的破败!让太多太多的人觉得没有救了,依旧死忠于大明的忠烈们,看到北京城都已经告破,更是认定大明无力回天,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大明陪葬。”
在场的人被郑恩说的黯然神伤,绝望的气氛开始发酵再爆发,充斥着整片天地。
就在绝望的情绪达到最高点的时候,郑恩将晕过去的高文采放到小六的怀里,自己一脚跨上了旁边的一个桌子。
两百多斤的身体站在了高处,仿佛一座大山,粗壮的右手直指天空:
“改天换日了吗?”
郑恩右手成拳,语气仿佛刀枪:
“不!大明并没有到最后的时刻!大明并不是无力回天,大明还有南京、还有湖广、四川,还有整个南方!
作为大明的忠骨,绝不能全部折损在这里,我们要做的是坚持抵抗到底,哪怕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剩下一城一地!
大宋文天祥……”
文天祥的那套理论被郑恩以极快的语速说给了在场的人听,没有说服忠烈官员的这套话,却是说服了这些忠烈将士。
话到最后,郑恩再次道:
“不要忘了!大明还有我!”
这句话郑恩将自己捧到了极高的位置,将自己当做了挽救大明的最后稻草,但在场的将士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在单纯的将士们看来,愿意折腰跟他们这些粗人相处,又主动送钱送问候的人,就是这拯救大明的救命稻草。
郑恩很是满意在场者的表现,因为他已经没有了下一次的机会,如果自己的演讲效果不好,那么真不知道该怎么拯救眼下的这些忠烈,因为没有时间了。
还好,效果很好。
“有我郑恩在,整个称霸东南海、拥有五十万精锐的郑家,就将永远站在大明的前方,为大明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郑恩故意夸大了郑家的实力,把二十万说成了五十万,同时将整个郑家说成了忠臣烈骨。
演讲效果愈加的好了起来,原来大明还有这么强大的一股力量,至于为何之前这股力量不出来保卫大明,被脑袋发热的众人都忽略了过去。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底层,不明白高层是怎么想的,也总是容易相信他们有好感的高层。
026章 黑无常
“大明还有希望,作为大明的将士,就要坚持到最后,哪怕适当的委曲求全,只要没有为虎作伥,没有成为对方的走狗,都是可以去做的!
还请大家相信我一次!各位先回到家中,再带领一家人躲藏起来,躲的越隐蔽越好,同时准备两个月的口粮,不!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大家有伤的,也好的差不多了,没伤的也可以利用躲藏的时间,锻炼搏杀之计。
一个月之后,我还大家一个卧薪尝胆再翻身的机会,介时我们一起杀出北京城,杀到南京。
那时候,在场的诸位接着做大明的忠骨,接着为了大明而奋斗!
当然,为了不让忠骨流血又流泪,到了南京之后,我郑家愿意聘请诸位入福建都督,也就是我郑家的麾下。
介时愿意为军兵,在场的每一位最少都是一个百户,本就是百户乃至所有有官身的,官升六级!
愿意为官吏的,在场不管是谁,最少都能落得一个入品的地方官身!
愿意为民的,良田百亩的上好庄园,每人一座,在此,我愿对天发誓。”
说着郑恩手掌向天,当着所有的人面就开始发出毒誓:
“黄天在上,我郑恩在此发誓,在场的所有人员,只要衣冠齐全的回到南京,百户、官升六级、取品地方官身、百亩良田庄园,如不兑现,天打五雷轰!生孩子没!出门被马车……”
郑恩越说越毒辣,在场的人本就是忠烈,哪里看的下去,纷纷劝慰:
“够了,郑公子,我相信你!”
“公子别说了,我信!”
“公子,我们都信你!”
最后一句是所有人齐声说的,包过郑青狼,郑小六,张悟道。
“闯王!闯王……”
呼喊闯王的声音从南方传来,并很快整个外城都在呼喊闯王,也就是说整个外城,不过是郑恩说话的功夫,已经全部落入闯贼手中。
郑恩看着对自己已经有了唯命是从意味的众人,开口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大家现在就走,都散了吧!越快躲起来越好,就在今天北京必破,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留下住宅地址,口述给没有伤在身的将士们也可,写下来更好!
散了吧!
一个月之内,我们以三道狼烟为号,狼烟起,所有人杀向狼烟处汇合,我们一起杀出北京城!
记住,百户、官升六级、入品官身、百亩庄园,在等着大家!”
