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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亦冰在古林路的路口等候夏谷,那儿有一株巨大的樟树,亭亭如伞盖。树身在院墙里头,树冠却伸到院墙外面来了,香樟味儿飘开很远。常惹得路人举首叹羡:大院里尽是好东西!以至于人们从香樟下经过时,步子都要慢些,且走且看。刘亦冰少女时曾有个梦幻,想在这香樟树上搭个窝儿,她就住在上头……她在树下等候,感觉上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个朋友呆在一块。
稍过片刻,她看见夏谷故做严肃地走出门岗,直到越过马路中间,他才明显地松了口气,浑身灵活多了,因为那已是公众场合。刘亦冰暗笑,这家伙不适应卧龙山大院里的气氛,他在她家的潇洒劲头,全是硬撑出来的。啊,那一定挺累。
刘亦冰唤他一声,见他一震,连脸都红了。她想:糟糕,这家伙不至于以为我看上他了,跑来粘乎他的吧?他要真这么想了,我也无可奈何,本来我这副傻样儿就像。反正他过一会就不会这么想了,再说这全是叫季墨阳害的。
刘亦冰对夏谷有一种奇怪的感情,觉得他和自己命运相似,都是叫别人推上台的。因此,她和他面对面时,心里又厌烦又怜悯。她到这儿拦截他,是想从他那里了解点季墨阳的近况。他不是季墨阳的部下吗,既然推荐他做首长女婿,肯定深得季墨阳信任,八成是他的心腹。她和夏谷边走边聊,几番开口,说出去的都不是自己想说的话。而想说的话老吊在嗓子眼里,因吐它不出便在体内乱踢她。
两人相随着走去,拿喋喋的话语掩饰情感上的生涩,彼此都已发现对方暗中紧张。且在正紧张得没治的时候,蓦地两人相视一笑,真怪,这下子两人都不紧张了。
刘亦冰想把手伸进夏谷腹中,掏出有关于季墨阳的事,任何事都行。但她不能直接问,她克制着,几年来她已经习惯于克制了,并且从克制中饱尝人生百味。唉,任何事,只要你一旦死按住它,它的味儿就浓郁了许多。今天上午她爆发过一次,一枪把季墨阳给毙喽!现在,她有点懊悔自己的失态。因那一枪的受伤者,与其说是季墨阳,不如说是面前无辜的夏谷。
夏谷邀请道:“到我宿舍坐会儿。”
听得出来,这是干干净净的邀请。刘亦冰不打算去,出于礼貌问他住在哪里,好像是要留着下次再去似的。
“85号楼105单元……”
啊,那不是季墨阳以前的宿舍吗?“去。”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向那熟悉的地方走去。她忘了,在夏谷面前她本不应该知道那幢楼的位置,可她竟然走到夏谷前头去了。
小径还是以前的小径,走上去后才觉出它被人踩薄了踩旧了。两旁的瘦草们依然想往路中间爬,想在路当中会合。但人们总是踩断它们的念头,所以它们永远不可能会合。再朝前走,苗圃啊,假山啊,篱笆墙啊,都相互牵着站立起朝她拥来,她一下子被它们感动了,恍惚觉得自己有负于谁。几年前与季墨阳在此徜徉时,眼内只有季墨阳并无它们,而如今它们都在季墨阳却不在。可见草木有情而人是多么的靠不住呵。池塘边上那几株棕榈,树身依然深深地朝湖面弯曲,像要扑到水中搂自己的身影。
当时她说:“那影儿在水底拽它们呢。”
季墨阳说:“看上去像要投河自尽。”
真是的,这两种意境融到一块便再也分不开,爱得太狠就如同去赴死一样。再往前走,细弱的小樟树、扁柏,它们也朝湖水那样探头探脑,想把自个连根拔去似的。它们小小年纪,也这样神往了。苦命的小可怜们。
季墨阳从来不知道与女士同行时应该等候女士,他总是自顾甩大步子,把她丢到后头。还有,他不愿意和她偎着走路,怕人看见。即使没人,这些草木们也像人,起码像窝藏着人。直到她哎哟一声,他才站下。她嗔道:“你逃个什么劲啊,你?”他才挨近她……
