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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韵味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6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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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谷徒步行走。虽然是公事——为首长家送东西,在他的职务上也不能派车。他又不愿意骑自行车,情愿走着去。这样可以拉长时间,适应即将来临的情况。以往,他觐见首长,大都是呈送某份文件供首长审阅。

从军区大院北大门出去,穿过寂静的古林路,便是著名的甲-9号大院,因它北踞卧龙山,世人们便称之为卧龙山大院,军区内部简称“北院”。整条古林路两边,既无1、2、3、4……门牌号,也无10、11、12……门牌号,它只有一个门牌:甲-9号。古林路北侧那一溜长长的,园林般的青墙,实际上只是卧龙山大院的院墙。它的高度,恰好使乘坐大轿车的人望不见墙里面,又没有高到使路人压抑的程度。青墙顶部,耸立电网,它并不带电,造型上也不是直通通地戳人眼目,而是浪头般向外弯曲,这样看上去就优美多了。电网从来不曾通电,假如不是那些白生生的瓷瓶,谁也不会把它视做电网。此外,古林路两侧植有这个城市最出色的樱花树,路边还有漂亮的花圃。它们用叶片、用芬芳、用活脱脱的妖娆劲头,闹啊闹的,直抢行人眼神儿,谁还会注意围墙后面有什么呢?

古林路甲-9号大院,在外面看不出什么气派来。墨绿色门牌嵌在大理石立柱上,大门外只伫立一个哨兵,门的宽度仅可容一辆车出入。进了院门不远,是一堵阔大的影壁,上面锲着以毛泽东手书拓大的金色大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每个字都如同卧着的豹子那么大那么精神!于是,路人打大院门外经过,便看不见大院里的内容,只看见这影壁和八个大字。据说,这是从北京中南海大院学来的设计,让外人不太容易看见里头的人物,省得惊惊吓吓的。不过,甲-9号的院门与影壁,比中南海要小一号,气韵上也要乖巧些。绕过了影壁,视野便豁然大开,面前秀岭迭起,矮山迥异,小溪淙淙,林木茂盛。一幢幢色彩不同的小楼,掩映在花丛里。别说住,眼瞧着都舒服。它们分别是:9-1、9-2、9-3、……这才是“甲-9”的真正意义。军区副职以上的首长基本都住在这里,不是五十年代授衔的将军,就是九十年代授衔的将军,期间四十多年过去了,除了几位调北京工作后葬在八宝山外,剩下的都还生猛地活着——无论在职或离休,都生猛。

军区刘达司令员在一次党委会上,不知为什么事,把这院儿叫做“将军窝子”,得罪了一批老头身边的子女老伴。当时,批评的内容没传出来,“将军窝子”这词却传得到处都是,几近于成为甲-9号的代名词,再也没法往回收了,连刘达本人也因此声名远播。他很窝火:我说的问题你们不传,一个词儿闹得漫天乱飞!……他又就这个词儿消除影响,严令不许那么叫了。但是没用,“将军窝子”这词已成为韭菜,割割它还长。不仅如何,连“割韭菜”也成为一个词了,和“将军窝子”一道成了干部们酒后茶余的谈资。

夏谷佩服刘达司令员,身为将军,却敢于扔出“将军窝子”这么一个火烫的提法,说明他比泛泛将军们高出一大截,颇有超级将军之概。他不相信甩出这提法的人还会愚蠢地消除它,肯定是无聊编造。他更讨厌将这词儿叼来叼去的机关干部们,他们呵,真要见到一个将军反而乖巧甜蜜,他们的勇气只表现在背后甩动舌头,将舌头甩得跟尾巴一样噼啪响,只消任何一个将军给他们点小激动——比如:在呈批件上写上一条赞语,当着众人面拉他进小轿车里坐坐,他们就比谁都喘得厉害……这些想法,夏谷都收在心里,说出去会烫着别人。唉,在大院生存,四周人挤人的,而拥挤得更厉害的是人的各种念头。谁没个精深看法?越是笨蛋,看法就越多。你有个精深看法固然重要,但要能够把这些看法收得住,则更加重要!甚至比你那精深看法、比你那人还重要!刚才,季部长谈材料的寥寥数语中,不正卧着这意思吗?平平淡淡地就把要害拈出来了。