在郑恩催促下,众人的动作也是极快,没有受伤的高文采麾下,开始手扶背驮将大家往家里送,没有家的更是直接给他们送往隐蔽的山洞、地窖、枯井等隐蔽的藏身之所。
不过在此之前,郑恩许诺给大家的每人二十两安家费,在角楼下小树林,也就是郑恩携带大量行礼逃生的时候,将行礼埋藏起来的那片小树林,挖出了上万两的白银,实打实的真银子,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至于殉国将士的五十两抚恤,只能等到以后再说了,巨款面前也不敢托付给这些贫苦人。
巨款托付给贫苦人,那就是勾引对方犯罪,一旦犯罪贪墨了这笔巨款之后,忠骨也会为之打折,最起码没脸再见郑恩,甚至为了防止被戳穿,做出恼羞成怒的事情。
众人从小树林分离,郑恩招来了郑青狼,让他扛着高文采一行人就往教堂跑,不过这一次除了高文采,还多了个跟屁虫张悟道。
人还没回到教堂,刚刚看到教堂的影子,一个庞大的身躯已经向他狂奔而来,奔跑的同时,大地都跟着他在颤抖。
“三弟!三弟呀!你总算回来了,整个晚上你都去哪了?闯军都已经攻城了,外面危险着呢……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闯军在大同、在宁武关、在开封等等地干的屠城……
你说你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去哪找你,我……
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跟父亲交代呀!别看父亲对你最严,但我可听说大哥还想父亲对他严点呢……”
郑渡叽叽咋咋说了个不停,郑恩没有去仔细听,而是观察着他的容貌,只见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色却是苍白,活脱脱的就是大熊猫。
郑恩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哪怕累了一个晚上,哪怕脚都快痛的掉了,此刻也变得无比温馨。
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了呀!前世儿女虽然也孝顺,但相比长辈对晚辈的无微不至,只是从心出发,都是有些差距的。
“嗯,二哥,我没事,走吧,等了我一个晚上都没睡觉吧,进去,我们补个觉。”
郑渡摇摇头,有些欲盖弥彰:
“我睡过的了,刚睡醒,你先去睡会,我去打探一下情况。”
郑恩一把拉着郑渡的手,看着还算精神的郑小四,一直同样黑眼圈的郑大力。
一看小四就是睡过觉的,倒是大力实在些,想必是陪了二哥一个晚上:
“小四,你去打探一下情况,一有闯军攻打内城的消息,你就赶紧回来汇报!
小六,你去将邻居送的“顺民”字帖拿出来,给贴门上,贴完也去睡会。”
小四、小六都领命而去。
这个时候郑恩才看到假神父一行人,假神父正恭恭敬敬的像个下人,等待着郑恩这个主人归来。
与假神父问了个好,将高文采交给黑人扛着,一起去教堂准备睡觉,郑恩也是实在困的不行。
胖人本身就容易疲惫,这忙碌了一个通宵,虽然不是什么体力活,中途还经常可以坐一坐,但郑恩感觉自己都已经困的累的,站着都能睡觉了。
刚刚进入教堂卧室,郑恩刚躺下,眼睛一闭就和衣睡着了,这刚睡着,一个惨叫声就把郑恩吓醒。
“鬼啊!黑无常!郑恩你个短命鬼,竟然将我给害死了,我招你惹你了,对我下毒手!
黑无常大仙,您手下留情,您一定是抓错了!”
谁啊!敢骂自己,还有大白天的哪来的黑无常?
美梦被吵醒,郑恩不耐烦的听了一会,这不是高文采的声音吗?
027章 结伴殉国
三月十九日中午,刚刚睡了两个时辰的郑恩,就被郑青狼叫醒,睁开眼睛一看,高文采、郑渡还有青狼大力小四六都在场。
也是因为本身一行人就睡在一个房间。
郑青狼再次开口:
“三公子,闯贼进内城了!”
郑恩睡得太死,这被强行叫醒,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听了郑青狼这话,脑子才恢复知觉,只听窗外已经传来了嘈杂之极的声音。
鞭炮与枪炮齐鸣,惨叫与欢呼同嚎,更多的还是遮天蔽日的歌谣。
“吃他娘,着他娘……”
歌谣声好像一桶冰水,让郑恩瞬间清醒,先看看在坐的每一位:
“张悟道呢?”
“我在外面。”
郑恩刚开口,张悟道的声音就在外回荡,这个时候张悟道端着一碗药就进来了。
“谁病了?”