当年情韵都散落在这里,一点没少,和草木一块繁衍,堆得到处都是。
刘亦冰猛然想起父亲。真奇怪,在这种地方想起了父亲!这本不是父亲的地方。
父亲曾经跟她说过一坛老酒的故事。父亲他们在贵州剿匪的时候,从匪巢中救出一位前清举人。这位举人老爷为了谢他们,便从自家房基地底下挖出了一坛老酒。坛底锲着酿酒的年月,距今已埋藏二百多年了。举人老爷敲去泥盖头,拔去塞子,扑地一声,坛内轰响,一股异香从坛口溢出来,黄澄澄的气雾飘摇在坛口上空,把周围的空气也带动了。父亲他们嗅到那味儿差点要晕眩,都扑上坛口朝里看。而那老酒因年深日久,浓缩得只剩三分之一坛,根本倒它不出来。举人老爷拿过一双事先准备好的竹筷,是刚从林中撅下的两截嫩竹。拿它探入坛内,挑起一团乌亮的酒膏儿,迎风一扬,在空中划出二尺多长的一截酒丝,像珠丝藕丝那般柔软明亮。风来了,眼见那酒丝经风一扬,变成一根金丝闪闪发光。举人老爷将这条金丝绕成鸽蛋大小的团儿——竟无一处断裂,他再把这团儿搁进父亲酒盅的清水里,那水瞬即化做醇酒了。父亲尝一口,冰凉醇香之气直冲入体内,一直抵达脚跟。稍顷,又在体内化做热浪,从口鼻处直扑出来。举人老爷道,这酒内浸了多少山参、鹿茸、熊胆……二百多年啦。
父亲从不说他在剿匪时中弹差点死去,只说:“那酒差点醉死我!”
刘亦冰面对着窝藏在此的湖泊,就像面对父亲说过的那坛老酒。
一进夏谷宿舍,刘亦冰就四处打量。啊,都变了,剩下的只是不能变的,门窗、墙壁、窄小的过道,她呆呆地看。夏谷奉上了咖啡和喜多朗,为她能来到寒舍而兴奋不已。她却赶他离开,她想独自呆在这里,她受不了:在同一个男人私语时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当夏谷答应离开,并且什么都不问时,她十分感动。
剩下她一个人了,现在她可以在此静坐着释放自己了,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这想那,不担心别人窥视,她看见墙上有一小块纸屑痕迹,立刻认出,那是她贴上去的吉祥物:一只小兔。贴它本是为了遮住墙上一处污迹,使整面墙活跃起来。那时,她还没现在这样爱他,只喜欢同他随便相处。小兔是自己的生肖属相,不知道他后来猜到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墙上的她居然只剩下这点痕迹,还不如什么都不剩的好。更难受的是,由于撕掉了小兔,墙上那片污迹却跳了出来,它只不过是给遮盖了几年,却从来没有消失。现在看上去,小兔留下的纸屑反倒成了污迹……她在这里坐了很久,没碰任何东西。《飞天》以无限广阔的悲怆浸没了她,她思绪如水,也浸入到《飞天》里去了。碎碎地想着,一个日本浪人。只身跑到中国来,跑到谁也不去的大西北荒漠,整年整年地在那里流浪,倾听着流沙、风啸和驼铃的声响,倾听着大风刮过远古雕像的声响,倾听地下草根与骸骨相互摩擦的声响,倾听逐渐崛起的世界屋脊的声响……终于他听到了天籁!从此他不再创作什么了,他终于只在转述所听到的音响。于是,她汲取到了一个安慰。
客厅里的洋酒,精装名著,半裸的影星挂历,塑料瓶花一…她认出许多熟悉的琐屑情趣。但是,这往往也就是普通的善良人家,他们靠奋斗加逢迎博得今天,实在是不易。虽然她看不起这家主人,可是拿她和这家主人相比,很难说谁过得更好。人家平庸着但人家幸福着,她不平庸但她破碎不堪。于是,她又失去了刚得到的那个安慰,心绪混乱了。
