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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月斜斜

作者:朱苏进 当前章节:4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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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亦冰从军医大学毕业归来,分配在军区总院内三科。有一天,记不清为了什么事,大概是通知许老来做年度体检吧,刘亦冰给许家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子。刘亦冰从耳机里听见,对方屋里正开着收音机,一家外台以西方播音员的说话速度播送新闻。当时刘亦冰正在嘈杂的值班室里,所以听到这声音颇觉亲切。不禁问接电话的男子:“外语速度那么快,你也能听懂?”那男子似乎怔一会,才明白她说的是收音机,忙道:“对不起,”关掉收音机后,在电话里说,“只是想造成外语环境,吵着你听不清电话了吧?对不起。”他在一句话里夹杂了两个“对不起”,这使刘亦冰好笑,她断然道:“我问你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外语!”那时,她并没有从高干子女特有的任性与傲气中摆脱出来,况且,她还瞧不起死啃外语的呆子。也许她的语气使对方受到污辱,耳机里沉默片刻,那男子开始以英语复叙刚才的新闻,速度竟比收音机里还快些。最后他用汉语问:“你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咔地挂掉电话……

刘亦冰不知道那男子是谁,反正她一天心里不痛快。她学过四年外语,但在他的速度下只勉强能听出几句。他所复叙的新闻中有一句话,翻译成汉语便是:“该报发言人评价,当你跟傻瓜认真时,就比傻瓜还要傻。但是傻瓜往往迫使别人同他认真……”他顺手撷取了来,一语双关掷给她,真妙,真狠。

然而夜里她又想起此话,发现味道还不尽于此。谁是傻瓜呢?他还是她?开始是她跟他认真,后来则是他跟她认真。所以两人都是傻瓜,那一句话把双方都挖苦到了,充满嘲讽与自嘲。她暗中笑个不停,心中反复玩味着那不知名的男子。后来,把想象也搁进去了,竟然塑造他的形象来。天明之后,她又将这一切忘个干净。

每星期四是首长看电影的日子,刘亦冰随父亲来到军区梅岭宾馆顶楼多功能大厅,观看两部内部片。作为首长家属,她也享有若干特权,而看内部片,是她逮住不放的特权之一,这能使她获得比寻常百姓更多的见识,是拿钱买不到的快活。

多功能大厅的入口处放了双岗,这场合下的值勤卫兵总是警卫营里最棒的小伙,他们站得罕见的精神。军区文化部的一位副部长守在电梯口,忙不迭地向首长们打招呼,并交待一位干事引进入座。遇见最重要的首长,也就是军区党委的七大常委:司令员、政委、一个副司令和一个副政委、参谋长、主任、后勤部长,他则亲自引路,或是陪进场,或是陪进休息室。待他们坐好,他再回到电梯口那里去守着。

多功能大厅的前半部分,摆着十数排软沙发。首长和夫人一般都坐在沙发上,子女们则自觉地在后半场软椅里找位詈,谁和谁是朋友,就凑一堆去。因此,后半场永远是唧唧喳喳的。警卫员、秘书、驾驶员,以及一些机灵的机关干部,此刻还都在宾馆角落内转悠。按理说他们没有在此看电影的资格,但只要大厅灯一关,他们都能摸进去。所以,每次看电影,开场前,场内很松散,而终场时总是人满为患。为了使首长尽快离去,宾馆四部电梯在终场前十分钟全部停用,专门保障首长。一旦电影终场,四部电梯从顶层直达底层大厅。驾驶员们则从楼梯口飞也似地跑下去了,一口气能跑十几层楼梯。待首长们步出底层大厅,所有的车辆都已发动,按顺序停靠在遮蔽式车道上,随着一片咚咚的车门关闭声,那些轿车保持一定的距离开走,车灯把方圆几里照得通亮。在宾馆大门外的T形路口,一个增设的调整哨已经伫立了四个小时。这时,他双手举起红绿旗,纹丝不动地保持造型,让车流通过,尽管大道上除首长车队以外并无其他车辆,无需调整交通,他仍然忠于职守。首长轿车经这位哨兵时,大都会低鸣一下双音喇叭,以示敬意。此情此景,也颇为动人。

看电影这一天,首长们往往到得很齐,在职的与离职的都来。许多人在一周当中,也只这天能彼此见见,交流情况,密切感情。由于家眷们都在,感情迂回的幅度能更大些,周旋的余地也更广阔。这种场合,电影已不是重要的东西,而借这个电影场子,立体地、多层面地、伸缩自如地交流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内容。假如某位首长因病或因公务离开太久,那么他返城后必定会在第一个星期四晚上来到这里。宾馆多功能大厅,久已是军区高层领导活动中心。机关干部简称之“十楼”。假如有人说“十楼来电话”,或“叫某部长速去十楼”,或“此事十楼已经定了”……都意味着是首长“指示”,谁都不会再把这话看成是什么宾馆的语言了。

刘亦冰进入厅内,从许多首长子女中,一眼就叼出他来。尽管她不认识他,但他一头撞在她感觉上了。刘亦冰笑盈盈朝他走去,边走边下意识地抚弄鬓发,“哎!”她说。

那男子诧异地看她,不语。眼内又有“对不起”似的神情,因为认不出她是谁。

“你是许老家的吧?”刘亦冰问。她用的是“圈子”里的口头语。

男子点头承认。问:“对不起,你是?”

