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祈祷。
入夜,位于三宅板的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大楼内,战争指导班的崛场一雄少佐默默仁立在办公室的窗下,室内一片漆黑,他不想开灯。楼前街道上华灯齐放,提灯游行的队伍填衔塞巷,宛如一条游动着的火龙。孩子们两手各提一盏彩色灯笼,在人海中穿行嬉戏。崛场少佐的耳膜被巨大的“万岁”
声浪冲击得隐隐作痛,白天的庆祝和夜晚的狂欢不仅没使他产生丝毫兴奋,相反,却泛起一缕淡淡的苦涩和忧郁。
“国民大容易冲动了,”他喃喃自语道。崛场少佐身在指导战争的中枢机构,对中日战争发展趋势中蕴含着的危险因素极为担忧,这些潜在不利因素当然不能让国民知道,可军部决策层却无时不在忧心忡忡。
几天前,就在这间办公室内崛场与几名狂热的少壮参谋发生了一场激烈争论。
“崛场君,你太悲观了。战争爆发以来,皇军在战场上攻城略地、屡战屡胜,取北平、克淞沪、占南京、下徐州,现在直捣武汉,中国的富庶之地,工业中心几乎尽入我皇军手中,中国人怕是无法支撑了。”
“此言差矣,你我不能见树木不见森林,”崛场看着眼前这几个无智无识的家伙,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阐述自己的观点:“不错,皇军在作战上每战必胜,可是,结束战争的前景依旧遥遥无期,时至今日,你我都应承认,开战之初的速战速决战略方针已然失败,皇军正在步入最不利的持久作战的泥潭。”
在座的一个参谋脸憋得通红,想开口,崛场一挥手阻止了他:“你想说发动全部国力,深入动员,蒋政权不投降就一直打下去,是不是?可是这样蛮干,会把明治大帝以来日本70年积蓄的国力荡尽在中国土地上,而且能否达到迫使中国屈服的目的仍属未可知。”
崛场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向地上一泼,茶水在光滑的地面上渗透开来,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渍,“日本的国力有如此水,不可能淹没这间屋子的全部地面。更何况中国举全国之力集中对抗日本一国,而我们的对手绝非中国一个。
诸君想必都很明白,第二次世界大战将在近一二年内爆发,帝国正在准备投入这场关系千秋命运的大转机之中。对中国的战争如此拖延下去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是军人,想必不难明白。”
崛场越说越激烈,听者越听越沮丧。
“崛场君,参谋本部是怎么考虑的?”
崛场长吁一声:“别无良策,最高层已经认识到占领武汉后,战争仍将持续下去,既然无法速决,也只能转入持久作战的态势了。大本营已经决定,占领武汉后,不再把有限的国力投入这个无底洞,把重点转向扫情后方的匪祸,巩固已占地区,以不败态势长期围困中国的抗日政权。至于能否达成目的,何时达成目的,全凭天佑神助了。”
送走了客人,崛场久久无法平静,他抓起笔起草了一份关于攻占武汉后的宣传舆论工作的指导意见,建议陆军报道机构适当控制报道的热度,尽量将庆祝活动引导到缅怀战死官兵,勤劳奉仕和努力工作方面,力戒使国民产生盲目乐观的情绪,以免形成心理上的落差。准备持久战争的要素之一,就是要有精神上的准备。
大本营采纳了这个意见,可是眼前的狂热景观,……崛场少佐深深地叹口气,拉上了窗帘。
几天后,日本政府及陆海军领导人都看到了一份中国公开发表的文告,这是蒋介石10月31日的《告全国国民书》:
“……吾同胞须认识当前战局之变化与武汉得失之关系,我国抗战根据,本不在沿江沿海浅狭交通之地带,乃在广大深长之内地,而西部诸省,尤为我抗战之策源地。此为长期抗战根本之方略,亦即我政府始终一贯之政策也。……我守武汉之任务已毕,目的已达,……就军事言之,武汉在战事上的价值,本不在其核心之一点,而实在其外围之全面。今我在武汉外围鄂豫皖赣主要地区,远及敌人后方之冀鲁辽热察绥苏浙各干线,均已就持久作战之计划,配置适宜之根据地与兵力,一切部署均已完成。……我军之方略,在空间言,不能为狭小之核心,而忘广大之图。以时间言,不能力一时之得失,而忽久长之计,故决心放弃核心,而着重于全面之战事。
我国在抗战之始,即决心持久抗战,故一时之进退变化,绝不能动摇我国抗战之决心。唯其为全面战争,故战区之扩大,早为我国人所预料,任何城市之得失,绝不能影响于抗战之全局。
往昔敌军本已深陷泥淖,无以自拔,今后又复步步荆棘,其必葬身无地矣。”
无线电波载着这篇文告飞向世界各地,所有关心这场中日战争的人们,无论他是政界要人或是平民百姓,无论他们持何种倾向和好恶,但有一个感受是共同的:
武汉撤退并不意味着结束,远东中国大陆上的战争将会持续下去。
浩浩荡荡的长江又日夜不停地流淌了6年多时光,终于迎来了日本战败投降的日子,武汉会战——这场8年抗战中规模最大的搏斗,永远载入了中华民族抵御外侮的辉煌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