她看到茶几上有电话,心一动,抓起话筒给一个朋友拨号。那位朋友在电台工作。电话通了。她抖擞精神,用在人前常用的那种快活语气道:“小宋,我就知道你在。我是亦冰。”电话里传来惊喜叫声,夸张得可爱:“啊哟……亦冰呀,想死我了!老不来电话,忙出国还是忙离婚哪?眼下呀,三个月不照面的人,不是出国了就是离婚了,跑不出这两档事去……”刘亦冰惊异她朋友猜得这般准确,说:“真叫你讲对了。我又出国了,又离婚了。累得我跟朋友打招呼的劲都没有。”宋朋友又夸张地惊叫,然后将声音降低至耳语程度,意味着她要长谈了。刘亦冰赶紧切断她的热情,说:“听众点歌节目还在吗?我要点支歌。”“有有,你拨433589,或者……”“那两个号码永远占线,我想让你帮忙。”宋朋友吱吱笑着:“亦冰你犯什么病哪,小女人才点那些歌呐。怎么连你也要挤进她们堆里?”刘亦冰道:“行啦行啦。你帮忙不帮吧?”宋朋友让她别挂机,她将马上帮她插入点歌台。
……门外响起重浊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一个胖子,在台阶下面跺了跺脚,到门边又跺了跺脚。这几脚把刘亦冰跺得好紧张,急忙看自己是否把客厅踩脏了。接着锁头扭动,门开了,一位中年干部进来,并不太胖但厚敦敦的,脸上是机关人特有的白净。刘亦冰赶紧笑着站起身,他盯着刘亦冰,眼睛睁老大,惊道:“咦,你不是那个刘刘刘……”
刘亦冰赶紧点头,证明自己是刘刘刘。她熟悉他这种语调,他们并不知道她叫刘什么,但是都知道她是刘达的女儿。刘亦冰没向他介绍自己名字,她叫什么并不重要:“打搅你了,夏谷是我的朋友,让我在这等他。你是罗子建吗?”
罗子建为她能脱口叫出自己名字而大喜,痛快地喊:“啊哟,小刘你是小夏的朋友,怎么我都不知道!啊哟,快坐快坐。小刘我见过你几次,我跟首长也很熟悉。”
“我已经坐好久了。现在该走啦。”
“小夏简直昏头昏脑,怎么能这样待客呐,回头我骂他。你坐……”
夏谷陪刘亦冰走向食堂,脸上是办公事的表情,两人之间的间隔里还可再塞进一个人来。刘亦冰看到陆续而至的机关干部,盼望着能碰到季墨阳。果然,他出现了,迈着父亲那样的步态朝这里走来,只有把走路当享受的人才会有这种步子。刘亦冰决定一言不发,看他如何反应,跟不跟自己打招呼。此外,她还要看看他如何掩盖惊愕,看看他挺拔的鼻梁,看看他帽檐下闪烁的目光……总之,她要拿自己的心狠狠地撞他一下!
季墨阳突然转弯,在斜径上消失了。她的所有欲望都落空了。她心中怒喊着:
“你逃什么劲啊?你!”
夏谷不解:“你们不是认识吗?”
“当然。”
“那他没看见我们……”
“当然没看见!”
机关大喇叭正在播放经济台的“听众点歌”节目。刘亦冰平生第一次从扩音喇叭中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紧张而发抖,她觉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我有一个朋友,今天是他的40岁生日。我想为今天所有年满40岁的人献上一支歌,祝贺他们的生日。从今天开始他们将步入中年,我祝愿他们开始新的生活……”
夏谷听出大喇叭中是刘亦冰的声音,斜眼看她一下。她面如冰霜。
刘亦冰点的歌开始播放了。歌名竟是《我知道你在说谎》:
我知道你在说谎
因为你不安的眼光
我知道你在说谎
因为你莫名的紧张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
也一直痛苦地改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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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