夏谷暗笑,不禁有点欣赏自己。因他觉得自己把卧在深处的季部长给拈出来了。回回都这样,和部长谈一次话,肚里会骚动许久。而部长的话,就这么经得住他骚动!宛如吃千层糕:一层层吃,有味,摞一块儿一口咬下几层去,也有味儿……那么,什么时候才不怕烫坏别人而想说就说呢?夏谷想,须在被你烫的人拿你无可奈何时,你就只管烫吧,人家反会说你讲得深刻。夏谷在念头们的簇拥下,来到“将军窝子”。

在卧龙山大院南小门,夏谷被哨兵拦住。他掏出军官身份证,道:“某某部夏干事,去刘达司令家。”哨兵却不接,一挥白手套,让他进旁边传达室登记去。

就这“一挥”,夏谷便有点受不了,暗想你这小兵起码也得给我敬个礼呀。条例观念搁到哪儿去了?

这时,夏谷的袖子被某物刮了一下。回头看,一位保姆样的女人提个菜蓝子,昂然直入甲-9号大门,全不在意哨兵的存在。首长家的保姆,其气概也顶个师职干部,那么大的门竟不够她走的,偏要把夏谷刮一下。还不是用蓝子边刮的,竟是从篮中翘起的鱼尾巴刮的,那只鱼尾几如一柄小蒲扇大。夏谷面容纹丝不动,像没看见,被刮过的那只膀子硬在身上,平静地走进传达室。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饱受磨练,已是宠辱不惊了。值班员在给首长家打电话,他将话筒夹在下颏,眼睛瞄向证件,歪着脸道:“是叫复谷,重复的复,某某部的……”

“夏谷!不是复古。”

“对不起,我说怎么有这个姓呢?”值班员把证件还给他,“请进吧。”顺势注意看他几眼。夏谷默默越过门卫,还是原先那个哨兵,此时朝他敬礼了。他心里才略微好受些,心想:妈的,偏做一个这院里的驸马叫你看看!……待在院内走开去几步,他又心想:妈的,偏不要这里面的女人,我只是来当面审查她一下,随后就拒绝她。这后一念头比前面那个念头带给他更多的愉快。他分析着。她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精神也不正常,我跟这样的女人谈恋爱,暴露出去,机关小人们还不把我砍翻了?卖身投靠一类的词儿少不了。他始终没想过:要是那女的拒绝他怎么办。

院子里面大极了,数十幢小楼散布很远。夏谷忘了问门岗刘司令家是几号楼,其实他在传达室不想开这个口,怪丢人的,不知道地方跑来干嘛?军区的干部谁人不知司令员小楼?没来过也会听说过。只有他这样的家伙才确实不知道。他开始发急,晓得在这种地方乱窜可不好,会令人生疑。万一走错了门,则更加不好。他开始寻找刘达的奔驰车:01-00101。车停在哪幢楼前,哪幢楼就是首长家。这个办法够聪明的。只是那车别入库。

夏谷没有找到奔驰车。阳光轰轰烈烈地倒下来,他站在一条小径上,觉得自己十分暴露。

一位俊秀的小兵走来:“首长,请问您姓夏吗?”

夏谷一呆,迅速理解到,“首长”这词儿是卧龙山大院里的通用语,绝非人家真把他当首长看了:“是的是的,我是叫夏谷。某某部的。”

“吴主任叫我来接您一下。”

“啊,谢谢你。吴主任是?……”

“就是吴姨,省妇联老主任。我们都叫她吴姨。”

首长夫人。夏谷心想:夫人心细。

警卫员带夏谷从斜里插入一条小径,然后沿台阶拾级而上,进入一幢并不豪华的小楼。警卫员站在楼外头,替夏谷揭开纱门,很有礼貌地说:“请进吧。”夏谷谷颔首致谢,默然而入。纱门内是一间大客厅,面积足以容纳一个部党委,空调正开着,温度清凉适中。夏谷打量靠墙一大排沙发,从中估摸出自己该呆的位置,拣一张偏僻些的坐了。警卫员又进来,替他泡茶,动作轻盈,一杯龙井,只注入半下子水,呆片刻,又注入半下子水。看得出,有讲究的,警卫员泡好茶,正欲离去,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夏谷并没有看见警卫员看的是啥,已条件反射般起身立正。果然,一位头发花白的夫人走进客厅。她先在几米外站了站,将夏谷瞅一阵子。又走到他面前,仰起面孔,再瞅一阵子。道:“是夏谷同志吧?欢迎欢迎,我叫吴紫华呀。”