郑恩开口一问,语气很是生冷,还带着一些小着急,一旁的高文采脸顿时红了,本来挺英俊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就跟娇羞的小娘子一样,不过郑恩并没有去取笑他,也没有打他开刷的意思。
郑渡整个人都显得魂不守舍,不过鉴于他刚睡醒,众人也没多在意,至于外面关于闯贼攻入内城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在意。
按照历史的惯例,攻下首都,那就是大势已成,大势都成了,就该施恩于天下了,不管怎么说,只要不反抗,在座的又没有几个是大明的重臣,而且还躲在教堂之中,有最容易被土鳖宽待的红毛鬼顶在前面。
至少死亡还有些遥远。
就像是清兵入关拿下北京之后,就是大肆收买人心,收敛狼子野心,还重用了白人为高官,制作万国来朝的假象。
至于郑恩所知道的北京城破后的惨案,不是时下人能理解的,更是出乎了整个北京城人的意料与见识。
他们到死都想不通,首都北京是你们大顺的了,整个天下都是大顺的了,为什么大顺不像历朝历代的上位者一样善待首都人,善待天下人,来收买人心,来向天下人证明,我们从此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闹点小矛盾,欺负一下老实的家人,这个很正常,但哪有自家人残害自家人的?
郑青狼还附耳跟郑恩解释,显然他还要想往常一样,配合喜欢说笑的郑恩:
“早上,高千户被昆仑奴给下坏了,因为对方全身漆黑,把他当成了黑无常,这药就是给高千户的安神药,呵呵。”
堂堂锦衣卫千户,竟然连黑人都没见过,也是假神父牛逼,黑人、阿三共整来了三,还有两个白人。
结尾郑青狼干笑了两声,不过他看郑恩根本没有笑的意思,这时候他才发现了不对,只是这个不对的出处,他并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他的郑三公子醒来之后,整个人的心思他越来越琢磨不透了,跟以前那个缺心眼有些天壤之别。
这个时候郑恩想起了自己刚睡时被吵醒的那些呼喊,好像高千户还骂过自己,骂的好啊!自己本就该挨骂。
一直害怕,一直担心,可三月十九日终于还是来了,闯贼也顺利进城,可自己身为穿越者,前世还活了六十多岁,两世为人,却一点作用都没有发挥。
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昨天还想着大展拳脚,为大明做些事情,为大明的殉国忠烈做些事情。
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小说,不都是这样的吗?在小说里,主角王八之气一振,四海归服,什么事情不是像小孩吃豆腐一样,简单的很。
前世年轻的时刻可是没少崇拜这类小说的主角。
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连挽救一下殉国的忠烈都做不到?按照自己的想法,有着先见之明的自己,加上博古通今还通未来,要说服殉国名单上的人,还不是轻松加愉快。
就好像三国小说一样,主角一出场,什么名臣名将,通通加入麾下。
自己只是想说服他们不要殉国,只是想说服他们先蛰伏,等待自己爆发的时候,再一起爆发,留得有用之身,为大明做更多的事情,为汉人做更多的事情。
可为什么呢?!
郑恩在内心咆哮,他是那么的不甘,那么的心痛,如果受打击程度有个量度,正常人受打击是一,那么郑恩的受打击程度就是一百。
郑恩整个人显得无比的绝望。
郑恩明知道以昨晚的拜访情况来看,后世殉国名单上的人,如今定是按照历史的轨迹,走殉国的老路了,可郑恩还是忍不住问一下,哪怕只是一些些幻想,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的幻想。
“青狼,你说闯贼进城了,那么,那么……昨晚我们去拜访的那些大明官员们……”
郑恩说不下去了,全场也因为这个吞吞吐吐的询问,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高文采以喝药掩盖,可他喝药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是那么的响亮,以至于高文采药也不喝了。
一看这个状态,郑恩心中就是一个咯噔,定是坏事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自己的到来,自己苦读、死记硬背的殉国名单,真穿越了,却没有发挥丁点的作用。
郑青狼也变得吞吞吐吐,眼神满是忧伤:
“三……公子,东阁大学士范景文阁老……已经殉国了,范阁老与申佳允、刘文炳、卫时春这三位大臣,四人一起投井殉国。