“我们通过电话。”

男子仍然想不起来。刘亦冰不高兴。虽然她也忘记过人家,但不愿意人家忘记她。她低声提醒:“傻瓜。双料傻瓜……”

男子立即伸出手,低声笑了:“那天,真对不起。我叫许尔强。”

刘亦冰和他握了手,道:“你能不能别老对不起对不起的!……我叫刘亦冰。”

许尔强脸红了,目光可是极迅速地朝刘达方向瞟了一下,刘达此刻正处于厅内人群中心。刘亦冰从许尔强眼中看出: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家女儿。

他们先是站在那儿聊着,接着厅内灯光渐暗,他们谁也没有邀请谁,不约而同地在两张空椅上坐下,一齐看电影。那晚的影片是原版片,由一位蹩脚的情报部参谋做同声翻译,错漏之处极多,老头们照样看得认真。许尔强小声地给刘亦冰介绍剧情,翻译对话,连人物语气也模拟出来。很快,旁边人朝这边凑身子听。许尔强怕“造成影响”,就不再开口。刘亦冰遇有看不懂之处,便碰他一下,他就再译给他听。之后形成默契:每次刘亦冰碰他时,他就译几句,不碰就不译。他们的交流既有耳语成分,身体又若即若离。而身体的接触比窃窃私语更易使人亲昵。他们就在全然无意识中亲呢起来。

那晚的影片中有一段场景:

北非某处大沙漠里,每年雨季到来,这里都形成湖泊,草木在一夜中葱茏而出,无数鸟类到这里产卵,觅食,哺育雏儿。这一年,雨季迟到了,而鸟儿仍然在此聚集。沙漠里竟然卧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水鸟——鹈鹕,大鹈鹕身下,则是刚刚睁眼的小鹈鹕。烈日炙烤它们,发出此起彼伏的痛苦嘶鸣。每天夜里,乌云都在天空聚集,而太阳一出现就烟消雾散。成年鹈鹕完全能够飞走,但它们舍不得自己的雏儿,它们张开翅膀覆盖着雏儿那半透明的躯体,宁死不去。而只要雌的不飞,雄的也不离开。它们老老少少的,统统陷卧在大沙漠上,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刻,一只鹈鹕从已经死去的雏儿身边站起来,尖鸣一声,独自飞上天空。顿时,大沙漠混乱了,所有的成年鹈鹕都跟随它飞上天空,呼呼地扑打翅膀,像一大片滚动的云,朝远方的水源飞去。它们为死亡所迫,在最后一瞬间统统背叛了自己的雏儿,去逃生了。

沙漠里还剩数千小鹈鹕,它们朝天空哀哀地叫着,再趔趄着靠拢,最后又挤成一堆。这时,有一只小鹈鹕独自走出群体,歪歪倒倒地向父母们飞离的方向走去,其余小鹈鹕们都在朝它哀叫,但没有一只跟随它前去。直到它在天边消失,还是没有。

镜头暗转,再亮时,大沙漠上已布满鹈鹕们的骸骨,细小细小的,像一片撒落的火柴杆儿。镜头移向极远处,在一座沙丘边,有那只最勇敢的小鹈鹕的骸骨。它独自远去,也独自死去!……雨季终于来了,大水冲卷鹈鹕们的骸骨,眨眼间就无影无踪。

刘亦冰发现许尔强身体挪远了,脸上竟然滚动泪水,却一丝声息也不出。她深深地感动——为鹈鹕们,也为他。她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动感情。她轻轻说:“走吧!”

许尔强不做声,刘亦冰以为他没听见。过了好久,才听见他平静地说:“好。”原来在这段沉默中他一直在设法使自己平静,他不愿意让刘亦冰看出他哭过。他们两人并肩走出大厅,刘亦冰甚至忘了同家人打招呼。

在宾馆外面,两人在夜色里漫步。许尔强忧伤地说:“刚才,我以为大鹈鹕们绝不会离去,它们肯定和自己的雏儿死在一起,它们肯定将比咱们人类更忠诚。突然见它们飞走,我好难受呵。我恨这个摄影,为什么要拍得这么绝情。即使真是这样的也别拍出来……后来,我又以为那只鹈鹕肯定能找到水源,它那蹒跚的步子太伟大了!它肯定能找到水源,再回来带走所有的小鹈鹕。它是鸟类的耶稣呵。我万没想到,连它也孤零零地死在天边。我……想……”它举头望月,停会儿才说,“生灵们也会被迫背叛,许多背叛原本就是被迫的。为了活下去,为了延续后代,就连人也不得不抛弃骨肉。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动人的背叛。”

对于那天夜晚,刘亦冰已记不得自己讲了些什么,她只牢牢地记住了许尔强的话。

忽然一道手电光照来,一旦发现是刘亦冰,电光立刻灭了。她听见文化部副部长的声音:“是小刘呀,我还以为……怎么,片子不好?”

刘亦冰知道他把他们两人当恋人了,马上声明似的道:“朱叔叔,我们透透气就上去。你呀,楼上楼下的,也太辛菩了。”许尔强闻言偷偷笑。

“你知道辛苦就好。外头凉,多当心呵,有事喊哨兵。我先上去了。”

刘亦冰待他走后,说:“我们也上去吧?”

许尔强又轻笑一下:“朱副部长那句‘有事喊哨兵’,说得好有意思。”

“怎么?”

“他怕我对你非礼,提醒我哨兵在边上呢。在他眼里,你是司令员的千金,我是什么……”许尔强语气里隐含愤意。刘亦冰对他的敏感大吃一惊,默然无语。

两人重新上到十楼,进入大厅后,在黑暗中站立一会,相互看看,都不语,只有瞳仁里幽光闪动。然后,刘亦冰向左走去,许尔强向右走去,各自归入家人的位置。他们没有任何约定就告别了。

这种告别方式从容而温馨,以至于刘亦冰觉得跟呼吸那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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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苏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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