“吴主任,您好!”夏谷敬礼,再同她握手,不免有点紧张。

“你就叫我吴姨吧。”

“吴姨!”夏谷朗声叫道。很干脆。

吴主任顿时笑了,这小伙子挺痛快。不像有些机关干部那么拘谨。

吴主任慢慢地坐下来,没等她说请坐,夏谷也跟着坐下了。吴主任便又笑了。她摸过茶几上的烟盒,抠出一支大中华烟来,掐掉上头的过滤嘴,在茶几玻璃面上笃笃敲几下,衔进口中。接着在身边摸索,老没摸出头绪来。她站起身乱看,顿时,一只大号火柴盒啪嗒一声从腰间落地。她“唔”了一声,拾起它来,从中抠出一根擦火点烟。火柴盒里面每根火柴都几乎有筷子般粗,点燃的火焰雄壮硕大。在她做这些事时,夏谷抑制着想帮她一下的愿望。因为,他那70多岁的半残废姨妈就讨厌别人帮助自己,而吴姨显然也是这种老人。她们有个共同特点:大半生都在帮助天下百姓们,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她们认为自己干什么都成。

吴姨仿佛不知道情况似的,问:“季墨阳叫你来干什么呀?”

夏谷打开皮包拉链,取出一只包裹:“部长让我把这交给首长。”

吴姨接过搁在茶几上,没怎么看它,兀自满足地道:“墨阳就是多事!……走,小季呀,我们上楼,随我到人堆里坐坐去。”

“吴姨,我姓夏。”夏谷坐道。

“哦,对对。夏谷。看我,老得跟什么似的。”吴姨晃晃头。“家里一堆孙子孙女,我也老把名叫错。后来呀,是女的我就一概叫丫头,是男的我就一概管他们叫小子,再没错的。”她自顾朝外走,不回头,口里仍道,“小夏同志,到了楼上,我要再把你名叫错了,你拿脚踹我!”

夏谷咕叽一声笑了,才笑到半截处赶紧掐住。随吴姨上二楼,心里又惧怕楼上的人堆儿,又惦记着客厅那杯一口未沾的茶。二楼走廊明亮阔大,两边约有十楼间房门。吴姨在一扇门前站下了,提脚咚咚踹几下:“在不在啊?”

门开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出来道:“妈,什么事?”

“一会儿,叫她们几个都过来一下。小夏来了。”吴姨强调着。

年轻女人注意看夏谷几眼,点头笑道:“咱们就来。”

吴姨又在另一扇门前站下,提脚咚咚踹几下:“在不在啊?”屋里似有人应了一声,门却未开。吴姨对夏谷说,“你替我把门拧开,我手不得动。”

夏谷这才明白吴姨为什么老爱说“拿脚踹”,他上前拧动门柄,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夏谷朝里望去,惊得身体一缩。他看见,军区刘达司令员正坐在写字桌前,离他只几步。他还从来没到过距一个少将这么近的地方,从来没有。

“老刘啊,见见小夏同志。”吴姨拽着夏谷臂膀来到桌前,夏谷赶紧敬礼。

刘达坐着不动,略抬头,从花镜上方瞟夏谷:“你哪个单位的?”

“某某部的,季墨阳部长派我送东西来。”

“东西呢?”

夏谷双手将包裹托出,放到写字台上。

“别放这,拿走!我知道了。你去吧。”刘达又低头阅读文件。

吴姨说:“人——你可是见过喽,别回头又说你不知道……老东西越活越呆。踹上门!”吴姨领着夏谷出来,夏谷轻轻关上门,两人进入另一客厅。

客厅里,两个青年男子正在摆弄一支猎枪。夏谷认识其中一个满脸青春痘的,是军区宁副司令的小儿子。另一个,胸前吊着一副高级墨镜的,夏谷不认识,但从他摆弄枪械的熟练动作判断,估计当过兵,此外,还有一位姑娘在边上看他们玩枪。因为背光,夏谷看不清她面目,身材蛮好的。那支枪是英国名牌双筒猎枪,姑娘正在用英语念说明说,再翻译成汉语。夏谷间或能听懂几个单词,是介绍某只部件功能。那去猎枪已被两个小伙子分解开,零部件摊在三张白布单上。吴姨朝两个男的说:“你两个出去,这屋我们用了。”

吊墨镜的男子说:“妈,徐伯送给爸一支猎枪,爸叫我把枪擦出来。现在我们绝对不能挪地方,一动就全乱了。妈你放心,你们只管说你们的,我们什么都听不见。”

“不成,快走,省得我踹你们!”