这个是根据您的吩咐,小四去打探情况的时候,亲眼所见。
在下起的比三公子您早一些,刚刚出去打探消息,听说,听说……”
郑青狼说着说着,将头低的差点没埋在胸膛里,这还不够,还以衣袖遮面,肩膀一边颤抖的同时,一边用哭腔说着:
“在下听说,金铉、滕之所、阮文贵、张应结伴投御河殉国。
这些大臣,三公子您昨晚都还拜见过,按着这个规律,在下联想到了您拜访过的施邦曜副都御史,可刚到他家中,就听到了副都御史府出来哭嚎。
施副都御史他,他饮药……
那时候闯贼已经杀入内城,在下害怕公子有失,没能再去打探情况,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只要知道消息的,只要是三公子您昨晚拜访过的,都……都殉国了。”
028章 彰义门七守军
时间回到十九日凌晨,天空刚刚发亮,彰义门门楼内的几位将士已经起身,头头是身为锦衣卫都指挥的王国兴。
王国兴整理了一下自己代表从三品官职的都指挥飞鱼服,看着身旁两个手都能数的过来的彰义门守军,眼睛又往北,内城西南角楼的方向看了看。
“高文采终究没有过来呀,我以为这黄泉路上会多他一个伴呢。”
同样是从三品,但地位要比都指挥低一些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摇了摇头:
“人各有命,不能怪高文采,毕竟他有家有口,不像我们。”
李若珪这话一出口,仅有的几个守军都是咬牙切齿,有家有口,这四个字深深的触动了他们的逆鳞,一个个用吃人的眼睛往城外的闯营看去。
虽然他们每一个都打着绷带,一副伤员的样子,也只有几个人,细细一数,才七位,可他们此刻爆发出的杀气,却是能将整个空气都给凝固了。
只因为“有家有口”四个字。
“角楼来人了!”
一位身穿营兵百户服的守军喊到,王国兴、李若珪等另外六人都看向了北方,只见勾通西南角楼的一段城墙甬道上,两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人扛着一个大包裹,往这边跑来。
走近了一看,两人虽不是高文采,却是高文采这个千户麾下的两位亲兵。
两人刚到彰义门,面对都指挥王国兴与指挥同知李若珪领着五人迎接,先行行礼,之后将各自的包裹一打开。
露出了白花花的银子。
彰义门七人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俩。
“这是福建郑家三公子给大家的赏银,每位守城的忠烈都有三十两,殉国的忠烈更有五十两。
角楼里的每一位将士都领了一份,这份是郑公子叫我两来送给十位的。”
“郑三公子?”
王国兴露出了疑惑之色,这人是谁?他实在想不起来,倒是官职更低一些的李若珪想了起来。
“福建水师都督郑芝龙的三公子?”
两位亲兵点了点头。
这时候王国兴来了兴趣,还有这号义士,自己怎么没听说过,很快李若珪跟他说了郑恩的资料:
“郑家三公子名郑恩,籍贯……
以秀才的身份,优异的学习成绩入北京国子监,据说是郑家最有望成为举人的人,郑家海寇世家,出一批武将很正常。
但武总不比文贵。
因此郑家出一位秀才就烧高香了,偏偏郑芝龙的儿子也争气,三个大点的儿子都有着秀才的功名,三人中最小的郑恩更是深通八股文。
很多名士都说他将来必能高中,为了北京国子监的老师,为了笼络这么一个学生,更是提出了以其兄郑渡同入北京国子监的优异条件。
要不是他大哥的血脉不……,他大哥也会因为郑恩而入北京国子监,不过就算因为血脉的问题,但也入了南京国子监,还成为了东林领袖钱谦益的门生……”
郑恩是没在这里,不然这些话可不得将他激动死,在他心中,因为知道北京就要告破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来北京在他看来就是被疏远,被抛弃的典型。
李若珪介绍完郑恩的资料,之后叹息到:
“想不到郑恩不仅文采过人,忠义之心也是过人,下官以前是眼瞎了。”
李若珪这份夸奖,可以说是极高了,高到什么程度呢?高到两位亲兵对于他们的千户被郑恩给绑了的事情,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想着有武艺高强、绝对靠谱的张悟道跟了过去以防万一,再看郑恩给了这么多银子,一看就不是坏人,这个不光彩的事情,也就没说了。
两位亲兵点点头,刚要说郑恩劝他们委曲求全,放弃这必破的彰义门,先蛰伏再爆发的那一套,营兵百户又发话了。
“都指挥,闯贼又开始发动进攻了!”
王国兴看向城下,密密麻麻的闯贼大军,扛着云梯,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看他们打着的旗帜“唐”,还多有连明军的军服都没有脱下,不是降将唐通还能有谁?