“好好,就走就走。”两小伙子做出要走的样儿,过一会,见吴姨似乎忘记自己说的话,便又在原处忙碌开了。

吴姨在客厅中央一只面向电视机的大沙发上坐下,招呼夏谷坐在她身边另一只大沙发上。除了这两只大沙发外,其余沙发都造边放置,尺寸也小些。显然这两只是首长和夫人的专座。吴姨说:“小夏,咱俩看电视,《四世同堂》,看过没有?”

夏谷很想说自己没看过,好让吴姨高兴。可惜他看过,但只看过一半,剩下一半因为看不下去而没看。他毫不踌躇地用兴奋口吻道:“听说过。”

电视机打开,处头音乐一响,吴姨便舒服地叹息:“瞧这老北平味儿……”

后来夏谷知道,吴姨年轻时是北平女中学生,1938年奔赴延安参加抗日。《四世同堂》在中央电视台播出时她已看过,但一天一集的,害得她老没瞧够,季墨阳就从文化站给她搞来全套录像,让她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吴姨拿手指远远戳着屏幕:“瞧这胡同口,打哪儿找出来的,多幽静!……唉,墙根那块要是搁株枣树就更像当年啦……那拉洋车的人,烟杆位置戳得不对,应该别在腰这边……哦,豆汁出来了。糖葫芦、剃头挑子、大栅栏……”吴姨把屏幕上每样东西都说给夏谷听。夏谷不断地点头,后来脖梗有点酸,便每听几句才点一下头。

一缕淡雅的“旁氏”化妆品味飘来,夏谷察觉自己身边已挨近一人。一位二十几岁的姑娘,正偏着头梳理未干的头发,两眼趁势直朝他身上瞟。夏谷警醒自己:就是她。

姑娘脸上毫无笑容,只有那过分明亮的目光:“喂,夏干事,你觉得这部片子好看吗?”说话口吻像老熟人。

“不错。“夏谷口吻简练。

“我觉得反面人物演得特棒!浑身是戏,连鼻子眼里都是戏,又丑恶又亲切。我总觉得啊,能够把坏蛋演透的人,在生活中往往是一个大好人。你觉得对不对?”

“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敢肯定你讲得太深刻了。”

“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她。”姑娘指着窗前那位背光的女士。又道,“我认得几个搞戏的人,他们个个小有名气,在戏里专演好汉,打家劫舍,怜香惜玉,害得观众瞎崇拜。等他们下了妆,呸……一堆臭屎!”姑娘恨恨的。

吊墨镜的小伙子啧嘴:“听,士华又怎么得罪你了?瞧你把人家砍的。”

“不要你管,”姑娘朝他斥道,转脸又向夏谷轻妙地一笑,“士华那小子才不会得罪我呢。问题是,那小子对待其他人不善。我从他待其他人的表现上,就能看出他有几根烂肠子。轮到坏到我头上,还不是早晚的事吗?”

夏谷极想点头称是。他暗想:没想到你刘亦冰这么有气质。

吴姨朝两个小伙子道:“哎,你们怎么还在这?等踹哪。”

“就走就走。”接着是一阵枪械拼装声,听着很急促。

这时,又一位年轻姑娘走来,对夏谷审视般地闪来一眼,随即又是美丽地笑了。夏谷有点惶惑:屋里有三个女士了,究竟谁是刘亦冰?也许这几个都不是,她们只是刘亦冰的铺垫,是替她看人来的,她自己缩在这幢楼的某间屋里,不肯出来见面。于是,夏谷觉得受到了轻慢。她们分明什么都知道,而部长却说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里有股子神秘气氛。夏谷独自身陷重围,仿佛受着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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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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