唐通,从守备开始,累积战功,一路高升到总兵,算是自曹文诏、曹变蛟、卢象升等人纷纷殉国之后,少有的能战之将了。
前些日子还成了皇上的征召的勤王将领,皇上亲自接见,赐莽服、玉带,封定西伯,慰问再三,赏四千两白银犒军。
这个时候,国库已经干枯,皇上私人金库也不过是十多万两,这一下就是近二成,这不止是四千两银子,而是整个大明皇朝国库内帑的两成银两。
可想而知,何等的恩宠,可惜就如被恩宠的袁宗焕一般,唐通最终也让皇上失望了,与监军太监杜之秩一起献关投降,让闯贼的马蹄长驱直入,直达北京城下,打了北京一个措手不及。
“唐通!”
王国兴看着攻城闯军的“唐”字帅旗,咬牙道。
城头上的情况,经过昨日的试探,唐通已经深知,因此天刚放亮,就组织大军攻城,丝毫没有顾及对方前几日还是自己的同僚。
为了更快的拿下彰义门,唐通更是放弃了影响速度的战阵,以最快的一窝蜂战术,一上来就是总攻。
彰义门门楼顶上插着一面格外高大的大明旗帜,而这大明旗帜,成了所有攻城军的目标。
就在这个时候,彰义门门楼之中,王国兴七人走到了射孔边上,两位高文采的亲兵你看我没走,我看你没走,一时间都有些不好意思走。
王国兴看两人没走,以为对方也要留下来守城呢,于是夸赞的道:
“真是英雄出少年,两位愿意留下来一起为国捐躯,真是好样的!留下你们的名字,我要刻在墙上,我要让后世人都仰慕你两的英举!让你们两名传千古!”
又是名传千古,又是少年英雄,本是青春懵懂期两人,而且还是平常可望不可即的都指挥当着大家的面说的,两位年轻人哪里受得了,一时没忍住,热血上头了。
“小的王二蛋/王三娃。”
“同家门呀,五百年前可能还是一家,好样的,听你们的名字,还是兄弟吗?”
“我们是堂兄弟。”
029章 瓮城防御战
一边聊着,两位年轻人看着王国兴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了城砖之上,虽不认识王、蛋、娃三个字,但是却认的二、三。
是自己的名字没错。
王二蛋、王三娃都是激动异常,可谓是热血沸腾,他们要青史留名了!他们要成为国之英雄了!成为半个时辰前还给大家演讲的,豪爽之极的郑公子,口中的国家栋梁了!
在两位堂兄弟沸腾的时候,写完二人名字的王国兴掩盖住转瞬即逝的愧疚,将两杆火铳递给了二人。
两位都是锦衣卫出身,一看到这火铳就露出了畏惧,连连挥舞自己的绣春刀,表示不需要,还是刀靠谱。
王国兴笑了笑:
“这是红毛鬼的番铳,质量还是可以的,说到底还是郑家上供给皇上,郑家都是好样的呀!
皇上又装备给了净军,净军不仅有很多真男儿加入了守城,就比如刘公公。”
王国兴手指向旁边的一位没有胡须、身着净军铁甲的男子,男子只是摇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杂家不过是掌班,当不得公公二字。”
王国兴冲这个净军掌班点了点头,继续跟二蛋三娃说道:
“没有参加守城的净军,也多将这些番铳,还有装备净军的各地上供的好铳、各式火箭等,都拿到了这城头。
所以,城头的火器都是好火器,二位少年英雄放心的用!”
落尾又是少年英雄,二蛋三娃都快飘起来了,怎么接过番铳的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两次发出预警的营兵百户小声嘀咕了一声:
“现在又有九人了,倒是弥补了昨闯贼夜袭,阵亡三位的损失,可惜还是九人,没有突破十位数。”
李若珪接过了二蛋三娃两人给的银子,给自己留了三十两,又给剩下六人每人发了三十首发
除了王国兴、李若珪,其他五人就是营兵百户、净军掌班,还有一位锦衣卫总旗,一位锦衣卫校尉,锦衣卫校尉即底层。
更奇异的还有一位身着卫所军军服的老头,看他破烂不堪的鸳鸯战袄,竟然是最底层的卫所军。
除了两位高官,余等面对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都流露出了激动,卫所军老头更是一把将银子踹进了怀里。
他是世袭的卫所军,还是世代都是最底层的那种,他活了几十年,除了万历还用过一些散碎银子,总共还不到一两,之后的二三十年,哪里拥有银子!
如今三十两银子面前六锭银元宝面前,这就是三万文,放在万历年间,三万文够他吃十年的了。
穷困潦倒的卫所军老头哪里能不激动。
不过很快这个劲就过去了,脸上的兴奋化成了仇恨。
“该死的闯贼!流寇!家破人亡啊!家破人亡啊!我又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
卫所军老头说不下去,城下的投闯唐通军也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老头只剩下哽咽,一边哽咽一般来到射孔。
彰义门作为北京外城城门,不仅拥有着高大的城墙,还拥有着箭楼、城门楼,以及更为重要的瓮城。
瓮城上正上方就是箭楼,有两层,每层正面有射孔七个,侧面各层各有射孔三个,侧面射孔不用管,也管不过来。
一行九人都缩在了箭楼正面射孔,一人一个射孔,还多出两人,要爬去楼上射孔。
“张百户、高公公,你二人上楼吧!我们的火器多集中在楼上,楼上也是我们最后的防线,反正各类火器甚多,两位尽管往闯贼身上招呼!”
“诺!”
张百户即营兵百户,他和净军高掌班上了箭楼二层,箭楼就一个楼梯口,上了二层其实等于无路可走,当然七位能留到现在,都有各自的原因,而不会再后退,他们要死,也死在这彰义门瓮城箭楼之上。
因为这个箭楼的城砖都刻了他们的名字啊!虽然是自己刻的,虽然闯贼攻下箭楼之后,看到他们的名字,很可能会将他们涂改点,但怎么也是入了“功勋榜”的人。
两人上了二层,一层正好七个射孔对应七人。
这已经够架炮,本身就有炮的箭楼一层,二蛋三娃一人一杆番铳,军户老头受不住番铳的后坐力,拿的是一捆火箭。
火箭——以矾纸为筒,内入火药令满实,另置火块油纸封之,以竹筒作为发射器,再将这些装有火箭的竹筒发射器捆绑在一起,这就成了最原始的集束火箭。
军户老头直接就是扛着一捆火箭九个箭头。
“闯贼畜生们,老头我的九龙箭正等着你们!”
军户老头的这声吼,倒是提醒了李若珪,其连忙跟正在操作一门小型佛郎机炮的王国兴道:
“都指挥,用炮与火箭齐发,火箭与小型佛郎机炮散子直射的射程都差不多,都在三五百步,这次我们不如放近了再打。
当闯贼进入三百步以内,乃至两百步,介时火箭大炮齐发,定让闯贼好看!”
王国兴沉思不到一秒钟,就同意了,开始没有战术安排,是因为必死,现在李若珪提出战术,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二蛋三娃还有大家都换火箭,能抗多大的火箭就抗多大的。”
王国兴手指向箭楼内码放在一起的火箭:
“这本是上万人使用的火箭及火器,早几天都被我们收集到了这里,别的不说,大家敞开了用!
一会人手一捆,抗不懂大的,架也架个大的,快!
你们两个先帮我操弄佛郎机炮。”
彰义门瓮城箭楼,一层七个射孔,加二层就两个有人手的射孔,有八个射孔架上了火箭,而且还是中大型的一窝蜂箭。
一窝蜂箭——以火箭装竹筒发射器,再以木框将竹筒集束在一起,有火箭32,引线并联。
要不是射孔结构的原因,加上一时也找不到发射的台子,几人都想将装有百枚火箭的百虎齐奔火箭车推过来。
一门小型佛郎机,有装散弹子数百。
八门一窝蜂箭,装火箭256支。
在九位守军手里,等待着越来越近的闯贼。
030章 死法不同而已
王国兴因为只是九人,执行命令起来也是迅速,看起来众人做了大堆的准备工作,还有心情与时间将二蛋三娃忽悠进来。
其实,来回就这几个人,该准备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原来的七人也准备的差不多了,火药、火器大部分都屯在箭楼二层。
一层之中,火箭与已经装填好的各色火铳、收集了同型号并装填完毕的二十余个子铳,都放在了射孔旁边。
九人跑到射孔边上就可以用。
当原唐通军的闯贼步入三百步的时候,瓮城九人都做好了准备,当闯贼被放入两百步的时候,王国兴一声令下:
“开火!”
说着,提前将佛郎机调到三百步正前方的王国兴,将烧的火红的铁钎擦进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